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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遂心如意 BY 杜冒菜 (高富帥王爺攻X傻白甜醫師受)

攻:平非卿
受:蘇如異

文案:
一個傻子談戀愛的故事,王爺心很累,但王爺從不流淚。
醫術超群卻不通毒理的毒門小弟子蘇如異,被逐出師門後落魄無依,直到流浪至京城。
作為一個軟萌愛哭鬼愛吃鬼,蘇如異在這裡邂逅了生命中的飼養員大金主——平非卿,並從此過上了衣食無憂、頓頓吃肉的美好日子。
單純天真腦子進水的少年與殺伐果決驍勇善戰的王爺,有獨特的相愛的方式。


  第一章你挺有運氣的跟皇家一個姓氏

  很餓。
  蘇如異現在最大的感受,就是自己快要餓死了。
  抬頭是晃眼的太陽,低頭是平整寬闊的道路,這麼一路走走停停的,竟已到了京城。
  摸出錢袋子,拉開袋口往手心抖一抖,掉落出來孤零零的一個銅板——每日憂心著錢的事,直到此刻,是真的僅剩一文。
  怪只怪自己出門前太憤怒,氣得銀兩沒拿多少,連值錢的東西也沒拿帶個一兩件,所有的家當,幾乎都是些瓶瓶罐罐的藥物。
  想他身為堂堂毒門門主收入門中的最後一位弟子,原本在毒門裡吃得好喝得好,月銀雖不多,卻是衣食無憂。本該是被寵上天的小少爺,卻落得個被掃地出門的結局。
  想來想去,只能嘆一句“最毒婦人心”……若不是師娘和她那心眼頗壞的女兒,把他的好心當成驢肝肺,他又何至於如此淒涼?
  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上官毒門,按說門中人都該是大氣正直的俠士,可惜全被這兩名女子給攪和壞了,心寬如他,也都覺得烏煙瘴氣。
  街邊飄來裹著熱氣的肉包香味,蘇如異嗅著,禁不住嚥下口水,垂著眸子微微嘆息,一時又想起了他的一位漂亮師兄。那師兄是毒門裡最疼他的人,也是毒門裡唯一一個同他一般學醫不學毒的人,平日裡喜歡帶著個偽裝的面具,搞得他都快想不起師兄原本漂亮的模樣了。
  這麼好個師兄,幾月前也離開了毒門。
  蘇如異不知他為何要走,只知道從那之後,自己就變得十分孤單,沒人疼愛關心,別的師兄師姐們都嫌他做的藥物奇特怪異,冷漠又疏離。
  ——師兄……走的時候為什麼不帶著他呢……
  想著想著,眼淚真就啪嗒嗒的掉下來了。
  這可是在大街上,路人熙來攘往的,難免被人瞧見。蘇如異回過神來,趕緊拿袖子拭去眼淚,生怕顯得丟人。
  正自憐著,不知從哪裡跑出來一群嬉笑打鬧的小孩子,從他身旁奔過,結結實實地撞他一下。
  “哎呀——”
  餓得“弱不禁風”之人臉朝下摔到地上。
  手中銅板伴著清脆聲響落地,咕嚕嚕滾遠,路旁乞丐一溜煙跑去搶走,忙著往破爛的衣裳裡藏。
  “那是我的!”蘇如異目瞪口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兩步跑近了去搶。
  然而銅板已不知被藏到了哪裡去,只看這乞丐不慌不忙抬頭回道:“沒了。”
  “你……”蘇如異委屈地扁嘴,氣得直想揍他,卻又對這看起來比他更可憐的人下不去手,只好悲憤地咒道,“我要是餓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乞丐嘻地一笑,露出黑黑的牙。
  蘇如異瞪他一眼,轉過身沮喪地往前走,心頭盤算著該怎麼辦才好。
  帶的兩套衣服已經當掉了,身上這件別說被摔了一身灰,就算是乾乾淨淨,也不可能再拿去典當,總不能光溜溜地走在街上吧……至於其他東西,都是些藥瓶子,他捨不得當,應該也是當不出去的,沒誰會相信他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上回他想賣藥給一位大娘的時候,就被當成江湖騙子給罵走了。
  若是幹雜活行不行?蘇如異凝眉細思。
  他沒什麼力氣,重活幹不了,刷刷盤子總是會的,不如便找家飯館幫忙,興許能求那掌櫃的讓他睡在柴房裡頭,還能時不時在廚房蹭些吃的,不再愁挨餓之事。
  眼下走投無路,只要他能尋著一位心地善良的掌櫃,倒是能活下去。
  方落瞭如此決定,腳步便隨著視線停下,原本萬分沮喪的眸子微微盈亮起來。道旁是一家寬敞雅緻的酒閣,蘇如異抬頭看一看額上店名,輕聲念道“謙竹閣”三字,不覺動著鼻尖走進店中。
  滿堂翠色入目,鮮竹精巧地搭成廊梯桌椅,賞心悅目。
  心情莫名便敞亮了幾分,只覺這家店的掌櫃倘若人如翠竹,正直又善良,定願收下他的。
  正想著,目光突然被堂子中央一桌食客吸引了目光,說是一桌,其實只有兩人,皆是華服在身,顯得貴氣不凡。其中一人與他年歲相近,是個少女,面上笑容乍看之下十足爛漫,但再仔細瞧瞧卻又覺得過分天真了些,明顯是心智不全之症;另一人年長許多,瞧來應當是二十有幾,面容俊美卻有些邪氣,一雙鳳眼暗藏凌人氣勢,眼尾隨著那眉梢一道微微上揚,唇角隱隱帶笑。
  雖邪,卻教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幾眼,甚至親近於他。
  兩人如此引人注目,但真正吸引蘇如異的其實是那一桌子的好菜。
  ……紅燒獅子頭,醬鴨舌,酸菜魚,紅燒肉,玲瓏蒸餃,糖醋排骨……為什麼……全、是、肉?
  那男子摸出一錠銀子擱到桌上,問身邊那少女道:“靈兒吃飽了嗎?”
  “吃飽了。”少女點頭答道,那人便微微一頷首,打算帶她離開。
  蘇如異不可置信地望過去,幾乎是瞪直了眼望著滿滿一桌子佳餚,眼前是活生生的“暴殄天物”四字。
  直勾勾的眼神這麼望著,直到那邊那人總算注意到了這異樣目光,輕挑眉梢轉過頭來,喉間輕輕地“嗯”了一聲,尾音上揚。
  蘇如異便明白,自己是被發現了。
  “呃……”
  那人遙遙望著他一身髒兮兮的模樣,臉頰上蹭著些灰塵,興許是摔了一跤。萬分滑稽,引得他露出點玩味來。
  蘇如異感到尷尬,可是那人似被引起了無限興趣,久久未將視線移走。索性把心一橫,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在那桌子一步開外處停下腳步,猶猶豫豫開口道:“你們……吃完了?”
  “嗯。”那人算是應了,不動聲色地繼續望著他。
  蘇如異問:“那剩下的能給我吃嗎?”
  “噗。”那人笑出聲來。
  他聽著這聲笑緊張得不得了,趕緊抬頭道:“我不白吃的,我可以給你看病!”
  “……”
  “我是個醫師。”蘇如異萬分誠懇。
  “可是我……我沒病。”
  “那……那你有病的時候我給你治,不收銀子的,行不行?”
  “……”
  “我就是瞧著你二人挺浪費的……你看,反正你們也不要了……”
  “你很餓?”
  “嗯?”蘇如異話被打斷,愣了一愣使勁點頭,“我快餓死了,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眼前人徹底樂了,半瞇了眼眸望著這十分有趣的少年,也不急著走了,指一指旁邊的空位,道:“坐。”
  蘇如異一時沒回過神來,直到那人喚來小二,送上了新的碗筷,才驚訝地張大了嘴。
  “你給我吃?”
  “嗯。”
  “好人一生平安!”蘇如異激動地拿起筷子,不再跟他客氣,對著桌子一通掃蕩。
  那少女從沒見過這般吃相的人,驚奇地看著他,轉頭輕輕喊一聲:“哥哥,他為什麼會那麼餓?”
  那人答道:“他一定許久沒吃東西了。”
  “那為什麼不吃呢?”
  “因為沒錢了。”蘇如異包著一嘴食物口齒不清地搶答。
  身旁人看著他一身好料子,興味盎然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蘇如異。”
  “哪幾個字?”
  “如意的如,詭異的異。”
  “……”
  蘇如異還是知曉禮節,暫且停一停筷子,回問道:“那你呢,你叫什麼?”
  “平非卿。”
  蘇如異點點頭稱讚他:“好名字,你還挺有運氣的,跟當今的皇家一個姓氏呢。”
  “……哦,是挺有運氣的。”平非卿答。
  當然是挺有運氣的,若不是他這妹妹吵著鬧著要坐在堂裡,否則以他的習慣上了二樓去,不就遇不見這麼有意思的人了?
  平非卿唇邊笑意深了些,又問道:“你說你是個醫師?”
  “是啊,我可厲害了,”蘇如異露出了驕傲的神情,襯著一臉塵土顯得有些滑稽,自豪道,“不瞞你說,別人能治好的我都能治好;我治不好的多半就沒誰能治好了。”
  “哦?你有這麼厲害?”
  “自然,”蘇如異往嘴裡塞了一塊排骨,三兩下吐出骨頭棍兒來,道,“你這小妹的病,我就能治好。”
  眼前人驀地斂了笑容,一瞬間面色有些暗沉,似為他這不遮不掩的話而惱怒。然而卻也只是那一瞬,便又消了氣,反倒有幾分信他的模樣,斂眸問道:“當真?”
  “那當然是真的,開個竅而已,雖不是一時半刻就能醫好的,但也不是沒得治。怎麼京裡頭的醫師,就沒個有法子的?”他此話聽似傲氣,但其實相當正經,並無刻意炫耀之意,不過是陳述心中所想。
  少女偏頭望著平非卿,天真地問:“哥哥,我什麼病啊?”
  “你沒病。”
  “那為什麼要治我?”
  “因為那樣,你就能像哥哥一樣高了,你不是一直想要長高些嗎?”
  “是啊!”少女開心地點點頭,“那我能飛得更高些嗎?”
  “能。”
  蘇如異努力地吃,一邊抬眼看這兄妹倆對話,心想著這個看起來有點壞的人還挺好的,對小妹那麼溫柔,還給自己飯吃。
  果然啊,人不可貌相。
  那兩人不再對話,平非卿也不再向蘇如異詢問任何,由著這少年一陣狼吞虎咽,直等他好不容易放了筷子,才開口道:“吃飽了?”
  “飽了飽了,”蘇如異滿足地揉揉肚子,整桌食物幾乎再無一絲浪費,豈止是飽,他已是撐得不行,想想真是物極必反,笑著回道,“恩人,你的大恩大德我不會忘記的。”
  “不會忘就好好記著,治好靈兒。”
  靈兒?蘇如異看著桌對少女,原來叫這個名字。
  “我自然是說到做到,等我求這家掌櫃的收留了我,有了安身的地方,就尋去你家……嗯……你住哪裡?”
  “呵,”平非卿笑著站起身來,不答他問話,只道,“求這掌櫃的做什麼?”說著,拎著他的手臂將他拉起來。
  “那當然是求他……”
  平非卿不待他說完:“跟本王回王府。”
  “恩人,你若願意收留我,我也能給你家刷刷盤子洗洗……”蘇如異突然噎了噎,狐疑了半刻,試探道,“王府?”
  眼前人笑得美目狹長。
  “怎麼,你不是說本王好運,和皇家一個姓氏?嗯?”
  蘇如異張大了嘴,望著面前這笑似狐狸之人,徹底傻住了。

  第二章真是白饅頭一樣的小醫師

  當今平王平非卿,聖上堂弟,世人皆言其文武雙全,明見萬里,有著踔絕之能,是朝堂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先帝在世時便覺出其非凡才能,又因其少年時便領兵入過沙場,立下奇功而破格將皇家姓氏作為封號賜予他,一旨定為平王。
  說平王明見萬里,可不只是在沙場之上,如今的皇帝登基之前,六皇子與太子奪嫡,他便是沉默無聲地站穩了對的位置,才保瞭如今的平安富貴,並於朝堂中被御封為神騎將軍。現如今未被遷往封地,而是留在京城中的親王,除了一位瑜王,便只這一人了。
  聖上青睞,可見一斑。
  平非卿是為獨子,然而下頭卻還有著一位親妹,名作平非靈,便是蘇如異見過的那名少女。

  正是春日,明媚陽光把奢華貴氣的平王府照拂得萬般動人。
  那位高高在上的平王,正一派悠閒地坐在花園裡頭,手捧一盞廬山雲霧,一襲墨藍綢衣上隱約繡著高潔竹紋,鑲珠鉗玉的紫冠將青絲高束,襯出一張俊雅無雙的臉來。單這麼瞧著,真是難以看出其能武之資。
  然而這位的確是功夫不俗,不僅自己如此,還把一身武藝挑挑揀揀地教給了親妹,由得她上躥下跳,在花園裡沒半刻清淨的時候。
  蘇如異緊張地捧茶端坐,視線一會兒偷偷望向平非卿,一會兒又瞟兩眼飛上樹的平非靈。
  他現在真是恨不得掐死自己,怎麼就那麼傻,連這樣一位人物的身份都沒猜出來呢?還去找人家要飯吃!
  當時那麼蠢地說了一席話,也不知道這個平王有沒有在心頭記上幾筆……加之他那妹妹,那時候在謙竹閣的時候怎麼就不蹦蹦跳跳,好讓他看出來,這姑娘可不止是癡傻,還有些瘋癲之症呢?
  如此病症治起來,可要麻煩不少,難不成在醫治的時日裡,他都要被困在平王府了嗎?那若是一不小心犯了錯,會不會被這平王下令拉出去亂棍打死?
  疼死和餓死,他寧可選擇後者,就是這麼怕疼。
  蘇如異望著茶盞裡倒映出的一張哭喪臉,一遍一遍地感慨著自己的“人為食亡”。
  “噗。”好像有誰笑了一聲。
  抬起頭來,平非卿一臉有趣地看著他,早把那一番多變的神情盡收眼底。
  “王爺……”
  “說。”
  蘇如異開始唱哭戲:“王爺我不是有意的您大人大量千萬別記恨我……”
  “哦?記恨你什麼?”平非卿笑問,“難不成你是個江湖騙子,所說的本事都是自吹自擂?”
  “你才江……”蘇如異怒然,話落半句便咬了舌頭,活生生止下來,眉心一跳重新擺出哭喪臉,“王爺我蠢我口無遮攔您別殺我……”
  “本王為何要殺你?”平非卿慢悠悠地品一口香茶,直等眼前這少年緊張得睜大了眼,才輕飄飄安撫道,“別怕,本王心眼不小,不殺你。 ”
  “多謝王爺王爺菩薩心腸活佛在世……”蘇如異如蒙大赦,感激地碎碎念起來。
  “行了,”平非卿打斷他,修長手指緩緩將茶盞擱到桌上,指一指園中古樹,道,“本王不殺你,也是有條件的,治好她,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做得到,”蘇如異連連點頭,心知既然注定了要被困在這王府裡,便必然不能在此事上失手,保證道,“王爺不殺我,我就有命治好郡主!”
  “沒出息。”眼前人輕聲一笑。
  “……”蘇如異被這淺淺帶笑的一聲指責噎得一頭霧水,傻了片刻緩緩道,“王爺說什麼?”
  平非卿挑著眼角瞥他一下:“本王說你沒出息,難不成身在這王府裡頭,你就只求本王不殺你?”
  “那我還能求什麼……”
  這人便又起了幾分玩味:“你不如試試?”
  “真的?”
  “嗯。”
  “那……”蘇如異畏畏縮縮地試探,“那我能不能要求每天都能吃飽?”
  “準了。”
  蘇如異眼睛一亮,乘勝追擊:“每頓都有肉?”
  “準了。”
  “有軟軟的床可以睡覺?”
  “準了。”
  “偶爾給點賞銀?”
  “準了。”
  蘇如異感動得滿眼淚水:“那我能出門去玩嗎?京城可大了……我瞧見滿街好吃的呢……”
  平非卿終於頓了頓,彷彿略作思考,半晌後回道:“出門須經批准,得有人跟著,以防你逃跑。”
  “我才不會逃跑,我師兄說了,要做一個言而有信之人……”蘇如異不滿地回了句嘴。
  平非卿笑道:“你若是個言而有信的人,這話便可信;你若不是,這話便也是假的。所以,你讓本王如何相信?”
  有理有據,無法辯駁。
  蘇如異服了,沮喪地揉一揉髒兮兮的臉,不再跟他爭執。
  “來人,”平非卿輕喚一聲,亭外侍女盈盈上前施禮,他道,“將這位……醫師的寢房安置在南院,撥幾人到院裡服侍,衣食住行伺候周到。 ”
  “是。”侍女行禮,邁著蓮步退下。
  蘇如異張大了嘴聽著看著,忽然之間便沒了方才的惶恐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這才驀地意識到,他哪裡是得罪了一位王爺,分明是抱住了財神爺大腿!
  還需要刷什麼盤子洗什麼碗啊,從此以後吃得好住得好,靠這一身醫術正大光明換錢花,再也不會風吹日曬地餓肚子了!
  老天爺果然還是很疼他的。
  “王爺你其實是個好人……”
  “本王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往後自會知道。”平非卿眉目含笑,又招一招手吩咐道,“把他帶下去,洗乾淨,換身衣裳。”
  “是。”又是兩名清秀侍女上前,恭恭敬敬地把這位貴客迎下亭來。
  蘇如異老老實實地跟著走,離開花園前,看見平非靈使著輕功又飛到了另一顆樹上去。
  很快的,他便知道了這姑娘喜歡在樹上飛來飛去的原因。
  洗浴乾淨,換了一身新衣裳的蘇如異站在樹下仰頭恭敬地喊:“請郡主下來,讓在下把個脈可好?”
  平非靈在上頭招招手道:“你上來啊!”
  “……”蘇如異無言以對,他真的不會輕功,也不會爬樹,只好站在下頭畢恭畢敬地繼續哄勸,“還是郡主下來吧?”
  “還是你上來吧!”
  “我……”
  上頭的小姑娘無動於衷,任他仰著脖子痴痴地望。
  身後有人走近,示意他退開一步,隨即張開手臂喚道:“靈兒。”
  平非靈眨眨眼,縱身跳到他臂彎裡。
  “……”
  平非卿抱著人往亭下去,道:“來把脈。”
  蘇如異捂著臉跟上前。
  侍女上前安置好暖玉脈枕,平非卿食指敲敲桌面,平非靈便乖乖地抬起手來,由人替她仔細挽了袖,托著白淨纖細的手腕放到脈枕上頭。
  蘇如異鬆了口氣,手指拂到腕上,總算能安安生生地診個脈相。
  那白嫩柔軟的手這麼一靠過去,竟與平非靈這小姑娘的手幾乎是一個顏色,奶白奶白的,十分可愛。平非卿在一旁瞧著,微微一動眉,從那手望到面上去,瞧這年歲尚輕的小少年竟還留著些軟綿綿的肉在腮幫子上,軟軟的像極了白饅頭。
  那時候蘇如異跌了一跤,面上染了塵土,倒沒教他瞧出來,眼下洗了乾淨,仔細一看,模樣還真是討喜。
  這麼乖個娃娃竟是個自詡不凡的神醫,若不是平非卿已相信了他,恐怕只會當作是個笑話。
  蘇如異已診過平非靈兩腕,入了神的這人一時忘了對方身份,認認真真地托起她的下顎,細看那雙眸底的精氣神色,一邊開口問道:“平日裡會時常覺得頭疼嗎?”
  平非靈不知他在做什麼,也從未被人這般對待過,覺得有意思極了,眨眨笑目回道:“不疼啊。”
  身後一名侍女接了這話替她答道: “郡主鮮少怨過頭疼,偶爾卻會忽然覺得睏乏,變得極其嗜睡。”
  侍女答得仔細,又與其他女子穿著略顯不同,蘇如異猜想她是平非靈的貼身,索性便收回手來,專程向她問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異常的嗎?”
  “這……”侍女垂首退了半步,心中所想之詞卻不敢輕易回複,怕惹惱了在座的平非卿。那人瞧了出來,放下手中茶盞,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她說下去,她這才回道:“郡主靜下來時,時常嗜睡;至於其他時候,正如先生所見,郡主甚是喜好在這樹間飛來飛去,有時也愛飛上樓閣之頂。在這王府之中,唯有王爺能將郡主喚下來。”
  蘇如異思忖半晌,覺得侍女口中所謂的動靜之別,應當就是平非靈病情好壞的表徵。這姑娘的確是有些失心之症,但又不是時時刻刻瘋癲著,好一些的時候之所以會嗜睡,大概是神智虛弱紊亂的緣由,恐怕是受過什麼刺激。
  “郡主。”蘇如異喚一聲,欲要試探幾句,平非靈咬一口蘋果看向他,聽他問道,“郡主為何喜歡飛去高處?”
  平非靈嚼一嚼口中果肉,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一眼,眸裡同情道:“你是不是笨呀?我是鳥,當然要往天上飛了。”
  “……”蘇如異目瞪口呆地望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話。
  然而在場之人皆面色平靜,不知是留足他顏面,還是早已見怪不怪。只是萬分詭異地靜了片刻後,平非卿忽然低低開口道:“外頭風大了,送郡主回房歇息。”
  “是。”一行侍女護著平非靈離開花園,而她總是乖巧聽話,對於平非卿所言,從來都不違背,只甜甜笑著又拿了個蘋果在手上,便起身離去。
  眾人離開,花園靜了不少。蘇如異尚在那句頗為同情的話裡沒回過神來,驀地聽身邊那人開口問道:“你打算如何醫治她?”
  話語低沉,像是一滴濃墨墜入清水般讓他一驚,蘇如異將目光從平非靈遠去之處收回,望向平非卿回道:“倒是能用藥物清她神智,讓郡主在靜下來的時候更為清醒些,甚至不再昏沉嗜睡。但發作起來的時候,就……”話到此處斷了斷,他皺了皺眉頭,猶猶豫豫道:“王爺……我有話,能問嗎?”
  平非卿眸底流過一絲笑意。
  “問吧。”
  蘇如異問道:“郡主是不是受過什麼驚嚇刺激?”
  平非卿唇邊笑容斂下去,一時不答。其實這一番診治間,蘇如異的舉止動作與那短短幾句話都足以讓他相信,眼前人是真的擁有身為醫師的底氣,並不可能是空口白牙,自說大話。因而他不作回答,並非是出於懷疑與戒備,而是這一個問題在他心中的確沒有答案,甚至已困擾多年。
  良久,他才輕嘆一息道:“是,但本王並不清楚箇中細由。”
  蘇如異見他並未惱怒,膽子便大了些,加之一旦為他人醫治起來,心中便禁不住急切了幾分,追問道:“王爺知道些什麼,能不能說一說?”
  平非卿看著他,那白淨面上的一雙圓眼忽閃忽閃的,致以認真又期待的目光,一時又忍不住露出些笑,探出手去往他鼻尖輕輕一按,引得他一聲呼痛低嘶,才道:“都沐浴過了,竟沒發現摔破了鼻子嗎?”
  “啊?”蘇如異苦著臉端過一杯茶水,仔細給自己照照。
  那會滿面塵土,確實沒瞧著,這下洗乾淨了,果然發現,鼻尖上稍微磨蹭破了些皮,被平非卿那麼一按還真是有點疼。
  “先去上藥,本王再說給你聽。”
  平非卿站起身來,蘇如異方才被他斷了思緒,眼下一聽這話又想起平非靈的病來,忙站起身點了點頭,聽話地跟上前去。

  第三章說好的一起跑呢

  蘇如異凝眉望著手中物。
  那一支瓷瓶小巧精緻,瓶身烙著金紋,繪作龍形,一看就是皇家的稀罕東西。揭開瓶塞時,裡頭藥物的清淡香味輕飄飄地盈入鼻翼,只那麼嗅了一嗅,便教他心疼地肝顫。
  “怎麼?”平非卿原是興致滿滿地瞧著那動作神態,直到見他將瓶塞小心翼翼地合上,才帶著些好奇出口問詢。
  “太貴了……”蘇如異下意識嘟了嘟嘴,小心翼翼地把那瓷瓶放回桌上,又有些不捨地瞥上兩眼,道,“都是些珍貴藥材,竟還添了世間難得的雲松蟬香,這樣的藥,刀傷劍傷都能治得了,不過蹭破點皮,實在捨不得……”
  平非卿聽得有趣,順眉問他:“你竟聞得出藥材?”
  蘇如異覺得他這話真是問得奇怪,不以為意道:“從醫者不都能分辨嗎?師父可以,師兄可以,我當然也可以,難道京城的醫師,都不可以嗎?”
  平非卿不置可否地笑一笑。
  京中醫師自然有能做得到之人,但絕大多數都沒這本事,數一數二的厲害角色已是宮中御醫;若誰人都厲害如斯,那麼那些個御醫哪還金貴得起來。
  可眼前這少年究竟是什麼來路,年紀輕輕真如此不平凡?
  “蘇如異。”
  “嗯?”
  平非卿問道:“你是什麼人?”
  蘇如異一頭霧水,凝眉認真地答他:“我是個醫師啊。”
  “你師父是何人?”
  蘇如異住了口。
  原來平非卿問話中的意思,是懷疑上他的身份了。
  可是他卻不願作答,畢竟他的師父是鼎鼎有名的毒門門主,門下有他這樣對毒物一竅不通、卻偏愛醫術的弟子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江湖上也幾乎無人知曉,他若說出口來,豈不是掃了毒門的顏面?
  雖說他被逐出師門,心裡頭是有些委屈怨憤,但對師父與師門的情義並不曾真的消減半分,因而這樣的問題,他是斷然不願意回答的。於是便挪開了眸子,小小聲敷衍道:“我師父就是我師父,反正我師父很厲害的。”
  “哦?”平非卿越發好奇,心中疑慮更甚了些,但見他不肯說,便將心思掩在笑容之下,輕輕回此一聲,也不再追問下去。
  蘇如異故作平靜地將那瓷瓶推還給他,扯開話題道:“王爺,這藥太金貴我用不起。”
  “本王賞賜你的,又不同你計較,如何就用不起了?”
  蘇如異抬眼,亮晶晶的眸子望向他:“王爺真送我了?”
  “嗯。”
  “多謝王爺!”蘇如異眉眼彎彎地將瓶子又拿回來,寶貝似的放進懷裡。
  “……”平非卿額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命令道,“拿出來用。”
  蘇如異可把這東西珍惜著,隔著衣裳捂緊瓶子,搖頭拒絕道:“王爺,我有別的藥,待會回房裡抹一抹就好了。”
  平非卿半斂了雙眸,看著他護著瓷瓶的軟軟雙手,沉聲問道:“拿出來,你自己抹,還是本王給你抹?”
  “我自己抹!自己抹!”蘇如異瞪眼,掏出瓶子,揭蓋,倒藥,抹鼻子,一氣呵成。
  罷了,心疼地扁嘴。
  “乖,”眼前人好笑不已,總算把方才洩出的那一絲危險氣息收回去,道,“你是本王請來的醫師,往後在這王府之中,吃穿用度都不會委屈了你。這些藥物,你覺得好,要多少本王便賞你多少,不在乎這一瓶。”
  一番話道得蘇如異激動不已,當即對這王爺的畏懼又少了幾分,面對這份闊氣,崇拜之情油然而生,露出小狗一般的眼神。
  “條件是,你要治好郡主。”
  “王爺如此大方,我當然會不遺餘力醫治郡主。”蘇如異笑得開心,話落又覺得不夠鄭重,補充道,“其實王爺就算不這樣大方,我也會盡心盡力,答應了的事情,身為醫者就不會食言。”
  “甚好。”平非卿滿意頷首,看著他把藥瓶又仔細地放進衣襟裡,心情莫名暢快,將身子愜意地往後仰幾寸,靠上寬敞椅背,緩緩道,“本王告訴你當初的事情。”
  “是。”蘇如異聞言凝神,正襟危坐起來,表情十足認真。
  這人回想起當年之事,聲音低了些:“她這病症是從六年前開始的,當時的靈兒方巧十歲,還是個小娃娃……這王府之中有一處廢園,園中有一口枯井,那一日不知為何她墜入井中,井口上竟還壓了一方石板。靈兒失踪整日,若不是石板與井口處留有一絲縫隙,恐怕本王也聽不見她的哭聲,差點害她困死井底了。”
  “郡主是因為此事而受的驚嚇嗎?”
  “應當是了,從那以後,便成瞭如此模樣。”
  平非卿淺淺蹙眉,憶起當年月夜時,他跳入井中將平非靈救出,小姑娘摔傷了腿,一路由他抱著,緊緊揪著他的衣物不肯放手,掛著滿臉淚珠喊“哥哥”,驚魂未定地哭道:“哥哥,快帶我飛出去……飛不出去了……天上被擋著了……”
  平非卿怒不可遏,下令將那事徹查一番,卻得不出絲毫線索,而平非靈也如同失憶一般,從她嘴裡問不出任何話來,以至於此事直至今日都是一個謎,不知曉究竟是何人何故欲要害死平非靈。
  “廢園中的枯井,還壓了石板?”蘇如異心覺不尋常,再傻也能猜出是人為之舉,不禁道,“王爺,我能不能去那地方看一看?”
  平非卿側首看著他,心底神思不形於面色,暗自衡量後微微一頷首,道:“本王帶你去。”
  恰是黃昏未盡之際,這被稱為廢園的地方,顯得幽森無比。小石徑上雜草叢生,滿目荒涼。
  平非卿行在前頭,未遣奴僕跟著,親自帶著蘇如異來到此地。身後這人其實膽子極小,被這園裡的涼意激得背脊發涼,幾度想要握住平非卿的衣袖,礙於其尊貴身份又努力忍下來,強作鎮定。
  平非卿瞧在眼裡,忽然起了幾分玩心,驀地止住腳步,任他埋頭撞到背上。
  “哎呀……”鼻尖上帶傷的那處撞了個正著,蘇如異呼痛,伸手摀住鼻子。
  平非卿蹙眉拿開他的手,瞧上一眼,竟微微給他撞紅了些。於是順手探進這人衣襟裡摸出那瓶藥來,替他重新抹上一次。
  蘇如異眼裡神情又驚又痛,一邊意外著這高高在上的平王竟親手替他抹了藥,一邊萬分心疼地看著那瓷瓶,像是被人搶了到手的大肉包一樣難過。
  “又用了一次……”蘇如異扁起了嘴,這人失笑,把那瓶子塞回他衣襟裡。
  “你走路小心些,便不會用這一次。”
  “明明是你突然停下來……”蘇如異委屈,抱怨得特別小聲,壓根不敢生氣。
  眼前人卻還是聽到了耳中,微俯身湊到他耳邊去,以一種極其神秘的調調說道:“知道本王為何停下來嗎?”
  “為什麼?”
  “因為本王怕啊。”
  “你……怕什麼?”
  “自然是怕這地方,”平非卿眸光一沉,低聲道,“這園子之所以廢了,是因為……”
  “……因、因為?”
  “鬧鬼。”
  “啊啊啊——”蘇如異兩手死死地握住了他的衣襟。
  平非卿朗聲笑出來。
  “王爺你騙我的吧?你騙我的吧?”蘇如異泫然欲泣,那一身墨藍綢子在他手下被捏出深深皺痕。
  “騙你做什麼?如何,想回去,還是繼續往裡走?”
  “你、你多叫些人來……”
  “多叫些人來?”平非卿輕輕一挑眉梢,戲弄道,“你還想繼續往裡走?”
  蘇如異把心橫著,可憐兮兮點頭道:“不能不去……得看看……”
  “哦?為何?”
  蘇如異真是快哭出來了,抬起淚閃閃的雙眼看他,道:“腦子裡的病有藥可醫……可心、心裡的病得解了她的心結……我不看,怎麼知道如何下手啊……”
  平非卿有些意外地垂首看著他,眸裡戲謔散去,不知想著什麼,半晌不發一語。
  “你你……你倒是叫人來啊……”
  竟是命令起王爺來了。
  平非卿唇邊浮起淺笑,開口道:“鬆手。”
  “什麼……”
  “你扯著本王衣裳,本王走不了。”
  “哦,那我……我放開你……”蘇如異鬆手,平非卿胸前被捏出兩團痕跡深深的皺褶,方作勢要走,眼前人又立馬握住他,大叫著不肯撒手,“啊啊啊——你要去哪啊啊啊——你不要走啊啊啊——”
  平非卿只覺許久不曾笑得這般盡興過,沒想到這白饅頭似的可愛少年除了會醫術,還有這麼個奇妙的好處,能被他拿來捉弄著尋些開心。
  “你讓本王去叫人,又不許本王離開,那如何是好?”
  “我我我跟你一起去叫人!”
  “哦,那你打算就這麼一直握著本王,與本王一步步挪嗎?”
  蘇如異緊張地抿一抿唇,嚴肅地看著他道:“那我鬆手……你、你準備好,我數三下我們一起跑……”
  平非卿動一動眉尖。
  蘇如異慢慢地鬆開雙手,鼓起勇氣輕聲念道:“一……二……”
  平非卿彎唇。
  “三——啊!”
  一聲驚呼出口,雙足已懸空,忽得被這人抱起來,轉身往園子深處走去。
  “你怎麼不跑啊怎麼不跑啊!啊你去哪裡啊方向錯了啊!先去叫人先去叫人啊!”
  “閉嘴。”
  蘇如異萬分委屈地閉了嘴,緊緊抓著眼前衣襟,至此依舊沒有意識到,堂堂平王把他這麼抱著,究竟有哪裡不對。

  第四章王爺那個不太行?

  這一座廢園其實曾經是一座寢院,園中也是有著住宅房屋的,然而如今也一同廢棄,長年無人居住。
  平非卿話裡提到的那一口枯井並不在屋宅前院,而是在其背後,四周沒有涼亭假山相伴,除了草木樹叢,就只有這一方井孑然孤立於此,顯得突兀又淒涼。
  蘇如異被平非卿帶著繞過半圈屋子,遠遠便望見了井口,其旁的雜草叢裡還丟著幾塊破碎的石板,上頭長了些青苔。他歪著腦袋看一看,覺得這些碎石板拼起來方巧就有井口那麼大,興許就是當初被蓋在井上的那塊,而它之所以碎了……
  蘇如異悄悄瞥一眼身邊之人,相信一定是他盛怒之下砸碎了的。
  “如何?”平非卿忽然開口。
  蘇如異正小心翼翼地趴在井邊,一點一點地探頭往裡頭看,猝然被他這聲音嚇得身子一顫,急忙退回身來,緊張道:“什麼如何了?”
  平非卿低笑一聲,道:“本王是指,你來這處看了,有何想法?”
  蘇如異問:“王爺,我在想……這口井為何枯了?”
  “源頭斷了,後來也沒再用,便一直枯著了。”
  “那能不能再引入活水來?”
  平非卿不知他為何如此問,略一沉吟,點頭回道:“有些麻煩,卻不是不能。你想要如何?”
  不遠處的樹上忽然拍翅著飛走一隻鳥,蘇如異驚得霎時站直身子,又一把扯住了觸手可及的衣擺。
  “我我我……”
  “什麼?”平非卿愉快彎眸。
  蘇如異望著飛走的鳥兒,鬆了一口氣,手上的力道淺了些,卻依舊不敢放開,回道:“我心中有想法,就是不知道王爺捨不捨得。”
  “此話如何說?”
  蘇如異道:“這園子瞧著很荒涼,但房屋庭院樣樣規整,只是閒置得久了,少了些人息……不如好生打理一番,令那些膽大的、喜歡此處的人進來住著……”
  “然後呢?”
  “然後……活了那口井,讓郡主重新來到這個地方,看看不一樣的這裡。”
  平非卿眸光暗沉。
  “你知不知道,靈兒即便是靠近這廢園,都會嚇得發抖。”
  “所以我才說……不知王爺捨不捨得……”
  “你要本王去揭她的傷疤?”
  眼前人已帶了幾分怒氣,蘇如異聽得出來,卻不願放棄,堅持道:“王爺狠不下心,郡主便會永遠迴避此事,心結解不開,永遠也不會好起來……也……沒有任何可能再知曉當年的真相……”
  平非卿不再答話。
  蘇如異心下其實萬分緊張,雖身為醫師十分堅持己見,可又清楚此人的身份,無法強求他的妥協,只好緊張地抬起眼看著他,直面他不悅的眸色。
  不知僵持了多久,才見他神色稍霽,緩緩頷首道:“依你所言。”
  蘇如異驚喜地睜大眼,禁不住笑道:“如此太好了,佐以藥物,一定能醫好郡主!”
  “你這要求本王準了,不要讓本王失望。”
  “是。”蘇如異點點頭,手指還捏著他的袖擺,愉快地環顧四周,道,“將此處好好打整一新,添些人氣便好。”
  平非卿望著他面上笑容,心間鬱氣逐漸消散而去,又一度戲弄道:“那你便搬過來住吧。”
  話落果然便見那可愛的面孔疾變了臉色,驚恐之後的神情立刻變得萬分無辜,央求道:“王爺……我膽子小……我也不喜歡這裡……”
  “那才該來練練膽。”
  黃昏徹底落幕,天際的霞紅色光暈褪盡,四處光線立即又暗了幾分。
  “王爺……我不……”蘇如異怕得不行,餘光偷瞟著四野,想像著在此處過夜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可憐地向他求饒,心中更是忍不住想要拋棄醫德,後悔提出這麼個主意。
  然而平非卿卻作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好整以暇地望著那雙眼,直到那雙眼裡的神情越發委屈失望,最後又急又怕的,竟然啪嗒嗒的掉下眼淚來。
  “……”
  “王爺我不醫了……你殺了我吧……讓我死得痛快一點……”蘇如異牽起他的袖擺擦擦眼淚,生無可戀,“如果是要砍頭,能不能把刀磨快點……讓我一下就能死了,不會疼……我不醫了……”
  平非卿失笑:“你威脅本王?”
  “我沒有……”蘇如異特別難過,“我就是真不想活了……我住過來一定被嚇死,我就想死得快一點……”
  平非卿大笑。
  “王爺……”蘇如異掉眼淚。
  平非卿問:“這時辰了,餓了嗎?”
  蘇如異眨眨眼,又眨下兩行淚來,對他點點頭。
  “去吃飯。”
  “我吃不下……”蘇如異傷心地扁著嘴。
  “本王不讓你搬過來了。”
  蘇如異眼睛一亮,猛抬頭:“王爺晚上吃什麼?”
  “肉。”平非卿彎唇,任他握著袖擺,帶他離開這廢園。
  晚膳高高興興地用到一半,蘇如異才回過神來,驀然意識到,他在這王府中與平王同桌而食,似乎是件十分踰矩的事情。
  若不是一名侍女有事來報,他甚至還想不到這點。
  那侍女在房門外遙遙行禮道:“王爺,蘭夫人讓奴婢來傳話,說是這幾日天燥,恐易上火,特地用綠豆燉了些甜湯給您作宵夜食用,不知您今夜是否有空前去。”
  “本王乏了,讓她自己喝吧。”
  “是……”侍女未得他應肯,神色失望地施禮退下。
  蘇如異正滿足地啃著一隻雞翅,偏頭望望黯然離去的侍女,疑惑問道:“王爺,蘭夫人是誰?”
  “本王的侍妾。”
  蘇如異驚訝地嚥下一口肉,道:“那王爺為什麼不去?”
  平非卿輕笑:“本王為何要去?”
  蘇如異無言以對,想了一想又問道:“王爺和自己的夫人,都不一起吃飯的嗎?”
  “不過是個侍妾,為何要與本王一起吃飯?”
  蘇如異一噎,聽著這話耳朵發燙,看看他,又想想自己,突然覺得這話聽著就像是“不過一介草民,為何要與本王一起吃飯”似的,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可再看一眼桌上豐盛的菜餚,蘇如異便果斷決定不提這規矩也罷,畢竟美食當前,體統與臉皮實在是算不得什麼。
  於是假裝不懂,繼續吃肉,隨口回道:“可是我師父師娘便是同桌吃飯,夫妻之間本就該一起吃飯。”
  “夫妻?”平非卿覺得有趣,停了筷子回他這話,見他一邊認真說著,一邊還分毫不懈怠地啃著翅膀,低笑道,“她不過是本王的侍妾,不是王妃,唯有正妃才是本王之妻。”
  “好複雜的規矩,”蘇如異感嘆,又好奇問道,“那王爺的王妃呢?”
  “本王沒有王妃,只有蘭夫人一位侍妾。”
  他聽得不服氣,小小聲地嘟嘴反駁:“只有一個,那就是妻嘛……”
  “你不滿?”
  “不敢不敢!”蘇如異睜圓了眼,急忙搖頭,“我就是好奇……”
  “有何值得好奇的?”
  眼見著這人並未生氣,隱隱還帶著點笑意,蘇如異便安下心來,彎眸笑一笑回道:“我從小被奶奶養大,除了師父師娘,沒見過別的夫妻相處,就覺得夫妻之間就該同吃同睡。王爺不跟你的侍妾一起吃飯,也不肯過去陪她,我才好奇。”
  “那你猜本王為何不去?”眼前人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蘇如異瞧著他的神色直覺有詐,卻還是忍不住順著這話問回去:“為什麼?”
  平非卿鳳眼盈笑,施施然回道:“因為本王那個不行。”
  “咳噗——”蘇如異差點把雞骨頭塞進喉嚨裡去。
  房中的丫頭垂著腦袋靜默無聲,只當沒聽見。
  平非卿看他嗆得眼淚都要出來,笑盈盈地執起了竹筷……
  蘇如異不記得當日那頓飯是如何收得場,只隱約知道自己從那句話後便臉漲得通紅,埋頭默默地扒飯吃。胸膛裡的心也跳得極快,滿腦都是惶恐不安,不曉得聽到了這樣的私密之事,這平王可還願意放過他。
  興許等他醫好了平非靈,便會被滅口了……
  他就知道,伴君如伴虎!

  蘇如異神色淒哀地搗著藥。
  房門被人輕叩,隨即“吱呀”一聲響,一雙穿著粉紅繡鞋的秀氣蓮足邁過門檻,盈盈施禮。
  蘇如異偏著腦袋望過去,認得來人是貼身伺候他的侍女,是平非卿特地安置在這庭院中的,細心又勤快,格外好相處,於是停下動作問道:“棉蘿姐姐,有事嗎?”
  “先生,”棉蘿溫婉笑著,瞧他面上有幾塊污垢,大概是摸多了藥材,又把粉末擦到了臉上去,走近桌旁掏出手帕替他稍微拭一拭,回道,“王爺下令闢了一間屋子給您,今日打整好了,奴婢領您去看看。”
  “屋子?”蘇如異雙眼圓瞪,手中藥杵“哐噹噹”地跌落臼裡,驚恐道,“他他他……要把我搬到那個廢園子去嗎?我不去!我不去!他言而無信……”
  棉蘿微愣,不知他為何會說這話,卻聽著“廢園”兩字猜他是誤會了什麼,解釋道:“先生不需要搬去哪裡,這裡就是先生的寢院,王爺只是闢了一間屋子,給您作藥房用。便就在隔院,與此處相通,過一道小拱門便到了。”
  蘇如異把這話消化半晌,誇張地鬆了一口氣。
  “藥房啊……嚇我一跳,”他心思鬆懈下來咧嘴一笑道,“王爺想得挺周到啊,我正愁這桌子窄了,瓶瓶罐罐的快堆不下了。”
  棉蘿淺淺一笑,蘇如異比她年幼上幾歲,雖是主子,卻又更像是弟弟一般天真惹憐,讓她發自心底願意體貼照顧,因而言語間除了尊敬,時常還多出幾分安撫,道:“先生還不夠了解王爺,王爺素來不失威嚴,但骨子裡卻是心軟良善之人,考慮起事來也都是非常細緻的。”
  蘇如異眨眨眼。
  “棉蘿姐姐,你應當很熟悉王爺吧?”
  棉蘿微作猶豫後點了點頭,道:“自是不如王爺身邊的幾位姐姐,但還算熟知其好惡。”
  “那……”蘇如異壓低了聲音神秘問道,“那你知不知道,王爺多久去一回蘭夫人那裡?”
  “這……”棉蘿十足意外他的問話,想了想還是誠實答道,“一旬半月的才會去坐上那麼一小會兒,有時候一兩月也不曾去過,蘭夫人進這平王府也有個六七年了,但王爺前去留宿的次數屈指可數。”
  蘇如異深深一聲喟嘆。
  ——看來平非卿沒說謊話捉弄他啊,他應該是真的那個不行……
  也難怪這人二十好幾了都不曾納妃,就連侍妾也僅有一人。身為王爺,要權有權,要財有財,想要多少美人不是一揮手的事——可怎麼就偏偏不行呢?
  蘇如異十分同情,決定幫幫他。
  不論如何,平非卿在他身無分文的時候對他有過一飯之恩,之後不管目的為何,也算是收留了他,才讓他擁有了眼下衣食無缺的生活,作為一個知恩圖報的人,對於平非卿的疾病,他真的不能無動於衷。
  又不是什麼要命的頑疾,正巧眼下有了藥房,只待他妙手回春,一定能讓平王重振雄風!

  第五章原來是毒門弟子

  棉蘿前往華月庭時,平非卿方下了早朝回來。
  兩名侍女正伺候著為他更衣,把一身束縛朝服換下。平非卿聽著棉蘿的問禮,不曾回頭,輕應一聲問道:“帶他去了?”
  “回王爺,奴婢一早便帶先生去過藥房了,先生很是喜歡,當即把寢房內的藥瓶藥罐都挪了過去,到現在都不曾出來一步。”
  那人喉間清清淺淺地逸出一聲笑來,侍女為他束好衣帶後躬身退下,他抖一抖袖子轉過身來道:“本王去瞧瞧。”
  話落門外又傳來聲響,一名衣著較之他人顯得更為精緻的姑娘端著兩碟點心邁入寢房之中。棉蘿側身向她問候一聲:“卉菱姐姐。”
  卉菱輕笑點頭,也回一句“棉蘿妹妹”。方才在廊上聽著了平非卿的話,遂放下點心向他行禮道:“王爺今日早朝,晨起後不曾用過早膳,不妨吃些點心再去別處。”
  這姑娘是平非卿身邊最親近的一個侍女,也是平王府中的侍女總管,聰明伶俐,素來將人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令他安心。平非卿聽她如此提醒,便順勢坐到桌邊去,由她揭去碟上的玲瓏銀罩,將點心收入眼中。
  這一看竟感到無比愉快,除了一碟常見的核桃酥,另一碟竟是些精巧秀氣的白饅頭。
  也不能說是白饅頭,畢竟那一個個的還及不上小籠包的大小,且隱隱約約透著一股奶香氣,與早膳中所見的饅頭並不一樣。
  他拈起一個彎眸問道:“這是什麼點心?”
  卉菱柔柔嗓音輕快地回道:“廚子說,今晨收了些新鮮牛奶,便和著麵粉將饅頭做成小點,融了些冰糖在裡頭,吃著不會膩,還比普通糕點管飽。王爺五日一朝時若不愛用早膳,回來用上些牛奶饅頭,午膳前便不會餓著了。”
  平非卿低低一笑,捏著這溫溫軟軟的小玩意,滿意至極,心怡神悅道:“賞。”
  “是。”
  罷了嘗上一口,白麵鬆軟,甜甜乳香充盈唇齒,令人喜愛,於是又道:“讓廚房給郡主送一些去。”
  “是,奴婢這便去交代。”
  平非卿站起身,順手端過這碟饅頭,微微笑著往藥房行去。

  平王不愧是平王,出手闊綽,不過才費了一日打整出的藥房,竟比蘇如異曾在毒門時擁有的那一間還要大上許多。且房內奢華,藥櫃井然有序地擺了好幾排,每一格抽屜上都仔細寫著藥材名字,品種齊全,除了些太過珍貴難尋的東西,比及街頭醫館,可說是沒有任何遺漏之處。
  蘇如異笑得眉毛眼睛彎作柳月,絲毫也遮掩不住心中情緒,興高采烈地將抽屜拉開一個個地看過去,瞬間便恨不得一輩子待在這麼個好地方。
  什麼伴君如伴虎,早不知被拋到了哪裡去。
  瞧得太過入神,以至於房中來人也不曾發現。
  平非卿推門入內,見這少年正捧著一把藥材在鼻尖輕嗅,滿意頷首道:“上品。”饜足模樣,引得他也暢快不已。
  “滿意?”
  這一聲幽幽道出,人已行至蘇如異身後,嚇得他身子一顫,手中藥材落回抽屜中。
  “王爺。”蘇如異不知他何時進來的,忙轉過身來望向他,臉上白一塊黑一塊,模樣十分滑稽。
  這人嗤笑一聲,禁不住道:“你怎麼總能把自己弄成這髒兮兮的模樣?”
  “嗯?”蘇如異莫名其妙地揉一把臉。
  平非卿走到桌前去,放下手中碟子,側眸命令道:“過來。”
  蘇如異聽話地行上前去,這人順手拿過桌上的白淨棉布,往那敞開的茶盞中沾濕一角,一點點將他面頰擦拭乾淨。
  “王爺……”
  “嗯?”
  “這棉布是包藥材的……”
  “叫人再送新的來,藥房缺了什麼,你同棉蘿講便是。”
  “好,”蘇如異一聽這話瞬間高興了起來,不再心疼這麼一張棉布,動一動鼻子又道,“好香的奶味。”
  平非卿沉聲一笑,閒出的那手拿起一隻牛奶饅頭遞他道:“嚐嚐。”
  蘇如異瞧瞧那饅頭,躊躇片刻後有些忐忑地拒絕他:“王爺我手上沾著藥粉……”
  平非卿眉梢微動,直接塞他嘴裡去。
  這饅頭雖小巧,一口吃下去卻還是塞了滿嘴,蘇如異鼓著腮幫子努力嚼一嚼,軟綿綿的面頰跟著一動一動,說不出的可愛。
  “好不好吃?”
  “好吃。”蘇如異口齒不清地讚道。
  平非卿拭乾淨了他的臉,讓那面龐重又變得白嫩惹憐,滿意收回手來,望著這吃著小白饅頭的大白饅頭,又道:“那藥的確不錯,才這麼一兩日,鼻上的擦傷便瞧不出痕跡了。”
  “好是好,就是太珍貴了,用在我鼻子上真是浪費……”蘇如異可惜著,心底實在是心疼那樣難得的藥材,然而轉念想到自己突然擁有了這麼大間藥房,又變得無比高興起來,不忘感謝一下眼前這人,道,“多謝王爺,這藥房比我以前在毒……”
  蘇如異咬了一下舌頭。
  “什麼?”平非卿揚眉。
  “沒什麼……我是說,比以前師父給我的藥房還要大。”
  “哦?”眼前人笑得玩味,不曾忽略掉他急急收下的那一字。
  剛才那一音,不知蘇如異想要說的是什麼?
  兩日前剛見著這人時,平非卿便起過要暗查他身份的想法,只是並不急切,覺得蘇如異骨子裡的那份單純天真並非出於偽裝,而是天性如此,不過是個無害的少年。
  只是眼下他既已差點說漏了嘴,自己何不套問下去?
  平非卿面不改色,平靜地捉起他的手來,用方才那棉布將他的雙手也擦拭乾淨,竟是異常溫柔道:“手乾淨了,自己拿饅頭吃。”
  “多謝王爺……”蘇如異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不曾聽過他這樣和緩的語氣,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才伸手去拿那饅頭。
  “喜歡這味道?”平非卿問。
  “喜歡。”
  “以後想吃,就告訴棉蘿。”
  蘇如異咬一口饅頭頷首:“知道了。”
  “那這藥房裡還缺什麼?”
  “缺一套針灸用的銀針。”
  平非卿聞言點頭,嗓音親和:“本王讓人明日送來。”
  “好。”
  這人忽得抬眼:“你剛才想說'毒'什麼?”
  “毒門啊。”
  房中一片寂靜。
  蘇如異手中的半個饅頭軟軟地跌到地上去。
  平非卿笑得耐人尋味,半斂的眸裡透出光華,點點笑意瞧似計謀得逞的狡猾狐狸,緩緩道:“原來是毒門弟子。”
  “……”蘇如異泫然,“你詐我……”
  “詐你又如何?”平非卿悠然把那棉布擱回桌上,繞到桌後椅上坐下,興致滿滿地看著這緊張無措的少年。
  蘇如異垂下腦袋,獨自絞著手指頭。
  “身為毒門弟子,施計潛入平王府中,究竟是何居心?”
  “我沒有!”蘇如異驟然抬起頭來,沒想到這人會如此懷疑,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委屈爭辯道,“明明是你帶我來的……”
  “那你為何有意隱瞞身份?”
  “我不會毒理……江湖中人不知道毒門有我這樣的弟子,我只是不想給師父丟臉……”蘇如異每逢低落時,便會微微扁嘴,頗有一副隨時都能哭出來的架勢,襯著這麼一張娃娃臉,總會令人心軟。
  平非卿確是瞧得不忍,心中莫名微動,卻不肯罷休,只把語氣放柔和些,繼續哄問道:“要本王相信你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誠實告訴本王,因何離開毒門,又為何在京城如此落魄?”
  “我……”蘇如異眼底已淺淺盈著一層淚水,將眸子些微抬起望向他,小心翼翼試探道,“那你會相信我嗎?”
  “你說,本王便信你。”
  蘇如異道:“我是被師娘趕出來的……”
  “為何?”
  “師娘不喜歡我……”蘇如異說起傷心事,再忍不住難過,眼淚珠子啪嗒啪嗒掉下來。
  平非卿瞧著這畫面,只覺得是軟嫩的白饅頭被水珠子給濡濕了。
  微微嘆一息,聲音輕緩了些道:“過來。”
  蘇如異慢吞吞地磨蹭到座旁去。
  “身為男子,動不動就掉眼淚,沒出息。”平非卿拾著衣袖替他擦拭臉龐。
  雖如此說著,動作舉止卻依舊溫柔,算是小心體貼地對待他。
  “王爺……”蘇如異小聲喚。
  “說。”
  “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別人……”
  “為什麼?”
  “我不想給師門丟臉……”
  平非卿失笑。
  也難怪他會覺得蘇如異單純,這人果然是傻得很。
  明明對自己的醫術萬般自信,可在面對師門的時候,又會表現得極度自卑。難道就因為自己不通毒理,便覺得心中有愧,不如同門弟子了嗎?
  他雖還不曾真正見識到蘇如異的醫術,卻也相信他本事不凡,單憑他能夠聞香辨識藥材,便可窺得一二了。
  一個醫術了得的弟子,在毒理上勝不過同門,但在醫理上,卻能獨得一方天地,如此一來,沒有孰強孰弱之說,更不會有絲毫給師門丟臉的道理。
  平非卿莫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只覺得恐怕事實真相甚至能比他所猜想的還要更為極端……比如蘇如異口中那位不喜歡他的師娘,難說不是嫉恨他的異樣才能,怕這格格不入的厲害醫師,終有一日會凌駕於毒門之上……
  他腦中衡量著,低聲輕笑,站在面前的少年又是期待又是緊張地看著他,還等著他的回答。
  平非卿道:“本王不告訴別人,今日之事你也不要再說與他人聽了,安心待在這王府之中。”
  蘇如異驚喜地張了張嘴,微紅的雙眼盈出笑意,用力點一點頭道:“多謝王爺!王爺你……我以為你會罰我,或者趕我走……”
  平非卿勾起唇角。
  趕他走?
  且不說還期望著他能醫好平非靈的癡症,單說他自己,便捨不得放這傻傻的白饅頭離開。
  如此有趣的娃娃,倒不如放在身邊,看他究竟還能帶給自己多少樂趣。

  第六章你還能給本王多少驚喜

  蘇如異終於學會了爬樹。
  郡主金枝玉葉,素來被平王嬌慣得有恃無恐,王府中的每一棵樹都如同她的手下俘虜,任她飛來踏去。
  平非卿若在府中,尚能將她哄下來;若他不在,整個平王府上上下下便沒人能勸得動她了。
  ——更何況是端著又臭又苦的藥汁,逼她服用的蘇如異。
  “郡主,喝了這碗'開竅醒腦誰喝誰聰明'吧。”樹下人仰著頭苦口婆心地勸。
  樹上姑娘從枝葉間探出頭來:“你喝!你才聰明!”
  “我本來就聰明……”蘇如異捧著藥碗嘟嘴。
  平非靈怒挑釁:“你有本事上來呀!”
  蘇如異怒不服,把藥碗遞給身後的棉蘿,憤然挽袖。
  上去就上去,區區一個姑娘,還真欺負他不會輕功啊?
  “先生慢些。”棉蘿淺蹙蛾眉,又將藥碗遞給身後侍女,有意上前扶著些許。
  只是這少年氣勢雖大,手腳卻實在是笨了點,抱著粗壯樹幹徘徊半天也不知如何攀爬,幾乎漲紅了整片臉頰。
  平非靈趴在枝上得意地望著他,言語間都是驕傲意味:“不是誰都可以做鳥的,你又不會飛。”
  蘇如異艱苦地蹭著樹幹往上爬,聽著這話抬眼看看她,留心問上一句:“郡主為什麼想要做一隻鳥兒?”
  “我本來就是啊,”平非靈擰著眉頭奇怪地回望到他面上,說道,“我能飛去任何地方,誰也擋不住我。”
  蘇如異忽然想到了廢園中那一方長滿青苔的破碎石板,似乎明白了什麼,張了張口不再說話。
  眼瞧著好不容易快要爬上樹去,平非靈好心好意地伸手拉他一把,罷了萬般輕盈地在枝頭站起身來,笑著對他眨眨眼,忽然踩著輕功飛到另一棵樹上去。
  “……”
  蘇如異非常得傷心,畢竟他被一個患有癡症的少女給耍弄了。
  “先生……”棉蘿在樹下擔憂地喚一聲。
  蘇如異抱著樹枝一動不動,聲音弱弱地傳下來:“棉蘿姐姐……我不敢下來了……”
  棉蘿這便真的急了起來,纖纖十指將裙擺捉起半寸,欲要跑去喚人幫忙,一面安撫道:“先生可千萬別動,扶好些,切莫摔著,奴婢這就去找人來。”
  “好……”
  棉蘿轉身跑去,蘇如異緊抱著枝幹在樹上側首望她,見她臨到小苑拱門前忽得停住腳步,伏低身子不知是在對誰施禮。
  “呼啦”一聲風響,原已跳到另一樹上的平非靈又飛了回來,抿著柔唇牽住蘇如異衣角。
  “啊啊啊郡主你別嚇我——”蘇如異一時驚得大喊,身旁姑娘卻不言不語,只緊緊捏著他的衣裳,向苑口望去。
  蘇如異忙將枝幹又抱牢了些,這才順著她的視線遙遙看去,瞧得棉蘿身前已出現一名清麗女子,染著艷紅蔻丹的手指輕輕扶著下顎,正似笑非笑地望過來。
  女子繞過棉蘿緩步向這樹下走近,諸位侍女齊齊喚一聲“蘭夫人”。她行上前來,透過枝葉將平非靈羅裙邊角入眼,柔媚嗓音盈盈問候道:“郡主……郡主又在這苑裡玩耍,可要當心些才是。”
  平非靈不作回答,凝眉輕輕咬了下唇,似是情緒不悅。
  不遠處的棉蘿徘徊著看著此景,一時不知該守在苑中,還是先去尋人,躊躇半晌,也聽不清樹下女子都說了些什麼。正自著急,突然聽得熟悉人聲問道:“這是怎麼了?”
  聲音略顯低沉,又不失清潤,令棉蘿很是鬆了口氣,欣然禮道:“王爺。”
  平非靈雙眸一亮,總算露出笑容,施著輕功從樹上離開,飛落到平非卿身側。這人微順眉,笑問道:“靈兒喝藥了嗎?”
  平非靈不說話,甜甜笑著搖頭。
  “為何不喝?”
  平非靈依舊只是搖頭。
  樹下捧著藥碗的侍女行上前道:“王爺,藥已涼了。”
  “蘇如異呢?”
  “先生在樹上。”
  平非卿話語微頓,往那枝頭望去,驀地嗤笑出來。
  蘇如異心酸極了,眼睜睜看這人帶著滿目興味走近,愈發停不住聲聲低笑,戲道:“膽子挺大,竟學會上樹了?”
  “……”
  幾步開外的女子掩唇輕笑,依上前叫一聲“王爺”,隨即作勢替他打理袖擺皺痕,藉故親近了些,一邊言語輕快道:“妾身早便聽說,前些日子府上請來了一位先生,說是醫術了得,卻不想年紀這樣輕,還是個模樣可愛的少年。”
  “嗯。”平非卿不冷不熱地應一聲,繞過她又往前兩步,向蘇如異道,“還不下來?”
  蘇如異苦兮兮地抱怨:“我不敢下去……”
  “上去的時候怎麼就敢了?”
  “我哪有想到會這樣高啊……”
  平非卿好笑不已,罷了也不再捉弄,對他張開手道:“鬆手,跳下來。”
  “我不敢……”
  “本王接著你。”
  “我還是不敢……”
  “本王不會失手。”
  蘇如異猶豫,心頭想了想,總不能就這般一直待在樹上了,這王府裡頭,他若連平王都不信,還能指望誰救他下來?
  如此考慮過後,終於狠心鬆開手來,緊閉著雙眼跳下去,穩穩噹噹落入那人臂間。
  平非卿放他到地上,捏著他的下顎瞧上兩眼,淺笑問道:“沒傷著哪裡?”
  “沒有。”蘇如異搖頭答過,這人才收回手去。
  蘭夫人暗自驚訝,除郡主之外,從未見平非卿這樣溫柔對誰過,而她即使身為平王府中唯一侍妾,也不曾有被如此體貼的時候,甚至明顯有所察覺,總覺得平非卿對她看似厚待,實則卻比對身邊的侍女僕從還要更為冷漠。
  “重新熬一碗藥。”
  蘇如異聽著這話搖搖頭,不滿地皺皺眉頭,回道:“不熬了。這些天哄郡主喝藥可辛苦了,若不是你餵著,恐怕半碗也餵下不去… …倒不如換種方式讓她服藥。”
  “哦?”平非卿問,“你打算用什麼方法?”
  “做成藥丸。”蘇如異開心地彎彎眸子,仰頭回道,“我做藥丸可厲害了呢,郡主只要就著水服下,便不會嫌苦了。”
  平非卿將他被枝葉撩亂的鬢髮挽至耳後,重新露出那乖巧臉頰,笑應道:“那便做成藥丸。”
  蘭夫人越發覺得不是滋味,莫名覺得平非卿對這少年的態度怪異了些,頗有幾分尷尬地站在原處。猶豫片刻出言討巧道:“不知王爺今日可有閒暇,若無他事,不妨去妾身那裡坐坐,由妾身下廚,為您做幾道拿手菜餚可好?”
  這人聞言總算正眼回她目光,面色瞧來並不過分疏離,言辭卻依舊拒之千里:“本王還有事要忙,改日再過去。你也不必親自下廚,歇著便好,若缺了什麼,儘管派人添置。”
  “妾身多謝王爺體恤,”蘭夫人福身施禮,垂首掩下眸中失意,眼瞧他要走,又恭順道,“妾身恭送王爺。”
  平非卿微微頷首,帶蘇如異離開,行了幾步路過平非靈,向她伸出手去,小姑娘高高興興地撲上來,捉住那溫暖手掌,隨他走出園子。
  “靈兒回房去歇息吧,今日不要再飛來飛去了。”
  “哥哥去哪?”平非靈終於又開口說話。
  “哥哥同蘇先生去藥房瞧瞧,靈兒不肯乖乖喝藥,只好改作藥丸給你吃了。”
  平非靈撅嘴不依:“藥丸也不吃。”
  “那做成糖球好不好?”
  “甜的嗎?”
  平非卿點頭:“甜的。”
  “什麼!”蘇如異瞪眼。
  “好。”平非靈已愉快地點了點頭,跟著侍女回寢院去。
  蘇如異欲哭無淚地看著這說大話之人,控訴道:“怎麼做甜的啊!”
  “你添些蜂糖不就好了?”
  蘇如異要不是怕他,真想指著他鼻子說他蠢,無可奈何道:“做藥丸本來就當調以蜂糖,那也還是苦的呀……”
  “加多些。”
  蘇如異放棄掙扎,委曲求全。
  “那王爺讓廚房多送些蜜糖來……”
  平非卿彎唇,不知為何十分暢快。

  自上次踏入這藥房後,已有小半月不曾來過,沒想到看似迷糊的蘇如異已將此處打理得無比規整,原本空空的架子上排排擺滿了各式藥瓶,相應的位置還貼上了字條,分門別類。
  平非卿頗有幾分意料之外道:“如此整齊,倒令本王意想不到。”
  蘇如異瞇眸笑得驕傲,回道:“那當然了,師兄總是教我,藥材是十分重要的東西,絲毫亂來不得,所以藥房這樣的地方,一定要整潔有序。”
  又是師兄。
  平非卿暗自揚眉,想著從認識蘇如異那日起,便在他口中聽過好幾次這兩字,似乎他所說的這位“師兄”也是個學醫之人,難不成毒門裡頭,還有別的弟子棄毒從醫?
  想著便問道:“你師兄是誰?”
  “我師兄是個很好的人,”蘇如異越說越是驕傲,“他比師父還要疼我,從來都很照顧我。”
  “他也不通毒理?”
  “是呀,”蘇如異點頭,“師兄不願意學毒,只願師父教他醫術,不像我,實在學不會毒,才一起學醫。”
  平非卿愈發興味盎然,先前並不曾聽蘇如異說起他從醫的緣由,沒想到竟是“學不會毒”,便又問道:“你既學不會,你師父為何會願意收你入門中?”
  “因為通透毒理之人多多少少都必須會些醫理呀,否則如何制出解藥?師父見我對醫術頗有天分,便收了我,只是沒想到我僅僅只對醫術有天分罷了,每每試著制毒的時候,總會失敗。制出的東西,要嘛毫無功效,要嘛反而對人大有助益。”
  “那豈不是靈丹妙藥了?”平非卿覺得有趣,隨手從藥架上取過一個瓷瓶,問道,“這些東西都是你親手做的吧?”
  “是啊。”
  “那你告訴本王,這瓶是什麼?”
  蘇如異正拿棉布包著藥材碾碎,聞言抬眼望過去,認出那青花瓷瓶後,回道:“那是'從此不眼花夜裡也能看得清',治眼疾的。”
  “……”平非卿愣了愣,正經地向他確認道,“你方才說的是這東西的名字?”
  “是啊。”蘇如異對他天真笑。
  這人心底起了一絲猜測,將手中物放回架上,試著拿起另外一瓶。
  “那這個呢?”
  果然便聽那聲音活潑道:“那個可厲害了,能治心悸的毛病,叫'大聲吼我也不怕'。”
  “……哈哈哈——”平非卿終於忍俊不禁,手掌扶著額頭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蘇如異起了些赧意,雖然不明白哪裡好笑,卻分明聽出了這人嘲諷的意思。
  “誰教你取的名字?”
  蘇如異小聲回答:“師兄說,只要是我喜歡的名字,能分得清效用就可以啊……”
  平非卿強忍著笑意追問一句:“告訴本王,你給靈兒吃的那藥叫什麼?”
  “'開竅醒腦誰喝誰聰明'。”
  “哈哈哈——”平非卿徹底服氣了,“蘇如異,你還能給本王多少驚喜?哈哈哈……”
  聲聲朗笑不絕於耳,蘇如異埋著腦袋只顧碾藥,白嫩嫩的大饅頭慢慢地紅成了壽桃包。

  第七章先心動之人

  平非卿只覺樂趣無窮,也不顧這少年滿面羞窘的模樣,一個個把那一櫃子藥名給問了個遍,直笑得不支。
  蘇如異被他笑得無比沮喪,頭一次覺得這些引以為傲的藥名似乎十足愚蠢,委委屈屈地問:“這些名字很傻嗎……”
  平非卿眉目愉悅地望向他,很想點頭說是,但看他那可憐模樣又有那麼點憐憫,忍笑安慰道:“不傻,很有趣。”
  “真的嗎?”
  “真的,”這人微微頷首,走近了看他碾藥,道,“很別緻,在這世上獨一無二,很是厲害。”
  蘇如異信了他的話,受到安撫情緒霎時好轉不少,抬起頭對身側這人瞇眼笑一笑,又低下頭去將碾碎的藥材倒入臼內,“咚咚”地細搗起來。
  平非卿心中一跳,眼裡還映著方才那一記笑容,只那麼一瞬,突然便覺得這少年比他所以為的還要討喜。
  ——模樣可愛,言語可愛,腦裡所想更是如此。
  就連笑容都這般惹人憐惜,這樣別具一格的娃娃,還真是頭一次遇到。
  如這般的念頭若是未興起便也罷了,待當真思及此時,竟覺得眼前人令他驀地挪不開眼去,越是盯著蘇如異看,心中越是感到喜悅。
  平非卿覺得,自己似是有那麼點著魔了。
  “王爺。”蘇如異忽然喚他一聲。
  他回過神來,應道:“怎麼?”
  蘇如異想起那時候在花園中的事來,心中有疑惑之事,差點忘了同這人講,說道:“不知是不是錯覺,我覺得郡主……好像有那麼點懼怕蘭夫人。”
  平非卿微愣,不覺斂神。
  他一直能察覺到,平非靈並不喜歡蘭婉,但如何也沒覺得會是懼怕於她,於是便問道:“你如何這樣覺得?”
  蘇如異偏頭仔細回憶:“她來了之後郡主忽然不笑也不說話,還緊捏著我的衣裳,對她似乎很有敵意……我害怕的時候便會抓人衣裳,所以才這樣以為。”
  平非卿信他的話,且開始思考,平非靈之所以露出懼意,是否是因為自己不在身旁,畢竟有他陪伴時,若遇著蘭婉,平非靈只會表現出情緒不悅的模樣。倘真如此,如果不是蘇如異有所覺,那麼他不知何時才會留意到此事。
  可平非靈又為何懼怕於她?難不成六年前郡主遇險之事,會與蘭婉有關?
  “本王知道了。”這人掩下心中疑慮,暫且如此回他。
  蘇如異疑惑嘆氣,帶著半分喃喃自語之意又說著:“可是我又覺得蘭夫人說起話來倒是挺關心郡主的,真是奇怪……”罷了見身邊人不言不語,轉頭笑道:“而且蘭夫人總請王爺去她那裡,應當是很喜歡王爺。”
  蘇如異說著,禁不住心生同情,想起平非卿言辭之間也對蘭夫人挺好,囑她歇息,又允她隨意添置物甚,實在是待她不薄,如此想來,兩人應當是互相喜歡。明明喜歡,卻因為“那個”不行而不得親近,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這半月裡來一直忙著為平非靈製藥,原本打算著要治好平非卿那方面的隱疾,卻一直未得空下手,實在是愧對於他這些天以來的厚待。
  蘇如異自責地看著他,語氣誠誠懇懇:“王爺放心,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平非卿額角莫名抽跳兩下,不知這少年的腦袋裡正冒著什麼念頭。
  今日陽光正好,蘇如異趁著天色極佳,將平非靈的藥丸一口氣做了出來,想著平非卿承諾的那句“甜的”,便在丸子外頭仔仔細細地裹上一層蜂糖,置於陽光下曬乾,凝成一層瑩亮的薄薄糖衣。
  平非卿淺淺彎唇,拭乾淨手後拈起一顆來看,輕嗅得絲絲甜香,對開開心心往瓶子裡裝的那少年玩笑道:“外頭是甜了,可裡頭還是苦的,如何才好?”
  蘇如異稍作思索,回道:“外頭甜了,至少郡主肯吃進嘴裡,你就哄她還是就水服下好了,這樣便嘗不到裡面的苦味了。”
  “她若喜歡,定要含著吃呢?”
  蘇如異苦下一張臉:“那我就真沒辦法了,王爺,良藥苦口,哪能真做成甜的呀?”
  平非卿只是笑笑,那麼一句話只是逗弄蘇如異罷了,畢竟平非靈總是依他,怎麼不會乖乖照做。
  而如他所想,這般製成的藥丸果真不再讓平非靈排斥,確實聽話服用,未再鬧過脾氣。
  蘇如異很是鬆了一口氣,安下心來,想到以後再不用端著湯藥追著這姑娘跑,在晚飯時心情頗好地多添上一碗飯,一不小心便撐得不行。
  夜裡這人依舊嚷嚷著肚脹,棉蘿便體貼地煮了一些山楂水來,晾涼後為他端到榻前。
  蘇如異正捧著一本醫術在看,聞著酸酸的山楂味,感激謝道:“多謝棉蘿姐姐,你真好。”
  棉蘿溫婉作笑,趁他飲著山楂水時,有意同他道:“先生往後在這王府裡頭,盡量避開蘭夫人吧。”
  “嗯?”蘇如異疑惑眨眼,滿是不解,“為什麼?”
  棉蘿有些猶豫,自知不該說這些話,卻實在憐惜這單純少年,便踰矩講道:“那蘭夫人,實在不如看起來這般良善……王爺雖鮮少去她那處,但吃穿用度向來待她不薄,因而這蘭夫人在平王府裡從未斂過傲氣,加之無其他女子與之抗衡,便有不少下人遭她欺負過。”
  “原來她那樣兇啊。”蘇如異皺起眉頭,想到平非靈怕她,說不定便是這個緣由,因而並不懷疑棉蘿之話,笑道,“謝謝棉蘿姐姐,我知道了,不會去招惹她的。”
  棉蘿輕輕一笑,心安了不少,罷了又說:“對了先生,明日晚上奴婢得了一個時辰的假,會與幾位姐妹一同出府遊玩,恐怕不在先生身邊。”
  蘇如異聽得羨慕,忍不住追問道:“棉蘿姐姐去哪裡玩?”
  棉蘿回他:“明日十五,正是月圓之時,京中每月的這一天,總有熱鬧夜市。王爺好心,我們這些侍女若是想要去湊湊熱鬧,他總是會準的。 ”
  “夜市!”蘇如異眼睛都亮了,下意識抿了抿嘴唇,“我也想去……”
  “先生若是想去,不妨同王爺講一講。”
  蘇如異點點頭。
  他記得平非卿曾說過之話:若要出府,需得他首肯,還得由人跟著。如話裡所言,只是要提前告知,並不是不准他出去,因而很是期待,恨不得現在就去同那人講。
  然而天色已不早,不知那人是否已歇息,於是回道:“我明日一早,便去問問王爺。”
  蘇如異滿心憧憬,其實早已在這府中憋壞了。
  他來到京中的第一日,便隨平非卿入了平王府裡,至今未再出去過一步,心中念著京城的熱鬧模樣,總想著何時能得空出去玩個痛快。
  如今聽著夜市,如何還按捺得住,甚至一整夜裡,連夢境都是在街上嬉笑遊玩的情境。
  等到翌日天明,蘇如異早早便醒來,匆匆梳洗一番,早飯也顧不得吃,便往華月庭去了。
  平非卿數次帶他出入此院,早已讓他混了個熟臉,因而一路無人阻攔,直到快至房前,才被廊外卉菱止住,先一步去房內稟報。
  “王爺,蘇先生求見。”
  “讓他進來,”平非卿正用著早膳,聞言頷首准他進房中,望見那張跑得紅撲撲的臉頰,一大早便心情舒適,問道,“這麼早便起來,吃過東西了嗎?”
  蘇如異搖搖頭,便見這人示意身側。
  “過來坐下。”
  侍女察言觀色,急忙擺上乾淨碗筷,拿濕帕替蘇如異仔細拭手。
  桌上皆是些清淡菜餚,正適合晨起食用,香氣撲鼻,蘇如異卻不急著吃,只拿一雙水潤潤的眸子忽閃忽閃地望著平非卿,討好道:“王爺,我聽說今日十五……”
  “十五如何?”
  “十五的時候,京中有熱鬧夜市……”
  “嗯?”平非卿霎時便知曉了他話裡意圖,微微好笑,卻故作不明白的模樣,問道,“是有,怎麼了?”
  眼前少年萬分靦腆,乖乖巧巧地笑:“我……能不能……”
  “什麼?”這人依舊裝傻。
  蘇如異鼓起勇氣問出口:“我能去嗎?”
  平非卿笑出聲來。
  “你很想去?”
  “嗯。”蘇如異用力點頭。
  平非卿擱下筷子,拿起一隻小巧雞蛋,桌旁負責布菜的侍女急忙伸出手去接,這人卻阻道:“本王來便好。”罷了緩緩剝起蛋殼,這才回他的話:“你說些好聽的讓本王高興了,本王便准你去。”
  蘇如異點點頭用心思索著,片刻後認真開口,說得相當誠心:“王爺你是個好人。”
  平非卿頷首悶笑,愉快得不行。
  蘇如異不知這樣算不算讓他高興了,期盼地望過去,見這人將雞蛋剝好遞來,笑著回道:“本王陪你去。”
  眼前少年霎時驚喜不已,開心地接過那白嫩雞蛋,道:“謝謝王爺!”
  “待郡主醒了,問問她是否同去。”
  身旁侍女原還驚訝著王爺竟為這少年親手剝了一顆雞蛋,聞聽此話才回過神來,忙頷首應道:“是。”
  平非卿執起筷子,一邊又同蘇如異說:“要等日頭落盡,圓月浮出來了,那夜市才會燃燈。本王正午過後要入宮一趟,你在這府上乖乖吃飯,等本王回來接你。”
  “好。”蘇如異點頭,眼下這人說什麼他都願意聽,只期待著晚上能在熱鬧市集裡肆意玩耍一番。
  平非卿眸光溫和地看著他,唇邊笑容不散。
  房中侍女皆微微垂首,視若不見,唯房外卉菱側身坐在廊邊,看進眼中,似若有所思地柔柔勾起唇角。

  第八章夜市前的等待

  心滿意足地蹭罷早飯,從華月庭出來,蘇如異便一頭鑽進了藥房裡,真心實意地打算報答平王,研藥研得無比用心。
  平非卿閒來無事,便也跟了去,看著他一格一格地取著藥材,頗為愉快時,嘴裡還隱隱約約地哼著調子。仔細那麼一聽,盡是些幼童歌謠,心中不禁又是柔軟又是好笑。
  這人走上前去,隨意看了一格蘇如異動過的抽屜,上頭寫著兩字——鹿茸。
  微微有些疑惑,這種強筋補髓的東西,平非靈應當是用不著的,不知這少年取來是要做些什麼。
  想著便隨口問道:“你制什麼藥?”
  蘇如異眉眼彎彎,神神秘秘卻不告訴他,只說:“當然是好東西。”這人聞言一挑眉,也不再追問,反正這藥房都送給了他,裡面的藥材不論名貴普通,皆任他取用,由他高興了便是。
  平非卿會這樣想,除了闊綽大方,其實心底真正的原因還是出於對這少年的喜愛。尤其當原本的那幾分好感一轉而為心動時,便更加願意對他好。
  如何對一個人好?自然是給他喜歡的,餵他好吃的,滿足他所想的。
  這一點,平王覺得輕易可以做到。
  然而他畢竟還是低估了蘇如異的腦子,只待他日後知曉了這少年的打算,明白自己隨口捉弄的那句“本王不行”會有多少分量,再來慢慢哭笑不得。

  待到正午過後,平非卿更衣入宮,蘇如異依舊一門心思埋在藥材裡。
  慵懶的晌午時光,這人吃飽喝足後沒想著歇息片刻,當真勤懇。而其實平王府中,還有一人也精力十足。
  平非靈毫無預兆地從窗戶口飛進藥房來,嚇得蘇如異整個身子跟著一顫,喊一聲親娘,慌慌地拍拍心口。
  “郡主……”少年幽怨地望過去,“你別嚇我我真膽子小……”
  平非靈一襲俏皮的碧色裙裳,全當沒聽著這句抱怨,抬起手臂對他揮一揮漂亮袖擺,問道:“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你真好看。”蘇如異點個頭回得不假思索,反正思索也了無用處,好不好看他都只能如此作答,畢竟得罪郡主事小,得罪傻子事大。
  “我今天是翠鳥!”平非靈笑瞇瞇,有那麼點得意。
  “……”
  蘇如異手頭動作一頓,敢情這做鳥兒,每日裡都還要換換品種的。
  感嘆歸感嘆,作為一名良醫,怎能不安撫患者的心緒,於是順水推舟笑道:“郡主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翠鳥!”
  “嘻,”平非靈果真被哄開心了,對她的醫師又親近了幾分,笑盈盈地湊到桌邊去,興味盎然地瞧瞧這又摸摸那,問,“你在做什麼?”
  “我在做藥。”
  “甜的嗎?”
  “苦的。”
  “哦……”平非靈不滿地放下手中小瓶子,不再感興趣,轉而道,“我晚上要和哥哥去夜市。”
  蘇如異一聽也開心起來,抬頭咧嘴笑道:“我也要和王爺去夜市。”
  “本翠鳥准你一起去了,”平非靈並不嫌棄,甚至還有點高興,原本就是來叫他一同前去的,因而回得很是大方,罷了才又把真正的心思說出口來,“你知道嗎,夜市有很多好吃的,比宮裡頭的點心還要好吃!”
  “真的嗎?”蘇如異眼睛亮了。
  “可是我每回去的時候,都吃不了多少,因為晚膳的時候,哥哥總不許我餓著肚子。”
  蘇如異眨眨眼,隱約覺得這話聽著,好像眼前這姑娘準備出什麼歪主意了。
  “今天哥哥不在府裡用晚膳。”平非靈悄悄地同他耳語。
  果然。
  “郡主想要我陪你餓肚子嗎?”
  “噓……”平非靈摀住他的嘴,“哥哥會聽見的。”
  蘇如異被她纖纖玉手用力按到臉上,艱難地點點頭。
  房門外有一個身份叫作影衛的人望一望天,默默掏出小本子記下:郡主今日不用晚膳。想了一想,又補上一句:蘇先生也不用。
  房內兩人毫不知情,自以為瞞得天衣無縫,開始細細聊起集市裡的點心。

  而平非卿入宮面聖,其實為的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
  北方異族近來有些不安分,明面上看似規規矩矩,暗地裡卻百般壓制貿易,敵意彰顯得分明。
  前一日早朝時,戶部尚書參了一本,稟是生絲貿易最為不順。外族蠻子手段卑劣且粗糙,完好的生絲總能找著諸多挑剔,又暗中對貨物施以損害,潮損、煙燻、火灼,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令人防不勝防,損失慘重。
  戶部尚書氣得執笏之手都微微顫抖起來,只道蠻子貪心不足,如此作為,恐怕是想要多分些利去,只待逼得我方讓些好處,他們才肯收斂下來。
  平非卿當時未置一詞,心中卻覺得不是那樣簡單。
  十年前平崴曾與北蠻開戰,便是他以少年之身領兵殺入戰場,大破外族,才換得近些年來的平定。
  北蠻戰敗,理應俯首;而平崴雖勝,卻從未在貿易往來上有過半分苛待,條例素來公允。因而如此看來,蠻子斷然沒有理由不滿,更勿論主動挑起事端。
  如今貿易被壓制,顯而易見便不只是貿易上的問題了,無非是變相示威。而北蠻敢於這樣做,便定然有他們的底氣,不過是妄圖捲土重來,吃走平崴的城池疆域。
  平非卿內裡清明,因而聖上傳召也不覺驚訝,心中早有腹稿。
  皇上並不在御書房約見他,反而在御花園亭內布了糕點美酒,除他之外,還召來了瑜王。
  平非卿趕到時,瑜王平溪崖已先他一步坐於桌旁。不經意之時晃眼一看,他總會覺得那二人十分相似,微妙到難以言說。
  三人互為堂兄弟,因而他與皇上之間,其實本也是有些相像的,但卻著實不同。不似瑜王,不僅僅是眉目五官,就連周身氣質,也與皇上似有重影。要說最大的區別,不過是皇上曾在身為太子時因著遇刺之事,在眼旁留下了一道疤痕。
  皇上生母早逝,且身份成謎,先皇在世時亦為此諸多遮掩。如此種種串聯起來,平非卿早便覺得自己好像是知曉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只是從不表露出分毫,畢竟有些事情,不知情才是最好的。
  他眸底雲淡風輕,行上前去,先是向著皇上微微躬身行禮,道一聲“皇兄”,罷了直起身來,對瑜王道:“王弟也已在此,看來今日是為兄遲了。”
  瑜王輕笑回道:“弟弟可算贏了半步,總不能回回都讓皇兄與王兄等我。”
  皇上便也低低一笑,喚他坐下。並不提北蠻之事,只揮手讓宮女斟滿三人酒水,道:“自朕登基以來,你二人時常來此與朕對飲閒敘,這一回卻是有月餘不曾喚過你們了。”
  瑜王玩笑道:“以為皇兄忘了我們。”
  “忘了你們?在這京中的同輩,朕可就剩下兩位皇弟了。”
  平非卿聽著這對話僅是淺淺順眉,與他二人舉酒共飲一杯。耐心等著,皇上何時才不再寒暄,願開口提到朝中之事。他素來性子穩如泰山,諸多思量又總是隱於腦中,不形於色,心性這一點,縱然是皇上也比之不及。
  多年的堂兄弟,相互之間都算得上熟知對方,因而皇上見他寡言少語,只一直狀似柔和地掛著笑容,便知道這一次先開口之人,多半又是自己了。心中暗自好笑,覺得幸而只是堂兄弟,且這平王骨裡忠誠,實則萬分重視血緣親情,否則當初奪嫡之爭哪還有六皇子什麼事?能成為他最大威脅的,一定只有這個人。
  酒水下肚。
  瑜王忽然笑一笑,把玩著手中白玉杯,說道:“天熱了,這樣烈的酒可不太合適。”
  “你二人酒量不俗,朕還以為你們只喜歡這樣的酒。”
  “自然喜歡,”平非卿彎唇應他這話,宮女又將酒滿上,他順手從桌上小金碟中拈起一顆話梅置入玉杯,酒水被驚得溢出不少,這人卻愉快道,“臣弟喜歡烈酒,捨不得換作其他。但恰如王弟所說,烈酒並不適合這樣的時節,捨不去,又不能由著它灼我,便只好將它變得清甜一些了。”
  皇上眸光一沉,望著溢在桌上的水珠,聽出了平非卿的話外之音。
  雖然說得萬分隱晦,但好歹是帶了些深意在裡頭,平非卿竟算是先開了口。皇上微微作笑,如此一來也不與他徘徊下去,把這話拋了出來:“昨日早朝,你們對北蠻惡意壓制貿易一事有何想法?”
  話問得明了,兩人便終於正色了起來。
  瑜王回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是,”平非卿頷首認同,“吳尚書以為,北蠻只是想要吃些好處,實在是想得簡單了,他們的野心可不止於貿易。”
  “非卿以為如何?”
  “臣弟愚見,恐怕那蠻子是要捲土重來了。”他此話道得篤定,旋即竟笑著說出令在座二人意料之外的話來,道,“不瞞皇兄,臣弟這些年來一直心中有數,知曉會有如此一天的,只是不料北蠻比臣弟所想要更為耐性,居然等了十年之久。”
  皇上很是驚訝,卻又聽得好笑,道:“非卿竟還覺得他們該來得更早些?”
  “臣弟原也不這樣覺得,還以為十年前那一戰把他們給打疼了,”平非卿話到此處頓了頓,眸子微微一轉,輕輕瞥了眼周遭宮人,皇上心領神會,將人盡數打發了去,這才聽他不顧忌開口道,“若不是他們想方設法送了細作來臣弟身旁,臣弟也不至於好幾年來都警惕如斯。”
  聞聽此言,不只是皇上,連同瑜王面色也倏然一沉。
  “王兄身邊竟有細作,為何從未聽你提起?”
  “時機不到,說來無益罷了,”平非卿笑道,“王弟放心,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皇上沉吟半晌,想著會是何人,能讓平非卿安然留在身邊數年,思忖片刻後忽然有了一絲猜測,試探問道:“這是你不納妃的緣由?”
  眼前人淺淺勾唇:“是,卻不只是。”
  皇上半斂著雙眸,想著腦中那雖從未見過卻著實存在的女子,眼底隱約透出危險戾氣。
  平非卿出口便是一句玩笑,把這忽然凝結的氣氛打破,轉頭向瑜王道:“這是為兄不納妃的緣由,不知王弟的又是什麼?”
  瑜王配合的很,輕鬆笑了幾聲,回道:“弟弟素來閒散,不似王兄身為朝中神騎大將軍,所以弟弟的緣由,就只是不願意罷了。”
  皇上果不其然被分走三分心思,神情平和下不少,瞥了瞥說話這人道:“你也不小,是該考慮納個王妃了。”
  瑜王但笑著,回得底氣十足:“皇兄後宮不也沒人?”
  ——如此輕而易舉便贏了。
  果然個個半斤八兩,還真是誰也說不得誰。
  “罷了,”皇上微微斂神,正色道,“非卿,朕信你的統籌,手下的兵馬儘管操練,虧什麼也不會虧了軍餉。”
  “臣弟明白。”平非卿頷首,執起酒杯,將那已浸得酸酸甜甜的梅子酒飲下,意猶未盡地輕抿薄唇,笑道,“皇兄放心,十年前是手下敗將,再過多久,也都是如此。”
  口中烈酒變得溫潤,絲毫不刺喉。

  第九章帶著兩隻小狗逛夜市

  雖是為了議論北蠻之事,但三人相聚時,皇上素來會留他二人在宮中用膳。平非卿心中早有準備,想著天色還早,用罷晚膳回去,正巧能是夜集開市的時辰。
  想到府中一定正興奮等待的少年,眸底不自知地浮上些溫暖寵溺之意。
  而被想念著的那人,正和郡主一同勒緊衣帶,忍飢挨餓。
  “郡主我餓了。”蘇如異愁眉苦臉。
  平非靈早已勒出了漂亮腰身,努力忍耐道:“那我們待會出去就吃好不好?先吃蜜糖糕,再吃王婆婆家的炸春捲,然後去街角要一碗燉豬蹄… …”
  蘇如異口水稀里嘩啦地往肚子裡咽,感到甜蜜又痛苦:“郡主你別說了……”
  兩個傻子充滿了期待。
  於是平非卿回來的時候,遠遠便看見了兩個可愛娃娃,眼眸子亮閃閃地齊坐在平王府門的台階上。
  “……”
  “哥哥!”
  “王爺!”
  兩人齊齊跳了起來。
  平非靈勝在輕功,一轉眼便抱住了剛下馬車的平非卿。蘇如異啪嗒啪嗒地跑過去,仰著頭乖乖站在身旁,令他一時無言,心間微妙,只覺得被兩隻小狗給盯了個正著。
  “坐在門口做什麼?”
  “等你!”平非靈道,蘇如異點頭。
  這人失笑,又問:“吃過飯了嗎?”
  “吃了!”平非靈道,蘇如異點頭。
  “急著想去玩了?”
  “是的!”平非靈道,蘇如異用力點頭。
  “那走吧。”平非卿微微笑著,便也不入府了,然而話落卻抬頭往那府門角落的暗處望了一眼,目光中帶著問詢的意思。
  影衛神思一凜,手中紙條融著內力擲出,電光火石間便入了那人掌心。
  平非卿展開看罷,慢慢挑起了唇角與眉梢。

  夕陽方巧落盡,圓月緩緩地攀上枝頭。
  夜市中的小販早已將攤子擺得整整齊齊,就等著這時候,不約而同將攤簷上的燈籠燃起。零星火點七零八落地亮了起來,直至片刻後連成一片,燈火成簇,溫馨潤目。
  蘇如異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曾經居住的樺州雖也有夜集,但畢竟比不得京城的地大物博,因而輸了幾分華麗,也少了幾分熱鬧。
  柔和燈火照亮了攤上飾物,街上行人三三兩兩地湊近攤旁,嬉笑交談,人聲盈耳卻不嫌吵嚷。蘇如異不知為何心裡暖暖的,似乎許久不曾有過這樣溫暖熱鬧的感覺。
  身旁平非靈悄悄地扯一扯他袖擺,蘇如異回過神來,順著她期待的視線望過去,是一處正冒著裊裊熱氣的點心攤子,面目慈和的老人在攤旁手腳利索地炸著香噴噴的東西,金黃金黃的,看著就引人食慾。
  炸春捲!
  蘇如異吞一吞口水,跟著平非靈湊到攤前去。
  “郡主我想吃。”
  “吃!”
  “我沒銀子……”
  “我也沒有,”平非靈眨眨眼,她向來不在身上放荷包,平日裡替她掏銀子的貼身侍女也獨自告假去玩耍了,平非卿帶著他兩人出行,並未再遣人跟著,於是道,“叫哥哥買。”
  兩人轉過頭去尋找大金主,卻見那人視而不見,正悠哉哉地往前走去。
  “哥哥……”
  “王爺……”
  兩隻小狗又乖乖巧巧地圍住了他。
  平非卿“嗯”一聲,雙手揉揉兩顆腦袋,淺淺笑著繼續往前,絲毫沒領會到他二人的意思。
  “哥哥我想吃炸春捲。”還是平非靈脾氣大些,見他未作理會,便不悅地說出口來,對著他嘟起了嘴。
  “我也想吃。”蘇如異附議,才不管什麼顏面,畢竟他餓了一下午了。
  “想吃?”平非卿終於不再裝傻,笑意深了些,看著他二人點頭,和顏悅色地回上兩字,“不准。”
  “……”
  小狗們目瞪口呆。
  “哥哥,”平非靈急了,每月裡就等著這時候,怎麼能不給吃,忙牽住他袖擺撒嬌道,“那我要吃蜜糖糕!”
  “不准。”
  平非靈霎時難過得無法言語。
  相較於她的哀怨,蘇如異卻是淡然得多,很快便認清事實,明白自己算是白餓了一頓。
  不是不疑惑一向大方的王爺為什麼突然變得小氣起來,心裡更不是沒有不滿,只是比起平非靈來,他沒有敢於放肆的底氣,還是有些在意眼前之人的身份。
  於是只好委委屈屈地垂下腦袋,萬分不情願地“哦”了一聲。
  平非卿失笑,看著那雙眸子瞬間失了光亮,不得不承認是有些心疼了。可轉念思及他兩個為了吃一肚子點心而不用晚膳,甚至還對他撒謊,便禁不住好笑又生氣,多多少少想要施以懲戒,給他們一回教訓。
  路旁剛好有小孩捧著炸春捲路過,香氣撲鼻,蘇如異暗自舔一舔嘴唇,羨慕地看過去。
  平非卿笑了起來。
  兩隻小狗抬頭望向他。
  這人無奈嘆氣,聲音溫和了些,索性也不再繼續餓著他們了,問道:“擅自餓肚子,知錯了嗎?”
  兩人眨眨眼,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自己偷偷不吃晚飯的事情被平非卿給知道了,才會被如此懲罰,於是齊齊點頭,可憐道:“知錯了……”
  “下回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
  平非卿頷首:“去買吧。”
  兩雙眼睛再度燦如星子,驚喜地擠到攤前去。
  “王婆婆我要六個!”
  “那我也要六個!”
  和藹老人笑應著,粗紙承著兩包春捲遞上前去,平非卿遞上碎銀,老人為難起來,猶豫不接道:“這位大人,老身這裡實在是找不開。”
  平非卿遞她手中道:“不必找了,辛苦老人家。”
  老人感激笑著收下碎銀,平非卿轉身去尋找拿了吃的便跑的兩人,見他兩個嘴裡嚼著春捲,人已坐到了不遠處的豬蹄攤旁去。
  “好吃嗎?”平非靈問。
  蘇如異歡喜地點點頭:“特別好吃!”
  正說著,熱氣騰騰的豬蹄已送上桌來,蹄肉鬆鬆軟軟,一瞧便知是燉夠了時辰,想必十分入味。
  蘇如異忙把手中春捲擱到桌上,油水浸透粗紙,掌心微微有些粘膩。
  “手,”平非卿正坐到桌旁,看他苦惱的樣子,將那白嫩嫩的手掌捉過來,問道,“棉帕呢?”
  “在衣襟裡面。”
  這人摸出帕子,替他拭乾淨雙手。
  蘇如異有些疑惑,不知怎麼胸口驀然一跳。
  平非靈往嘴裡塞下半塊春捲,囫圇著伸過手來打斷他的思緒,口齒不清道:“哥哥我也要擦擦手。”
  平非卿便又側身過去,替她也擦拭乾淨。
  傻兮兮的少年還望著這人眉目,心中情緒有些奇怪而陌生,不明白該如何形容才最為準確,思來想去,覺得應該是十分感動,因為除了奶奶和師兄,這是第一個會如此溫柔對待他的人。
  如此思考過後便感到非常開心,不由得也想對他好些,體貼向他問道:“王爺要嚐嚐這豬蹄嗎?”
  “你吃就好。”
  “炸春捲呢?”蘇如異咧嘴笑起來,拿起一隻遞過去,“真的特別好吃。”
  平非卿心中微動,湊近一寸,就著他的手把那小巧春捲吃進嘴裡,眼底流過一片醇醇笑意。
  蘇如異心滿意足,收回手來,竟把重新染了油漬的指尖含進嘴裡吮了吮,罷了還舔舔嘴,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這人把他下意識的動作看在眼中,眸色漸深,不知不覺便起了些衝動,不知這可愛少年的嘴唇嘗起來會是何滋味。
  他腦中想著這樣的旖旎之事,身旁少年卻絲毫沒注意著他別樣的眼神,一門心思撲到了豬蹄上,啃得那叫一個歡騰。
  蘇如異食量本就不小,如今餓了一頓,又有平非靈帶著引路,待到大半個夜市逛下來,手中早已抓滿了各式各樣的點心,一串一串的,有香噴噴的烤肉,也有飽滿晶瑩的糖葫蘆,實在拿不下的,便與平非靈的一起交到了平非卿手中。
  平非卿手掌托著滿滿一大包點心,忽然覺得自己是圈養了兩隻活寶。
  ——倒也不錯。
  堂堂平王穿行夜市之中,莫名滿足。
  街道前方似乎有人在變戲法,周圍聚了一圈人叫好。
  除了點心點心,平非靈最愛的便是這個,當即興高采烈地奔了過去,把他兩個甩在後頭。
  平非卿微微蹙眉,自己親自陪她出門,並未再讓影衛跟著,還是不要讓她離得太遠才好,於是帶著蘇如異加快步伐跟上去。
  行人擠擠攘攘的,誰都想鑽到最前頭去觀賞戲法,平非靈輕功雖好,在此處卻施展不出來,只好高舉著食物努力往前挪,好容易擠進人群一些,卻不知被誰給推了一下,又給擠了出來。
  身後有人路過,順手在後背處扶她一下,不讓她摔倒,輕道一句:“姑娘當心。”隨即未作停留,便又行去。
  平非靈偏頭望著那人離去的背影,覺得聲音很是好聽,倏然一瞥面相也非常俊逸。
  “靈兒沒事吧?”平非卿行上前來。
  平非靈回神,抬頭望著自己兄長,眨眨眼道:“哥哥我要嫁給他。”
  “哪個哪個?”蘇如異好奇地伸長脖子去看。
  平非卿也轉頭望瞭望,人頭攢動間分不清她說的是誰。
  明明人已走遠,也不知其身份,小姑娘卻依舊神情頗為興奮,道:“我要和他比翼雙飛。”
  這人順眉低笑:“靈兒知道什麼叫作'比翼雙飛'?”
  “當然知道,”平非靈得意,“就是兩隻鳥一起飛!”
  “……”蘇如異驚呆了這解讀。
  “……”平非卿默默無言,不知是哪家公子有幸被他這傻妹妹青睞,能同她比翼這一生。

  第十章金槍不倒好男兒真本色

  當晚在夜市裡玩得盡興,令蘇如異的心情晴朗不已。因而願望得以圓滿後,又一門心思地把自己關到了藥房裡去。
  足足費了五六日,才將為平非卿特意準備之藥給制好。
  握著藥瓶子的少年眉眼彎彎,又是喜悅又是得意,覺得自己真是厲害得不行,醫術怎麼能這麼好呢?
  他前一日夜裡悄悄跑去馬棚子,十分可恥得抖了些藥粉在馬草中。那匹英俊威武的大公馬毫不知情被他拿來試了藥,至於結果,嘖嘖……大公馬跟棚子裡那幾匹母馬真是……羞得他不能說。
  蘇如異摀住通紅的臉,繞著房裡圓桌扭捏地走了幾圈,終於鼓起勇氣出門去。
  雖然這種藥說出口有點不好意思,但卻能治好王爺的隱疾,好不容易做出來了,當然要給王爺送過去的。

  正是清晨時候,平非卿今日無早朝,用罷早膳後,一直靜心在書房翻閱兵書。
  不一會兒便聽著院里傳來清潤討喜的熟悉嗓音,帶著點失望道:“卉菱姐姐,王爺怎麼不在寢房,他去哪裡了?”
  卉菱回道:“王爺在的,只是在書房裡。”
  話音剛落,平非卿便打開了房門。
  蘇如異眉開眼笑地奔過去。
  “怎麼想起來找本王了?”這人唇邊微微帶著笑。
  “王爺,我能進去嗎?”蘇如異臉蛋紅撲撲的,見這人頷首,這才邁進書房中,神秘又小心地闔上房門。
  平非卿瞧他大白天的作出一副鬼祟模樣,暗自挑眉,等著看他要做什麼。
  蘇如異轉過身來,從衣襟裡摸出一隻精巧的藥瓶子,鄭重地塞到平非卿掌心。
  “這是何物?”
  “我新制的藥。”
  “……”平非卿狐疑,“給本王?”
  蘇如異點點頭。
  這人沉默半晌,又問:“……本王病了嗎?”
  眼前少年變得扭捏起來,羞羞澀澀地說話:“王爺你不是那個嘛……”
  “哪個?”
  “就是那個啊……”蘇如異嘟嘴。
  這對話還真是說不明白了。
  平非卿搖頭輕笑,索性道:“這樣吧,你告訴本王此藥的名字。”
  聞言,蘇如異開心地脫口而出:“'金槍不倒好男兒真本色'!”
  “……”
  少年期待地望著他,等表揚。
  “所以……”平非卿心中漸漸清明,大抵猜著了事之因果,“這是治'那個'的藥?”
  “嗯!”蘇如異點頭。
  平非卿一時無言,忽然想起自己曾經開過的玩笑。
  要不是這一茬,他幾乎都忘了自己曾捉弄過這少年,說了“他不行”的話。
  這世上真那個不行的人,會有滿面笑容坦白給別人聽的嗎?而竟然還真有傻瓜,會相信他當日所言?
  “吃了這藥會如何?”平非卿問。
  “重振雄風,與蘭夫人相親相愛!”
  眼前人彎唇:“那若是身子沒有問題,吃了這藥又會如何?”
  蘇如異想起那幾匹馬,自信回道:“當然是戰三百回不休!”
  “哦,那還算是有用。”平非卿笑得耐人尋味,把這藥瓶子握在手心輕輕摩挲。
  蘇如異聽得有點不服氣,特地做給他的藥呢,怎麼就成了“還算有用”了。
  這人把他的神色看在眼裡,也不解釋,伸手輕輕地搭上門扣,一揮袖,掌風闔了半敞的鏤花木窗。
  蘇如異一頭霧水地抬頭,房裡不如方才明亮,微微昏暗了幾分。
  平非卿已坐到書桌後去,把那瓶子擱到書桌一角,手指輕叩桌面,低聲命令道:“過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蘇如異只覺得他聲音沉了些,隱隱有那麼點可怕。
  平非卿暗自好笑,其實心中的確是有些火氣的,想必任誰被人真真切切地以為身體那方面不行,都不會感到欣然愉快。
  更何況這個人居然還是蘇如異。
  作為一個正常人,知曉自己的情意之後,怎麼可能沒想過要把對方吃乾抹淨,他之所以能無所作為,不過是心疼這少年天真懵懂罷了。蘇如異總是傻呼呼的,雖年歲十六,但論起心智來,恐怕比患了癡症的平非靈好不了多少,這樣一個娃娃,讓他怎麼捨得給嚇到。
  本來是這樣想的,可偏偏這少年一頭撞上來。
  還提什麼蘭夫人。
  ——堂堂平王不給他點教訓,真是威嚴何在了。
  少年警惕地站在門邊。
  平非卿揚眉,又道一聲:“過來本王這裡。”
  蘇如異心中計較,仔細觀察這人是否是在生氣,可那面上始終帶著笑容,還真是看不透內裡所想。
  轉念又覺得,自己能治好他的那個,怎麼也算是功德一件,平非卿就算不表揚他,也沒理由不高興才是,於是稍稍放下心來,走近一些,無辜問道:“王爺什麼事?”
  “到本王這裡來。”
  蘇如異小心翼翼地挪到桌後椅旁去。
  平非卿問:“本王不行?”
  蘇如異下意識點頭,隨即反應過來,緊張地用力搖頭。
  “到底行不行?”
  蘇如異被嚇怕了:“王爺我一定守口如瓶,不會給別人知道的。”
  這人真是要被氣笑,一勾手把這端端正正站在跟前的少年拉到懷裡,道:“把眼睛閉上。”
  蘇如異正被他這一下驚得不敢擅自亂動,聞聽此話更是絲毫不敢違背,還未明白是發生了什麼,就已聽話地闔上了雙眼。
  下一刻,嘴唇便被輕輕咬住。
  驀地睜開眼來,卻又被這人翻身壓在寬敞的座椅上,掙動不得。
  “王爺……”蘇如異怕了,雖然還不太明白眼前的境況,卻深深地有著不安之感。
  平非卿眼底的笑容變得柔和,緩緩垂首,重新吻住那雙唇,溫柔而細緻地摩挲。手掌隔著衣物在他腰間輕撫,摸著軟軟肚皮,心覺這少年可算是沒白吃那麼多東西。
  蘇如異腦子暈忽忽一片,斷了弦似的,茫然不知所措。直到那人以舌探入口中,不再如起初那般溫柔,絞著他的舌頭深吻,逼得他喘不過氣來。
  “唔……”蘇如異推著他雙肩,好不容易得以呼吸,卻又被嚇得身子一僵,只感覺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正隔著布料抵在自己腹上。
  “本王行不行,嗯?”那東西的主人聲音含笑,細咬耳垂。
  蘇如異瞪直了眼,雙頰發燙,腦中思緒無比混亂,不知這人怎麼突然就行了,也不知這人打算把他怎樣。
  其實平非卿不過是想要稍稍逗弄他,畢竟自己還未失了理智——一貫潔身自好的平王,房裡可找不到香膏那種東西,懷中少年瞧來小小一隻,讓他捨不得就這麼下手。
  再退一步講,蘇如異不經人事,平非卿也不希望真就在這書房裡吃了他。
  思緒倒是足夠清醒,可偏偏平王不止是“行”,還挺“行”,區區一個吻便起了興致,不發洩一下可是收不了場的。
  平非卿低聲笑起來,牽著蘇如異的手探到身下去。
  “王爺!”蘇如異大叫出聲。
  “噓,別鬧。”一面哄著,那手就被牽著鑽進了褻褲裡頭。
  蘇如異臉紅得快燒起來了,手中物又硬又燙,烙鐵似的讓他不敢觸碰,卻偏偏躲也躲不開,被這人控制著握住,慢慢擼動起來。
  柔嫩手心的肌膚彷彿要被蹭出火來,眼前人偏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帶著不同於往時的笑容,眼神中含著他尚且不明白的意味,直看得他無地自容,用力閉上眼,妄圖遮擋一切。
  耳邊傳來輕笑,隨即闔著的眼瞼被淺淺啄吻,順著眼角滑下去,吻著耳廊,手中的動作愈發快了。
  蘇如異閉著眼,什麼也看不見,觸覺卻反倒越發清晰,好像那東西又漲了些……
  渾渾噩噩地僵著身子,似乎過了許久,熬得他恨不得暈過去,才終於結束,伴著耳邊沉重氣息,手心被濕黏之物濡濕。
  蘇如異胸膛怦怦直跳,眼睫顫抖著,好半晌才睜開來,眸裡潤潤的,轉著目光不敢看那人。
  平非卿笑著整好衣物,拿棉帕替他拭手,罷了在指尖輕咬,戲謔著又問一次:“行還是不行?”
  蘇如異瞬間生無可戀,悲戚戚地看一眼自己的手,委屈得心絞痛。
  他的手……自己都沒這樣用過,卻屈於皇權,被平王霸占了,這簡直就是強搶民手……
  手臂好酸,搗藥都沒這麼累過。
  蘇如異委屈地扁著嘴,淚花閃閃。
  身邊人還在聲聲作笑,咬著他的手指頭不肯放,他終於抬眼望過去,聲音微弱道:“王爺我知錯了……”
  “知錯就好。”平非卿支起身子,攬著他的後腰扶他起來,又道,“再過一會兒,同本王去街上一趟。”
  蘇如異依舊還扁著嘴:“去街上做什麼?”
  “買些東西。”
  “我能不能不去……”
  平非卿笑問:“你不是喜歡出去嗎?”
  “我想回房去把門關起來……”蘇如異徘徊半晌,無比可憐回道,“王爺我現在看到你心跳得厲害你讓我回去好不好……”
  平非卿聽得微愣。
  “嗯?”片刻後,這人笑著伸手撫上他的心口,果真聽著裡頭震如擂鼓,禁不住是心情極好,心想著這少年遲鈍雖遲鈍,該懂的卻都是早晚會懂的。
  “王爺……”
  “會跳就對了,”平非卿眼角盈著愉悅,“乖乖坐在這裡,陪本王看會書。”
  “我想回去……”
  “中午去謙竹閣吃。”
  “……”蘇如異很痛苦地做出抉擇,“王爺我不回去了。”
  “乖。”
  平非卿輕輕翻過一頁兵書。

  第十一章與師兄驚喜重逢

  早已領會過人為食亡的道理,可蘇如異就是那般不長記性,又一次著了道。直到被平王一臉正經地帶上街,面不改色地拉進一家店鋪裡,才真是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櫃檯上。
  方一入店,便有奇異芳香撲面而來,原是嗅慣了藥材的鼻子受不住這刺激,扒拉著平非卿的衣袖打了個噴嚏。
  蘇如異抬頭觀望舖內裝潢擺設,似乎一切尋常,卻又總有些說不出的奇怪混在裡頭。正自茫然揣度時,已見店鋪老闆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大抵是見著平非卿一身貴氣,因而將姿態擺得十萬分謙恭,問道:“這位爺尋些什麼?”
  平非卿看也不看,只管開口:“香膏。”
  蘇如異疑惑不已地瞧瞧他,還沒理解著這兩字的意思,只當作是女兒家用的香粉那般,不知平非卿好好一個男子,要這個做什麼。
  店鋪老闆卻是心領神會,神態曖昧地拿眸光掃過扯著他袖子的蘇如異,笑道:“不知爺想要哪樣的?”
  “最好的。”
  “您這般氣度的人物,自然是要最好的,”老闆還在奉承著,轉身往櫃前去尋找,一邊道,“但頂好的東西也分許多種,個個不同,不知您偏好哪種?”
  “哦?”平非卿聽得起了興趣,不覺勾一勾唇角。
  這老闆便挑了兩隻給他看。
  小巧錦盒邊角繡著金線,還綴著一串兒細碎螢石,單這麼一個盒子恐怕就價值不菲,看來的確是把最好的玩意拿出來給他了。
  平非卿垂眸看著他雙手掌上不同的兩個,問道:“有何不同?”
  老闆解釋道:“左邊這個更是助興一些,能化些疼痛;另一個消腫可有奇效。”
  “消什麼腫?”蘇如異偏頭疑問,一聽這似是談論藥物的說辭,立刻來了興趣。
  老闆只是笑一笑,平非卿也不理會他,滿意道:“兩個都要了。”
  “好,這就給您包起來,共是六十兩銀子!”
  確實算貴東西,這麼小小兩個盒子便出去了六十兩,蘇如異心疼得不得了,身邊那人卻把荷包掏得眉頭也不皺一下,看起來反而還挺舒暢的模樣。
  “什麼啊這樣貴,可以吃好多好吃的了……”
  “小公子這話說的,”店鋪老闆笑瞇瞇地把東西遞給平非卿,一面回著蘇如異的埋怨道,“這可是讓人快活的東西。”嘴裡說著,還拿那別有意味的眼神瞅瞅他身子下面,暗示得分外明顯。
  清早剛被平非卿壓在書房那什麼了一回,蘇如異看看他那神色,又順著視線默默望一望自己下面,靈光乍現,突然……就明白了……
  “讓我撞死在那店裡吧……”蘇如異淚汪汪的被這人牽走。
  “多少雙眼睛看著我進去啊……”
  “多少雙眼睛看著我出來啊……”
  “多少雙眼睛看著我被你扯著手啊……”
  平非卿笑了:“進去的時候可是你扯著我袖擺。”
  “明明是你走好快我怕跟丟了呀……”蘇如異真是沒臉活下去,一想起那店鋪老闆的眼神,當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一蹭飯成千古恨,早知今日,當初他就應該過謙竹閣而不入,讓他活活餓死在街上吧!
  平非卿愉快得很,對他的哭訴無動於衷。蘇如異行在街上也沒臉大鬧,壓著聲音低嚎了一陣,過了兩條長街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更為嚴重的問題……
  ——王爺,買這個東西,是要,做什麼……
  他心存一絲僥倖,收起一張哭喪臉,勉強擺出扭曲的笑容,討好著試探:“王爺是不是掛心蘭夫人了?”
  平非卿斜瞥他一眼:“還敢提她。”
  明明是他自己的侍妾,怎麼還就不能提了?蘇如異特別委屈。
  “本王對她沒有一絲情意,也沒必要有,記住了?”
  蘇如異危機感再度上來了,驚恐瞪眼望向他拎在手指頭上晃悠,捆在小紙包裡的東西,緊張問道:“那你……買那個……”
  平非卿彎眸,把他手捉緊了回道:“你說呢?”
  蘇如異用力抽手,果然抽不出去。
  “今夜不許回自己房裡。”
  “王爺我想起奶奶生前在村裡頭留了半塊地給我我要回去種田了隔壁李伯伯家的豬我也得幫著餵村西的小虎子還欠我半顆芝麻糖沒還呢我得找他要回來總之就是我突然有好多事情要做不得不離開京城了我也不想的但我真得走了感謝王爺大恩大德這些日子以來留我吃住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 ”
  這人聽得低沉直笑,把那白嫩軟滑、微有些肉肉的小手握得牢靠,輕笑道:“想都別想,本王不會放了你。”
  “王爺王爺……我不行我真不行……這天下都是你的你隨便換個誰好不好……”
  “這天下是皇上的。”
  “皇上的就是你的你們一家人親親熱熱兄弟情長……”
  平非卿笑嘆一口氣來,停下腳步,側身對上這少年雙眼。
  蘇如異住了口,又慌又怕地看著他,這人無奈道:“平時傻兮兮的便也罷了,這種話以後再不能亂說出口來,你雖無心,世上卻多是的耳朵,知道了嗎?”
  “……知道了。”
  “那便走吧,別鬧。”
  蘇如異跟著走了兩步,覺得不太對,怎麼被牽著鼻子偏了話題?
  想著又抽一抽被裹住的手,依舊徒勞無功,繼續哀怨道:“王爺你放過我吧,我可害怕了……”
  “休想。”
  “……”蘇如異怒了,“平非卿!”
  走在前頭之人腳步不著痕跡地微頓片刻,淺淺挑眉。
  不錯,敢喊他的名字了,還是用吼的。
  “有何事,去謙竹閣吃罷午飯再說。”
  “我不吃!”蘇如異決定這一回一定要拒絕任何誘惑,頑抗到底,“我頭疼,眼花,噁心,想吐,食慾不振,渾身抽搐,手腳冰涼!”
  平非卿笑著揉一揉掌心裡的手:“不涼,暖的。”
  “……”
  輸了,蘇如異重新扁起嘴,一時再沒了鬧騰的法子,懵懵地,無辜地,不情願地,被這人一路帶去了謙竹閣。
  “樓上樓下?”
  “不吃!”
  平非卿彎唇:“那就樓上。”
  掌櫃的聽著這話迎上前來,謙和躬身一禮,抱歉道:“兩位,店裡的主子還在上頭,能否勞您二位稍候片刻,我這便去問詢一句。”說著忙轉身上樓去。
  平非卿未阻止他,卻也未答應著什麼,只管領著蘇如異向樓梯行去。
  不過是謙竹閣的主子,又不是皇帝在上頭,他又何必等著。
  蘇如異掙扎:“掌櫃的讓你等一等。”
  “本王不願等了,”平非卿淺笑,頗有些耐人尋味,近在他耳邊道,“什麼都不願等。”
  蘇如異騰得一下紅了臉,低頭死死盯著腳下竹梯。
  樓上似有人聲隱隱傳來:“……將人請上來吧。”那話音落了沒個幾步,兩人便到了二樓上。
  平非卿餘光掃了一眼,確是有一桌坐著人,不過除此之外也沒再見著別人,還算清靜,便沒想著要向廊裡的閣間走,隨意挑了一處順眼的地方,令蘇如異坐在裡面一些,罷了問道:“想吃些什麼?”
  蘇如異好不容易掙了他的手,掌心已汗濕了一片,憋屈地擰著眉目,還在負隅頑抗著:“都說了不想吃了,我就是想吐。”
  平非卿不以為然地笑笑,看向他的眼神帶上些捉弄:“你這是大姑娘有了身孕?”
  “平非卿你……你混蛋!”
  平非卿順眉:膽子又大了些,敢罵他了。
  蘇如異沒什麼力氣的軟拳頭揮舞著把人推遠。
  嗯,敢對王爺動手動腳了。
  平非卿真是心情極好。
  “當真不想吃什麼?”
  “不想!”
  這人低低一笑,並不勉強,打算自己隨意點上幾個菜餚,反正這些日子瞧來,這少年一點也不挑食。
  正想著開口,忽然聽那會傳來的那聲音平靜道:“李掌櫃,那桌客人的賬給免了,立刻叫廚房把好酒好菜多弄些個送上來。”
  掌櫃的應聲施禮,得了囑咐下樓去。
  隨即說話那人站起身走近來,腳步踏在翠竹上,聲響清脆。
  “平王蒞臨陋閣,實在是蓬蓽生輝。”
  不愧是商賈之首的蕭家,同是生意人,那時候在香膏店鋪都沒被認得,這時候來了謙竹閣,倒是被認出了身份,這般世故,也難怪能將生意做到如今這地步。
  平非卿滿眼興味地抬眼看看面前這人,半晌勾起唇角回道:“這蕭家生意人,倒是跟傳言一樣,心玲瓏。”
  蘇如異心中一陣悲涼,果然世上人都這樣重王權,他是不是真的躲不掉了?
  一張臉越發苦兮兮起來。
  “早聞王爺對這謙竹閣評價頗高,若有格外喜歡的佳餚,定請知會一聲,莫讓廚房給疏漏了。”
  平非卿愛同這樣的人講話,恭敬,卻不諂媚,甚得人心,也不會令人不自在,於是承下這份心意,轉眸問身邊依稀還彆扭著的少年道:“你有何格外喜歡的?”
  “肉……”蘇如異哀戚戚答,還兀自沉浸在幽怨裡。
  直到過了半晌,愈發覺得有一道視線正審視著他,突兀到令他忽視不得。疑惑地抬起腦袋,順著感覺尋過去,果見一個男子略顯訝異地看著他。
  那人面如冠玉,氣質出塵,雖是男子,但若用上絕色二字來形容,也分毫不會牽強。
  更重要的是,這一副模樣,讓蘇如異覺得無比眼熟,甚至是熟悉到令他胸膛疾跳不止的地步。
  若沒有記錯,此人之前總愛偽裝容貌,用一張喬裝的面具,將本來的面容遮掩起來。
  如今雖不知為何不再戴那面具,但這個人……
  ——這個人不就是他分別了半年的師兄嗎!
  “啊……師兄……”蘇如異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坐在外頭之人擋住去路,他便從椅後鑽了出來,興奮地撲上前去,“師兄……師兄! ”
  桌對面的姑娘萬分驚訝地嗆了口茶,不可置信道:“真是小如意啊……”
  蘇如異拱在師兄懷裡,抬頭看過去,開心得不得了:這不是師兄身邊的惜楠姐姐嗎?
  師兄獨自離開毒門,惜楠姐姐隨後尋出門去,原來已經找著他了。早知如此,他當初也該收拾收拾跟上去,說不定早也找到這人了!
  “小師弟?”身前人喚他。
  蘇如異抬起頭,小狗一般地盯著他撒嬌:“師兄師兄師兄!”
  這人愣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探手揉揉他腦袋,輕輕笑了笑,轉頭向那蕭家大少爺道:“我找著要去樺州尋的人了……”
  蕭大少爺也是滿目驚奇,罷了向平王施禮:“王爺可介意與我幾人共用午飯?”
  平非卿微微地斂著眸,不露情緒地頷首應下,目光停留在蘇如異抓著不放的那名男子面上,只暗自想著,原來這就是蘇如異口中提過數次的“師兄”。
  原以為身在毒門裡的人竟也出現在京城,還與商賈之家的蕭大少爺相熟。
  兩位從醫的毒門弟子皆身在樺州之外,還真是令人驟然好奇,不知毒門之中,有著什麼樣的稀奇故事。

  第十二章吃乾抹淨

  蘇如異黏著師兄不肯撒手,換了一方桌子,依舊緊靠在他身旁不斷地聒噪。
  “師兄,見著你真好,我還以為以後都見不著你了,”蘇如異眸子水潤潤的,欣喜不已地盯著師兄的模樣看,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戳戳,問道,“師兄不要面具了?還會笑了……真是好看。”
  “不要了,”眼前之人心中亦是感慨,淺淺笑著揉他腦袋,“小師弟,你為何會在京城?”
  蘇如異一聽這話立刻難過起來,這才想起來要向他訴委屈,淚汪汪道:“我被趕出來了,沒地方可去,不知不覺便走來了京城……師兄,你離開後我也不想待在那裡,大師兄欺負我,師娘也欺負我。”
  “府裡發生了什麼?先生怎麼不管你?”
  聽他此話如此問法,一直默不作聲、暗自旁觀的平非卿忽然抬了抬眼,心念微動,不知這所謂“先生”又是什麼,直至聽到蘇如異的回答,才頗有幾分意外地感到有趣,想著眼前這位師兄不將門主稱為“師父”,真是特別。
  蘇如異道:“師父是笨蛋……師父師娘想讓上官晴嫁給大師兄,然後把毒門交給大師兄。”
  “上官一氏無人繼承,大師兄年輕有為,這樣做也是無可非議的。”
  “才不是!”蘇如異使勁搖頭,急切地想要表明自己的憤怒,道,“大師兄明明就有相好的人,我偷偷瞧見過。他一點也不喜歡上官晴,就只是想要師父的傳承而已……”
  聞話之人似有些無奈問他:“所以你去阻止了?”
  蘇如異垂頭喪氣地點點腦袋。
  “你還是這樣喜歡多事,”這師兄嘆氣,話裡有著些心疼,又道,“但那也不至於會趕你出來才對。”
  蘇如異眼眶裡打轉了許久的淚珠子終於忍不住掉下來,扯著他衣袖蹭蹭眼睛,低聲回答道:“我去告訴上官晴那個壞丫頭,她不信我,還去師父師娘跟前冤枉我輕薄她,師娘一早就不喜歡我了,所以趕我走……”
  平非卿聽得啞然失笑,之前不曾仔細問過這娃娃,事情的前因後果究竟是什麼。如今逢著巧合這麼一聽,倒是讓他無話可說,只能感嘆一句“傻”。
  總覺得在這世上,恐怕只有一個蘇如異才能遇著這樣的事情;又覺得這樣的事情給他遇著,似乎也沒有哪裡會讓人覺得不合適的。
  平非卿默默搖頭,微微晃著手中茶盞,心頭暗中揣度著諸多事由。
  廚房的動作極快,這麼閒聊半晌的功夫,道道佳餚便送上樓來,平非卿發現這桌上竟然有小丫頭比蘇如異更快地亮了雙眼,而本該被食物吸引的少年卻依舊一心一意地撒著嬌道:“師兄師兄,往後都讓我能見著你好不好?可別再一聲不吭地就走了。”
  他的師兄點頭保證,道一聲“好”。
  蘇如異開心地問:“那我怎麼找你?”
  “你師兄過兩日要去一趟樺州,待回來了,你若想找他便去蕭府尋人,”蕭家大少爺適時接了話,頓一頓,眸光意味深長地望向平非卿,道,“想必你往後都在京城了吧?”
  ——真是太會說話了。
  簡直對得起身在商界裡的名聲,平非卿滿意低笑,在心裡暗道一聲重重有賞。
  “我往後應該都……咦?”蘇如異話落一半驚訝地睜大眼,急忙擔憂道,“師兄你去樺州做什麼?師父他們可討厭了,你若回去鐵定會被欺負的……師兄,你當初是不是也是被他們欺負了,才會走的?”
  “只是回去看看故人。”這人回答得平靜,神色裡卻似起了一絲別樣情緒,然而不過一瞬便又不露痕跡地遮掩下,只溫和同他對話。聊了好幾句,才又想起什麼事來,對他說道:“對了小師弟,其實我也正要回去尋你,有一事請你幫忙。”
  “師兄你講!”蘇如異欣喜地抬眼,師兄有事讓他幫忙呢,真是驕傲。
  眼前人微微笑道:“我遇著一位中了奇毒的姑娘,毒發時面部腐爛,待到毒解後,臉上殘留了許多深色印痕。你可有辦法讓那些痕跡盡數消失,復其原貌?”
  蘇如異仔細聽他形容,認真皺著眉頭凝思,想起自己曾做出過對症的奇藥,應當是有把握對付的,於是點頭回道:“應當可以,我以前搗過一種藥叫作'被刀子劃過也能變得跟神仙姐姐一樣',可惜現在找不到了,不過我可以重新做。”
  平非卿忍住了在外人面前放聲大笑的衝動,克制得有些辛苦,又見那蕭家大少爺轉頭過去噴了口茶。
  他那師兄卻是見怪不怪地頷首道:“辛苦你再做一次。”
  “好,師兄從樺州回來要幾日?”
  “不逾十日。”
  “那就十日,”蘇如異咧嘴甜甜笑起來,“十日後師兄從樺州回來,我給你送過去。”
  飯菜齊齊上了桌,座中自初時起便一直死死瞪著菜餚的小丫頭第一個拿起了筷子,得了准許後只管狼吞虎咽,毫不在意吃相。
  平非卿覺得自己身為王爺,世面卻還是見得少了些,原來這世上還是有人比蘇如異更能吃的。而蘇如異也非常佩服,崇拜道:“惜楠姐姐還是這樣厲害。”
  他輕輕一笑,不予評說。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重逢落幕後,蘇如異又被平非卿帶回了平王府去,依舊是在書房裡,彷彿心靜如水地閱覽兵書。
  蘇如異尚且沉浸在喜悅中無法自拔,趴在窗台,手肘撐著腦袋哼哼著童謠,一點也沒覺得陪在平非卿身邊有何彆扭之處,更是早已忘了清晨時的事情。
  平非卿眸裡含著笑,餘光將這人攬在眼中,心裡卻還在猜測著毒門之事。
  今日之事讓他有些擔心起來,怕往後會發生什麼與毒門相關的事情,牽扯著這個單純少年。
  不怪他過分警惕,實在是蘇如異話中的人與事都太為古怪,讓他不得不相信,之前一掃而過的念頭的確是事實——大概毒門中的每一個人,都清楚且畏懼蘇如異的本事。
  他今日見著的那位師兄應當亦是明白。
  同樣身為醫者,且蘇如異曾說過他的師兄也能聞香辨識藥材,能力不俗。然而儘管如此,遇著自己都無法對付的難題,竟毫不懷疑地來尋蘇如異幫忙,可見蘇如異在他心中有多麼不一般。
  毒門中人,興許只有蘇如異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價值。
  平非卿斂眸,闔上兵書,輕輕拾起桌旁的一支紫毫筆,取一箋紙,落下幾個字來:毒門,蘇如異,蕭府……到此微微頓手,問道:“蘇如異,你師兄叫什麼名字?”
  蘇如異轉過頭來,面上正笑得歡,了無防備地作答道:“我師兄叫斷顏。”
  “階段之段,容顏之顏?”
  “是斷開的斷呀。”蘇如異糾正道。
  平非卿落筆添上這兩字。
  “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這人回道,話落擱下毛筆,指尖融著內力,將書桌敲擊幾下,片刻後有人在門外候令,他喚人進來,將箋紙交予來人,囑咐道,“越快越好。”
  “是。”來人收下這幾字,行禮退出書房。
  蘇如異睜著眼,茫然地看著這衣著暗沉之人安安靜靜地出現又離去,轉過身來好奇地望向平非卿。
  平非卿自是不會同他說明,重又拿起那本兵書翻看起來。
  手下之人辦事相當迅速,借各處之力,單憑平王給出的那幾字,便查到了所有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待到入了夜,密信便送到平非卿手中。
  沐浴過的這人單穿著下褲站在窗邊,髮梢還輕輕散著霧氣。他展開那幾張信紙,細細覽過,心中慢慢縷清思緒,覺得詫異,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原來那所謂師兄,竟然是毒門獨子,倒也難怪“斷顏”這樣的名字,會這麼稀奇古怪。
  毒門少主真正的名字是為上官齊慕,早已棄用多年,算是跟門主斷了父子親情。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他的生母被身為大房的門主夫人逼入死路,以至於令他自幼時起便連父親也深深怨恨著。
  這些都不過是他人之事,平非卿其實不甚在意,令他更為重視的,是蘇如異身在毒門中時,究竟是如何境況。
  事實恰如他所想,信函中也寫得分明:毒門最為年幼的弟子蘇如異,名聲雖未外傳於江湖,但門中弟子無一不知其才能,且因他的格格不入而將之視若喉中刺鯁。
  世人皆以為毒門獨子早在幼時夭折,因而所有傳承都會落到門主唯一的女兒上官晴身上,既如此,門主夫人又如何能夠容忍蘇如異這樣從醫不從毒的存在,容忍他帶著一絲可能,將毒門分作兩系,奪走一半好處?
  也難怪會尋著藉口逐他出師門了。
  平非卿唇邊浮起些嘲諷冷笑,覺得這婦人雖可憎,卻又何嘗不是做了一件好事。那樣危險的地方,蘇如異能夠離開更好,也算是脫離虎口,如今在京城,正好能由自己來將他仔細保護。
  平非卿收著手指捏皺手中信紙,罷了轉身幾步行到燈旁,將之燃作灰燼。
  今日在謙竹閣裡,聽蘇如異那師兄說要回樺州毒門,既然如此,他便要在那之前再尋他一次。估不准他是何時啟程,未免錯過,明日一早便尋去一趟罷。
  平非卿暗自落了決定。
  房中一片靜謐,寢房深處的沐浴隔間也未聽見一絲聲響,彷彿根本沒人在裡頭一般。
  平非卿暫且放下此事,望向隔間裡,低低笑起來——那白饅頭,是打算洗多久?
  “蘇如異。”
  裡頭驚來一瞬水聲。
  他那三字很是低沉,其實並不算大聲,只是實在太過安靜,才顯得格外清晰,讓裡面正在裝死的少年緊張得身子一抽,蹬起了些水花。
  平非卿慢慢走過去,毫不客氣地穿過簾子,繞過屏風,出現在浴池前。
  這浴池精緻,卻算不得多大,跟宮中的自是無法比,因而這人往那跟前一站,蘇如異便是躲哪裡都沒用,任他往哪個方向去,平非卿只要走上幾步,都總能拎到他。
  “剛剛還死活鬧著不肯下去洗,這時候就不肯上來了?”平非卿調笑道,想起方才這少年被他拎來房中,才後知後覺想起了之前的事,瞬間急變了臉色,大鬧著不肯“就範”,最終還是被他扯了衣裳丟進池子裡的。
  “我想我奶奶……”蘇如異悲憤哭,根本不敢看他,不只是怕,還羞,覺得這個王爺簡直太不要臉,衣服也不穿,上身光溜溜的,周身肌肉很是緊致結實,上頭還留有幾道凌厲刀傷,其實有點好看……好看什麼呀!怎麼就想偏了!他在想什麼啊!他現在只應該想該如何是好才對啊!
  “上不上來?”平非卿笑問。
  “我不……”蘇如異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那本王下來了。”這人說著便連那最後一件遮羞的褻褲也褪去,當真一步一步地跨進池子裡來。
  蘇如異望著他下頭那東西,腦袋“轟”得一下,一頭埋進了水裡……
  平非卿把人從水裡撈起來,束縛著腰肢將他緊按在懷中,一邊笑道:“讓本王瞧瞧,可有把人給泡軟了?”
  蘇如異是真軟了,怕得骨頭都快化作池子裡的水。試著掙動一下,箍在身後的手掌反而更加用力,想要強行逃離那是壓根不可能的,只好哭唧唧哀求道:“王爺我不行我真不行……你饒了我吧我害怕得很……”
  “害怕什麼?”平非卿將他黏在額前的濕髮捋開,屈著食指拭去他眼瞼上的浴水,讓他能睜開眼來。可是蘇如異卻依舊不願睜眼,睫毛輕輕地顫抖著,手指頭繃得死緊,僵硬地推在他肩頭,卻使不出力氣來。
  “王爺我沒做過……我真怕……我這輩子一怕疼二怕餓肚子三怕……唔……”
  又囉囉嗦嗦地鬧騰了起來,平非卿索性低頭封口,將那柔軟雙唇吻住。

  天光放亮,掀開床幃時,已能看著窗外微光。
  平非卿從床上下來,喚人更換床單,隨即抱著床上人去隔間清洗。蘇如異沉沉睡著,此時已是雷打不醒的模樣,軟綿綿地靠在平非卿身上,雙眼紅紅腫腫的,看著分外可憐。
  平非卿拿棉帕蘸著溫水將他淚痕擦拭乾淨,心情極好地在那臉上親一下,裡裡外外清理乾淨,才又把人抱回床舖裡。
  蘇如異沾著床鋪便蜷成一團,這人不忍再吵他,猶豫片刻卻還是稍稍翻動他的身子,捉著腳踝將雙腿分開,留心瞧一瞧後頭。這一瞧發現那地方果真腫得十分明顯,才當真起了些後悔,想著這少年初經人事,還是不該欺負他太久。
  於是又取過那消腫的香膏,為他仔細塗抹一番。
  蘇如異在睡夢中覺得身後涼涼的,很是不舒服,蹙著眉頭嘟囔不休,聲音裡還帶著點哭腔,聽得這人心軟如水。
  平非卿為他裹好錦被,俯身在額間落下一吻,隨即拉下床幃將他遮擋在裡頭。罷了,才穿好衣物行到門外。
  侍女知曉房內發生過什麼,正紅著臉候在廊邊,見他行出來,忙俯身行禮,聽他低聲吩咐:“進來束髮,動作放輕些。”
  話音剛落,卉菱自廊上行來,施禮問道:“王爺可要用早膳?”
  他搖一搖頭:“不用。令人備車,本王要去一趟京中蕭府。”
  “是,可需奴婢陪同前往?”
  “不必了,”平非卿道,“你留在這華月庭,不許任何人進庭院打擾。”
  卉菱頷首一禮:“是。”

  第十三章怎麼會是男寵

  清晨時的馬車穿行在行人無幾的街道上,向蕭府駛去。
  平非卿撩開簾帳,自車中下去,正瞧得幾步開外的蕭府大門外也停著一架車,前一日才見過一面的蕭大少爺正扶著斷顏欲要上車去,轉首望見他時,眸中詫異地止住動作。
  平非卿心說好巧,彎唇走近道:“還真是時候,若是晚到幾分,可不是就見不到上官少主了?”
  眼前人被這稱謂驚得抬起頭來,神色複雜地凝視他。
  平非卿低笑,自然明白此人心中的不解與戒備,畢竟蘇如異那個傻瓜,其實從來都沒發現他這位師兄的真實身份過。
  “不必衡量太多,本王無非是稍為打聽了一番。若是與你為敵,便不會站在這裡了。”
  斷顏抿唇深思,並未在一瞬之間便信了他的話,不及回應,又被身邊人不著痕跡地護到身後去。
  “這一大早的,是何緣故使得平王屈尊大駕?”
  平非卿眉梢微動,有那麼點驚異於這個人的膽子,想他昨日在謙竹閣時還將態度拿捏得不失分寸,今日相見,開口這一句便不夠客氣。難不成自己這一番舉動,觸著他最為危險之地了?
  若真是如此,倒教他省下不少事來,只要斷顏應了自己的話,便有人不遺餘力助他完成。
  平非卿笑意漸深,從懷中取出一支白玉瓷瓶,道:“洗靈丹,蕭少爺知道該如何用。”這東西是御賜之物,得來不易,能克諸多奇毒,然而雖好,他留在身邊幾載時長,卻並沒有用上的時候。此次來見斷顏,想著他前往之地畢竟是江湖毒門,倒不如把這東西給他,至於能否用上,便不需他再關心了。
  眼前人望著遞到眼前的瓷瓶,絲毫不拘禮矯情,收下後開門見山問道:“王爺來此,當不止是送此大禮吧?”
  平非卿愛與聰明人說話,不會勞心勞力,也不必太過拐彎抹角,不覺輕鬆了些,將目光轉向斷顏道:“本王有一事欲求上官少主答應。當然,少主若是不肯,本王少不了要用更麻煩的方式自行處理……樺州如若徹底沒了上官府,想必你再是無情,也會心生遺憾吧?”
  斷顏面色盡量放得平淡,聲音波瀾不驚問道:“王爺想要什麼?”
  平非卿眸色一沉,神情卻彷彿在一瞬間變得柔和,道:“本王要蘇如異這個人,從此以後不被人記得。不管你如何做,只要毒門的利害關係,再跟如異牽扯不上分毫,這個要求很簡單吧?”
  眼前人似乎有些意料之外,並未猜到他這一番話,一時沉默。平非卿只當他答應了,淺淺笑過不再多言,轉身幾步回馬車旁去,臨上車前忽然聽那聲音道:“這件事情,縱使你不開口,我也會如此做。”
  平非卿頓足,側回頭去向他微微頷首。
  心下滿意,從此不會再對此人抱有懷疑之心。蘇如異在毒門中時受盡排擠,能有這樣一位師兄,也算是不幸中之萬幸了。
  馬車調頭駛回平王府。
  華月庭中十分安靜,偶有侍女走動也將腳步放得格外輕緩,得了卉菱的叮囑,分毫不敢驚擾著房裡人。
  而房中那人其實早已睡得昏天暗地,大概來個人在院裡放上一串鞭炮,他也不會醒來,照樣該夢什麼夢什麼。
  平非卿回到房中,解了髮冠衣裳,撩開床簾回到鋪上,本也是一夜未睡,打算同蘇如異一道歇會。
  正是夏日,蘇如異裹著錦被卻沒有悶出汗水,反倒很享受這溫暖的模樣,小臉捂得緋紅,累了一整夜,睡得很是香甜。
  平非卿在他身側躺下,連同被子一道把這少年攬到胸前,靜靜看了一會兒,才閉上雙眼同他一般睡去。

  待到蘇如異一覺醒來的時候,床鋪中只剩他一人而已。
  周身酸軟乏力,稍微動一下便覺得哪處都在疼,疼得他無比難過,昨夜的事情記得非常清楚,滿腦都是平非卿抱著他狠撞的樣子,令他又羞又委屈,埋著腦袋往被子裡躲。
  窸窸窣窣的聲響傳到床幃之外,立刻便有腳步聲靠近來。
  平非卿掀開簾帳,就看見床上鼓囊囊的一團,裡頭的人一點沒把自己露出來,禁不住好笑,伸手拍一拍那棉團子,道:“別悶著了。”
  蘇如異現在根本不敢見到他,隔著一床被子,胸膛都疾跳個不停,哪怕覺著悶,也不願妄動半寸,最終還是被平非卿給扯了錦被,強行抱過去的。
  白饅頭一身光溜溜的,身上滿是青青紫紫的痕跡。
  蘇如異垂著腦袋不去看他,任由這人取了床頭的衣裳為他穿著打理。
  “餓不餓?”
  不餓才怪,這可是勞心費力,更何況睡了一天,誰知道這都什麼時辰了……
  蘇如異心中控訴著,面上只敢一聲不吭地點點頭。
  “已是晚膳的時辰了,本王命人將膳食送來房裡,嗯?”
  蘇如異依舊點頭。
  平非卿未動身起來,只坐在床畔喚一聲“來人”。有侍女邁過房門盈盈向內行來,蘇如異羞窘還沒褪去,怕給人瞧見自己一身單衣的模樣,霎時緊張地揪緊平非卿胸前衣物,而那侍女卻在兩重珠簾外便止了步。
  平非卿彎唇覆上胸前之手,輕緩揉捏著,吩咐道:“將晚膳送來房中。”
  “是,王爺。”
  侍女離去,蘇如異這才鬆下一口氣來,察覺到自己的手正被這人握著,莫名紅了臉,聽他問道:“怕什麼?”
  蘇如異搖頭,倒不是不願意說話,實在是喉口乾澀,嗓子隱隱有點疼,多半是給哭啞了。這人猜著了緣由,抱著他坐到桌邊去,斟一杯溫茶給他喝。他捧著茶杯慢慢飲著,心裡酸酸澀澀的,有些不太明白的感覺,悄悄地抬眼去看,一面沉默著思考滿腦子疑惑。
  無非是在想平非卿為什麼那個了他,又為什麼是他呢?明明自己是王府的醫師,會被留下也只是為了醫好平非靈的癡症。這個人連自己的侍妾都不愛召見,為什麼……
  醫師和王爺,怎麼也想不出那樣的關係來,那會不會是自己沒輕沒重的,傻子似的真以為平王那個不行,所以他才生氣,這樣做不過是懲罰自己?
  滿腦子都是疑問,但最為苦惱的問題只有一個,便是自己這樣,還算得上是平王府的醫師嗎……如果不是,豈不是就成了……
  蘇如異腦中閃過兩字:男寵。
  瞬間驚得臉色都白了,差點把手中的空杯跌到地上去。
  平非卿趕緊接住,將茶杯擱到桌上,一轉眼便看見這少年難看的面色,幾乎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又怎麼了?”這人相當無奈,低聲哄一哄。
  “王爺我不要……”
  “不要什麼?”平非卿戲弄道,“不要吃飯了?”
  “要吃飯……”蘇如異可憐兮兮反駁道,“我不要變成那個…… ”
  “哪個?”
  蘇如異囫圇著道出兩個字。
  平非卿沒聽明白,偏頭將耳朵挪近些,疑問一聲。
  蘇如異憋紅著臉湊上前,小聲道:“我不要變成男寵……”
  “……”平非卿轉頭,揚眉看著他緊張的神情,終究忍不住扶額大笑,“哈哈哈……你啊……”足笑了好一陣才稍微平緩下歡快勁來,捏一捏眼前軟軟臉頰道:“誰說你是男寵了?”
  “可是你……”蘇如異欲言又止。
  平非卿莫可奈何地嘆口氣,稍微正了正神色問他:“你就沒覺得與本王之間有何不一樣了?”
  “當然不一樣……”蘇如異把這話理解偏了,點頭認可道,“你是王爺,我是刁民,本來就不一樣……”
  “哈哈哈……”平非卿聽著“刁民”兩字真是對他沒了脾氣,往那額上親一下,道,“你不是'刁民',本王對你而言,也沒必要是王爺。”
  蘇如異覺得難以想像,因而滿眼奇怪地盯著他看,一邊慢慢思考著他說的話,半晌後試探著問道:“為什麼?”
  “因為本王喜歡你。”
  蘇如異腦中突然有什麼情境一閃而過,隱約記起昨晚哭唧唧的時候,這人好像就對他說過此話。
  “王爺……”
  平非卿笑著搖搖頭:“叫本王名字試試?”
  “我不敢……”
  “你昨日在謙竹閣不還挺敢?”豈止是敢,還罵堂堂平王是混蛋了,平非卿低笑,哄道,“別怕。”
  蘇如異望著他。
  “平……”眼前人頷首,蘇如異一鼓作氣,“平非卿……”
  “乖。”
  蘇如異緩緩舒氣。
  終於叫出口來,整個人也不再似之前那樣緊張,坐在平非卿腿上的身子放鬆了不少,只是眸中依舊是茫然不解的神色。
  平非卿看在眼裡,並不急著要他明白,覺得如此就好,先讓他習慣與自己相處,再慢慢開竅也不遲,於是將人往懷裡抱緊了些,下頷輕輕抵在他頭上,低聲道:“你這樣的傻瓜,等你自己明白不知何時,本王沒有那樣的耐心,倒不如先把你據為己有。”
  蘇如異臉紅,聽懂了“據為己有”四個字,默默把腦袋往下埋。這人揉一揉他後髮,接著道:“本王會帶你去懂,讓你知道什麼是喜歡,甚至是愛,終有一日,你會清清楚楚地愛著本王。”
  平非卿不再多言,唇邊帶著笑意,抱他在懷中,一下下順撫著後背。
  “所以……”蘇如異猶豫了很久,鼓起勇氣抬頭看著他。
  “嗯?”
  “所以我不是男寵嗎?”
  “……”平非卿一聲喟嘆,萬分好笑得拍一巴掌到他臀上,說道,“自然不是。那不然做本王的王妃,你就不用擔心自己是男寵了?”
  “我不要!”蘇如異瞪眼,委屈地揉揉屁股,“王爺我不要做王妃……”
  “叫什麼?”
  “平非卿……”
  “乖。”
  陣陣香氣過廊而入,晚膳已備好了。
  侍女托著菜餚候在珠簾外,蘇如異依舊不自在,平非卿便為他披了外衫在身上,才命人把飯菜送來房中。
  餓了太久,蘇如異只覺得今日的膳食格外豐盛,嗅著也異常美味,一瞬間便把所有亂糟糟的念頭全給拋開了去,拿起筷子吃得無比幸福。
  平非卿將布菜的侍女遣走,房內未留著他人,親手盛了一碗魚肉粥餵給蘇如異吃,蘇如異嘴裡總是滿滿噹噹,逮著機會才能將粥餵進去一勺,令他失笑不已。
  待到入了深夜,平非卿依舊沒放蘇如異回去,彷彿從此往後便要留他在華月庭中住下。
  蘇如異起初還有些緊張,只因為身後那地方還隱隱作痛,但見這人只是摟他在懷裡聊天,偶爾在他臉上親一親,便也安下心來不再抗拒,一句一句同他說話。
  等到睡意再度來襲,不知不覺地便偎上前,手腳纏著這人沉入夢中。
  平非卿藉著柔和月色望他,淺淺笑著在眼旁輕落一吻。

  第十四章重返如意園

  這麼些天來,其實蘇如異差不多已經忘了廢園之事,然雖如此,平非卿卻一直記在心頭,早已命人將那處園子打整一新。之所以未在一開始便讓蘇如異知曉,是因為要活了那口枯井,實在是一個難題。
  廢了挺大的功夫,才鑿通了源眼,引入清涼井水來。
  如此折騰罷,廢園才算是真的被重賦生機。
  平非卿在王府中問了一問,便有幾名壯僕自告奮勇搬進去住。一來是不信邪,膽子本就大得很;二來是這廢園打整出來乾淨又漂亮,裡頭的寢房跟主子住的似的,精緻寬敞,相比起僕人居住的小院,自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幾人放著這樣的好事,怎麼會有不願意的?
  平非卿素來不信這些鬼神傳說,但省得麻煩,本也不打算讓膽小的姑娘家住進去,因而當下滿意,準那幾人挪了地方,並吩咐從此往後不可再稱這園子為“廢園”,安了點別樣心思,重新擬了個名字,叫作“如意園”。
  想想也是,要不是蘇如異,這園子廢著也就廢著,反正多它不多,少它不少,平非靈又那般討厭此處,斷然沒有翻修整建的理由。
  這兩日蘇如異總是窩在平非卿房裡,不只是因為身上又軟又疼,沒勁到處亂跑,還因為這個人不准他出去,定要親眼盯著他休息,活脫脫的“睡完了才知道心疼”。
  蘇如異大部分時間都被裹在被子裡,索性也不想著往哪裡跑,蒙頭睡了個過癮。
  等到身體恢復了勁,平非卿終於准他出庭院後,第一時間便被帶著去如意園。
  蘇如異被這鳥語蟬鳴之地驚訝得大睜著雙眼,看著面前這一番生機勃勃之貌,似乎快忘了之前廢棄時的樣子,禁不住好奇問道:“這樣好的地方,以前是什麼人住的呀?”
  “好看嗎?”平非卿輕輕笑著問他,見他點頭,才答道,“以前父王還在的時候,這裡住著他的一位侍妾。”
  “那侍妾呢?”
  “上吊死了。”
  蘇如異一抖,終於想起了“鬧鬼”兩個字,嚇得縮一縮脖子。
  這人彎著唇角從身後將他圈入懷中,低聲哄著:“別怕,其實本王從不覺得這地方鬧鬼,不過是以前的下人都害怕,父王便讓這地方廢著了。”
  蘇如異身子被圈得暖烘烘的,夏時的陽光也讓他少了幾分懼怕,因而壯著膽子追問道:“可是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
  蘇如異偏著腦袋問他:“為什麼會……上吊?”
  平非卿不語,沉吟半晌,總不能告訴這少年,那侍妾是被他的母妃給賜死的。
  平王的生母身為睿和王爺的正妃,其實是個心硬如石且格外善妒的女子。雖說被賜死的這位侍妾本身也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但睿和王妃卻是因為私心而致她於死地的。
  說來說去,這平王府,也就是曾經的睿和王府中的婦人,沒有一個省油的燈,個個手段毒辣,令人頭疼。
  睿和王妃逼死過不少侍妾,睿和王卻又一個接一個往王府裡納新的進來,這一舉曾讓年幼時的平非卿萬分不解,不明白自己的父王為什麼依舊能夠容忍母妃為枕邊人,為什麼他不心疼那些死去的女子,又為什麼他的心可以那樣大,多少美人都滿足不了其貪念。
  等到後來睿和王病逝的時候,平非卿便懂了——有些人擁有高不可攀的地位時,就會想要無休止地行使其權力,以慰藉平乏的一生;而他之所以從不怪罪自己結髮妻子的作為,是因為他心裡清楚,整個王府之中,只有這名女子是真的愛他。
  睿和王妃隨他而去,自盡前下令側妃與一干侍妾盡數陪葬,留下一個乾乾淨淨的王府給平非卿。
  平非卿感慨良多,罷了領兵入沙場,只為將這一生的權力施展在不一樣的地方,而這也成為了他不願納妃的第一個緣由:心計可畏的宅中女子,他旁觀了這麼些年,可不希望親自承受一回。
  後來蘭婉被送入府中,成為了他不納妃的第二個緣由。蘭婉身世被重塑得相當完美,一名擁有平崴血統的北蠻女子,化身作身世漂泊的江南才女,家族落寞後被賣入風塵之中,卻性子高潔,只肯賣藝求存,其才名艷名響貫江南,又因其高潔之心而被一眾男人高看,最終輾轉幾回,被獻給了平王。
  若不是平非卿生性謹慎多疑,恐怕也會被巧妙矇騙過去,察覺不到她的真實身份了。
  有這樣一個細作在自己的後院,他又怎能再接納其他女子進來,受此牽連,甚至可能壞了大事?
  “做錯了事情,所以被賜死了。”平非卿回道。
  蘇如異沒察覺到他想了諸多事端,聽了這個回答,只感到十分同情,覺得自己想的果然沒有錯,身在王府裡的人就是容易小命不保,輕易是不能犯錯的。
  “犯了什麼樣的錯,才會被賜死呢?”
  “不記得了,畢竟是父王的女人。”平非卿隨口一答,一垂眼才看到蘇如異不安的神色,轉而問道,“怎麼了?”
  蘇如異試著同他講條件,誠懇道:“王爺,犯了什麼樣的錯才會被賜死?你告訴我,我一定不犯。”
  “……”平非卿無奈嘆氣。
  蘇如異這稱呼一時之間還是改不徹底,開心的時候倒還記得喚他名字,而一旦情緒低落,亦或是緊張的時候,開口便是“王爺”。這人也不願再頻繁糾正,只等他有朝一日心裡通透了,自然便會改口。
  “你犯什麼錯,本王都不會同你計較。”
  蘇如異雙眸一亮,喜滋滋地望著他。
  平非卿垂首往那眉角一吻。
  “但有一個錯誤,你一定要盡快改了。”
  “什麼?”
  這人笑道:“不許再怕本王,因為本王不會傷害你,只會護著你,明白了嗎?”
  蘇如異眨著眼思忖片刻,頷首道:“明白了。”心裡想的其實很簡單,便是平非卿對他的確挺好,大多時候都很溫柔,方才也說了什麼都不同他計較,自己若是還畏懼他王爺的身份,可就沒什麼道理了。
  ——要說這人對他唯一強硬的時候,便是那晚上怎麼求饒都沒用,翻來覆去地把他那個了……
  蘇如異紅一紅臉。
  “那王爺……”他忙著轉移話題,“什麼時候帶郡主過來?”
  “聽你的,”平非卿笑著捏捏他微紅的臉頰,回道,“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便是什麼時候。”
  蘇如異想了想,自己進王府中也快近一月了,平非靈連著服藥這麼些天,多多少少該有點變化才是。再一想,已有好幾日不曾見過她,不由回道:“先去看一看她吧。”
  “好。”
  原本還想著平非靈是否又在哪處花園裡飛來飛去,然而一路尋過去也沒個踪影,待到入了郡主寢院,竟見她安安靜靜地坐在廊邊,目光淺淡地也不知是望去哪裡。
  “靈兒。”
  平非靈頓了小半晌,緩緩回過神來,把眸子轉到他身上去,這才笑著站起身來喚道:“哥哥!”
  蘇如異覺得奇怪,為醫者的直覺作祟,雖單純不知其緣由,卻也覺得平非靈同以往不一樣了,應當真是藥丸起了作用。趁這姑娘撲上前去向平非卿撒嬌,便往廊邊跑上幾步問平非靈的貼身侍女道:“依辛姐姐,郡主最近可有什麼大的變化嗎?”
  依辛在他跑至跟前時便盈盈施了禮,待他話落答道:“郡主越發喜靜了,每日裡飛來飛去的時候不多。如先生所見,郡主靜下來時也不再昏沉嗜睡,卻總是會呆呆地坐在那裡獨自出神。”
  蘇如異在這邊一面聽著一面微微點頭,那邊的平非卿哄著平非靈,也把這對話聽到了耳中。
  蘇如異覺得,平非靈是在本能得嘗試著理清思緒,大概是時候激她一下,破了那道坎,往後便能施以針灸了。
  想著便轉頭跑回平非卿身邊去,扯一扯撲在他懷裡這姑娘的衣袖,笑道:“郡主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平非靈鬆開手臂轉過身來,歪著腦袋問他道:“去哪裡玩?”
  蘇如異有些心虛地挪開眼眸,聲音低了些道:“去了就知道了……”
  平非靈開開心心地點頭:“好呀!”
  如此信任他的模樣,惹得蘇如異又是一陣心悸。
  然而郡主雖應得爽快,行在路上卻是越發不對勁起來,說不明白為何,連她自己也不記得原因,但是越靠近某一個地方,心中就越是惴惴不安,臉色逐漸變得煞白。
  臨到院前突然緊緊捏住平非卿袖擺,頓足望向他,眸裡滿是惶惑與驚懼。
  蘇如異亦是十足緊張,儘管他堅持認為平非靈該來此地,但卻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的恐慌,不懂該怎樣招架。
  倒是平非卿鎮定許多,輕輕把袖上的手握到掌心裡,安撫道:“靈兒別怕,你看看這名字,是'如意園'。”
  平非靈蒼白著面色抬眼去看,死死瞪著那三字。
  蘇如異聞聲也抬頭過去,驚訝地張一張嘴。
  ——他那時候……怎麼就沒注意著這三個字呢?好奇怪,真是和他的名字很像呢。
  “如意園?”平非靈低聲疑問。
  平非卿點頭道:“靈兒閉上眼吧。”話落將她抱起來,不再猶豫分毫,行進園中去。
  這人一旦落了決定,便比蘇如異所猜想得還要更加狠心,並不留有任何緩和的餘地,繞過房屋,一路向後院井邊行去。
  蘇如異眼睜睜地看著他將平非靈放坐在井沿上,只覺得這樣刺激會不會太過強烈,想要出口阻止,頓了頓卻閉上嘴,往後退開一步。
  “靈兒。”這人喊一聲。
  平非靈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什麼,眼睫顫抖著不敢睜開來,生怕哥哥扶在肩上的雙手離開,用力將之按住,直到纖細指節都微微泛出青白色,才一點點地睜開眼。
  蘇如異緊張得不行,明明已做好準備等著這姑娘的反應,卻還是在她叫出來的一瞬間嚇得腳跟又向後挪了幾寸。
  “不要!”平非靈霎時便驚得哭喊起來,掙動著要離開這井口,“求求你不要扔我下去!”
  平非卿驀地將她抱起來,任她將臉埋在胸前,沉聲問道:“誰要扔你下去?”
  “我不是故意看到的——”平非靈急得噎不過氣來,連連保證道,“我不會說出去!不要殺我!我永遠不會說出去……”
  “到底是誰要殺你?”平非卿早已怒得心中燃起炙火,咬牙問道,“告訴哥哥你看到了什麼?”
  “我不會說出去的……哥哥救我……”平非靈似已分不清他是誰,想要推開他,又想要死死揪著這根救命稻草,哭得滿臉都是眼淚。
  蘇如異回過神來,眼看那人氣極,似還要追問下去,忙上前將平非靈拉到身邊,離了他的雙臂,哄道:“郡主乖,不哭不哭……沒有人會傷害你了,哥哥救你出來了……”
  平非靈驚魂未定,委委屈屈搖頭保證:“哥哥……我不會說出去的……”
  “不說不說,我們永遠都不說出去。”蘇如異攬著她安慰,只比這小巧姑娘高出半個頭來,依舊努力將她抱個滿懷,在背上不停地輕拍著。
  平非卿眸色暗沉地望著井口,緊握的手掌慢慢地鬆開來。

  第十五章成為真正醫師的感覺有點好

  平非靈終於被安撫下來,蘇如異不多加等待,趁這一日為她施以針灸。
  細長銀針不偏不倚地刺入頭頂百會穴,少年沈靜認真,頭一回讓平非卿見著他精準迅速的舉動,瞧得他心中一軟,鬱氣總算散了些。
  “需要如此針療多久?”這人問。
  蘇如異未答,手指捻動著銀針,片刻後才收回手來,藉著取第二針的間隙回道:“十日,之後都不再針灸了。”
  “為何?”
  “因為這裡其實很危險,”蘇如異指一指她髮頂正中的穴位,道,“若是過度,恐怕會虧損原氣。”
  “那麼十日後,靈兒便好了嗎?”
  蘇如異又止了聲,認認真真地落下第二針,眸色緊張地註意著平非靈的神情,怕她難以承受頭部的刺痛,每一下小心運針完畢才回答平非卿的問題。
  “只是不必針灸了……”他抿著唇歉疚道,“而且我說不准何時會好,也許近在明日,但卻也可能還要等上好幾年。針療與藥丸只能清她神智,治不了心病的。”
  平非卿不再問話,看著蘇如異專心致志地行診。
  約莫一炷香的時刻,根根細針取出。不知是不是受盡了驚嚇的緣故,至始至終,平非靈對蘇如異的這番動作都沒有一絲抗拒,順從地坐在椅上,把他衣角牽在手裡。
  蘇如異收好銀針哄她到榻上睡下,想她睡醒以後情緒應當就能恢復不少,好過現在這樣,一直糊里糊塗地害怕著什麼。
  平非卿安靜守在一旁,看一看榻上的小姑娘,又看一看為他掖著薄毯的少年,暗自有些煩擾。
  原本他有的是時間等待,護著平非靈直到她病癒為止。可眼下境況又不一樣,他心裡清楚,北蠻戰事將近,他隨時都有可能領兵出征。若是自己不在身邊,且平非靈又看似有所好轉,那麼當初殺她未遂之人保不准會再次出手。
  不止於此。
  ——平非靈是他所放不下的,蘇如異又何嘗不是。
  畢竟對於兇手而言,殺了郡主是自保之舉,殺了郡主的醫師同樣亦是……
  平非卿嘆氣,一隻白白軟軟的手掌觸到額間來替他撫平皺痕。
  他抬眼看向站在身前的少年,蘇如異對他笑道:“你不要擔心,不管多久我都會治好她的。”霎時便令他順眸輕笑。
  “你這饅頭,”平非卿握著那隻手淺咬一口,“怎麼這樣乖?”
  “你才饅頭……”蘇如異低聲反駁,紅著臉抽回手來,旋即又想起什麼來,抬頭向他示好道,“平非卿……我下午的時候,能出去一趟嗎?”
  “想要去何處?”
  “我想去找師兄玩。”
  平非卿微愣,想起自己未對他說過,於是講道:“你師兄三日前已去了樺州。”
  “這麼快就走啦?”蘇如異詫異,陡然提了些嗓音,驀地回過神來,忙摀嘴怕驚著沉睡中的平非靈,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知道?”
  這人沒和他說實話:“聽人轉告的。”
  蘇如異不疑有他,心急起來,忙著往房外行去,一邊道:“我還想著要玩呢……再有七日師兄就回來了,我得趕緊把他要的東西做好。”
  平非卿未跟上前,等到依辛進到房中,交代她好好看顧郡主,才動身離開,循著藥房的方向去。
  腦中思慮千百,行到一半便停下腳步,轉而去往書房,闔上房門後喚來了手下的三名影衛。
  平王府暗處的影衛其實共有六人,身為真正的死士隊伍,武藝卓絕,自幼時起便跟在平非卿身邊,是睿和王生前安排給他的力量。這位鮮少與兒女親近的父親,一生荒淫無所節制,卻在這一點上毫不含糊,盡一切可能保自己唯一一對兒女的平安。
  其中兩人長守在郡主寢院,一人為平非靈的貼身影衛,剩下的這三個,便一直跟在平非卿身邊。
  平非卿食指緩緩地叩著書桌桌面,謹慎地衡量片刻,吩咐道:“從今日起,你們三個護好蘇如異,不管他在哪裡都要保他周全。除此之外,轉告另三人,留心任何接近郡主之人,所有與她接觸過的人,都要一個不漏地告知本王。”
  “屬下領命。”
  今日平非靈在如意園井邊驚慌哭喊之事,居住院中的幾位僕人都看在眼裡,想必此事不出一日便能傳遍王府,心虛之人聽到耳中,興許便會接近平非靈,從而試探一二。
  平非卿如此安排,便是為了藉此抓住蛛絲馬跡,以便在戰事前先下手為強,順蔓摸瓜地掘出兇手來。
  這一想法無所紕漏,但最終卻是一無所獲。
  對方比想像中還要更加狡猾,如同知曉他的打算一般,表現得無比沉著,未在王府中掀起一絲波瀾,甚至彷彿根本就不曾存在這樣一人。
  平非卿想,能把他的行事手段與心性猜到如此地步,應當也算得上是熟知他的人了。

  風平浪靜。
  這一日下午,蘇如異正興奮地待在藥房中,把剛剛制好的藥丸往瓶裡裝。
  喜滋滋地想著,接連忙了這麼好幾天,終於把師兄交代他的藥物給做成了,等師兄回來,一定會非常高興。
  正開心著,敞著的房門處行進來一人,蘇如異抬頭朝她笑笑,喊道:“棉蘿姐姐。”
  棉蘿與他已算親近,卻仍舊不失禮於他,福身後才上前道:“先生,府門外有人尋您,說是蕭家來傳話的僕人。”
  蘇如異一聽“蕭家”兩字,耳朵便豎了起來,忙追問道:“傳什麼話,是師兄回來了嗎?”
  “那人說,先生的師兄在京城開了一家藥舖,但他人尚在樺州,無法回來打理,所以特地前來問問您,是否願意去瞧一瞧,幫著張羅一番。”
  “要去要去!”蘇如異興奮不已,真是羨慕極了他的師兄,這麼快呢就在京城開醫館了。
  棉蘿瞧他急不可耐的樣子,笑勸道:“先生還是先去同王爺說一聲吧。”
  “我這就去找王爺,棉蘿姐姐,你能不能替我跟外頭那人說一聲,讓他等等我?”
  “奴婢這便去。”
  蘇如異感激道一聲:“多謝棉蘿姐姐!”話音未落,已擱下手中藥瓶子,一溜煙奔出藥房。
  興高采烈地跑去書房尋到那人,立刻化身一隻惹憐小狗,一會兒一聲“平非卿”,一會兒又一聲“王爺”,圍在他身邊直打轉。
  平非卿被纏得沒法招架,一手臂把他摟到懷裡來,低頭便吻上去,吮著那小舌頭廝磨許久,才鬆了些力氣問道:“到底何事跑來這裡鬧我?”
  蘇如異紅著臉微微喘氣,討好回道:“我能出府去嗎?”
  “去哪裡?”
  “我師兄開了一家藥舖,我想去看看!”
  “哦?他回來了?”
  “沒有,我就先去看看,好不好?”蘇如異期待的大眼眨眨,“好不好?”
  平非卿低笑起來,實在拒絕不了這小狗,點一點頭應了。
  “去吧,早些回來。”
  “那我去了?”蘇如異還有點好奇,這個人怎麼沒說讓人跟著他的話。
  這人頷首,又“嗯”一聲。
  他便也不再多想,竟主動往平非卿唇邊啄上一口,“啪嗒啪嗒”地跑出書房去。
  平非卿笑著順下眉眼,重新執起細筆往兵書上附著批註,一面低低道了一聲:“護好他。”
  不知何處有人聲應了,影衛隨之而去。
  蘇如異渾然不知,高高興興地跑到府門外,果見一人站在那裡等著,咧嘴笑著迎上去問道:“是你來找我嗎?”
  來人恭敬點頭,回他笑臉:“正是,我家二少爺吩咐了,請蘇先生去憐君閣瞧瞧。”
  “叫'憐君閣'啊,”蘇如異迫不及待地催著他引路,嘴裡還愉快評說著,“這名字真好聽,適合師兄!”
  來人一面應著他的話,一路帶著他往藥舖去。
  這一間店鋪比蘇如異所想還要寬敞雅緻,雖闔著鋪門,卻已掛上了名匾,大街上人來人往,時有路人好奇駐步,議論紛紛地瞧上幾眼。
  街對是一家珠寶軒,蘇如異正向那處望去時,剛好見著一人行出來,不禁喜道:“蕭大哥。”
  那人向他行來,心知這少年是認錯了人,卻不急著拆穿,淺淺笑道:“這位便是蘇小先生吧。”
  蘇如異聽他竟加了個“小”字在稱呼裡頭,語氣真是不像初次見時的那樣,再一細看,神態表情也不盡相同,有點一頭霧水地望著他。
  領他來此之人向那人問候一聲:“二少爺。”
  眼前人頷首回道:“辛苦你跑這一趟,先回府去吧。”
  “是。”
  僕人離去,蘇如異這才漸漸回過神來,腦中轉著那聲“二少爺”,終於發現自己果不其然是認錯人了。
  “抱歉,我認錯了,”蘇如異仰頭對他笑道,“是蕭二哥。”
  “不怪小先生,”這人彎了唇角,“在下蕭清文,與大哥蕭渢晏同胞,的確是相似了些。”
  “往後我就認得了,”蘇如異點點頭,這便與他熟絡起來,“蕭二哥直接喚我名字就好,我可不算小,快要十七了呢!”
  蕭清文暗自意外,想這少年年歲竟與自家四弟差不了太多,模樣看著卻年幼不少。
  “是我眼拙了,”他微微頷首道,“往後便隨大哥一樣,叫你一聲蘇師弟。”說著打開憐君閣鋪門,帶他進到鋪中,又道:“我向城西的醫師簡略請教過幾句,之後便隨意置辦了舖內器物,但畢竟外行,還請蘇師弟看看,可有缺了什麼?”
  蘇如異睜大圓溜溜的眼,看著他所謂的“隨意置辦”,真不比平非卿在府內為他闢下的藥房差,這整整齊齊的藥櫃木質滑潤,若他還算得上識貨,未曾看錯的話,連同舖內桌椅在內,這些家具應當皆是由上等青龍木製就的。
  原來不只是王爺富貴,京中人都那樣財大氣粗嗎?
  美則美矣,行醫之人更為重視的還是內里之物,蘇如異感嘆罷,認認真真地檢查起藥材與用具來,仔細點了一番,轉頭對蕭清文笑道:“蕭二哥東西備得可齊,沒什麼缺的了。”
  “那便好,”眼前人回道,“這藥舖還收了兩名藥童,醫術淺薄,卻能分辨藥材,應當能幫上許多,蘇師弟若願一試,憐君閣今日便可開鋪迎診。”
  “我嗎?”蘇如異受寵若驚,想他從前一直待在毒門裡頭,自來了京城以後,也只為平非靈一人看過診。雖在毒門中時,便拿了朝廷認可的醫令,卻從不知曉成為一名真正的醫師是何滋味,因而眼下聽這人這樣說,不禁有些躍躍欲試道:“我可以在師兄回來之前,替他問診?”
  “自然可以,但畢竟辛苦,就看蘇師弟願不願意了。”
  “願意願意!”蘇如異笑得眉眼彎彎,主動跑到門邊去,把鋪門全給敞開。
  蕭清文輕輕一笑,進到藥舖後院裡,為他將候著的兩名藥童引出來。
  “你們叫什麼名字?”蘇如異問。
  “先生,我叫司彤。”
  “我叫阿景。”
  “司彤,阿景,”蘇如異連連點頭,“我記得了,辛苦你們了,師兄回來一定很開心!”
  鋪中僅此三人,竟也在短短片刻內張羅著上了手,不一會兒便有患者試探著入了門,蘇如異歡天喜地為他問診,又過不多時,來診者接二連三,憐君閣漸漸得熱鬧起來。
  少年的心思被大大滿足了一番,坐在桌子後頭挪也捨不得挪一下,不知停歇。
  這一下午如此忙碌過去,直到黃昏來臨,若不是蕭清文前來提醒,蘇如異恐怕還不願意回去。
  “我明日還能再來嗎?”蘇如異問得依依不捨。
  蕭清文頷首:“蘇師弟若來,憐君閣便可開舖,那兩名藥童就住在這後院裡頭了。”
  “好,我明日一早便來。”蘇如異欣喜地向他保證,終於滿足地回平王府去,卻不知府裡那人望著窗外夕陽之色,愈發少了些耐性。

  第十六章軍師與故人

  書房的窗戶裡探入一個腦袋,喜笑顏開地同裡面之人打招呼:“我回來了!”
  平非卿氣消了多半,擱下手中書,起身行到窗邊去,挑著那小下巴問:“還知道回來?”
  “當然知道,我記得路。”蘇如異傻得很天真,一點也沒察覺到這人的不悅。
  平非卿無奈,說的話時常不能被他聽懂,索性也不再計較了,只無言地推高窗戶,探身將他從廊外抱進來。
  蘇如異覺得挺有趣,又有些不好意思,想著要是院中有哪位姐姐路過,被瞧見可就丟人了,於是手臂毫不拒絕地掛在他脖子上,嘴裡卻說道:“我可以自己走進來呀。”
  平非卿笑著親一親那紅潤臉頰,調侃道:“真要自己走進來?本王瞧你挺開心的。”
  蘇如異不反駁了,從窗戶鑽進來還真是好玩。
  “今日玩得滿意了?”這人抱著他坐回書桌後,薄唇覆著一彎小巧眉毛不斷輕蹭淺吻,直磨蹭得懷裡少年怕癢躲開,語氣溫和地出口問他。
  “滿意,”蘇如異連連點頭,“師兄的醫館可漂亮了,我今日可是醫館裡的醫師,來了好多問診的人,都誇我厲害!”
  平非卿看著他眉飛色舞的神情暗自好笑,心想診個尋常病症而已,那些人哪能看出他有多厲害,不過是見他十分年少,客氣讚賞幾句罷了。
  蘇如異見他不答,不服氣地主動追問:“我厲不厲害?”
  “厲害。”平非卿沉沉笑著將他擁緊一些,心覺這娃娃真是可愛得不行。
  蘇如異不怕他的時候,言行舉止都更為自在些,甚至會如同眼前這樣,不知不覺地黏著他撒嬌。如此乖巧的模樣,平非卿哪怕嫌他回來得晚,也怎麼都責備不出口。
  他不禁施然嘆氣,知曉自己已被這少年給吃得死緊。
  “已經黃昏了,餓不餓?”
  蘇如異眸光閃閃地點頭,就等他帶著自己去吃飯,回道:“餓了一下午了。”
  “餓了一下午,也不知道去買吃的?”平非卿心疼責備,話落才想起這少年身上好像沒有帶著銀兩,於是抱著他起身,離開書房。
  回到寢房之中,尋來自己的錢袋給他綁在腰間,交代道:“以後出門的時候,帶著荷包,想要什麼便自己去買,但吃的東西,只能挑乾乾淨淨的,知道了嗎?”
  蘇如異明顯感覺到腰間一沉,瞪眼望著他,真是恨不得抱住他大聲哭喊“財神爺爺”。
  “嗯?”這人見他呆呆的不答,疑問一聲。
  蘇如異忙頷首:“知道了。”末了難為情地扯一扯他衣裳,低聲道:“平非卿,你對我真好。”平非卿正被他嘴甜得頗為滿意,卻又冷不防地聽他道:“如果不那麼霸道就更好了。”
  “……”平非卿哭笑不是,揚眉問他,“本王很霸道?”
  蘇如異不覺有誤,毫不猶豫地點點腦袋,還十分善意糾正道:“其實也就一點點。”
  “罷了……”這人無話可說,想來想去,的確是自己勉強他在先,仗著自己心動,卻不給他慢慢接受的時間,因而被這樣認為,還真是如何都無法反駁。
  蘇如異未排斥他,甚至本能地更為親近依賴,已是很好的結果了。
  “吃飯吧。”平非卿牽著他往珠簾外行去。
  “有魚吃嗎?”
  “有,若是沒有,讓廚房做。”
  “好好好。”蘇如異喜滋滋。

  翌日天明,雖無早朝,平非卿卻還是一早起身,趁著晨色出了一趟王府。
  未在外逗留多久,不過是乘車去往一處府邸,親自接了一人,便又回到府中。
  侍女將早膳擺到華月庭院內石桌上,隨即被一個不留地遣退下去,獨剩平非卿與來客在院中不拘禮節地用膳擺談。
  平非卿面色平和地為那人遞過一小盅蛋羹,道:“不待你在家中吃過,便將你接了來,委屈你了。”
  來人雙手接過,雖敬他為王爺,卻不顯惶恐與疏遠,想來也是與他熟絡慣了,帶幾分玩笑回道:“王爺言重了,我倒求之不得,這京中,不是誰都能嚐到平王府之早膳的。”
  聲音清潤如流水,彷彿能滌人心神。
  “不也是些五穀雜糧,”平非卿笑侃回敬,“無殊喜歡,本王每日清晨令人給你送去,又有何妨?”
  桌對之人但笑搖頭。
  原來這人是元老將軍之嫡次子,元靖,字無殊。平非卿自幼與他交情不淺,這麼些年來,一直以其表字稱呼。
  元氏一族世代忠良,將軍府中的男子幾乎皆為武將,嫡長子同其父親一般,早也成為朝中一員大將——唯獨元靖是個例外,雖亦有武藝傍身,卻一直只是從文的軍師。
  在平非卿看來,元家人裡,再沒有誰的聰明才智能與元靖相較量,放諸軍營所有謀士之中,也再無第二人。遙想十年前征戰時,少年平王身邊的智囊,便是這個與他一般年歲的軍師。那一役凱旋,連先皇都大笑不已,在朝中當著文武百官之面稱讚,說這二人是名副其實的少年豪傑。
  今次之戰,與平非卿同上沙場的,一定還是這個人。
  “前幾日本王去校場看過了,兵書也複覽幾遍,今日接你過來商議一番,明日早朝之後,可再與皇兄論述一二。”
  話音剛落,便聽著寢房處極輕極淺的一聲響,兩人交談被打斷,皆轉頭望去,瞧見木窗被推開些許,裡頭人正偏著腦袋往外看,四處尋覓著什麼。
  平非卿順下眉目,喚他一聲:“這裡。”
  蘇如異聽著聲音立即把目光挪過來,尋著這人後愉快地闔上窗戶,也不梳洗束髮,穿上外衫鞋子便推門跑過去。
  “亂糟糟的,”平非卿攬他坐到身邊石凳上,手指順下他稍顯凌亂的髮絲,問道,“怎麼這就醒來,本王吵著你了?”
  “沒有,”蘇如異盯著桌上食物搖搖頭,“我聞到好吃的東西了。”
  平非卿失笑,拿濕帕替他淨手。
  “這麼遠也能嗅到,真是狗鼻子。”
  蘇如異才不管他怎麼說,開開心心地喝一口稀粥潤口,拿起一個模樣誘人的葉兒粑粑便吃起來。
  元靖看了片刻熱鬧,抬眼望向平非卿,彎唇笑問:“這位是?”
  “蘇如異,平王府的醫師,”這人面色正經地答道,“也是本王圈養的第二隻小狗。”
  蘇如異不滿地看一看他,口中嚼著糯糯葉兒粑粑,沒空反駁,反被捏一捏臉頰,聽他講道:“這是本王的摯友,名叫元靖。”
  “元大哥。”蘇如異口齒不清地招呼。
  “蘇先生,幸會。”元靖應道,還被平非卿後一句給玩笑得一時無言,頓了頓才又問,“王爺何時圈養過'第一隻'?”
  平非卿動一動眉梢:“不就是靈兒嗎?”
  蘇如異心裡平衡了:太好了,郡主也是小狗。
  “原來是郡主。”元靖有些好笑又恍惚,拿著白瓷勺輕輕勻著碗內咸粥,驀然想起,幼時還曾逗過的平非靈,似乎已有好些年不曾好好見過一面。逢著屈指可數的幾回宮宴,他也只在遠處遙望過這姑娘,宴席散後便尋不著身影了。
  他聽說過平非靈遇害一事,也知道從那之後,平王總是把他這位獨妹保護得很好,輕易不讓她離開王府。元靖心中理解,因而這些年來從不打破平非靈的清靜,慢慢的,印象便淺淡了。
  “我跟日環要跟菌菇真狗——”蘇如異包著一嘴食物插嘴。
  平非卿戳一下他鼓囊囊的腮幫子,道:“吃下去再說話。”
  蘇如異囫圇哽下去,其實是聽著平非靈的名字想到了什麼,重複道:“我今日還要給郡主針灸。”
  “嗯。”
  “然後……”蘇如異眼巴巴地看著他。
  “什麼?”平非卿笑,就知道他還有話要說。
  “我還能去師兄的醫館嗎?”
  “可以,正午回來用飯。”
  “好!”蘇如異滿足地把手中葉片放到桌上,又拿過一個大肉包啃起來。
  元靖不言不語地聽他二人對話,見那微彎的葉兒在桌上晃悠搖擺,想了一想,轉念開口道出一字:“船?”
  平非卿領悟到他字中之意,頷首道:“依你所言,一切完備。”
  元靖露出些淺笑,聞言安心。
  平非卿見他提及此處,便又道:“無殊幾年前所說之話,本王是放在心上的,且本王認為,你說的十分有道理。十年前的戰場,對方選在了多沼澤之地,實在是輕視了我方謀略,最終吃了大虧,想必是不敢再重蹈覆轍;這一次再來,一定會繞道從湖泊處攻入,與我軍來一場水戰。”
  “正是,”元靖點頭回道,“北蠻不同平崴,湖泊本就不少,這十年來有意練兵,比我軍更有優勢,應當是真正的有備而來的。”
  “無妨,他們有備而來,我們又何嘗沒有未雨綢繆。”
  元靖聞之一笑,最為欣賞的便是平非卿從不懼敵這一點。
  蘇如異聽得云裡霧裡,隨著這兩人的對話,一邊嚼著肉包子,一會兒看看身邊人,一會兒又望向桌對元靖,隱約明白他們在說與打仗有關的事情,別的什麼也沒聽懂,只覺得他們說話真是厲害。
  “王爺,哪裡要有戰事了嗎?”
  “沒有。”
  “明明就有。”蘇如異不服氣。
  平非卿嚴肅看著他,妥協道:“城東老李家的兒子被隔壁老王家的兒子搶了媳婦,要打起來了,知道了嗎?”
  蘇如異差點被肉包子噎死。
  ——這個人是不是把他當傻子?
  元靖舀著蛋羹之手也微微頓在那處,心中很是詫異——真的,畢竟他從沒見過如此說話的平王。
  蘇如異不想理他了,默不作聲地埋頭吃,虧了口舌之利可不能虧了肚子,勤勤懇懇地把食物往嘴裡塞。
  直到肚皮圓滾滾地鼓起來,才滿足舔舔嘴唇,開始遙想著中午會有哪些好吃的菜餚。
  平非卿替他拭手,問:“你現在要去為靈兒針灸?”
  “是啊,”蘇如異點頭,“然後我就去醫館了。”
  “好,”這人擱下棉帕,抬眼向元靖笑道,“本王若未記錯,無殊應當許久不曾見過靈兒了吧?”
  元靖一愣,微微頷首。
  “不知靈兒可還記得她的'無殊哥哥',如何,隨本王去看看她,稍後再來書房?”
  “好……”元靖笑容淺淡,心中不知緣何,卻微微一動。
  蘇如異梳洗整潔,帶上銀針,與這二人一同離開華月庭,往郡主寢院行去。
  並不擔心平非靈尚在睡著,這姑娘素來起得早,總認為鳥兒都是該早起的。
  果然未至院中時,隔著一道院牆便聽著她清脆的數數聲,待到繞過牆去,見她早已忘了昨日驚嚇,正開開心心地同侍女玩著花毽子。
  擾人的長髮被束成精緻髮辮,隨著動作在身後微微抖動。
  “靈兒。”平非卿喚一聲。
  “哥哥!”平非靈聽見他的聲音,開心地接住毽子不再玩耍,笑著轉過身去。
  “看誰來了?”平非靈跑到身前,這人拾袖替她拭去額角細汗,哄道,“可還認得?”
  小姑娘聞言望向他身側人,元靖淺淺笑著向她施一禮道:“郡主。”
  平非靈如水雙目看著他,半晌後欣然點頭道:“我認得。”
  元靖抬首,眸裡是意外之喜,隨即卻又聽到不一樣的話。
  “先前在夜市碰到的那個人呀。”平非靈彎唇牽住元靖的衣袖,清晨暖陽中伴著聲聲鳥鳴,轉眸望向平非卿,第二次說出了那句話,“哥哥,我要嫁給他。”
  平非卿驚訝挑眉,蘇如異也是目瞪口呆。
  兩人不約而同望向被“強嫁”那人,見他一貫儒雅平淡的面色似起了一絲裂痕,逐漸染上朝陽之色。

  第十七章好像忘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平非卿隱隱有些後悔帶這人來此。不是捨不得親妹,而是平非靈從見到元靖開始,便說什麼都不肯放手,一直甜甜笑著牽住他袖擺。
  若這一日都讓平非靈這麼牽著元靖,還要如何商議戰事?
  這人這邊煩擾著,蘇如異卻是無所謂,只要有人能將郡主哄著,自己便可安然施以針灸,省去不少麻煩。
  兩人心思各異,而另一邊,元靖守禮,袖擺被郡主抓在手中,因而半分也不願妄動。
  一時安靜,直到突然出現少女清脆的嗓音。
  “無殊哥哥,你願意娶我嗎?”平非靈頭部被銀針捻得微微刺痛,蹙一蹙眉,不敢晃動腦袋,只好努力抬著眼皮問他。
  元靖驚訝垂眸。
  是誰告訴她“無殊”二字?
  平非卿亦是胸膛一跳,握住她捏著元靖衣袖的那隻手,驚得小姑娘與蘇如異俱是一抖。
  蘇如異怒,捏著銀針拍拍心口,下意識吼他一句:“平非卿!”
  這人鬆了力氣,心知是自己失常了些,隨即沉下心緒,低聲問道:“靈兒,你記得他是誰?”
  “我記得啊,他是夜市裡的那個人。”
  “除此之外呢?”
  平非靈認真思索半晌,想不起其他事來,回道:“沒有了。”
  “那為何要叫他'無殊哥哥'?”
  “因為我要嫁給無殊哥哥。”平非靈抿唇輕笑,一時間顯得羞澀恬靜。
  元靖目光軟了幾重,低聲哄問她:“誰是'無殊哥哥'?”
  “你啊,”平非靈疑惑,覺得今日被問的話語都無比怪異,難道是眼前這人不喜歡她,不禁心下著急,忙抬頭道,“你不是來娶我的嗎?你要不要娶我?”
  蘇如異嚇得又是一抖手,再吼上一句:“郡主!”
  平非靈嘟著嘴乖乖坐正身子。
  元靖無言,如今的郡主已不再是當年的黃毛小丫頭,雖心智有失,卻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一位需要顧著名節的姑娘了。如此一句話,他當真不敢答得過於輕易,因而默不作聲,只聽著沉沉心跳,靜靜地看著她滿是期待的雙眼。
  平非卿輕嘆出聲,暗自有幾分失望,還以為平非靈清醒過來,想起了往事,卻原來依舊是思緒混亂,並未分清腦中虛實,不過是迷迷糊糊把這名字脫口而出罷了,惹得他空歡喜一場。眼前元靖的所思所想他皆已猜透,卻深覺無奈,不知怎麼安慰,索性不如拿捏得輕鬆一點,也毫不留情地調侃道:“無殊,你倒是娶不娶?”
  元靖眉心一抽,詫異地轉頭望他一眼。
  “王爺捨得嫁?”
  “捨不得又如何,遲早是要嫁的,眼下可輪不到本王決定,是她要嫁你,你娶還是不娶?”
  蘇如異終於在心驚肉跳中落了最後一針,捻動片刻後收回手來,誇張地鬆一口氣,總算騰出心思來聽這二人對話。
  方巧平非卿落了此言,他便十分喜慶地笑道:“娶了吧娶了吧,郡主多可愛呀。”
  元靖臉紅,卻將神情裝得冷靜,赧了半晌,就在平非卿忍不住要笑出來時,突然見他張一張唇,輕輕吐出一個字來:“娶。”
  平非卿怔然。
  “好呀好呀!”傻傻的兩隻小狗最是開心,一同高興地拍一拍手。
  平非卿一時不知如何答覆才好,此一字實在是出乎預料,這才真的嚴肅起來,遲疑道:“無殊,本王同你戲言,你怎麼……”
  “王爺,”元靖這人素來沉著,此時卻也被他此話道得微微懊惱,“婚姻大事從不兒戲,況且關乎郡主名節,既然說了娶,便不會食言。”
  “無殊,本王知你重情重義,但靈兒畢竟與其他女子不同,難以照顧。”
  “王爺能照顧郡主,我便也能,”元靖凝思片刻,細細想著當如何說才能令他安心,條理明晰後慎重回道,“王爺知我,從不信口開河。原本郡主若是無意,我還不會有非分之想;但既然郡主有意,那麼這世間人中,我便當仁不讓了。”
  “元大哥,我覺得你說得特別對,郡主善良又可愛,世上可多壞心眼的姑娘了。”蘇如異第一個稱讚他,不遺餘力地替人賣好,覺得自己很有評說的資格。
  他可是被壞姑娘欺負過的人,一想起師父的女兒,他就生氣,毫不遲疑地向郡主靠攏,小姑娘連連點頭,同樣堅定地向他靠攏。
  “……”平非卿無話可說,他的確熟知元靖,清楚這人這番話語全無玩笑之意,應當是定準了心思。這一年來,平非靈到了適婚之齡,其實私下就連皇上也表露過幾次要為她擇婿的意思,而平非卿放心不下,藉口其尚且年少,加之身患癡症,婉拒了皇上的一番善意。
  對於其他人,他的確無法信任;但對於元靖,他還有何值得顧慮的?
  平非卿收回神思,房裡兩隻小狗還在努力地造勢附和,不由覺得這一回,平王是真要把傻妹妹嫁予他人了。
  平非靈得了保證,終於捨得鬆開袖擺,還仔仔細細地叮囑元靖,一定不要忘了來娶自己。
  事後平非卿帶著元靖回到書房,對方鋪開一張宣紙,簡略勾畫著戰地湖泊之貌,口中偶爾評說幾句。如此認真的時刻,他卻沒太把這人所說之話聽進耳中,反而盯著紙上墨痕暗自恍神著,想來想去忽然便覺得,平非靈的確還是嫁了好,並且既然要嫁,那便越快越好,在自己離京前完婚。
  有了元家武將的庇護,想要加害郡主之人,如何還能輕易得手,這樣一來,也算是解決了他的一大難題。
  如此,平非靈的安置算是穩妥了,可是蘇如異呢?可要一道託付給元家?
  窗外適時傳來輕叩聲,一聽這力氣就知曉是誰。
  平非卿回神望過去,恰見蘇如異推開窗戶探頭笑道:“王爺,我要去師兄的醫館了。”
  “去吧,正午回來用飯。”這人又交代一次,隨之聽著“師兄”二字心念微動,忽然想到,這隻小狗其實是可以託付給蕭家的。一來不會太過引人注目,二來蘇如異應當也會覺得更自在些。
  “我知道了。”蘇如異答應得飛快,闔上窗戶迫不及待地跑了。
  身後人低低一笑,暫且不再多加顧慮。
  蘇如異不僅得了自由,還得了一筆橫財,一出王府便如脫韁的野馬,前往醫館的一路,把能見著的點心雜七雜八買了一堆。
  憐君閣關著鋪門,對面的嵐華軒卻是早已門庭若市,蘇如異踏入店裡,櫃檯後之人抬起頭來,一眼便看到了這個抱了大捧食物的少年。
  “蕭二哥,對不起我來遲了!”
  蕭清文淺笑搖頭,回道:“無妨,蘇師弟想要何時來都可以。”說著從櫃檯後繞出來,領著他去對面開舖。
  “蕭二哥,你記不記得我師兄走了多久了?”
  這人記得清楚,不假思索答道:“明日便是第十日了,興許便會回來。”
  蘇如異歡喜地期待起來,一邊記在心中,想著明日來此,便將師兄要的東西給帶著。
  蕭清文見他十足熱情,萬分熟絡地上了手,便不再逗留,返回嵐華軒中獨自忙碌。直到正午來臨,蘇如異沒留心著時辰,他才又過來提醒,進門道:“蘇師弟,已是午時了。”原想說再怎麼辛苦也不要餓著才好,然而話落半句便見到診桌上的點心已空了大半。
  “午時了!”蘇如異剛送走最後一位患者,恍然大悟道,“我就奇怪怎麼人越來越少,原來都吃飯去了。”
  蕭清文聽得有趣,便說道:“今日舖裡繁忙,不回府中用飯,我打算就近在這東寧街上擇一家酒樓,蘇師弟可要一起?”
  “可以嗎?”蘇如異蠢蠢欲動。
  “自然,這兩日勞你幫忙,蘇師弟喜歡什麼,由我做東便是。”
  蘇如異頓覺京城遍地都是好人,他真是太喜歡這個地方了,來了之後就沒再餓過一天肚子,雖然有些難為情,但最終架不住酒樓的誘惑,開心地答應下來。
  “謝謝蕭二哥!”蘇如異咧嘴笑,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
  而這件真的還蠻重要的事,等到黃昏來臨,蘇如異腦中才一個激靈,驟然給想了起來。
  “完蛋了……”蘇如異正巧一隻腳邁入平王府門的門檻內,驚得把腳收了回來。
  門童好奇地看他一眼:“蘇先生怎麼了?”
  蘇如異往邊上躲幾步,扶著門釘懊悔無及,慌到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
  他怎麼就把平非卿給忘了啊……那個人說了要他正午回來用飯,結果他不僅沒有回來,甚至還連個話都沒傳回去,平非卿一定非、常、生、氣!
  “我感覺我要死了……”蘇如異泫然扁嘴。
  門童聽得好緊張,連忙關切道:“怎麼會呢,先生是醫師,一定能救自己。”
  蘇如異痛苦地看一看他:救什麼救啊……
  門童被他這眼睛嚇得不輕,也顧不得守門了,轉身就往府裡面跑,一路去到華月庭外,卻又不敢貿然闖入,只好氣喘吁吁的在那裡張望。
  卉菱瞧見了他,上前詢問:“何事這樣急切?”
  “卉菱姑娘,蘇先生在府門口不肯進來,說是自己快要死了!”
  卉菱疑惑不已,卻也不願耽誤一刻,轉身小跑到書房外稟報導:“王爺,蘇先生不知出了何事,說自己……”
  裡頭驟然一靜,平非卿行到門邊,凝眉推開房門,追問下去:“說自己什麼?”
  “說自己……快要不好了。”卉菱把那晦氣的字眼給換掉。
  “……”平非卿微愣,片刻後猜著了事之真相,心裡的擔憂散去,笑道,“他在何處?”
  “在府門外,門童說是不肯進來。”
  “哦,讓他立即給本王過來,”平非卿低笑交代,“傳話,呈晚膳上來吧。”
  “是。”卉菱不解施禮,但見王爺一派平靜,明白應當只是虛驚一場,於是傳話給那門童。
  門童也鬆了口氣,回到府門外時,蘇如異還在外頭徘徊,死死扒著門釘不肯撒手。
  “蘇先生……”門童猶猶豫豫地傳話,“王爺讓您進去。”
  “我不要……”蘇如異反抗。
  門童直言道:“王爺說,讓您立即給他過去。”
  蘇如異瞪眼,換了幾字那意思可就大不相同了,驚得霎時鬆手,一溜煙奔進府中。
  道道佳餚呈到房中,元靖在平王府留了今日的第三頓飯。
  “無殊今日辛苦。”平非卿擺一擺手,桌旁侍女順從頷首,為元靖體貼佈菜。
  元靖執著筷子搖頭輕笑,意有所指道:“王爺,被這麼看著,要我如何吃才好?”
  平非卿順眉望向門外,蘇如異躲在廊上的柱子後頭,偏半張臉來小心翼翼地偷看。
  “過來。”
  蘇如異磨磨蹭蹭地挪進房裡。
  “坐。”
  這人儼然一副風平浪靜之貌,主動夾菜到他面前的碗裡。
  “王爺……”
  “吃飯。”
  蘇如異話被噎回去,想了想也對,有什麼事飯後再說,這時候認錯萬一被罰不准吃飯,那可就虧大了。
  畢竟人生在世,每日裡最幸福的三個時刻,不就是早飯,午飯,和晚飯嗎?
  蘇如異心一橫,大口大口地嚼肉。
  “無殊,”身邊人平靜如常地開口,夾一隻滷蹄給他,嘴裡卻向元靖問話,漫不經心道,“正午的菜餚更好吃,還是眼下的更加美味?”
  少年指間筷“劈啪”落地。
  元靖無奈作答:“都好。”
  平非卿從侍女手中接過一雙乾淨筷子,遞到蘇如異手裡,叮囑得很有幾分溫柔:“小心拿穩了。”
  “王爺……”
  “吃飯。”
  又是這兩字,蘇如異委屈極了,這讓他怎麼吃得下?
  整一頓飯,食不知味。
  飯後元靖終於歸家去,耗了整日心神,平非卿也不再留他多說,親自送他返回將軍府。
  蘇如異一直可憐兮兮靠在牆角,直到這人回來,也還依舊在那裡杵著,半分沒動一下,眸子裡又是失落又是無辜。
  平非卿無言瞧上一眼,立刻心軟如棉。
  “別貼在牆上,涼著背了。”
  “我不要……”蘇如異的緊張早已轉為委屈,委屈了這麼半晌,竟還生出些脾氣來,也不知是在置哪門子怨氣。
  這人嘆氣,走上前要去抱起他,蘇如異推一推,最終掙不過,被抱著坐到桌邊去。
  “你還鬧起脾氣來了?”
  蘇如異不開心地垂著眼:“你方才嚇我,我飯都沒有吃好。”
  “怪本王?”平非卿輕挑眉梢,捏著他下巴讓他抬頭看向自己說話,道,“你不聽話還能理直氣壯?即便不回來,也當遣人傳話回來。”
  其實蘇如異午飯同蕭清文去了東寧街的酒樓,早有影衛回來將這一事告知,所以平非卿是知道的。但問題是蘇如異並不知道,在他腦子裡,是當真徹徹底底把答應的話全給忘了。
  “可是我知道錯了,”蘇如異眼珠子潤巴巴的,似乎許久沒有過這麼一副欲哭的神情,指責道,“你說過的,我犯什麼錯都不會計較,你說話不算話。”
  “……”平非卿被軟軟得將了一軍。
  “你還嚇我……”
  “分明是你自己心虛。”
  蘇如異辯駁不了,緊抿著唇看著他,很是不甘心。
  平非卿徹底沒了法子,低頭湊過去,把他眼角那點霧氣給吻去,無奈道:“你這樣不聽話,本王以後便不許你出去了。”
  其實只是隨口一唬,想教他長點記性,蘇如異卻完全信以為真,急忙皺著臉揪住他肩頭衣物道:“我不要!”話落,眼淚珠子便成了串似的往下掉,一邊心酸至極地喃喃抱怨:“你怎麼能把我關起來,我不信你了……”
  怎麼就變成“把他關起來了”?
  平非卿真是百口莫辯,對著那無辜小模樣,實在耐不住心疼,只好不再繼續說他,垂首吻著淚痕,聲音柔和許多,哄道:“往後要聽話,知不知道?”
  “我知道。”蘇如異吸一吸鼻子,往他胸前蹭一下眼淚。
  平非卿失笑,托著下巴輕輕吻上去,把唇角的鹹鹹淚痕舔掉,罷了舌頭挑開牙關鑽進嘴裡,溫柔細緻地糾纏。
  蘇如異在他懷裡軟下來,抓在肩頭的雙手鬆了力氣,慢慢環繞住脖頸。平非卿眸底浮起淺笑,抱著他站起身來,行往床鋪間。

  第十八章不甚明晰的心思

  蘇如異這次真的沒被欺負得多慘,雖然依舊被翻來覆去地折騰,但平非卿只要了他一回,便寶貝似的抱去洗洗乾淨,耐心塗抹了藥膏,護在臂彎裡睡到天明。
  因而第二日上午,蘇如異雖醒得有點晚,但除了微微乏力之外,身體沒有半點不適。
  床上已沒有那人身影,算這時辰,恐怕都退罷早朝回到王府了。
  蘇如異往床邊滾一滾,從簾縫間鑽出腦袋去看看,房中無人,空蕩的房間顯得萬分安靜,看來平非卿一定是在書房裡。
  蘇如異趕緊翻身爬起來,穿好衣裳洗漱一番,盡量不驚著屋外院中的侍女,連早飯也捨棄了,出了房門悄悄地遁出華月庭,自以為沒被人發現,歡天喜地地跑到藥房去。
  ——幸好他突然醒來,要不然差點給忘了,今天可是師兄回來的日子。
  蘇如異將兩隻瓷瓶放進懷中,準備要出王府了。
  也是到了此時,才認認真真地思考起來,究竟是去跟平非卿說一聲,還是就這樣悄悄溜出去呢?
  其實他很乖的,放到平時根本不需猶豫,一定會預先徵得那人同意,但今日情況畢竟不同。前一日夜里平非卿說的話他還記得,雖然也覺得那人是故意嚇唬自己,但萬一是真的呢?萬一平非卿是真要罰他,不許他出府了,他今日便見不到師兄了。
  蘇如異做出了抉擇:果然還是直接遁吧。
  而且還不敢走府門出去,昨日那門童有什麼事都跑去跟王爺稟報,自己定要避開他。
  蘇如異離開藥房,轉頭看了看,趁著四下沒人的時候,循著人少的地方往王府偏僻的外牆處行去。翻牆與鑽狗洞,最終選擇了前者,平時吃得太多,確實沒那個自信能鑽過去。
  牆邊幾塊石頭,蘇如異蹲下身去拼拼湊湊的壘起來,踩著石塊往牆上翻。

  華月庭書房內之人輕輕嘆氣,對這少年也是徹底沒招了。昨日才犯了錯,今日便不長記性,立即又犯。
  ——甚至還敢翻牆,早知他有這力氣,昨晚便不必對他那樣心軟了。
  平非卿搖頭,前來稟報的影衛單膝跪在房中等他回話,想了一想交代道:“別讓他摔著就好。”
  “是。”影衛俯首,隨即匿去行踪。
  蘇如異歷經萬難終於成功爬到牆外,心想最晚等到午時,平非卿大概也就發現他不在了,因此得趕緊前往憐君閣見師兄,這樣就算中午被“捉拿回府”,也不算吃虧。
  如此想法令他頭一回不在乎餓著的肚子,一心一意地往醫館去。
  怎知到了地方,斷顏根本還沒有回京,依舊是蕭清文替他開的鋪門。
  蘇如異一面為人看診,一面焦急地等待著,時不時望望街外的陽光,誠惶誠恐地煎熬了一個時辰。待到了正午,平非卿竟出人意料地沒來拎他,甚至反而發生了別的怪事。
  ——醫館裡不知何時何人送來了精緻的食盒,隔著數尺都能嗅著引人垂涎三尺的飯菜香,安安靜靜地擱在櫃檯上。
  蘇如異吞著口水望過去,醫館裡的兩名藥童也眼巴巴地望過去。
  “誰送來的?”
  清著賬的阿景羨慕地回他話:“不認識的人,說是給蘇先生送來的午飯。”
  蘇如異抽不出空來,按捺住衝動,坐在桌後繼續書寫著藥方,嘴裡交代道:“快,打開看看!”
  阿景聽話地層層揭開食盒,愈發濃烈的香氣飄散滿室。
  尚在等候的病患坐不住了,時辰不早,紛紛散去用飯,午後再來問診。蘇如異書好手頭的藥方遞給司彤,司彤仔細包了藥物送走最後一位病人,便見蘇如異迫不及待地奔到櫃檯前去,張著嘴幾乎要留下口水來。
  ——他愛吃的清蒸鰱魚,他愛吃的紅燒排骨,他愛吃的龍井蝦仁……
  各色各樣的佳餚,都是他愛吃的東西,所以……
  蘇如異傻歸傻,卻也想到了是誰命人給他送來的午飯,奇怪地想著,平非卿怎麼沒生氣地前來拎他回去?
  還是說,那個人打算一切秋後算賬?
  “算了……”蘇如異決定吃了再說,大方地邀道,“你們午飯和我一起吃吧,省去不少麻煩,反正飯菜有這麼多。”
  兩名藥童聽得驚喜,點頭答應下來,禮貌地道一聲“多謝蘇先生”。
  正說著,門框被輕叩一下,回過頭去,是蕭清文過來了。
  “原來蘇師弟已經備好了飯菜。”
  “蕭二哥,”蘇如異開心喚道,“你要不要也和我們一起吃?”
  來人帶著儒雅笑意搖頭謝罷,回道:“今日我回府用飯,原是過來邀你同去的。”
  “蕭二哥你真好,但既然有人送了吃的給我,我便不去了,多謝你!”
  “既然如此,我便先行一步。”
  “好,蕭二哥再見。”蘇如異揮揮手跟他道別,蕭清文臨行前替他掩上鋪門。
  蘇如異不再等待,挽起袖子,三人將菜餚挪到後院桌上,心滿意足地享用起來。
  的確是平王府後廚做出來的滋味,蘇如異吃得心裡暖烘烘的,覺得今日回去後,如果平非卿生氣批評他,他一定不還嘴,誰叫這個人對他這樣好呢… …
  心中感慨著,腦子突然就有點開竅了,還說不清楚什麼叫喜歡,但卻覺得平非卿一定是真的喜歡他,也是真的關心他。而至於他自己,即便不論喜歡與否,平非卿這個人,都已是他人所無法替代的存在。
  自己與平非卿相處的方式,願意與他做那些羞羞的事情,換成別人都絕不可能。
  蘇如異叼著一塊排骨發呆,思考著這樣,到底算不算是喜歡?
  “蘇先生,排骨不好吃嗎?”阿景傻傻地問他。
  蘇如異眨眨眼回過神來,笑著啃一口回道:“好吃啊,你快嚐嚐。”
  簡直好吃到心坎裡去了,少年彎著眸子笑得臉頰粉潤。
  飯後歇息了片刻,三人又勤勞地回到前堂,準備繼續接診病人。
  方一開門,忽然便有一位姑娘風兒似的刮了進來,蘇如異猝不及防,被她捏住了軟綿綿的臉頰,揉道:“可愛的小!如!意!”
  蘇如異被扯得口齒不清,歡喜地招呼一聲:“惜楠撅撅!”眼前來人竟是師兄身邊的小丫頭,如此說來,斷顏難不成已經回來了?
  惜楠鬆手,留下他臉上的兩團小紅印。
  “師兄回來了嗎?”蘇如異忙扒著她問。
  “回來了回來了!”惜楠笑嘻嘻地表揚他,“我聽二少爺說啦,你都把這醫館張羅起來了。”
  蘇如異可驕傲:“那當然了,我很厲害的。”
  惜楠又興奮地捏他一捏。
  “來來來,本姑娘給你幫忙,等公子來了一定很高興!”

  而話裡的斷顏正午方才回到蕭府,許是尚在歇息,根本不知曉京中已多了這樣一個醫館,更不知這兩人已在此忙碌起來。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這人才同蕭家大少爺一同過來,踏入醫館時正是滿目驚喜。
  “公子來了!”惜楠第一個發現了他。
  蘇如異立刻停下手中事,撲過去黏住他:“師兄你可回來了!”
  斷顏顯然不曾料到他也在此,微微有些吃愣,眸底卻盡是笑意,問道:“小師弟,你怎麼也在這裡?”
  “蕭二哥說這是師兄你的醫館,我這兩天就一直來等你。”蘇如異對他咧嘴笑,從懷裡將揣了半天的瓷瓶摸出來遞給他,又說道, “師兄你看,我都做好了,青色的那瓶是外敷的,白瓷瓶裡裝著內服的藥丸,都是一日用一次就好,用完了皮膚就跟神仙姐姐一樣了。”
  斷顏很是心暖,想他一直記掛著此事,且當真制出藥來,彎唇笑著接過,道:“辛苦你了,多謝。”
  蘇如異得了表揚十足開心,忙又道:“師兄,我以後能留在這裡給你幫忙嗎?可以常常見著你。”
  斷顏點點頭,身邊之人卻樂道:“平王准你天天往外跑?”
  蘇如異小臉一皺,覺得蕭大哥問得特別有道理,平非卿雖然遣人送飯給他吃了,可卻沒說準不准他每天都出來……譬如今日上午,他不就是偷溜出來的?
  心裡只管這樣想著,絲毫沒覺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人君子之腹”,不由回道:“他不准,我今日都是翻牆溜出來的。”
  蕭渢晏聽得大笑,斷顏也玩笑說道:“那你能'溜出來'的時候便來這裡吧。”
  “好。”蘇如異見師兄答應了,開心地點點頭,歡喜地跑去忙。
  忙碌了許久,才忽然憶起重要事來,想到今日迫不及待地出了門,還沒有給平非靈針灸過,眼看這時辰也不早,待回去施過針後,差不多便是晚飯時間了,今日出門本就沒得過准許,還是不要回得太晚比較好。
  蘇如異停下手頭的事情,跑近斷顏的身前去說一聲:“師兄,我今日有事要先回去了。”
  “好,”斷顏頷首應他,“這兩日多虧你了。”
  “師兄不必客氣,”嘴裡這樣說著,被這人表揚一句,心裡卻相當滿足,回道,“我下次再來幫你。”
  “嗯。”斷顏目送他離去。
  蘇如異心情愉快,臨走前還不忘去後院取了空空食盒帶回王府,一路晃著食盒籃子,想著師兄真好,蕭大哥真好,蕭二哥真好,惜楠姐姐真好,所有人都好。
  當然想來想去還是平非卿對他最好,回去以後不管這人生不生氣,都要先抱抱他,多謝他遣人給自己送午飯吃。
  “卉菱姐姐。”蘇如異開心地同院裡卉菱打一聲招呼。
  放到平時,卉菱總會柔柔笑著向他施禮問候,亦或者親近的時候,甚至會探手揉揉他腦袋。此時卻不知怎麼了,面上神情似有幾分尷尬,瞧著又帶點擔憂,回道:“先生回來了。”
  蘇如異沒瞧出她的慾言又止,沖她笑一笑,拎著食盒便往寢房跑。
  房裡那人早便聽著他的聲音,抬眼望向門口。
  蘇如異邁入房中,一瞬間斂了面上笑容,外堂裡多了個人,盈盈向他福身問禮:“蘇先生。”
  心中不知被誰撓了一下,說不出是何滋味。
  “蘭夫人……”
  平非卿看這少年一瞬間露出可憐小動物般的眼神,心緒很是複雜,卻只是平靜問道:“回來了?”
  他其實是有幾分愉快的,原本並沒想到單純如蘇如異,也會因為蘭婉的突然出現而變得失落,少年的這一表現,對他而言實在是一個驚喜;可愉快歸愉快,這娃娃眼看著都要哭出來了,著實惹他心疼,偏偏面對蘭婉的時候,又不能抱他到懷裡好生哄一哄。
  平非卿面色如常,瞧不出有何情緒。
  “嗯……”蘇如異頓了片刻微微點頭,往前幾步把食盒籃子擱到桌上,呆呆地看那二人一眼,輕聲道,“我去給郡主針灸……”
  “嗯。”平非卿頷首。
  蘇如異失望地垂下眼眸,轉身回到廊上,走了幾步,霧氣湧上眼中,朦朦朧朧得看不清身前姑娘。
  “先生。”
  “卉菱姐姐……”蘇如異抬頭,淚珠子滾下來,伸出手背抹一抹,低聲道,“你能不能幫我取一下銀針,我方才進去忘記拿了……”
  卉菱應是,拿錦帕替他拭掉眼淚,往房裡行去。
  片刻後為他取來銀針,蘇如異道一聲“多謝”,獨自委屈地去尋找平非靈。
  卉菱回身看著他行出華月庭,無奈嘆氣。

  第十九章初表心意(秀個甜蜜)

  蘇如異一邊哭一邊往平非靈頭上下針,眼淚“啪嗒啪嗒”地打濕郡主精緻的衣裙。
  “你別哭啦……”小姑娘覺得他再哭下去,自己也快哭了,她的羽毛被打濕了,可還怎麼飛啊。
  “嗚……我忍不住……”蘇如異吸著鼻子捻動手中銀針。
  好不容易等他收手,平非靈終於敢動動腦袋,頂著一頭銀針站起身來安慰他:“你別哭啦,怎麼了嗎?”
  “我不知道……”蘇如異抹眼淚,眼睛紅通通地望著她,跟隻兔子一樣,無比心酸的神情逐漸讓眼前這姑娘看出一把怒火來。
  平非靈生氣了,堂堂郡主不顧禮儀,雙手叉腰放話道:“誰欺負你了,我去替你打他!”
  蘇如異哭得更傷心了:“你打不過他……”
  “那就讓哥哥打他呀!”平非靈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蘇如異放聲大哭,牽起她粉紅色的袖擺拭眼淚。
  他很委屈,卻不知道為何委屈,隱隱約約好像被搶走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但又說不明白。
  並且……蘇如異突然覺得蘭夫人好討厭,明明她是平非卿的侍妾,就應該和那個人在一起的,可是自己怎麼覺得蘭夫人搶了……
  蘇如異這腦子終於轉過來了,他心裡的感覺,其實就是平非卿被人給搶走了。
  “我覺得我可壞了……”蘇如異抬起頭來,眼眶紅紅地看著郡主。
  “為什麼壞?”
  “因為我討厭蘭夫人……”
  平非靈眼睛一亮,理直氣壯地拍拍他肩膀慰藉道:“你不壞,我也討厭她!”
  “你為什麼討厭她?”蘇如異一邊難過一邊忍不住好奇。
  平非靈說不明白,但很是心安理得,沒覺得自己不對,回道:“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就是很討厭她。”
  “郡主……”蘇如異糊里糊塗地想了想,身為一個傻子,忍不住請教另一個傻子,“你喜歡元大哥嗎?”
  “不喜歡,”小姑娘脫口而出,爾後才問,“元大哥是誰?”
  “……就是你的無殊哥哥啊。”
  “我當然喜歡無殊哥哥啊!”
  “那你為什麼喜歡他?”
  “我不知道,”平非靈很誠實,“我好像一直都很喜歡無殊哥哥,為什麼要知道為什麼?”
  蘇如異覺得她說得對,也沒必要事事都知曉為什麼,但最起碼,他想弄清楚自己為何會這樣難過,於是又問道:“那如果無殊哥哥和別人在一起,你難過嗎?”
  平非靈一聽便急了:“我要嫁給無殊哥哥,他怎麼會和別人在一起!”
  “那萬一他先娶了別人呢?”
  平非靈“哇”得一下就哭了。
  “郡主你別哭了……”
  平非靈根本就忍不住:“他們先在一起了,我怎麼辦?”
  “他們先在一起的,”蘇如異陪她掉眼淚,拉著她坐下,一邊哭一邊將平非靈頭上的銀針一根一根取下來,“是我不對……”
  “我不要我不管……無殊哥哥只能娶我,嗚……”
  兩人越來越傷心,蘇如異收好銀針與她並排坐下,彷彿萬念俱灰,華月庭也不想回去了,就這麼坐著一起掉眼淚。
  依辛剛一進房門就瞧見倆祖宗在這裡肝腸寸斷,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霎時慌得六神無主。
  “郡主,蘇先生,這是怎麼了?”
  平非靈掛著滿臉眼淚站起身,拉著依辛往衣櫃前走去:“依辛你快幫我收拾包袱,我現在就要去和無殊哥哥拜堂成親……”
  “郡主,這……”
  “不許胡鬧。”熟悉人聲突然傳入房中。
  蘇如異抬頭,好不容易稍稍緩和的眼淚再度斷了線似的往下滾。
  “王爺。”依辛忙俯身施禮。
  “免禮。”
  平非卿走上前去,淚汪汪的小姑娘已打開木櫃,往外頭抱出自己最喜愛的衣裳,見他來了,揪出一條紅羅裙邊哭邊問:“哥哥我穿這個拜堂好不好?”
  平非卿哭笑不得。
  “這水紅的裙子哪能做嫁衣,本王的妹妹出嫁,定要御賜的好料子,由最好的裁縫為你刺繡。”
  “可是我要先嫁給無殊哥哥,他不能先娶了別人……”
  “無殊保證過了,只會娶你一人,”這人耐著性子安慰她道,“靈兒別鬧,哥哥明日便入宮請皇上賜婚,好不好?”
  “真的嗎?”
  “真的,所以把衣裳好好收起來,不許再哭。”
  平非靈不哭了,掛著淚珠點點頭。
  平非卿安慰罷一個,另一個還坐在桌邊望著他,也不急著哄,走上前去抱起來,臨走前交代道:“依辛,伺候郡主好好用飯,不要讓她再胡思亂想。”
  “是,王爺。”依辛應下。
  平非卿抱著懷裡少年行出郡主庭院,到了沒人的地方才放他下來,摟著後腰貼在胸前,另一手往那臀上懲罰似的拍一下,頭疼道:“你這傻瓜,自己亂想,還嚇唬靈兒,你都對她亂說了什麼?”
  “我沒有亂說……”蘇如異扁嘴,濕潤的睫毛長長翹翹的,竟還黏著一顆水珠子在上頭,這人看得好笑,低頭吻去。
  “我就是問她,如果元大哥先娶了別人怎麼辦……”
  “這還不叫亂說?”平非卿真是拿他沒辦法,轉而又心思微動,哄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問靈兒?”
  蘇如異不說話,睜著通紅的眼望著他,委屈之心溢於言表。
  “你以為,你是本王的什麼人?”
  蘇如異渾身一顫,沒聽出那話裡的溫柔,只覺得像是突然被質問了一般,萬分不知所措起來。
  “回答我。”這人忽然換了稱謂。
  “我是……王爺的醫師。”蘇如異回答得萬分不情願,最後一字出口,已經難過得要死。
  “你只是靈兒的醫師,”平非卿挑起他下巴逼問道,“所以你是我什麼人?”
  蘇如異已不止是悲傷不已,還覺得難堪,以為與這人相當親密,卻沒想到自己對他來說,連個醫師都算不上。
  “我不知道……”蘇如異原本就粉潤的臉頰急得更是發紅,下頷被這人制住,如何都掙動不開。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是嫉妒了?”這人收了指間箝制的力氣,垂首吻著他,一面禁不住低低笑道,“傻瓜,竟然會嫉妒蘭夫人。”
  “是我不好……”蘇如異腦子再也轉不動了,一把抱住他大哭起來,“是蘭夫人應該討厭我,我不能討厭她……”
  模樣可憐得不得了,平非卿很想好好哄他平靜下來,卻實在是被逗得忍俊不禁,道:“你討厭她?那便討厭著,本王準了。”
  “我不要……”
  “我與蘭婉不是夫妻,永遠都不會是,明白了嗎?”
  蘇如異抽噎著反問:“為什麼?”
  這人無奈,湊到他耳邊小聲道:“你以後就知道了,你只要拿她當個壞人。”
  “我真的可以討厭她嗎?”
  “可以,”平非卿有意逗一逗他,神神秘秘道,“我也討厭她。”
  蘇如異很不厚道地被哄笑了,心情終於平復些許,不再那樣緊張又失望。
  “所以知道你是什麼了嗎?”
  “什麼……”
  平非卿親他一口:“你是本王的如意寶貝。”
  蘇如異臉紅,半晌後忍不住牽一牽他的手指,像是作了很大決心,難為情道:“平非卿……我好像……”
  “嗯?”
  “如果這樣是的話,那我就是喜歡你。”
  “……”
  “平非卿……”蘇如異見他不說話,心慌得喚一聲。
  “我的如意……”平非卿欣喜不已,整顆心都明朗了,緊緊將他擁入懷中,似要將他揉進骨血,聲音含笑道,“我的小如意,你喜歡我……還不夠,但是不必著急……寶貝,日子還長。”
  蘇如異只覺得臉紅得快要燒起來,埋下頭去不再說話。髮頂被這人吻了又吻,片刻之後被重新抱起來,往華月庭行去。
  “平非卿,”蘇如異主動向他認錯,“今天是我不好,不應該偷偷溜出去。”
  “以後跟我說,我會答應讓你出去,翻牆太危險了,知道嗎?”
  “嗯。”蘇如異見他不生氣,安下心來點點頭,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人說話好像時不時不再自稱“本王”了,不知道為什麼,但覺得這樣也挺好,於是又甜甜蜜蜜地將他脖子摟緊些。
  平非卿滿足中充盈著無限感慨。
  今日蘭婉突然出現在華月庭裡,託的說辭是夏日炎熱,親手燉了消暑補品給他送來,實際是為了什麼,平非卿心裡自然清楚。
  蘭婉在這王府蟄伏這麼些年,等的便是如今的時刻,既然如此,自己何必要去扼殺她的這份心思?倒不如恰逢時機地洩露一些“消息”給她,說不定反而能夠大有助益。
  為免突兀,對待蘭婉的態度不能突然顯得親近起來,但同時也不能過於疏遠,將她拒之門外。
  出於此,平非卿今日才接受了她的示好,原打算吃了補品,賞些珠寶首飾,在晚飯前將她打發走便好,唯獨沒想到的是,一向很晚回來的蘇如異居然乖乖地提早回來了,恰巧撞個正著。
  他一開始也擔心這小東西會心生誤會,尤其在看見他含著一眶眼淚出去時,更是心疼不已,幾乎就要按捺不住,恨不得當即把他抱回來哄。
  然而眼下看來,發生這樣的誤會似乎也沒什麼不好,蘭婉的出現,竟逼得蘇如異認清自己的感情,甚至主動開口向他說了喜歡。
  如此自然是划算的。
  平非卿笑望著臂間少年,那雙靈巧剔透的大眼還深深地泛紅,就連第一次要他的時候,也沒見他哭成這樣,想來想去,以後還是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想著便低頭,憐惜地吻上去。
  回到房中,晚膳已備好,得了平非卿准許後一道道擺上桌來。
  蘇如異看見菜餚裡又有魚肉,想起中午的飯菜,扭頭看一看那會擱著食盒的地方,發現已經被人給收走了,轉頭對這人道:“平非卿,謝謝你中午讓人送飯給我吃。”
  “嗯,以後出門不許不吃早飯了。”
  “好,”蘇如異笑瞇瞇地拿起筷子夾魚肉,“我以後出去都會告訴你的。”
  平非卿彎眸,越發覺得他可愛。
  蘇如異閒不住嘴,專心致志地吃了沒一小會兒,又想起那時候的郡主來,問道:“你明日真的要去宮裡,求皇上賜婚嗎?”
  “嗯,”這人點頭,解釋道,“本來今日早朝過後便可說的,只是沒想到元老夫人昨日受了些風寒,無殊回去的時候,老人家晚飯都不曾用過便睡下了。無殊今日下朝後才與她說了此事,因而本王明日再請皇上賜婚,以示敬意。”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若你回得晚,我能自己先去憐君閣嗎?”
  平非卿抬眼笑一笑,賣他一個關子:“你明日要去憐君閣?原本我還打算……”
  “什麼?”蘇如異被釣起了胃口,一時忘了落筷,急忙追問道。
  “明日我要帶無殊去一趟校場,那地方可以騎馬,靈兒喜歡,所以也打算帶著她。本來也要帶著你的……”
  “我要去!”蘇如異疾疾接了這話。
  “不去憐君閣了?”
  “下次再去憐君閣,我也要去騎馬,我長這麼大都沒有騎過馬!”
  平非卿沉沉作笑,就是這麼好哄。
  “嗯,明日帶你一起去。”

  第二十章郡主的賜婚聖旨

  說好了要同去校場,便有人整晚興奮得睡不著。
  房中已熄了燭火,蘇如異裹著被子仍舊靜不下來,纏著這人給他講該如何騎馬。
  平非卿被擾得無奈,勾著手臂將他往懷裡攬緊些,朦朦夜色中,少年圓睜著雙眼充滿期待地抬頭看過來,這人把他的腦袋按到胸前,道: “你不需要會騎馬,乖乖坐在我身前就好。”
  “可是我也想會,”蘇如異不服氣道,“郡主都會呢。”
  “靈兒還會輕功,你要不要也學學?學會了就不必翻牆,能直接飛出去了。”
  “你笑話我……”
  “誰叫你總是傻傻的,自己鬧這些笑話給我看?”平非卿撫著他的髮絲,不經意摸過微涼的耳朵,很是喜歡,一邊逗他一邊輕捏著柔軟耳垂。
  蘇如異委委屈屈地不說話了,這人輕笑嘆氣,低頭親一親他,答應道:“明日教你騎馬。”
  “好呀!”蘇如異開心地咧嘴笑,忽然悄悄地發現了一個道理。
  ——似乎只要他表現得難過了,這個人就會立刻溫柔下來,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
  從前對他好的人裡,師兄一直很溫柔,惜楠姐姐則是更愛與他玩笑逗趣一些。剩下唯一一個會捨不得見他傷心的,就只有奶奶了。
  “平非卿,你就像我奶奶一樣。”蘇如異往他頸窩裡蹭一蹭。
  “……”黑暗中這人無言以對。
  “小時候不開心的時候,奶奶總會好好哄我,還會給我糖吃,她親手做的牛奶糖特別甜……”蘇如異抹抹眼睛,聲音小了些,“我想奶奶了……”
  平非卿聽著他聲音裡的細微哽咽,輕輕撫著他的後背,雖見慣了這少年掉眼淚,但每次依舊會感到心疼,哄問道:“乖,什麼牛奶糖?”
  “不知道,就是甜甜香香的……”果然說起吃的,心情便不知不覺緩和了點,“有叮叮糖的味道,也有牛奶的味道,可好吃了……”
  這人知道他說的“叮叮糖”是什麼,其實就是街頭小販賣的白白硬硬的麥芽糖,自己小時候因為好奇也曾嚐過,後來嫌那味道太甜,便不再吃了。
  那種甜到膩牙的東西,想一想莫名覺得還挺適合蘇如異。
  平非卿笑道:“明日我讓人做給你吃。”
  “真的能做嗎?”
  “自然能做。”
  “我以為只有奶奶會做,”蘇如異高興極了,抬頭在他下頷處親一口,回道,“多謝你!”
  這麼一下平非卿哪肯滿意,於是笑著低頭,往那唇上綿綿地吻了一會兒,如此終於讓蘇如異安靜下來。
  懷裡少年軟綿綿的很是好抱,平非卿一邊吻著一邊在他身上撫摸,本是溫情的時刻,卻又不經意想起蘭婉的事來,想到這些日子恐怕蘇如異還有的是機會見到那女子,自己不在府上的時候,難免會不放心。畢竟影衛都在暗處,如這般的事情,還是有個侍女護著他比較好。
  想著,離開那雙唇後便問道:“寶貝,這府上的姐姐,你覺得哪個對你好?”
  蘇如異不知他為何這樣問,但還是十分仔細地想一想回道:“都對我好,尤其是卉菱姐姐和棉蘿姐姐都很疼我。”
  “嗯。”平非卿頷首,心裡有了主意。
  “怎麼了?”
  “沒事,”這人輕笑道,“快睡覺吧,明日哭鼻子不肯起床,可就不等你了。”
  “好。”蘇如異一聽便緊張了,也知道自己鬧騰得夠晚,聽話地往他懷裡縮一縮,踏實地睡過去。

  結果平非卿最後那句話果然只是哄他,翌日天明,蘇如異不僅沒有一早就被叫起來,甚至自己醒來的時候,這人還在宮裡沒有回來。
  蘇如異下了床,自行梳洗打理一番,想趁著這時間先去給平非靈針灸,一推開門,竟在院裡見到了久違的棉蘿。
  “棉蘿姐姐!”蘇如異欣喜地跑上前去,“好些天不見你了,我去藥房的時候也沒在院裡瞧見你,你去哪裡啦?”
  “先生,奴婢一直在這府上,只是碰巧不與您遇見罷了。”棉蘿盈盈笑著回應,其實自從蘇如異搬來華月庭,她便不再繼續留在那個空院,見不到也是正常。
  今日出現在此,是王爺的意思,重又調她來蘇如異身邊貼身照顧。
  “那你都在哪裡,我可以去找你玩。”
  “奴婢往後就在華月庭,陪在您身旁,”棉蘿回道,“卉菱姐姐身為侍女總管總是忙碌些,王爺便交代奴婢好生照顧您。”
  “真的嗎?”蘇如異驚喜不已,忙喚她與自己一同去郡主庭院,道,“那你陪我一起去給郡主針灸好不好,我們邊走邊聊。”
  “好。”
  棉蘿隨他前往,蘇如異數日不見她,閒不住似的聒噪,把知道的事情都一件件講給她聽。
  “棉蘿姐姐,我見到我師兄了,他在京城開了家醫館,叫憐君閣,王爺說我以後都可以去找他玩。”
  “是,奴婢前一日去街上,見過那家醫館了。”
  “還有,郡主要成親了,要嫁給元大哥。”
  “是,奴婢聽說了。”
  蘇如異佩服至極:“棉蘿姐姐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
  棉蘿掩唇輕笑,眼前少年單純不經事,所以才難以明白,但其實王府之內,有什麼事情不是一日之內就能傳遍眾人之口的?想到這一點,便又憶起王爺今晨出府之前,把她喚來跟前交代的話語,就是要她護著這天真少年,不讓他被府裡的有心之人給害了。
  “那你知不知道,王爺今日進宮,就是去請皇上賜婚的?”
  “這奴婢倒是不知。”
  蘇如異心滿意足,總算說了一件新鮮事給她聽。
  而他這邊才剛說完,那邊的聖旨其實已經上了路。
  天氣晴朗,平非靈坐在院裡吃著西瓜,蘇如異站在身後仔細替她施針,已落了最後一針,閒著沒事跟她聊起天來。
  剛聊到平非卿進宮面聖之事,一直在等的那人便回來了。
  蘇如異看過去,禁不住微微張唇,露出呆呆傻傻的神情來——平非卿今日同平素很不一樣,雖不似入戰場時那樣凌厲,卻也換了一身將軍軟鎧,未著甲胄,只是鶴冠高束,錦袍覆甲,便已氣勢凌人。
  蘇如異胸膛“怦怦”跳個不停。
  平非卿身邊跟著一人,那人面上一直喜氣地含著笑,瞧裝束像是宮裡的太監,應當是很得皇上看重的宮人,竟被徑直引到郡主的庭院裡。
  “蔡公公,請。”
  “王爺客氣了,”蔡公公被給足了面子,越發掩不住唇邊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往前兩步,宣道,“聖旨到——”
  蘇如異看得發傻,簡直就跟在見世面似的,一時未有反應。
  直到平非卿行到身前,院中侍女俯身跪拜,經棉蘿低聲提醒罷,他才與平非靈一道跪下去。
  平非卿單膝著地,軟鎧摩挲輕響,聽得他心中又是一動。
  蔡公公抬手,身後小太監立刻捧著托盤上前,將聖旨奉上,他接到手中,將那金色捲軸展開,嗓音有些尖銳刺耳,卻是中氣十足地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平親王之嫡妹安平郡主,慧麗非常,嫻熟大方,適值婚齡,正乃宜嫁之時。今元愛卿嫡次子元靖,品性純良,文武並重,姑無婚配,朕聞之甚悅,逢此天作之合,故成佳人之美。特賜良緣,擇吉日成婚,望同心和睦,不負朕意。欽此。”
  “謝主隆恩。”平非卿接過聖旨。
  蘇如異聽得一愣一愣的,心下咋舌,覺得皇上厲害啊,說瞎話的本事一點也不比他們這些刁民差,扭頭看看身邊姑娘,真不敢相信她就是聖旨裡那個安平郡主。
  而此時的平非靈正悄悄地扯一扯他,蹙著兩彎柳眉低聲問道:“'元靖'是誰?是無殊哥哥嗎?”
  “當然是啊。”蘇如異點點頭。
  平非靈瞬間“嘻嘻嘻”地笑了。
  蔡公公念完聖旨後,可是片刻也不敢讓眼前人多跪著,恭恭敬敬地將平非卿扶起身來,嘴裡賀道:“恭喜王爺,恭喜郡主!”
  “多謝蔡公公。”平非卿擺一擺手,一路捧著托盤跟到此的侍女起身上前,掀開錦布,將盤中白銀奉上。
  蔡公公不好意思地掩口輕笑,罷了將賞銀盡數收下,又說了好一些吉利話,領著一眾宮人離開了平王府。
  院中眾人這才鬆懈下來,正紛紛歡喜地聊起來,就見平非靈揮著袖子準備往樹上飛,蘇如異連忙將她攔住,拉著她重新坐下,將頭上的銀針取下來。
  收好了銀針,平非靈總算得了自由,歡歡喜喜地飛上樹,沒有半點“慧麗嫻熟”的模樣。
  蘇如異再度覺得皇上說大話時,平非卿已行到樹下,無奈哄著小姑娘下來:“靈兒不想去校場了?”
  暖目陽光片片打到鎧衣之上,蘇如異望過去,莫名看得心如擂鼓。
  平非靈探出腦袋來用力點頭:“我要去,要去的!”
  “那還不去換衣裳?”
  平非靈聽話地下樹,跟著依辛回房更衣。
  那人含笑轉過身來,看向睜大眼望著他的少年,走回來捏一把柔軟臉頰。
  “換什麼衣裳?”蘇如異腦子裡暈忽忽的,忘了要說什麼,便脫口問了一句。
  “騎裝。”
  蘇如異苦惱了,這一想,既然是去騎馬,的確是該換一換衣裳的,凝眉道:“我沒有騎裝。”
  “你不必換,”這人回道,“靈兒一身羅裙很是不便,所以才需更換。你這一身,連牆都能翻,還怕不能騎馬?”
  蘇如異臉紅,嘟著嘴低下頭去,小聲抱怨:“你要笑話我多久……”
  “不笑話你了。”平非卿彎著眉目把他的腦袋重新抬起來。
  蘇如異再度將他望入眸中,微微失神了一霎,忍不住輕輕說道:“平非卿,你……你今日……”
  “什麼?”
  他沒好意思說出口,舌頭一拐:“你今日為什麼穿這樣?”
  “因為去校場的時候,是將軍,不是王爺。”
  “哦……”
  平非卿看出這娃娃有別的話正憋著,不禁逗弄道:“嗯?你是不是想說……”
  “沒有,我沒想誇你。”蘇如異忙不迭往套裡鑽。
  “嗯?”這人以拳抵口笑出聲來。
  少年恨不得咬他一口,紅著臉承認:“是挺好看的……”
  平非卿望著他面上粉糰子,若非眾目睽睽,真想低下頭好好親一親,半晌後按捺住這心思,只是戲謔問道:“喜歡?”
  蘇如異快要羞死了,此時心緒與昨日表明心跡時並不相同,並且光天化日的,讓他赧於回答。
  正扭扭捏捏的,忽然有侍女入庭院稟報來事,恰好令他鬆了一口氣。
  “王爺,元大人到了,候在府門之外。”
  “好,請他稍候片刻,將本王與郡主的馬匹也牽出府門去。”
  “是。”
  蘇如異圓眼亮晶晶地看著他,聽見“馬匹”二字,興奮得不能自已。
  平非卿瞧他開心,笑問道:“你還不曾見過王府中的馬匹吧?”
  “我見過啊,我還……”他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罷了才驟然一驚,急忙摀嘴。
  眼前人覺出些不對勁來,微微揚眉,帶著尾音疑問一聲:“哦?你居然見過。”
  “我沒有……”
  “說謊話會被懲罰的。”
  “對不起……”蘇如異委屈抬頭,向他認錯,“我見過了……”
  “不僅見過了,你還做了什麼?”平非卿面色平靜地套話。
  蘇如異全盤托出:“我還拿它們試藥了……”
  “什麼藥?”
  “那個藥……”
  平非卿微愣,聽著這回答心中有些微妙之感,想了一想,語調意味深長地回問道:“那個藥?”
  蘇如異無辜地點點頭。
  “哈哈哈……”眼前之人大笑不已,“你這個傻瓜,真是拿你沒辦法了。”
  滿面通紅的小少年慚愧低頭,默默懺悔當夜的不良行徑。

  第二十一章大船與小舟

  蘇如異起床之後沒來得及用早飯,眼下急著出發,棉蘿便將糕點果酥挑挑選選地為他包了許多帶在身上。
  行出府門去,幾名隨行侍衛早已人馬整齊,見平非卿出現,皆下馬跪拜行禮。
  “帶人馬先行。”
  “是!”侍衛長聞言起身,一聲令下後眾人重新上馬,隨之先一步離去。
  “無殊哥哥!”平非靈雙眼放光,一隻腳原還留在府門裡頭,抬首看見候在府外之人,立即縱步飛身落到他馬背上。
  元靖措手不及,唯恐馬匹受驚把她給摔著,一手勒著韁繩,另一手連忙護住她。
  平非卿看得蹙眉,帶著蘇如異行上前去,難得對她語氣嚴厲,道:“下來,回自己馬上去。”
  “我不要!”平非靈扭頭不理他,根本不再聽話,哪還記得自己有馬。
  元靖搖頭笑一笑。
  原本他顧忌郡主的身份名節,也覺得如此不妥,但見平非靈安了心的不肯下去,甚至還出乎意料地同哥哥嗆聲,便也不勸了。反正方才那一道聖旨轉眼間便已傳遍京城,雖說有婚約的男女成親前不宜相見,但武將之家何必在乎這些俗節?
  他二人不過同騎而已,犯不著誰人口舌,於是反倒鎮定道:“隨性便好。”
  如此一言,令平非卿看透他心中所想,這人略一思慮也不再阻撓。
  跟在身旁的蘇如異見此情境,知曉郡主不再自己騎馬了,看一看閒出來的那匹馬兒,趁機要求道:“那我要這個。”
  “不准。”平非卿一口回絕,想他也是膽大,分明從不會騎馬,還敢提這樣的要求。
  “你說過會教我的。”蘇如異不滿,萬分不捨地走近去摸一摸。
  平非卿將他抱回來,縱輕功落到自己的馬匹背上,護他坐好在身前,這才回道:“教會了再說,現在不准。”
  蘇如異坐穩身子,身下這戰馬高大英武,遍體毛髮烏黑瑩亮,唯鬃毛與足蹄似雪色耀目,實在是威武漂亮。抬頭望望前路,視野高出不少,景緻看得人心曠神怡,令他霎時忘了心中不甘,開心地探身撫摸馬兒的脖子。
  這人從身後摟腰撐著他,以免他一不小心跌下去,任由他愉快地摸摸夠,一邊轉頭向平非靈問道:“靈兒,你這馬兒還要不要了? ”
  平非靈轉頭看一看自己溫馴的馬匹,眨眨眼道:“我覺得它餓了,牽它回去餵吃的好不好?”
  元靖忍俊不禁。
  平非卿無奈嘆氣,命人將馬匹牽引回棚,只好由她任性。
  四人二馬啟程上路,向京外校場行去。
  校場駐在城東之外不遠處,以往獨自疾行,要不了一小會兒便能到達,今日只因還帶著個蘇如異,只好稍稍放慢行速,讓耳畔之風柔柔地刮拂。
  蘇如異愜意地吃起了小糕餅,彼時才意識到與人同騎的好處:不用費力氣,還能抽出空暇吃東西,真的挺好的。
  “這馬兒好不好看?”身後之人問他。
  蘇如異把糕餅嚥下去,點點頭回道:“好看。”
  “本王的戰馬,叫追影,”平非卿眸裡欣賞地看一眼那隨著奔跑微微拂動的雪色鬃毛,對他講道,“當年隨我征戰沙場的時候,尚不足五歲,沼澤之戰卻能夠千里識途。”
  如今這一次的戰事一觸即發,不出意外,是以攻守湖泊為主戰。如此自然是不需要騎著馬匹衝鋒陷陣了,但追影一定還是會與自己同去同歸。
  蘇如異嘴裡念一念“追影”,聽著平非卿話裡故事,心中默默向這馬兒道歉,發誓再也不拿它試藥了。
  “我能用追影學騎馬嗎?”他轉頭問道。
  這人搖頭否決:“太危險,追影性子烈得很,極不服人。起初我也被摔下來過,好不容易馴服它,認了主人才忠誠起來,然而性子依舊未改。”
  “那我怎麼學呢?”
  “我會替你挑選一匹適合的馬兒。”
  眉開眼笑的少年欣然追問:“我自己的嗎?”
  “嗯,你自己的。”
  蘇如異滿足地往嘴裡塞一塊核桃酥,心中升騰起一股坐擁天下的感覺,自從認識了這個人,簡直是要什麼有什麼。
  這個人一定是奶奶泉下有知,求菩薩送給他的。
  前方隱約可見石砌的校場圍牆,平非靈興奮地大喊一聲“駕”,元靖笑著揚鞭,馬兒揚塵疾去。
  蘇如異感覺格外有趣,正看得羨慕,聽平非卿道:“抱緊。”忙收了手中糕點,環住這人腰身。
  追影一聲低嘶,很快便追了上去。
  先行的侍衛隊早已抵達,校場中將士知曉大將軍與軍師前來,已開了場口等待,四人趕至下馬,一名將領攜眾人行禮,兵器著地聲齊齊作響,皆喚道:“大將軍,元軍師。”
  “諸位不必多禮,”平非卿抱蘇如異下馬,轉身走近身前跪拜之人,扶他起身,問道,“林將軍,將士們近來如何?”
  “回大將軍,營中士氣昂揚,軍心正盛,北蠻的動靜不以為懼。”
  “好,林將軍在此,本將素來放心,”平非卿頷首回道,“本將今日前來場中,意不在演兵,只為核查船隻。”
  林震神色更為嚴謹,意有所指道:“不知大將軍是要核查什麼船隻?”
  此話問得奇怪,平非卿卻心中清明,淺淺笑道:“本將都要看看。”
  校場所處之地一片空曠,原本栽植的樹木被盡數伐去,只餘足下黃土,利於修築演兵場地。而校場之外,一里之內,有兩條交錯相彙的河流,一條甚是清淺,騎馬即可踏過;另一條則十分寬廣,需渡船而過。
  站在校場入口處一眼望去,能看見那大河邊正停靠著十數隻大船,船肚格外寬敞,似乎能裝下許多糧食與兵士,停在河中時,竟將大河都襯得窄小。這些船中,尚有兩隻仍在修建中,其餘已盡數建成。
  蘇如異好奇地數一數,算上正在修的那兩個,發現其實應該是有二十隻整。
  林震聽明白平非卿的意思,將身後的將士遣回校場之內,獨身領著他們幾人向河邊行去。侍衛不曾跟上,得了命令將馬匹遷去馬棚歇息。
  “如大將軍與軍師所見,這些戰船,尚有兩隻未建成,'其他的'已完全備好了。”
  平非卿行至河邊,聞言不語,只越過河流望一望對岸樹叢茂密的林間,回過頭來,元靖與他思及一處,也向那處看去,繼而轉眸過來,與他對視一瞬。
  “林將軍,”平非卿道,“引本將與軍師細細核查一番大船便是,隨後便不必同行,本將與軍師,今日要帶人去林間散心。”
  林震知他心思,萬分配合道:“是,末將明白。”隨即抱拳行禮,領他二人上船去。
  “乖乖在這裡等著我,不要到處亂跑。”
  平非卿離開前交代,蘇如異抬著腦袋望一望高高大大的船隻,覺得確實沒自己什麼事,於是點點頭,自顧自打開錦包,繼續挑糕點吃。棉蘿非常體貼,各式各樣的都給他包了些在裡頭,不怕他吃膩哪一種味道。
  平非靈正在猶豫要不要上船,扭頭看一看他,見他遞過錦包來,便也挑了一塊杏仁糕,決定老老實實和他留在下頭。
  “郡主你為什麼不去看看?你一飛就能飛上去了呢。”
  平非靈蹙著眉搖搖頭道:“不想上去,哥哥和無殊哥哥要去船肚子裡玩,我不喜歡黑黑暗暗的地方。”
  蘇如異現下一聽這話便知曉緣由,想到平非靈的針灸只餘下明日最後一次了,往後只接著吃那藥丸,不知何時才能見她恢復神智。
  這種心病,始終還是缺了最能刺激著她的那一環。
  蘇如異忍不住試探:“郡主,你知不知道你最不願說的秘密是什麼?”
  “秘密?”平非靈想一想,否定道,“我沒有什麼秘密。”
  “每個人都有秘密的,你想想看,有沒有什麼事情是自己一定不能說的?”
  “那你有嗎?”小姑娘反問。
  蘇如異就等她這話,忙點頭道:“我有,我曾經害怕死了,不小心打碎大師兄的一瓶藥,要是被發現了,說不定會被他報復,所以一直沒敢講。”
  平非靈聽他說了此事,反而更加迷糊了,疑問道:“可是我沒有大師兄怎麼辦?”
  “別的也算啊,比如有沒有什麼事情,你要是說了……”蘇如異猶豫。
  眼前小姑娘好奇地追問下去:“什麼?”
  他抿一抿唇,還是沒敢提枯井,委婉道:“你要是說了,就會有人把你關在黑黑暗暗的地方。”
  平非靈一臉驚恐地打了個寒顫,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十分奇異的恐慌,卻不知來源,什麼也想不起來,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妳有!”蘇如異看她頷首,無比驚訝地喊出聲。
  “沒有……”平非靈努力想,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妳點頭了,你好好想想。”
  不過就是一道坎,只要真的能想起來,這麼些年的渾渾噩噩,就全都結束了,蘇如異逼得她面色焦急,雖愧疚又擔憂,卻依舊迫切地希望她能想起來。
  “我不要想!我沒有!”平非靈急得不行,把咬了半塊的杏仁糕扔回他手中錦包裡,轉身飛到船上去,嘴裡還生氣地嚷嚷著,“我不跟你玩了!”
  方一飛上去,正巧碰著三人從船艙內出來,平非靈憤怒地撲進平非卿懷裡。
  “怎麼了?”
  “哥哥,我不要跟先生玩了!”
  平非卿微微一挑眉,帶著她行下船去,見另一個娃娃比她更要委屈地嘟著嘴。
  “才這麼片刻,發生了什麼?”
  “我就是想讓她想起以前的事……”蘇如異眼神格外無辜,覺得很是遺憾,明明方才的對話間,平非靈並不是毫無反應,自己敢肯定,一定是真的有什麼畫面在她腦中一閃而過的。
  自己的針灸和藥丸果然還是有用,如果她脾氣不那麼大,再多一點耐心,一定能好好想起來。
  眼前人從這只言片語裡聽明白了前因後果,低笑道:“不急,慢慢來。”
  “嗯,”蘇如異點點頭,隨即語氣堅定些道,“她能想起來,我能看出來,真的能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平非卿哄著他,罷了見另一邊的小姑娘還有點不開心,便遞個眼神給元靖。
  元靖與他默契慣了,不加思索知曉了其中意思,輕輕鬆鬆便逗得平非靈重新笑起來:“和無殊哥哥去對面林子裡玩?”
  “好呀!”
  平非卿彎唇,把身邊這少年也帶上,臨走前同林震再道一次:“林將軍不必再跟隨本將,若有要事,本將自會尋你。”
  “是。”林震抱拳,最初還不理解大將軍與軍師前來校場,為何會帶著郡主與一名少年,眼下想想便能明白,其實為的不過是掩人耳目,讓遊玩一說更為順理成章,不會令有心人起疑。
  他不動聲色,大步行回校場去。
  幾人乘著船隻渡到河對岸,平非靈鮮少坐船,開心地趴在船邊用手指頭撥一會兒水花,忘了剛才生氣的事情,又從蘇如異手裡把那半塊杏仁糕拿回來繼續吃,便算是和他和好如初了。
  蘇如異覺得郡主不記仇真的很好,一面愉快又感動,一面卻覺得,再有機會,他還得繼續刺激她。
  這可是從醫者的本分,至少作為一個醫師,他還是挺有醫德的。
  船隻到岸,四人下到岸上,往林間走去,瞧來是隨心所欲的模樣,實則其中兩人卻一直在暗中循著方向,繞著偏僻小徑一路向深處走。
  不知不覺行了挺遠,過了一會兒回過頭去時,蘇如異發現自己已認不出來時的路了,不禁憂慮道:“我們會不會迷路?”
  平非靈指一指天上,安慰他:“別怕,我們還能飛出去。”
  蘇如異聽完簡直更怕了,就他一個飛不出去……
  “不會迷路,”平非卿牽過他的手捏一捏,微抬下頷示意深處道,“你看那裡。”
  蘇如異循聲望去,驚訝地張大嘴。
  沒想到這林子深處竟還藏著不少士兵,一簇一簇,分散著守備在四野,每幾人身後都圍著一大團被黑色幕布所遮蓋的東西。
  幾人行至明處,士兵單膝跪地,行禮道:“大將軍!元軍師!”
  “不必多禮,辛苦各位。”
  士兵起身讓開一些,平非卿斂眸上前,掀開了黑色幕布。
  ——一艘艘精緻結實的小舟,映入眸中。

  第二十二章樹林間的秘密

  木舟小巧,尤其在方才看過大船之後,入眼僅如一葉,約莫只能容納下五名士兵在內。
  這樣無篷無艙的小舟,並不利於穿梭於大江大河之中,表象更是不堪一擊。然而眼前這種“脆弱”小舟,卻成為了平非卿與元靖計劃裡重要的秘密部分,且數量眾多,算上分佈在整個林間的數目,共有兩千隻整。
  “每艘大船吃下一百,方巧能將其所有包囊入肚。”元靖行上前去細看木舟質量,很是滿意道,“如此便足夠了。”
  平非卿彎唇,覺得元靖所思實在妙極。
  每每與他商談戰事時,此人總會將湖泊全貌草繪一番和他解說,提筆便能蹴就,彷彿隨時隨刻都將境內境外的山川河貌刻在腦中。單這一點,從十數年前開始,便一直令平非卿感到無比神奇。
  兩軍必當相會的那一片湖泊,西鄰連綿山脈之群,山頂積雪,絕不可行軍;東外六里之處,則是十年前雙方交戰之地,荒草之野隨處可遇沼澤,危機四伏。
  而恰位於兩者之間的湖泊,從高空俯瞰而下,其形似沙漏,兩端皆極為寬廣平坦,唯獨湖腰的位置既窄又細,且叢生蘆葦,不利行船。
  這樣的湖形,對於交戰雙方而言,皆不易攻守,又或者說,先佔據湖腰的一方,能稍微得些易守的優勢,然而好處卻也僅限於此,貿然突破蘆葦叢,依舊存有極大的風險。
  正是因為這一點,十年前的戰爭,境內本就多湖泊的蠻子竟捨棄了此處,單單從沼澤地發起進攻;此次捲土重來,多半是不會再放過這一處“沙漏”,且定然安著戲耍平崴軍的心思,妄圖以詭計取勝。
  元靖正是如此揣度了對方的心思,並提出想法,欲要以詐制詐,蠻子樂於見到他們吃扁,他們倒不如順水推舟,賣一回傻。
  平非卿認可了他的計謀,因而依他所言命人堂而皇之地修建大船二十,同時也在暗中製出小舟兩千,希望屆時便可出其不意。
  如今小舟盡數完備,日夜在此看守的士兵乃是他手下最為忠誠精良的隊伍,不必擔憂走漏風聲。反而對平非卿而言,唯獨冒險的是帶著蘇如異與平非靈來到此地,他兩個了無心計,的確有可能會在不經意間說漏嘴。
  但所幸也有個優點,便是聽話。
  回過頭去,果然那兩隻小狗正滿是興致地看著這一堆重疊在一起的小舟,眼神中頗有一番想要爬上去玩玩的意思。
  平非卿想了想,這兩個相比起來,還是平非靈要更加不容易聽懂話些,於是先交代她道:“靈兒,今日看到的所有事情不可以給任何人透露一字,'舟'、'船'、'樹林'這樣的字眼,不論何時都不得出口,記住了嗎?”
  “為什麼?”平非靈果然是個好奇寶寶,非要問個清楚。
  平非卿早有準備,根本不解釋,只沉沉笑道:“如果你說出去了,你無殊哥哥就與別人成親,再也不會見你。”
  元靖:“……”
  “我不會說的!”平非靈急得高聲保證,“打死我也不會說的,半個字都不會說!”
  這人點頭,轉眸看向蘇如異,少年被他嚇唬郡主的方式給驚著了,嘴裡尚包著一口桃酥,來不及嚥下便主動囫圇道:“我不說!”
  “乖。”平非卿甚是滿意。
  元靖禁不住輕笑,暗嘆這人厲害,上至頑敵,下至這樣的娃娃,都有唬得住的法子。
  平非卿安下心思,又與他談論道:“如何?這小舟按你所說的規格製出,如今看了模樣,可有認為需要改造之處?”
  “並無,”元靖正色搖頭,“如此便足夠,不需任何繁贅之處,這些小舟輕便且結實,正合心意。”
  “好,”平非卿掀過黑色幕布,將船隻重新遮掩住,詢問道,“還有何問題?可要將每一處都核查一遍?”
  元靖想了想,這人做事向來謹慎,經他安排下來,倒是沒有必要再由自己一一過目,因而搖頭,只是確認道:“不必再核查,但我有疑問,這些小舟都入過水了嗎?”
  “入過了,”平非卿果然不令他失望,眼神示意林子更深處道,“這些小舟從製作開始就不曾離開過此林,因而也並非是送去外頭的河道間試水。再往裡走,有溪河分流,於水稍深之處逐次檢驗了一番,可輕鬆承載五名將士。”
  元靖笑嘆:“你心思縝密,我出罷主意便可丟手了,哪還有別的用處?”
  一聽便是玩笑話,平非卿愉快回應,也誇張戲言道:“元大軍師切不可妄自菲薄,你這一顆腦子,抵了本將大半力氣,世間奇人也。”
  話落和他一般低低笑上幾聲。
  身旁的蘇如異迷迷糊糊聽了半天對話,別的全沒聽明白,就聽得“溪河”二字,扯一扯這人衣袖歡喜問道:“裡面還有小溪流嗎? ”
  “有。”
  蘇如異抬頭望著他,臉上幾個大字:我想看。
  平非靈也抬起頭,臉上同樣的幾個大字。
  “走吧,去看看。”平非卿笑著遂他二人心願,想著今日也無其他要事,時辰尚早,便帶他們玩玩。否則帶著跑這麼一趟,未讓他們盡興,就又隨隨便便打發回王府,他們兩個一定會鬧脾氣。
  “我還想騎馬。”蘇如異不忘得寸進尺。
  “回去的時候給你握韁繩。”
  如此終於心滿意足。
  手中糕點只剩下一塊,蘇如異掰成兩半,拿去跟平非靈分享。
  往林子深處行了半晌,耳中便隱隱約約傳入了溪河潺潺之聲。樹木逐漸稀鬆了些,前方也不再盡是蔭涼之地,夏日的陽光少了枝葉遮擋,層層鋪灑滿地,將不遠處的一條清淺河流映作晶瑩飄帶。
  平非卿有意多繞了幾段小路,帶著他們往清淺的地方走,此處水勢方巧沒過腳踝,方便玩耍。
  蘇如異果真喜歡此處,跑到溪邊蹲下身去,伸手摸摸清涼的水流。正是夏日,又是時近晌午,涼水浸得手指無比舒適,令他心癢難耐,索性脫了鞋襪,光著腳踩到河底的鵝卵石上。身旁小姑娘哪曾這樣玩過,當下看得興奮不已,腦中根本想不到有何悖禮之處,學著他的模樣便踩進去。
  鵝卵石滑溜溜的,一時玩得不亦樂乎。
  平非卿起初無奈,罷了便覺得他們兩個是天性如此,一個腦子單純,開心起來便是想到什麼做什麼;另一個身患癡症,傻傻的,大多時候都覺得自己是隻鳥兒,自在無拘,因而從不會被郡主的身份束縛了天性。
  以前還好,沒人陪平非靈鬧騰,她頂多獨自在府裡飛一飛,現在多了一個蘇如異,相互之間便是越發有樣學樣起來,時不時一起做傻事。
  天真無害,這大概是平非靈性子裡最好的一點,卻也是他身為兄長,最為擔憂之處。
  如今郡主已有婚約,且是託付給一個安全可靠之人,嫁去之地亦是足以令平非卿放心的元將軍府邸,不得不說是好歸宿。
  這世間最不可斷言的便是緣分之妙,當年哪有想過,平非靈會和元靖在一起。
  平非卿同那人在溪河不遠處席地而坐,思及此禁不住問道:“無殊,你少年時看著那黃毛小丫頭,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會娶她過門?”
  原本只是戲言,身旁這人卻淺笑回道:“那時不曾想過,後來不再見她了,反倒這樣想過一回。”
  平非卿訝異揚眉,等他細說。
  元靖道:“郡主幼時很是黏人,我每去平王府與你議事時,她總會知曉,主動跑來尋我玩耍。後來她出事,受了驚嚇,除了你這兄長,把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從此懵懂度日……你自己興許都不記得,那段時日你性子格外暴躁,大抵是被此事給氣極了,但其實除了你,我也分外自責,總想著倘若當日我去了平王府,郡主跟在我身邊,便不會出事了。”
  “那怎麼會是你的責任。”
  “我卻越想越覺得是我的過失,再後來,想著想著便覺得,如果她不曾忘記我,讓我也能同你一般看著她長大,也許會有那麼一天,我能成為除你之外,她最為重要之人。”元靖話到此處微微一頓,笑意深了些,又道,“這念頭不過轉瞬即逝,她貴為郡主,且早已不記得我是誰,便就此放下,未再見過她,也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以免擾了她女兒家的清譽。如此不知不覺間,幾年時日便過去了。”
  “然後幾年過去,靈兒非要嫁你。”平非卿感慨笑道,“世事有時候就是怪得很,尤其緣分是迴避不了的,靈兒雖什麼也不記得了,心裡卻一直有一個'無殊哥哥'。”
  “能被一直記住,還有何不滿足的?”
  元靖遙遙望向溪河之中正同蘇如異比誰腳丫子更白的小姑娘,本就一貫溫和的面上神情顯得愈發柔軟。
  平非卿聽罷此言,又瞧他如此神色,心緒有些矛盾,一面欣慰不已,一面又很是愧對道:“靈兒與你在一起,其實是你的負擔,她若能好起來自然皆大歡喜,若長久都不能恢復神智,那你這一生都會為她所累。”
  “有何所累?”元靖搖頭,話裡沒有絲毫客套之意,誠言道,“蘇先生有句話說得對,這世上心性不良的姑娘實在不少,娶那樣的女子過門才會被累及一生,而我這一生只會有一個單純善良的靈兒。”
  平非卿聽得大笑出聲,沒想到蘇如異隨便說的一句話還被元靖給聽進去了。
  笑聲傳到溪河邊,兩人回頭看一看,見沒什麼有趣的,又自顧自玩起來。
  這人笑罷不再跟他客氣,只關切又問道:“今日入宮求聖旨,臨去前只再問了你的意思,還沒問你元老將軍與老夫人的想法。”
  “還用問嗎?”元靖轉眸過來,彎唇笑答,“平王與元家從來交情不淺,你我更是共入沙場、出生入死的兄弟,接下這門親事,他們自然是高興還來不及。”
  “如此便好。”平非卿心中怡然,微微頷首,“儘早把親事辦了吧,出征之前。”
  元靖聞言一愣,不知他為何這樣著急,疑惑道:“你我並不知曉何時會出征。”
  “所以盡快,無殊,本王不想留靈兒獨自在府中。”
  元靖總算明白過來。
  戰事隨時都有可能會發生,但眼下正是炎炎夏日,冬夏不興師,依他所推測,敵方多半會選在秋後興兵,畢竟那時節梁豐草茂,氣候溫和許多,利於士氣。
  “我明白了,”他頷首應道,“今晨聖旨宣後我便出府來尋你,記得母親說了要立即請人算下日子,我回去問問清楚。眼下將入七月,若七月中有吉日,便就在七月迎娶郡主,如此若是不足一月,可來得及準備?”
  平非卿頷首:“足夠了。”其實他一早入宮求那道聖旨的時候,便向皇上開口討了不少好處,皇上高興,什麼都給準了,郡主的鳳冠霞帔,一應由宮裡準備。
  一個月的時日,他只要給宮裡說一聲“快”,怎樣都來得及。
  平非靈著一襲紅衣嫁人,很早之前便想像過數次的情境,如今竟已近在眼前。
  平非卿幽幽慨嘆,原想再同這人聊上幾句,卻見河邊那少年泡涼了腳丫子,準備上岸了。
  怕他踩得滿腳草葉泥土,急忙走近去抱起他,將他放坐在大石頭上,又解開右手的軟鎧護腕,拿裡頭柔軟的衣袖錦料替他拭乾淨腳丫。
  蘇如異臉紅紅的低著頭,直到這人替他穿好鞋襪,才不好意思地從石上跳下來,跑開兩步。
  河裡的小姑娘早就等著了,抬起一隻腳晃一晃,充滿期待地看著自己哥哥,平非卿順眉低笑,抱她上來,也如此替她拭水穿鞋。
  無論戰場上抑或朝堂裡都無比威嚴的一個人,此時竟耐心溫柔得不可思議。
  元靖看得感慨不已,忽然想起這人先前說的那句話來——誠然沒有騙他,果然,是圈養了兩隻小狗……

  第二十三章瑜王造訪

  從林間出來,已過了平日裡用午膳的時辰。平非卿以往同元靖來此處,亦或是獨自前來演兵時,普遍都會在校場中與諸將士同吃一頓。但軍中膳食畢竟制得粗糙,此次前來帶著兩張嬌慣壞了的嘴,因而是一早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四人回到較場口,等候的侍衛行出幾名前去馬棚牽馬,侍衛長則上前一步,呈上一張帖子,稟道:“王爺,約莫一刻鐘前,府中送來疾帖。”
  “嗯?”平非卿接到手中,順口問道,“誰送的?”
  “回稟王爺,是瑜王府的來帖。”
  這人微覺詫異,這便展開帖子來仔細覽過。
  此書帖是由瑜王平溪崖親手寫就,字裡行間皆是喜氣,賀安平郡主喜得良緣。看似普通,實則卻頗為怪異,只因瑜王在帖中言明,會於今日申時三刻親自登門拜訪,送上賀禮。
  他與平溪崖之間,其實多數只在宮中相見,私下往來事物也都由僕從送達,因而瑜王欲要親自前來,平非卿覺得,這人一定是有話想說。
  “回去吧。”平非卿將帖子收起來。
  “回去吃飯嗎?”蘇如異小糕餅吃沒了,問得興致勃勃。
  “嗯,回京用飯,府裡沒準備。”
  蘇如異又道:“我想吃謙竹閣。”
  平非靈忙跟著附和:“我要坐亮亮的一樓。”
  “好。”平非卿失笑,只能對他兩個有求必應。
  馬匹被牽引出來,侍衛隊依舊開道先行離去。
  平非卿抱著蘇如異上馬,轉頭見場口的守衛士兵正跪拜恭送,臨行前吩咐道:“告知林將軍,本將返京去了。天氣炎熱,諸位將士十足辛苦,操練之事雖不可懈怠,但也當適度休息,養精蓄銳。”
  “是,大將軍!”
  平非卿頷首,駕馬離去。
  蹄聲清脆,蘇如異格外喜歡馬兒輕緩奔跑時的感覺,想起這人答應他的話,轉頭來看一看他,又回過去看一看韁繩。
  那點小心思盡數浮在面上,平非卿低笑,容他握住繩索,罷了將他的手覆在掌心,力道把控適宜,在耳邊講道:“想學騎馬,要時刻記住不可放鬆韁繩,通過繩上力度,可察覺到馬匹動靜。”
  蘇如異連連點頭,實則卻沒怎麼聽明白,繩索雖緊握手中,但除了追影在前行之外,他分辨不出別的任何事來。儘管如此,心中卻脹滿了成就之感,覺得自己可厲害了,興奮問道:“怎樣讓它快一些跑起來?”
  平非卿覆著他的手,只將韁繩揚了一揚,口中呼一聲“駕”,追影便立刻快跑了起來。
  其實他熟識自己的馬匹,追影自然也熟識主人,因而輕易一兩個動作便能將其控制,但要讓普通的馬匹奔跑,卻不是這樣容易,於是又講道:“初學騎馬的時候,若想要馬兒快一些,切不可揮鞭拍打,若驚了馬匹,反倒容易受傷。你只需要用腳跟輕撞馬肚,記住了嗎?”
  “記住了,”蘇如異開心極了,忙向他確認道,“我是不是會騎馬了?”
  “當然……”平非卿收回一隻手來摟住他的腰身沉沉作笑,故意頓了一頓答道,“不是。”
  蘇如異失望嘟嘴。
  身邊有一匹馬呼嘯而過,將他們甩在身後,遠遠還能聽得平非靈的歡呼聲:“無殊哥哥好棒!追過他們了!”
  蘇如異好不服氣,學著平非卿方才的動作連喊幾聲“駕”,追影卻依舊是那模樣奔跑,壓根不理會他。
  平非卿忍俊不禁,哄道:“別跟著胡鬧,靈兒好歹會騎馬,再快一些,你便坐不穩了。”
  “你抱著我啊……”蘇如異氣呼呼的,很是挫敗。
  “不行,學會了再說。”
  這人堅持,他便只好妥協,不情不願地行了一路,直到快入城時,才又追趕上平非靈與元靖二人,小姑娘驕傲地對他吐著舌頭,氣得他當下便暗暗決定,一定要學會騎馬。
  好不容易坐到了謙竹閣裡,那點不甘才消下去,對於蘇如異來講,是真的有吃的便無憂愁。
  平非卿看他只顧埋頭吃飯,髮絲都快垂入碗中去了也無所知覺,於是擱下筷子替他撩到耳後,順口問道:“吃過飯,送你去憐君閣好不好?”
  “好。”蘇如異答得爽快,儘管心底奇怪他為何會主動提及此事,但也未作多想,自然是願意去給師兄幫忙的。
  這人不過波瀾不驚的一句話,元靖卻似是發覺了什麼,問道:“王爺下午不太方便?”問得不算隱晦,也不算太過直接,只是思及在校場口時,此人收到的書帖,隱隱有些掛心。
  “還好,”平非卿搖了搖頭,也不瞞他,道,“王弟下午要來府中。”沉默片刻後又補充道:“是為了送賀禮。”
  元靖腦子極為清明,當下便猜著了瑜王的想法,身為事中之人,卻不好說什麼,只帶著幾分不輕不重的憂思看著這人。
  平非卿輕鬆一笑,定他心緒道:“不必在意,血緣親情不可磨滅,不論何事,說開了便好。”
  “嗯。”元靖只是點一點頭,諸多想法不宜說出口來。在他看來,瑜王這些年一貫閒閒散散,漫不經心,但其實心中對萬事都旁觀得清楚,只是不加置喙罷了。如果瑜王如平王一般,也會認同親情可貴,便一切都好,但若非如此呢?
  皇家的兄弟不同民家的兄弟,元靖再是聰慧,也說不准會如何,確乎只能由他們自己擺談。
  而平非卿所說之話,皆是真實想法,的確沒有半分刻意造作在裡頭。
  身為平王,他自然不是單純之輩,能猜到平溪崖此來見他,是帶著一份試探的。但他向來都是真的忠心效主,也是真的重情之人,因而不論對方如何作想,他都不會介懷,只當這一番相見,是為了解開誤會,消除心結。

  申時三刻,瑜王守時登門造訪。
  平非卿約他到花園之中,備了美酒瓜果接待,表面上一派閒暇隨性,暗中卻還是留了心思,有意將園中侍女都遣退下,令對方更方便講話一些。
  平溪崖其實頗為欣賞他這位堂兄,待人接事,一言一行總是難以挑出毛病,令他佩服,卻也正是因此,對於平非靈的親事,他才不得不多留一份心。
  眼前是滿杯的醇酒,平溪崖主動執杯敬道:“今晨王弟聽聞了安平妹妹的喜事,實在歡快不已,迫不及待備禮恭賀,還望王兄不要怪弟弟來得急切。”
  “怎會,王弟記掛,令為兄心中感動。”平非卿與他碰杯飲酒,又親手為他斟滿,等他下一句話能道得更明顯些。
  平溪崖果然不會太過委婉,幾乎算得上是直言道:“元軍師同王兄一樣,可是難得的英雄人物;元家世代為將,更與王兄義氣相投,這一場親事,的確般配得很。”
  平非卿彎唇,想著眼前人的來意果然與所想無二,且覺得他的試探其實合情合理:平非靈所要嫁去的元家是朝中極為沈穩的一支軍事力量,元家手中的兵權,若與平王的兵權合二為一,能生生佔去平崴兵馬的六成之多,這對皇上來說,不能不說是存有威脅的。
  他很早前便察覺到平溪崖與皇上之間的親緣似乎還要更重些,根本不是堂兄弟那樣簡單而已,因而這人明明十足閒散,萬事不上心,如今一事卻為皇上擔憂,倒不令平非卿意外。
  唯獨有那麼點無言,沒想到皇上對自己的信任竟比瑜王對自己的信任更多些,毫不猶豫便賜了聖旨,那樣果決的舉動,說不定也令平溪崖詫異吧。
  想著便沉靜回道:“王弟道得不錯,元家世代忠烈,守道崇德,滿門皆是良臣良將。為兄身為皇兄的弟弟與臣子,能將靈兒嫁去這般忠良之家,十分欣慰,也算安心了。”
  話裡平淡,卻字字都無比篤定,每一言都意在提一個“忠”字,且將自己為人弟的身份放諸為人臣之前,以表內心想法。
  平溪崖聽罷沉默了一陣子,少頃竟然笑了起來,說不出的愉快,直到斂了笑聲才又意味深長,眸色歡快卻不乏複雜道:“王兄啊……王兄素來不是凡人,其實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王兄什麼都知道,比如兄弟血緣之間的事情。”平溪崖笑望著他,說著搖了搖頭,執杯淺淺品著美酒。
  平非卿無奈,對這王弟的性子實在是沒轍了,有些不能放到檯面上來講的事情,最終也都毫不忌諱地主動提及,只好回道:“為兄只知道,與你,與皇兄,彼此是一樣的。”
  “王兄果然知道,”平溪崖又是一陣暢笑,所幸倒是把來時的那一丁點顧忌全給丟了,又變得萬分隨性起來,讚道,“王兄厲害。”
  平非卿淺笑著悠悠嘆一氣,見他不羈,本欲也玩笑著問他一句是否安心了的話,卻見花園的小徑上由遠及近地行來一名侍女,在數尺之外停下腳步,施禮道:“王爺,花園外頭……”
  “外面何事?”
  侍女回道:“蘭夫人來了外面,親手做了糕點,遣奴婢問問,是否方便給您與瑜王爺送進來。”
  “糕點?”平非卿想,蘭婉其實挺有意思,這麼些年,有意接近他的時候,大多藉口都是糕點補品,點頭應道,“讓她進來吧。”
  侍女退下,上次宮中一敘,平溪崖自然記得此女身份,便斂了方才不停歇的笑意,說道:“倒是挺膽大的,明知我與你在此談事,侍女都遣了去,她還敢過來。”
  “正是你在此,越是神秘,她越想過來。”話落見他微微不解,平非卿便補充道,“今日上午,我去過校場。”
  平溪崖恍然領悟,眼前人又笑道:“弟弟既然來了,便配合一二吧。”他來不及頷首答應,那女子已款款行近來,因著侍女不被准許入內,正是親手端著一碟點心。
  平非卿只當沒看見她,忽然對桌旁這人無頭無尾地說道:“雖修建得慢了些,但質量倒是不錯,船身大而寬敞,儲糧不成問題。”
  “……”平溪崖看他滿目平靜,自己卻聽得不知因果,所幸倒也立刻配合起來,點頭道,“王兄說得極是,如此大船堅固且結實,定然大有裨益。”
  蘭夫人行到桌旁,溫婉笑著打斷二人對話,施禮問候道:“王爺,瑜王殿下。”
  平非卿似乎心情甚好,賜她同坐桌旁,看一看那碟晶瑩剔透的綠色點心,問道:“這是做的什麼?”
  “回王爺,這是妾身以綠豆製成的清涼糕,妾身知道王爺上午去了校場,怕王爺受暑,特地做的。”
  平非卿拈起一塊看看,模樣倒是可口,對平溪崖道:“綠豆確實是消暑的好東西,王弟不妨也嚐嚐?”
  “那便多謝王兄的體恤了。”平溪崖卻之不恭,吃一塊進嘴裡,讚道,“甜而不膩,入口清涼,好。”
  “多謝瑜王殿下。”蘭夫人微帶赧意,錦帕掩口輕笑回道。
  平非卿面上瞧不出喜歡與否,嘴裡卻難得誇她一回:“你還挺喜歡入廚,手藝不錯。”
  “謝王爺誇讚,王爺不嫌棄,妾身便要偷笑了。”
  “好便是好,何必過於謙虛。”平非卿再嚐一塊,便也不多同她閒談,正色向桌對人道,“王弟方才說了什麼,為兄一時不經意,給聽岔了。 ”
  平溪崖動一動眉,沒想到自己前來這麼一趟,倒挺給這人一個方便,一派認真回道:“弟弟方才說,船固然是大一些好,堅固結實。”
  這人輕笑應道:“平崴地大物博,從來都是大氣的,像這樣的船,還可以更大更好,只是想那湖泊畢竟不是江海,如此便足夠,沒必要再大了。”
  “……”那一番話裡竟多出些傲氣來,聽得平溪崖都稀奇,本就是一頭霧水,還要裝出萬般了然的模樣來配合他,實在不知要再說什麼,只好淺淺笑道,“王兄說得是。”
  “罷了,王府之中不再提這些,還是留待入宮再談吧。”
  “聽王兄的。”
  平非卿有意收了對話。
  桌旁女子不言不語,含著柔和笑意,為二人斟滿酒杯。

  第二十四章決定舊事重演

  蘇如異下午在憐君閣裡,很有那麼些心不在焉的樣子,一邊搗著藥,不經意便想到了上午在校場外的河邊,平非靈生氣時的情境。
  這一想,之後就再沒有斷過念頭,一直無比煩惱地思考著,到底要怎樣,才能徹底治好她的心病。
  “小師弟。”
  身旁有人喚他,蘇如異回神,轉頭望向斷顏:“師兄怎麼了?”
  “你那藥該搗好了。”那人溫和笑道。
  蘇如異低頭看看藥臼,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唇:“抱歉師兄,我恍神了。”
  “沒關係,”此時醫館清閒,斷顏其實已觀察他小片刻,走近來關心問道,“你有心事?”
  蘇如異很苦惱,蹙著兩彎眉毛向他點點腦袋。
  “怎麼了?”這人伸手揉揉他髮頂。
  如此熟悉的感覺令蘇如異安心不少,往那手掌上蹭一蹭,忍不住向他詢問道:“師兄,如果一個人的癡症是因為幼時受到驚嚇而導致的,那究竟要怎樣才能治好呢?”
  斷顏覺得他應當不會問藥石一類的問題,因而略作思考後反問道:“你是指心病?”
  “嗯,”蘇如異點頭,“有服藥,也有好好針灸,總感覺好了不少,卻始終過不了心裡那一關。”
  “是過不了,還是並沒有真的去嘗試?”
  “我有努力嘗試了。”蘇如異急忙道,“我有帶她去害怕的地方,也有專門拿她最害怕的事情來刺激,她會恐懼緊張,但卻僅此而已,依舊想不起別的事來。”
  斷顏不知事之始終,無法判斷究竟是哪裡的缺漏,只聽著他的只言片語,推斷道:“小師弟,我覺得興許是不夠。”
  “什麼不夠?”
  “如果藥療與針灸沒有落下,此人本身有在恢復的話,那便是刺激得不夠。”
  蘇如異偏頭疑惑:“那要怎樣才夠?”
  “重現,”斷顏道,“經歷同樣的事情。”
  蘇如異猶豫了。
  一來,他不知道平非靈究竟看到了什麼,實在是重現不了;二來,他也實在不忍心把這姑娘再丟到井裡一次。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斷顏輕輕嘆氣,見他問得十分低落,不禁安慰道:“也有,慢慢等待便好,試著讓此人不再害怕什麼,日子長了,恐懼消弭過後,興許便什麼都想起來了。”
  “謝謝師兄……”蘇如異依舊不怎麼打得起精神。
  他沒有理由不為此掛心。
  畢竟是從最初便答應下來的事情,身為醫者,絕不能言而無信,更不能半途而廢。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便是平非卿與平非靈對他特別好,他是一定要將心比心的。
  郡主本身那麼善良可愛,如今要出嫁了,不知道元大哥家裡有沒有其他年紀相當的女子,萬一那些姑娘看平非靈傻,欺負她怎麼辦?
  大概這就是護短,蘇如異此時此刻才不會覺得平非靈脾氣壞,根本不好欺負。
  “師兄,我一定會治好她的。”
  “嗯,你一定可以,”斷顏輕輕笑出來,讚他道,“小師弟總是很厲害的。”
  蘇如異開心多了,眸子亮晶晶地對他笑:“是呀我可厲害了。”
  有人行入憐君閣來,兩人盡抬起頭去,原以為是來診之病人,卻瞧見並非如此。
  “平非卿!”蘇如異從櫃檯後面繞出來,開開心心地同來人打招呼,“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這人淺笑著捏他臉頰道,“又是一臉髒兮兮的模樣,去後院裡洗洗,我等著。”
  “好。”蘇如異轉身跑走。
  平非卿望著他進了後院,才回過頭來,向斷顏行近兩步。
  “王爺。”斷顏問候,見他似乎有話要說,以為他是關心前幾天在樺州之事,主動講道,“先前王爺說的事情,我沒有忘記,從此以後對毒門而言,世上再沒有'蘇如異'這個人。”
  其實平非卿並非要問此事,心中對他已然放心,然而聽他刻意提及還是頷首示意道:“多謝,但本王今日前來,其實是有另一事託付。”
  “王爺請講。”
  “本王方才已去對面的嵐華軒裡尋過蕭家大少爺了,不久之後,興許會將如異託付給蕭府一段時日,屆時還請你體貼照顧。”
  斷顏疑惑不解,雖點頭答應下來,卻不知其緣由,帶著些詢問看他。
  平非卿解釋道:“本王離京征戰時,不願留他一人在王府之中。”
  “原來如此,王爺放心便好,我定然會照顧好小師弟。”
  “多謝。”平非卿笑意加深,對他愈發信任了不少。
  片刻之後,蘇如異洗乾淨臉頰與雙手,高高興興地跑出來給他看,儼然一副等表揚的模樣道:“我洗乾淨了。”
  “乖,和我回去,給你準備了好吃的。”
  “好!”蘇如異霎時興奮起來,轉頭跟斷顏告別,“師兄,我要回去吃東西了!”
  “嗯。”斷顏微微彎眸,目送他二人離開藥舖。
  不久前平非卿才與瑜王聊罷,那人前腳剛離開平王府,他後腳便出來接蘇如異回去,順便尋著蕭渢晏與斷顏兩人,將託付一事給說了。
  因而眼下的時辰其實還不算晚,並未到晚膳的時候。
  蘇如異覺得他方才所提應該不是菜餚,行在路上便忍不住向他問道:“什麼好吃的啊?”
  這人瞧他一副貪吃的樣子,摸出一個小紙包來,在他眼前晃一晃。
  原來竟被他給帶在身上的,蘇如異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去拿,隔著紙包嗅到一股甜甜的奶味,打開一看更是驚喜不已,歡快道:“牛奶糖!”
  “嚐嚐看。”
  蘇如異含了一顆到嘴裡,味道同奶奶當年做的極為相似,高興得不得了,笑瞇瞇道:“好吃。”
  見他喜歡,平非卿便也滿意了,心中想著回去要好好打賞廚房那邊。
  “滿足了?”
  蘇如異含著糖用力點頭。
  “以後想吃什麼,都可以讓廚房做。”
  “好。”蘇如異心裡軟軟綿綿的,無比感動,停下腳步扯一扯他,等人回頭,少年忽然餵一顆糖到他嘴裡,睜大眼期待地問道:“好吃嗎?”
  平非卿望著那雙烏黑圓潤的眸子,恨不得低頭吻住他,身處大街,最終還是忍了下來,面色柔和地點點頭,輕聲回道:“好吃。”
  蘇如異對他笑得格外燦爛,將紙包裡剩下的糖收起來,和他繼續往回走,一路還碎碎地聊著其他事情。
  大多都是在醫館裡聽到的。來診病的大嬸阿婆們,等得無聊時便會東家長西家短地閒言起來,逢著稀奇的事情,便會被蘇如異聽進耳中。
  “我聽說城南有一個獵戶,徒手打死了一頭熊呢!”蘇如異含著奶糖講道。
  平非卿點點頭,其實對這事有所耳聞,朝廷還打算招那獵戶做個侍衛,誰知他自在慣了,說什麼也不答應。
  思及此,正準備回兩句,卻聽這少年又講起了另一件事情:“我還聽說有兩家人很早以前便有婚約的,後來那家公子嫌另一家姑娘吃得太胖,不肯娶,兩家就吵起來了。”說到這事,蘇如異很是憤憤地打抱不平道:“胖胖的也沒有關係啊!”
  平非卿失笑,握住他軟綿綿的手捏一下,捉弄道:“嗯,你這樣胖胖的也挺好。”
  蘇如異委屈,心虛地反駁:“我還不算胖……”
  “嗯,你不算胖。”這人見他挺認真,忙附和著哄一哄。
  蘇如異得了安慰,重又變得開心,繼續講下一件事情。
  平非卿這便意識到了,恐怕身邊少年是聽了好多故事,不講完一定不甘心。於是也不再接話,就靜靜地由著他一個人說,偶爾被問到了什麼才作一番回答。
  “平非卿,”蘇如異講著講著,說到了一件最為感興趣的事上,問道,“我聽惜楠姐姐說,快要到乞巧節了,京城的乞巧節,夜裡也會有人去放河燈嗎?”
  “有,”平非卿頷首,“你想去看河燈?”
  “嗯。”蘇如異點點頭。
  這人笑著又問:“想看河燈,還是想看煙花?”
  “有煙花?”蘇如異驚訝極了,他還從沒見過煙花呢,急忙追問下去,“是飛上天的那種嗎?”
  “不是,飛上天的煙花可沒有,逢著宮中慶典或是軍戰時才能使用。”
  “那會有多大的?”
  “挺小的,只能在地上一簇一簇燃放的那種。”
  “我也喜歡,我都沒見過。”蘇如異果斷捨棄了河燈。
  平非卿彎唇輕笑,就知道他會喜歡。
  其實年年七夕的時候,是平非靈嚷嚷著要看這樣的煙花,在她的腦子裡,這節日從不與河燈相關,就只是用來放煙花的。會養成這樣的習慣,還都是睿和王的原因。
  睿和王生前雖放縱於美色,妻妾成群,但對自己的王妃終究還是有所不同,每逢七夕佳節,便會尋來些煙花,獨獨燃放給她一人。有一年無意被幼小的平非靈撞見,從此便記在了心裡,年年都來湊父王與母妃的熱鬧。
  隨後兩人離世,放煙花便成了平非卿的事情,因而今年他也有所準備。唯一的不同便是,曾經此事只為了哄一個娃娃開心,如今要多哄一個罷了。
  蘇如異對此感到非常高興,覺得自己跟在平非卿身邊,天天都在長見識,什麼沒玩過沒見過沒吃過的東西,都能夠一一感受。
  想著心情愉快地打開紙包,再吃一塊奶糖,又甜滋滋地重新握住這人的手,一時得意忘形,手臂晃悠晃悠地回府去。
  平非卿早被他可愛模樣惹得心頭微癢,待回到房中才闔了房門,將他抱坐在腿上,好好地廝磨一會兒。
  低頭吻上去,少年嘴裡還留著一股甜甜的奶香,平非卿慢慢舔過他的唇瓣,不禁笑道:“這倒像是你的味道。”
  “什麼……”蘇如異微紅著臉問。
  “沒什麼,”平非卿擁他在懷中,偏頭在頸上摩挲輕吻,聲音帶著幾分沉啞道,“夜裡與我一起沐浴。”
  蘇如異雙頰“轟”得一下漲得通紅,扭捏了一陣,從他腿上跳下來,頭也不回地逃跑了。
  這人在身後看著,滿眸皆是笑意。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少年果然便乖乖地回來,在吃這種事情上永遠自覺得令人佩服。
  明明那時候還連吃了好幾塊糖,這時候便又對著一桌佳餚狼吞虎咽起來,永遠都是一副吃不飽的樣子。平非卿無奈,飯後只好帶他在王府裡多走走,以免他難以消食。
  閒裡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又到了如意園。
  夏時夜幕來得遲,但這時候的光線也不再明亮,開始朦朦昏暗起來,蘇如異有點害怕地站在院外往裡頭望去,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向身邊人問道:“平非卿,當年發現郡主失踪,是什麼時辰?”
  這人略作回憶,道:“具體不確定,只知是清晨時分。靈兒那時膽大又調皮,吃過早飯便跑得沒踪影,依辛如何也尋不到她,直到我下早朝回來,才急急忙忙將此事告訴我。”
  “然後呢?”
  “所有人尋遍王府尋不著她的身影,我擔心她是否獨自跑出府去,還遣了一眾侍衛滿城尋找。入夜後,差不多比現在這時辰還要再晚一點,不知多少遍搜尋王府的時候,路過此處,聽到了裡面的細弱哭聲。”
  蘇如異想起下午時師兄說的話,突然想到,雖不忍心再讓平非靈親身經歷一次這樣的事情,但若是讓她旁觀一次呢?
  儘管不知曉她看到了什麼,但至少知道她經歷了什麼,因而即便無法複製一樣的恐懼,卻能讓她親眼看著別人經受同樣的遭遇,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平非卿,我們來演一次吧。”
  “嗯?”這人不解疑問。
  蘇如異解釋道:“像當年一樣的事情,讓郡主親眼見一次。”
  平非卿明白了他的意思,稍為衡量之後,覺得也不是不可一試。若能成功,平非靈的癡症便能好了;但即便失敗,也沒什麼損失,且至少重演一遍,說不定能抓著些遺漏的蛛絲馬跡。
  他點頭道:“好,但即使如意園已經翻修一新,靈兒依舊不願意來這裡,恐怕想在此處重演是行不通的。”
  “那在哪裡?”
  “花園裡,”平非卿看著他抬頭認真的表情,親一親回道,“我來安排,依你所言。”
  “好。”蘇如異彎眸笑起來。
  兩人不再於此逗留,在不再多加談論此事,往前繼續散步走走,如下午那般一路聊些城中趣事。
  待回到房中,浴池之水已蒸騰著熱氣,裊裊煙霧隱約飄散出簾子來。
  蘇如異很想假裝看不見,這人卻一直面帶笑容地盯著他,盯得他羞赧不已,只好丟下一句“我先洗”,轉身飛快地跑進去。
  ——早洗晚洗都要洗,還不如趕緊先進來,免得被盯得手腳都不知該怎麼動。
  他這想法卻還是太天真了些,平非卿很快便也跟到隔間,依舊能夠完完整整地把他含在眼睛裡。
  蘇如異捂臉:“說了我先洗的……”
  “我也說了的,與我一起。”
  “你可以等我洗完再下來……”
  平非卿嗤笑出聲,忍不住逗他:“嗯?那我等你好了,你快洗吧,我就在這裡看著。”話落,往池邊那鋪著毛毯的軟榻上坐下,當真好整以暇地觀摩起來。
  “不要……”蘇如異瞧他真那麼大大方方地看著,急得不行,這還讓人怎麼洗!
  “那你要什麼?”
  蘇如異認輸了:“那你一起洗吧……”
  終究無可奈何的模樣,逗得這人大笑起來,當下從善如流,脫衣服邁入浴池中。
  蘇如異第三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個王爺,真的是脫了衣服就不再是個好人了。

  第二十五章一場空

  平非卿自去校場那日之後,晝時的閒暇便少了些,蘇如異每日清晨醒來,這人要嘛是已經去了宮裡,要嘛便是接來了元靖,在書房認真商討戰術。
  蘇如異雖不知曉平崴與北蠻的劍拔弩張,卻也看出來這人十分忙碌,因此乖乖得不去打擾他,總是安安靜靜地呆在藥房研些新藥,亦或者收拾收拾出門,跑到憐君閣去給斷顏幫忙。
  所幸每日黃昏來臨的時候,平非卿便空閒下來,兩人一道用過晚膳,還會在府裡散散步,慢慢地逛至幽月浮出,心緒寧和地共賞夜色。
  白天見著的機會少了,不知不覺的,蘇如異的目光便總會禁不住往這人身上跑,柔柔月光拂在那張俊朗的面容上,少了眉目間的幾分凌厲,又添多了幾分溫和。
  想起初見的時候,心中還暗自覺得他生得帶點邪氣,而眼下再看時,卻絲毫也尋不著那感覺了。
  蘇如異有些疑惑,忘了自己是從哪一刻開始,突然就不再對這人懷有一絲半點的畏懼。
  “怎麼了?”平非卿察覺到他愣愣的眼神,轉頭詢問。
  “沒有。”蘇如異搖搖頭,藉著月色迷濛不清,掩藏自己微紅的臉頰,隨即故意岔開話道,“你最近怎麼那麼忙?”
  “也不算忙,”平非卿暫時還不打算告訴他出征一事,只想這少年單純一點便好,便回道,“只是身在朝中總有些事要應對。”
  “嗯,”蘇如異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慰藉,好不容易憋出三個嚴謹的字來,“辛苦了。”
  “……”平非卿忍不住低頭悶笑,“你這傻瓜,到底想說什麼?”
  “沒想說什麼,就是想和你說說話,隨便說什麼都可以。”
  這人把他擁到懷中,光線朦朧,如此近了一些才看清他認真的模樣,仔細想著有什麼事情可以聊給他聽。這麼一想倒是想到一件似乎不曾告訴他的事來,問道:“你是不是還不知曉靈兒成親的日子?”
  “不知道,”蘇如異眸子亮晶晶地搖頭,“定下來了嗎?”
  “嗯,定下來了,”平非卿頷首,將此事說給他聽,“本想定在七月,但元老夫人認為,七月乃鬼月,喜事皆避開為好,恰巧八月初一宜嫁娶,便定在了那一日。”
  “那豈不是不足一月了!”蘇如異咋舌,“好快啊……”
  “是挺快的。”平非卿談到此事時,不由感到心中暢快,懷中少年自也高興,但神色中卻還掩藏著一絲擔心,被他給瞧了出來。
  正想要問清楚,便聽他主動開口道:“都不足一月了……平非卿,上次我們說的'重演'那事,什麼時候可以嘗試呢?”
  憂心忡忡的表情,原來竟是為此。
  平非卿暗自鬆懈,不再如方才一般擔心他,回道:“我記著的,原想待會再跟你提。”
  他這幾日繁忙,但其實並未將此事拖延,反倒格外用心,特地從京中的戲班裡雇了人準備。人選也挑得用心,男子身強體壯,有些武藝傍身;女子身嬌體柔,卻熟諳水性。
  既然是要演,便演得真一點,花園之中無枯井,尋個會水的小姑娘,也不怕把人淹著了。
  那兩名戲子收了銀兩好好準備幾日,練戲似的用心,他今日下午才去戲樓看了一回,見他兩個言語動作都已十足真實,尤其是那姑娘,恐慌的模樣還真與平非靈有幾分相似,因而相當滿意,決定明日便把這齣戲挪到王府裡來。
  “同樣選在清晨,明日一早,演戲的人便會來到府中,你可不要賴床,去將靈兒哄至花園。”
  “好,”蘇如異連連點頭,心底盈滿了希冀,保證道,“我一定早早就起來了。”
  平非卿輕笑頷首,將他按在懷裡好好抱了小片刻,這才又牽著手往前走。
  兩人逐漸走遠,夜色幽靜,一名侍女從那路上行過。

  翌日天明,蘇如異早早來到郡主庭院。
  遇著這樣正經的大事時,少年果然說話算話,竟沒等著身邊人叫醒他,自己便睡醒下床。收拾整潔後,一直趴在窗口等著戲子前來的消息,好不容易將人等到了,急急忙忙便去尋找平非靈。
  小姑娘難得一次比他醒得晚些,正坐在鏡前喝著一杯熱茶,由著身後的依辛為她打理漂亮長髮。
  “郡主,你起了嗎?”窗戶半敞著,蘇如異沒好意思往裡頭看,只站在外面喊一聲。
  “起了起了,”平非靈聽見他的聲音,開開心心地透過鏡子往窗外望去,對著他隱約顯露的衣衫喚道,“你進來呀!”
  蘇如異這才進到房中。
  “你這麼早來找我玩啊?”平非靈不太方便動腦袋,轉著眼眸問他,身後依辛聽著兩人對話,將動作放快一些。
  蘇如異點點頭回道:“嗯,我來找你去花園玩。”
  “去花園玩什麼?”
  “唔……”蘇如異支支吾吾,暗自緊張,不知道如何瞞她,只好避而不答道,“王爺也在花園裡,我們一起去吃早飯吧。”
  平非靈一聽便笑了,立即答應下來。
  待依辛為她束好頭髮,一刻也不願耽擱,只怕哥哥等得太久,扯著蘇如異的衣袖便往花園跑。
  蘇如異默默地跟著她,望著她一翹一翹的髮尾,心中滿滿皆是歉意,不斷祈求著老天爺,這一次,定要讓平非靈好起來才行。
  他身為醫師,且時常有感到自己挺厲害的時候,但面對平非靈的癡症,卻不知還能如何診治。若此一番嘗試依舊失敗,他便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想想郡主恐懼的神情,再想想平非卿失望的模樣,他又怎會不難過?
  若真是那樣,那他還真是再厲害也無用,空有一堆藥物,沒一樣能醫好心病,最終只會辜負平非卿的信任……
  蘇如異一路心事重重,越近花園時,越是情緒壓抑,分明是天真愛笑的少年,此時卻愁眉不展,面上帶著無盡擔憂。
  小姑娘不察覺他的異狀,遠遠便望見了自己的哥哥和石桌上的清淡菜餚,無比歡快地跑過去,從身後挽住那人的脖子撒一撒嬌,甜甜喚一聲“哥哥”。
  平非卿微微笑著哄她坐下,回過頭去尋找另一人,看見蘇如異在幾步開外放慢腳步,露出緊張又擔心的神色。
  “過來。”
  蘇如異抬眼看看他,行到桌旁桌下,抿著嘴唇悶不作聲。
  這人安撫道:“沒事。”
  “嗯……”蘇如異點頭,望著一桌食物難得沒什麼胃口,捧起水杯小口飲茶,時不時往花園拐角處看一眼,胸膛裡“噗通噗通”地跳。
  平非靈了無察覺,依舊很是愉快,尤其瞧見桌上有自己愛吃的豆沙包後,笑盈盈地拿起兩隻,其中一個遞給蘇如異道:“給你,你怎麼不吃呀?”
  “我要吃的……”蘇如異忙接到手中咬一口。
  平非靈瞧得滿意,聲音清脆地笑了幾聲。
  剛把豆沙包塞到嘴裡,便聽著不知何處的窸窣聲傳入耳中,小姑娘疑惑地轉頭尋找發聲之處,正懷疑是不是錯覺時,忽然聽得一聲細弱驚呼,有女子呼救起來。
  “哥哥……”平非靈神色微變,抬頭喊一喊身邊這人。
  平非卿面色如常,擱下手中茶杯,向花園一角行去,到了拐角之處頓下腳步,轉身望向懵懵的小姑娘。
  眼神中似乎包含著無數深意,平非靈忽然十分緊張,說不清心中滋味,不知怎的,慢慢便站起身來,循著那人的方向走過去。
  “救命……不要……”那細微的聲響越漸清晰起來,平非靈神色愈發迷惑,緩緩靠近那人,視線終於繞到樹叢之後。
  不知是何處來的女子,纖弱雙手正緊緊攀著井沿,身邊一名蒙面大漢,粗糙手掌捉著她的腰身,要將她往井裡投去。
  女子細長指節握得泛白泛青,驚恐的淚水將整張臉都沾染得凌亂不堪,口中聲聲哀求著:“求求你不要殺我……我不會說出去的……求求你……”
  大漢毫不留情,見她不斷掙扎,萬分粗魯地往那頸後劈下一記手刀,女子暈厥不醒,終於被扔到井中。
  悶悶一聲水響驚得平非靈身子一顫,往後退開半步,早已跟上前的蘇如異在身後將她扶穩。
  她轉過身來,雙目無焦,眸光散散地映在蘇如異面上,低聲道:“她不會說的……”
  蘇如異心狂跳,忙問她:“不會說什麼?”
  “她不會說的……為什麼要殺她……”平非靈驟然回過頭去,那邊的大漢正抬起厚重石板往井口壓去,這一幕令她驀地崩潰不已,極為大聲地哭喊出來,“她不會說出去的!”
  話音剛落人已踏著輕功飛過去,抬手便往那人身上打。
  平非卿來不及阻攔,那戲子更是嚇了一跳,沒想到還會有這一番變故,一時不知該怎麼演下去。
  幸而平非靈僅是輕功學得好,手上動作沒什麼力氣,根本傷不著那人,只胡亂打了幾下,便撲到井邊狠狠推那石板,然而石板幾乎紋絲不動,終究有些徒勞,只能大顆大顆地往井上落著眼淚,嘴裡喃道:“不要殺她……不要……”
  平非卿終於走上前去,將她抱進懷中。
  “靈兒,沒事了。”小姑娘慢慢安靜一些,這人抬手為她拭掉眼淚,幾乎早已咬碎了牙根,卻不形於色,沉靜問道,“為什麼不要殺她?”
  “她不會說的……她不是故意看見的……不會說……”平非靈無措地看著他,不斷重複著。
  “看見了什麼?”
  平非靈忽然閉口,只剩下眼淚往下流淌,半晌後搖頭:“我不知道……”
  “靈兒,告訴哥哥你看到了什麼?”平非卿出言逼迫她,“在廢園裡,你看到了什麼,是誰要將你扔到枯井底下。”
  “我不知道!”平非靈捂臉,“求求你,我不知道……”
  花園一角的動靜漸漸引來數名侍女,未得吩咐不敢上前,只能遠遠地遙望。
  平非卿嘆氣,依舊從她口中問不出一字來。
  眼看她呼吸癒疾,已快要承受不住,不得已只好放棄。
  “我不要……我……不知道……”
  話語已是斷斷續續,喘息艱難,平非卿手掌貼在她後背上,送入些真氣,安撫道:“哥哥不問了,別怕。”
  輕聲慢慢地哄著,終於讓這姑娘逐漸平靜下來。
  平非靈頭疼欲裂,眼前的景緻都模糊起來,短短一場鬧劇,幾乎耗盡她的力氣,稍稍緩和之後,靠在平非卿肩頭閉上雙眼。
  這人輕輕將她抱起來,井旁戲子尚誠惶誠恐地候著話,不知這結果是好是壞,自己是否會受罰。
  平非卿瞧出他的不安,卻也不欲多言,只吩咐道:“將人拉上來,去領些賞銀。”話落轉身,作勢要離開。
  戲子如蒙大赦,叩拜恭送。
  聚在遠處的侍女紛紛俯首下跪,一動也不動,雖不知發生何事,卻也看出平非卿的不快,怕在此時言行失誤,惹怒了他。
  平非卿抱著半昏半醒的平非靈走了幾步,察覺身後少年似乎未跟上,不禁回過身去,瞧見蘇如異依舊站在那裡,眼神有些游離空洞,茫然地看著他,心中又多出一份心疼。
  “乖,跟著我。”
  蘇如異又呆站了半晌,緩緩地跟上前來,一路沉默無言,隨他將平非靈送回房中。
  離開郡主庭院,這人總算得空安撫他,心知他是在自責,於是探手撫到他的臉上,溫柔憐惜地喚一聲:“寶貝。”
  蘇如異眼淚倏然便掉下來,止不住地往下淌,一遍一遍地向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
  “不怪你。”
  “平非卿……對不起……”蘇如異心酸不已,恨自己醫不好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沒關係,”平非卿嘆氣,輕輕吻著他的眼角,哄著,“慢慢來,不要心急。”
  “我一定要治好她的……”
  “我知道,”這人將他往懷裡抱抱,在背上輕拍,“靈兒已經好多了,都是你治好的。”
  蘇如異聽著他的話,更是愧疚難耐,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埋在他胸前搖搖頭。
  “乖,別哭了,靈兒會好的。”
  蘇如異吸一吸鼻子,難過地向他保證:“我不會放棄的……我說了一定會治好她……”
  “我知道,我相信你。”平非卿向他彎唇輕笑,捏一捏他哭得紅通通的鼻尖,“別哭了,嗯?”
  “嗯……”蘇如異點點頭。
  平非卿哄好了他,微微鬆懈一些,俯身將下頷枕在他肩上,這才閉上眼來思索今晨發生的事情。
  其實他心頭比誰都疲憊,只是所有壓力都不曾展露在臉上罷了。
  平非靈在園中的表現的確令他很失望,但“舊事重演”的方法沒有用處,說到底還是平非靈自己的原因,並不是蘇如異的責任。
  差點遭人滅口,還在無人看見的黑暗枯井中獨自煎熬許久,這種求生無路的恐懼與絕望的確足以讓一個十歲幼童神智崩潰,因而想要她恢復,又談何容易。
  除此之外,今晨花園裡頭,還有一件不甚明顯的怪事,那便是他晃眼一瞥的時候,望見遠處的侍女中,似乎有一名是蘭夫人身邊之人。蘭夫人的庭院離花園尚有些距離,按理說,如此一早的時辰,那侍女不該出現在此才是。
  當時那一眼,引得平非卿更為懷疑,認為平非靈遇害之事,當真極有可能與蘭婉有關。但倘若真是如此,又似乎還有一點說不過去,那便是蘭婉身為一個柔弱女子,力氣絕不足以搬動一塊井板。
  六年前出現在平非靈頸後的瘀痕,單瞧那印跡就能辨明是男子手刀,所以如果此事的確與蘭婉有關,那也必然不是她一人所為……
  平非卿忽然心中一凜,似乎又有一個念頭浮上腦海。
  ——也許平非靈當年看到的,正是蘭婉,與另一個人的秘密。

  第二十六章刑審侍女

  “沒事了?”
  蘇如異逐漸止住眼淚,微微還有點抽氣,揉著雙眼點頭。
  這人想讓他高興些,又問道:“花園裡的飯菜都涼了,想再吃點什麼?”
  “不想吃……”蘇如異搖搖頭。
  “揉得腫乎乎的,”平非卿拉下他的手,又道,“想去哪裡玩,我陪你?”
  “不想……”
  “憐君閣呢?”
  “今日不想去了……”蘇如異依舊搖頭。
  平非卿頗覺無奈,看來這少年當真是沮喪不已,不由生出幾許苦惱,不知如何安慰才能令他開心起來。沉吟片刻,索性也不再勸了,牽著他的手回華月庭去。
  “那今日就在院中休息好不好?”
  “嗯……”蘇如異總算不再反駁。
  被這人帶回庭院之後,便一直背靠廊柱,坐在橫椅上恍神,目光呆呆地看著院裡樹上的鳥兒,始終打不起精神來。
  眼看著就要到七夕佳節,少年原本每日都把煙花掛在嘴邊,喜滋滋地盼,卻不想今晨一舉的失敗,竟將他打擊到如此地步,所有的好心情皆一掃而空。
  平非卿嘆氣,想了一想,將府中侍衛喚到書房。
  “王爺。”來人等候著他的吩咐。
  平非卿道:“將蘭夫人的貼身侍女帶至地牢,秘密行事,不可讓任何人知曉,尤其是蘭婉本人。”
  “是。”
  “讓她好好交代一下,有什麼事情竟敢欺瞞本王,招與不招,明日清晨都前來稟報。”
  “是,王爺。”侍衛領命退下。
  書房人聲消逝,一片寧靜中,平非卿沉下心來思慮整件事情。
  蘭婉入府約莫七年時長,這七年間,平崴與蠻子表像上似乎相處和睦,戰事不興,因而並沒有多少消息能由她打探。蘭婉一直潛伏不動,但這不代表平非卿不知道與她接頭的兩人是誰:一名是京中妓子,與她一般面相柔弱;另一人則是男子,平素居於京外山中,在普通人眼裡,以砍柴狩獵為生。兩人都會些武功,因而平非卿並不敢掉以輕心,一直在暗中派人監視,不放過他們的一舉一動。
  據他所了解,這兩人從不曾接近過王府,蘭婉若想要傳消息,靠的是早被收買歸順的貼身侍女,根本不曾親自碰面。
  依他方才所猜想,如果平非靈受害那日,無意中看到的是蘭婉與一名男子的秘密,那麼那名男子,應當不會是與蘭婉同為細作的山間獵戶。
  不是細作,所謂秘密也不是傳遞消息,那會是什麼?
  窗欄被輕叩,平非卿思緒被打斷,抬頭望去,原本坐在廊邊的蘇如異正看向他,說道:“我去藥房一會兒……”
  語氣低落,無精打采。
  平非卿心疼,不願他看出自己的煩擾,彎眸笑道:“去吧,若是餓了,便讓棉蘿尋些吃的給你。”
  “嗯。”蘇如異點點頭,轉身離開華月庭。
  這人起身走到窗邊,看他一路微垂著腦袋離去,眸底逐漸波濤洶湧,無比堅定地思量著,這一回抓著些蛛絲馬跡,用盡手段,也要從那侍女口中套出話來。

  翌日一早,天方濛濛發亮,蘇如異尚沉睡不醒之時,侍衛便已來到院中,向平非卿回話。
  這人尚未束髮,外衫也只是散散地披攏在裡衣之外,坐在廊邊品著醒神的清茶,聽著來人的稟報。
  “王爺,地牢的人並未手軟,可那侍女依舊喊冤。”
  “什麼也沒說?”
  “倒也說了幾件,俱是蘭夫人體罰她院中下人之事。”
  “體罰?”平非卿失笑,蘭婉背著他耀武揚威之時可不少,他不過是將計就計,表現得對她縱容些罷了,並不代表他心中沒數,“若只是'體罰',哪犯得著將她嚴刑拷問。”平非卿站起身來,也不再收拾衣著,踩著昏暗晨色向地牢行去,道:“看來還是手段輕了些。”
  侍衛噤聲不言,跟在他的身後。
  陰暗潮濕的牢獄修建在王府地底,循著台階步步向下,所能察覺到的光線越來越少,直到再往裡幾步,燃燒著的壁火才又將四周照亮。
  侍衛行至身前為他引路,越往裡走,耳中漸漸傳來獄吏的呵斥聲:“我看你還要嘴硬到什麼時候……”
  隱約還夾雜著女子的悲吟。
  平非卿走近刑房之中,見那侍女被綁在木柱上,單薄白衣透出鞭打的血痕,瞧來這一日並不輕鬆,怎麼就還能守口如瓶的?
  “王爺。”獄吏忙向他行禮,一聲招呼下去,有兩人上前,將一張寬敞座椅仔細擦拭一遍。
  平非卿道一聲“免禮”,坐到椅上去,這才再度仔細打量起那侍女來。
  “難不成是死了?”
  獄吏以為他責怪自己下手太狠,忙緊張道:“人還活著。”
  “哦?”這人輕笑,“活著,怎麼本王來了,頭也不抬一下?”
  話落,見那女子似乎微微一抖。
  “不說話就接著打吧。”
  “是。”獄吏聞言上前。
  侍女心生懼怕,這才抬頭告饒道:“王爺饒命……王爺……饒了奴婢吧……”
  平非卿施然望向她:“你不肯說實話,要本王如何饒你?”
  “王爺……奴婢都說了……別的……什麼也不知道……”
  “那豈不是本王知道的都比你多?”
  侍女聽得一愣,心虛地閉口不答。
  平非卿低笑出聲:“是不是本王在這府裡溫和得太久,讓你們忘了,本王該是什麼樣的人?”
  “王爺……奴婢真的不知……”
  “來人,”平非卿喚一聲,獄吏忙上前候令,他交代道,“去廚房,尋一盆生鱔來。”
  獄吏聽得一抖,絲毫不敢怠慢,忙應道:“是。”話落便匆匆去取他話裡物甚。
  侍女聲聲告饒,這人充耳不聞,面色怡然地等著,片刻之後,獄吏端著一盆不斷蠕動著的黃鱔回來,聽他又吩咐道:“倒進那邊的桶裡,把這侍女給本王扒了,扔進去。”
  “是,王爺。”
  “王爺!王爺饒命……”侍女嘶聲悲呼起來,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在原處掙扎不休。
  “本王問你最後一次,”平非卿暫且制止了幾位獄吏的動作,又道,“你的忠心用錯了地方,想清楚,本王才是你的主子。”
  侍女疾速地喘息著,看著那倒滿生鱔的大木桶,顫慄道:“王爺……奴婢都說……求您……不要扔奴婢……進那水裡……”
  平非卿滿意地勾起唇角,揮手讓人解了她的繩索。
  侍女周身疼痛無力,跪倒在他面前,交代道:“奴婢知道……蘭夫人……是細作……奴婢曾幫她送過幾回消息……”
  所說之事皆是平非卿所知曉的,他不動聲色,問道:“那你為何要替她送消息?”
  “起初……起初是蘭夫人……給了奴婢不少好處……奴婢抵不過誘惑……便聽從了……後來她便威脅奴婢……奴婢只怕說出口來……也是死罪……這才什麼也不敢講……從此都聽她的話……”
  “還有什麼?”
  “回王爺……沒有了……”
  平非卿出言試探:“沒有?靈兒的事情,你以為本王心中沒數?”
  “王爺……”侍女驚慌抬頭,“郡主之事……奴婢真的不知曉……什麼也不知曉啊……”
  “那你昨日清晨,為何會刻意來到花園?”
  “是蘭夫人要奴婢去的!王爺……蘭夫人要奴婢……時常注意著蘇先生的言行……奴婢前幾日夜裡……無意聽到蘇先生與您說的話……不知何意……告訴了蘭夫人……昨日早晨……也是她讓我去查探的……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平非卿凝眉,垂眸看著跪在足前的侍女,心覺她所說之話並未再撒謊,卻又覺得一定有所遺漏。
  想了想刻意問道:“這府上,或是京城裡,除了你送信之人,有沒有什麼男子,與蘭婉接觸緊密的?”
  侍女愣了片刻,聽著這話仔細想了又想,似乎腦中想起何事來,急急道:“奴婢知道了……奴婢雖沒見過何人……與蘭夫人接觸……但奴婢記得好幾年前……蘭夫人有過兩次身孕……都悄悄地把孩子拿掉了……”
  平非卿一時驚詫,眸光沉沉地深思起來。
  侍女往前跪行兩步,向他磕頭求饒:“王爺……奴婢糊塗……不該有事欺瞞您……奴婢知道的都說了……求求您……繞奴婢一命吧……”
  平非卿收回思緒,望向眼前告饒的女子,問道:“你知不知道,通敵賣國,乃是死罪。”
  侍女聽得顫抖起來,驚恐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流淌:“奴婢知錯了……奴婢不敢了……”
  “本王從不願在王府中殺人,但你竟敢為細作傳信,叛我平崴。生而為人,家國不愛,還有何良知?哪怕饒了死罪,也當發配邊疆。”
  侍女絕望地搖頭,她當然知道被發往邊疆的女子是如何下場,只會在那荒涼地方被迫淪為軍妓,淒慘一生。
  “不……王爺饒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不敢了……不敢了……”
  “看押起來,月後發配。”平非卿沉沉嘆氣,從座椅上站起身來,往地牢外行去。
  身後女子一聲一聲愈漸淒厲而絕望。

  回到房中,被窩裡的少年似乎夢著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似有些著急地蹙著眉頭。這人低下頭去親一親他,總算讓那面色好過一些。
  方才命人去喊了卉菱,此時這姑娘正行到房門之外,平非卿聽著腳步聲,將床簾重新垂下,起身出去見她。
  “王爺。”卉菱低聲問候。
  這人開門見山,詢問道:“蘭婉找過你嗎?”
  “回王爺,蘭夫人院中之人來過。”
  “什麼時候?”
  “昨夜,今晨尚未來第二次,說是蘭夫人的貼身侍女整日不見人影,怕是失踪了,蘭夫人很是擔憂。”
  平非卿低笑:“她是該擔憂。”
  卉菱不語,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麼,只是天性聰慧,又跟在平王身邊多年,隱約能猜到,恐怕那侍女是做錯了什麼事情,失踪之事便一定與眼前人有關了,於是微微頷首沉默,只等著這人的吩咐。
  平非卿道:“今日再來,你便告訴她,本王會命人去尋找失踪侍女,順便你再為她重新安排一個貼身侍女,要乖巧聽話的,知道何事該做,何事不該做。”
  “是,王爺,奴婢清楚了。”
  “嗯,”她向來做事令人放心,這人見她應得平靜,滿意頷首道,“去忙吧。”
  卉菱又應一聲,福身退下。
  平非卿重新進到房裡,脫下披掛的外衫,這才回到床上再為休息片刻。
  被窩裡的蘇如異尤在睡夢中,察覺到這人靠近,蹭了蹭,貼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可愛又無防備的模樣,總算消去他一身戾氣。
  平非卿無聲輕嘆,微微露出笑容,忍不住對他低聲說話:“這世上複雜之人那樣多,你只要永遠傻呼呼的就好。”
  懷中少年彷彿聽到他跟自己說話,囈語著嘟囔幾句算是答覆,卻聽不清在說什麼。
  平非卿沉沉一笑,將他抱緊一些。
  其實心裡清楚明白,他最喜歡蘇如異的一點,便是他單純天真,心地善良。
  從小見慣了皇家事,自己父王的後院女子也從未讓人省心過,人心複雜早便讓平非卿膩煩了,卻偏偏自己也不得不成為那樣的人,時時刻刻都須心懷戒備,萬事縝密無疏。這樣的疲累,唯有蘇如異在身邊的時候,才能得以緩解。
  少年就像是墨池中湧入的一泓清泉,讓他驚喜,又讓他擔心這泉水會被濁污,因而迫不及待將他捧出來,好好裝在潔淨的玉壇裡。
  不論四周有什麼,他都一定要將之完好保護。
  這次的事情便是如此。在蘇如異看來,所有的煩惱都只是要醫好平非靈的癡症,而隱藏在背後的那些複雜問題,平非卿想,由他來解決便好。
  至於如何解決,到目前為止,他還需按兵不動。那侍女口中之話的確讓他有新的收穫,但還不夠明晰,在證據確鑿之前,暫不打草驚蛇,將蘭婉再留個幾天。
  ——反正也留不了幾天了。
  懷裡人動了動,被摀得有些悶熱。
  蘇如異拱一拱身子,蹭來蹭去,終於把自己蹭醒過來。一雙迷糊的眼睛盯著他,眨了好幾下才清醒那麼一點點,聲音軟軟地問道:“你早醒了嗎……”
  “也才剛醒。”平非卿吻到他額上。
  蘇如異點點頭,依舊睡眼惺忪。
  話也不似以往那樣多,平非卿想起昨日他到睡前都還悶悶不樂,難免今日也還無精打采,便決定抽出閒暇好好陪他,道:“待會起來,帶你去馬棚挑一匹馬兒好不好?”
  蘇如異忽得一下抬頭,終於睜大雙眼:“真的嗎?”
  “真的,今日教你騎馬。”
  “嗯!”悶了一日,蘇如異總算又笑了起來,雙頰紅潤,對這一天充滿期待。
  平非卿安下心來,輕輕揉一揉他的腦袋,心想如此便好,只要這娃娃肯笑,平非靈也平安,便萬事都好。

  第二十七章小少年的專屬馬兒

  馬棚處在王府中相對偏僻的位置,離外牆不遠,所在之地有意騰出一圍庭院,不建屋宅,僅種上綿綿青草,用以遛馬。
  蘇如異初學馬術,這人並不打算帶他去京外習練,如此一間院子方巧適宜,也安全許多。
  場地時刻空閒,然而蘇如異卻半天做不了決定,猶猶豫豫地在馬棚前走了幾趟,心中無比徘徊,不知道該選哪個好。
  眼前的馬兒個個都十分漂亮,精神飽滿,實在難以取捨。再者,蘇如異心底其實很想要一匹高高大大的馬,就像追影那樣氣派,可是這馬棚中的成年公馬除了追影再無其他,僅餘的另一匹公馬不過才出生兩月而已。
  蘇如異有點感慨,覺得追影馬命真是好,能在這馬棚裡一家獨大,不愧是王爺的坐騎……想著想著便恍神了,心不在焉地撫摸著身前的一匹棗紅色馬兒,那馬兒也不排斥他,微微動一下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喜歡這個?”身後之人問道。
  “嗯?”蘇如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在這匹馬前停留了許久。
  平非卿沒瞧出他的小心思,倒覺得他選的這匹挺合自己心意——是一匹小母馬,身架勻稱,體格結實,卻又算不得高大,適合初學之人。最重要的是,此馬幾乎算得上是整個棚中性情最為溫馴的一匹,定然不會傷著了他,因而又道:“就這個好不好?”
  蘇如異仔仔細細地偏頭看一看,這馬兒稍嫌矮小,但毛色很是亮麗,尤其是那雙眼睛靈性十足,彷彿能聽懂人話一般,乖乖地望著他,似乎也在等著回答。
  這麼一眼之下,驀然便心動了,把想要高大馬匹的念頭往後一拋,點頭道:“就要這個。”
  平非卿滿意輕笑,囑人將馬匹牽引出棚,一番梳理之後,為其套上馬俱。
  精緻的馬鞍鐙墊等用具一件件安置上去,蘇如異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微微張著嘴,有那麼點理解了俗語中的“人靠衣裝馬靠鞍”,眼前的馬兒還真是越發漂亮了起來,不由得更加喜歡。
  “它有名字嗎?”蘇如異抬頭問。
  平非卿搖頭,帶著笑意哄道:“你的馬兒了,你可以為它命名。”
  蘇如異開心極了,斂著雙眉格外認真地思考,卻又因為從來不曾擁有過馬匹而感到緊張,生怕取不出一個好名字來,不安地詢問這人:“應該取怎樣的名字呢?我怕我取不好。”
  這人低頭親親他,言語間滿是縱容:“叫什麼都好,只要你喜歡,它是你的。”
  是啊,這是他一個人的馬兒呢。
  蘇如異放心了些,繼續思考起來。
  想了好半天,堅定地抬起頭來,說道:“就叫它'跑得飛快'好不好?”
  “……”
  “不好聽嗎?”
  平非卿忍著沒笑出來,滿目正經地頷首應道:“好聽。”差點忘了眼前這少年可是取名字的一把好手,能取出只用到四個字的名字,已經太不容易了。
  “那就叫這個名字!”蘇如異咧嘴笑起來,沒心沒肺的模樣,徹底忘了先前的失落。
  平非卿心安下來,算是達成了此來的目的。
  飼馬的馬夫將馬俱安置穩妥,向王爺稟報一聲,這人頷首,從他手中接過韁繩,將人遣退下去。
  蘇如異走上前,紅著臉撫摸馬兒,認認真真又帶著點羞澀同它打招呼,小聲說道:“我以後就是你的主人了,你也有名字了,叫'跑得飛快',我相信你一定能跑得很快很快,還能長得更高更大,一直健健康康的。”說完便緊張地看向平非卿,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
  平非卿終究沒憋住笑意,沉沉笑了幾聲,忍不住抱他到懷裡,往那腮幫子上親親咬咬,滿意後才說道:“我教你上馬。”話落拉著他行到馬兒左側,將韁繩繞過馬頭在頸部掛好,口中一邊交代道:“記得要在馬前身處上馬,否則容易被踢著。”
  “跑得飛快不會踢我的。”蘇如異為自己溫順的馬兒辯解。
  “那也要記住,”這人捏他一把,“假如是騎別的馬兒,就更要注意了,知道了嗎?”
  蘇如異連連點頭。
  “過來,”平非卿把韁繩遞到他手中,指點道,“將繩索與馬鬃一起握在左手,左腳踩鐙,右腳借力乘上去。”
  蘇如異覺得好困難,抓著鬃毛的左手還有點不忍心,問道:“它會不會疼?”
  平非卿低笑:“你這麼一個小東西便墜疼它了,別的人怎麼上馬?”
  “你是飛上去的……”
  “那你要不要先學輕功?”
  蘇如異忙搖頭:“我要先學騎馬。”
  這人糾正著他的動作,一邊扶著一些,助他登上馬背。
  “坐穩,右腳也踩牢。傻瓜,不要將整隻腳給套進去了。”平非卿話裡掩不住笑聲,捉著腳踝替他調好位置。
  蘇如異緊張了好半晌,幸而“跑得飛快”的確極為溫和,從頭到尾沒有隨意晃動過馬身,將他穩穩地馱在背上。他慢慢地放鬆下來,肩背打直後,視線開闊,能越過矮牆看到庭院外去,欣喜難抑道:“我會騎馬了!”
  平非卿無言,這才教到哪裡,恐怕連自己怎麼下來都不知道。
  而此時的蘇如異才想不到下馬那回事,記起這人之前告訴自己,若要馬兒跑起來,用腳跟輕磕馬肚便好,於是動一動腳,也捨不得用什麼力氣,往那肚皮上碰一下,嘴裡興高采烈地呼一聲“駕”。
  “跑得飛快”起初沒怎麼領悟到他的意思,待到他急了,晃了幾下韁繩,才抬起蹄子,“啪嗒啪嗒”地往前走了幾步。
  這麼幾步可把蘇如異高興壞了,一時得意忘形,竟側著身子拿手掌輕輕拍了拍馬屁股,原本只是在緩慢行走的馬兒提步慢跑起來,晃得他身子往後一仰,差點摔下來。
  還沒回過神來便被那人攬到懷裡,踩輕功落到地上,馬兒背上沒了重量,獨自跑了幾步便也停了下來。
  “打算快一些的時候,身子要向前傾,記住了?”平非卿無奈,見這少年點頭,又補充一句道,“慢慢學,不要心急。”
  蘇如異又點點頭。
  表面上很是聽話,心裡卻絲毫未被嚇到,整一上午都興致勃勃,學得不亦樂乎。
  待到下馬時倒也有些成就,雖還不得奔跑起來,但至少學會瞭如何上馬下馬,還能騎在馬背上緩緩地繞著庭院走上幾圈。
  “我會騎馬了嗎?”
  午飯桌上,蘇如異問了好幾次,平非卿不厭其煩,一遍遍地點頭,每每也不忘交代:“我不在的時候,不許一個人去騎馬。”
  “好。”蘇如異乖乖答應,對他笑道,“我下午去憐君閣。”
  “嗯。”平非卿頷首,順手拈走他嘴角飯粒。
  如此玩了一遭,又想起要去憐君閣了,眼看他恢復成之前那般開心的樣子,這人自是說不出的滿意。
  一切重歸寧和,除蘇如異之外,平非靈更是一早便忘了那日清晨的痛苦,隨時皆是了無煩憂的模樣,平非卿暫斂神思,重又將精力安於書房之中。
  王府之中,卻還有一人惶惶不可終日。

  一轉眼,便到了七月初七。
  這一日自清晨醒來,蘇如異便極為亢奮,臉頰上掛著兩團粉嘟嘟的紅暈,雙眸一閃一閃,始終都是歡歡喜喜的模樣。
  雖依舊懂事,不去書房裡打擾那人,卻也一直靜不下來,憐君閣不去,藥房不去,整日地在華月庭裡打轉,嘴裡還哼哼著調子,仔細一聽,不知道是把什麼歌謠給改了,唱詞全給換作了“煙花”。
  平非卿聽著那隱約傳來的曲子,實在好笑不已,也沒那心思再待在書房了,擱下手中紫毫筆,推門行到院中,把那個讓人不得清淨的娃娃捉來打一下屁股。
  蘇如異挨了打,反而笑得更開心了,摟著他的腰在胸前埋頭蹭,罷了又抬起頭來,往他唇上親一下。
  這人輕輕嘆一口氣,捧著他的臉狠狠地吻上一會兒。
  “你現下玩累了,晚上哪有精力看煙花?”
  蘇如異舔一舔被吻得微微紅腫的嘴唇,笑得雙眼彎作月牙,道:“我很有精神的。”平非卿無奈,著實拿他沒辦法。
  其實蘇如異也不是真就傻到沒救,如此隱約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吵到這人了,因而主動開口道:“我去找郡主玩,不吵你了。”
  平非卿本都已打算空出今日來,哪知他突然便如此乖巧,挑一挑眉道:“不要我陪你玩?”
  “你最近都好忙,我不該吵你的。”蘇如異眨眨眼,誠懇道,“況且你前天已經好好陪過我了,帶我去學騎馬。”
  平非卿低笑,捏著他臉頰上的軟肉,絲毫捨不得用力,愛不釋手地揉一揉。
  “你這麼乖,讓我怎麼捨得不陪你?”
  蘇如異臉紅,從他手中掙開,轉身跑出庭院去找平非靈,正遇著卉菱進華月庭來,他停下腳步笑著招呼一聲“卉菱姐姐”,隨即便徹底跑開了。
  卉菱轉眸看他行遠,回過頭來,見平非卿正等她,遙遙一福身,行上前去。
  “王爺,新安置到蘭夫人身邊的侍女是新進王府的丫頭,蘭夫人以為她尚無所依,果然迫不及待地收買她。”說著,呈上手中的小紙包,“侍女假意歸順,從她手中得到了這個東西。”
  “這是什麼?”平非卿問,並未伸手去接。
  卉菱答道:“毒,具體是什麼尚且不知。”
  “膽子大了,”這人周身氣息霎時寒冽起來,心頭竄上怒火,又問道,“想要害郡主?”
  卉菱微微一頓,有些為難地低聲回道:“並非……”
  “嗯?”
  “是……蘇先生。”
  空氣彷彿凝滯片刻,少頃,這人伸手將那紙包拿到手中。
  心道也是,區區一個新來的侍女,自然還沒那個膽量敢殺害郡主,蘭婉也當會考慮到這一點;再者,上一次請人來府中演戲,平非靈依舊未能清醒過來,可見這癡症實在難以恢復,反倒能令蘭婉安心,此時此刻,殺了郡主的醫師蘇如異,才是最為穩妥的方法。
  “本王想留她多活幾日,她卻迫不及待尋死,”平非卿面上浮出些冷笑,吩咐道,“卉菱,替本王吩咐府中侍衛,將蘭婉囚於房中看守起來,半步不得出。封鎖消息,任何人不得道一個字。”
  “是。”
  畢竟是蘇如異與平非靈盼了許久的乞巧節,平非卿不想在今日見血,容她多活最後一天,翌日清晨,萬事都該了結了。
  他心中怒極,卻是沒有想到,蘭婉終究還是沒有等到第二天。

  第二十八章郡主意外病癒

  險遭危害的蘇如異全然不知情,正開開心心地和平非靈一同吃著小糕餅聊天,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聽她講煙花有多漂亮,越發對夜幕的來臨充滿了期待。
  好不容易用過晚飯,天色一點點地暗下來,蘇如異便再忍不住,一刻不停地圍著平非卿打轉,亦步亦趨地跟著,就差沒讓人給背在背上走路。
  平非卿暗藏了整日的陰霾戾氣在面對他時終於消散幾重,帶著些慶幸將他抱起來,笑著想到,幸好自己將他保護得完好,沒讓他受著傷害,否則哪怕將蘭婉碎屍萬段,都不足以解恨。
  蘇如異一路被他抱著往花園走,此時此刻一點也想不到要害羞,即便被過往侍女看在眼中也不介懷,滿心都是煙花,不斷問著:“我們是不是去放煙花了?天黑了,可以放煙花了嗎?”
  “是,這就去。”平非卿笑著回他。
  到了地方,下人早已將煙花整齊地擺在地上,平非卿將懷中少年放下來,吩咐侍女道:“去請郡主。”
  “是。”
  “我也去我也去!”蘇如異忙跟著跑上前,無比激動,親自去叫平非靈。
  小姑娘為了看煙花,特地重新打扮了一番,烏黑的長髮彎了兩根環形髮辮,可愛又俏皮。平非靈見蘇如異來叫她,笑嘻嘻地便要跟他走,正準備出房門,又見一名侍女手持一盞花燈行來,施禮道:“郡主,這是元大人給您送來的花燈。”
  平非靈又忘了,疑惑問道:“元大人是誰?”
  蘇如異不厭其煩地為她解釋:“是你的無殊哥哥啊。”
  平非靈雙眼一亮,喜滋滋地接過花燈,寶貝似的執在手中瞧一瞧。
  那花燈做成魚兒形狀,魚尾活潑地翹起來,燈身顏料柔和,被裡面的燭火襯得暖意融融。
  平非靈甚是喜歡,追問道:“無殊哥哥呢?”
  “元大人在府門之外,等您回話,是否要去同遊七夕燈會。”
  “我要去我要去!”平非靈毫不猶豫地答應。
  蘇如異驚訝地瞪眼,問道:“郡主,你不看煙花啦?”
  “對啊,還有煙花!”平非靈一拍腦袋,“我這就去叫無殊哥哥來看煙花,看過煙花再去燈會!”
  “郡……”
  “你先去花園,我去找無殊哥哥!”平非靈執著花燈便踩起了輕功,飛了沒兩步,手中燈兒搖搖晃晃,差點被風熄滅,嚇得她趕緊落地,不敢再疾跑,只得一邊護著燈盞,一邊盡量走得快些。
  蘇如異趕緊跟上她的腳步,無奈小姑娘行得太快,黑夜之中,遠遠只能看見她手中燈火閃爍,始終跟不上她。
  追了好半晌,才稍微近了些,蘇如異見那燭火停在前方院落的拐角處一動不動,以為平非靈在等自己,忙笑著跑上前去,直到走近,才見這姑娘神色驚訝又呆滯地望著樹叢角落。
  不禁心生疑惑,藉著燈火,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倏然便也驚大了眼。
  ——眼前跪著兩名衣衫不整之人,正伏低身子向郡主求饒,想也知道方才是在做些什麼事情。
  平非靈沉默許久,眼底的驚訝慢慢散去,眸光越漸迷離。
  “看見了……”
  “郡主?”蘇如異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又見她呼吸越來越急促,哪還顧得上為此景而羞恥,擔憂地喚她一聲。
  “我看見了……”平非靈氣息不穩,腦中許多畫面閃過,幾乎要炸裂開來。
  蘇如異總算聽清。
  “看見什麼?”
  “他們要殺我……”平非靈有些難受地摀住額角,言語混亂,“我看見……無恥……竟要殺我……”
  手中花燈落地,火苗受驚,將燈紙燎燃,點點燒毀。
  “她要殺我……”平非靈退後兩步,抬頭望向蘇如異,口中喃喃不休。
  不知多久之後,那雙迷濛無神的眸子才慢慢有了焦距,色澤深沉,如有墨浪在其中翻湧不息,再後來,層層裹上難平的怒火。
  “那個蕩婦!”一聲怒喊嘶聲尖叫般發出。
  跪著的二人早已嚇得不知所措,聞聲顫抖地向後瑟縮。
  平非靈卻根本不看他們,忽然便踏出輕功,消失在蘇如異眼前。
  蘇如異逐漸回神,胸膛驟跳不止,雖未聽平非靈親口說出,為醫者的直覺卻告訴他,這姑娘似乎是醒了。
  不禁又喜又驚,手足無措地緊張了半晌,終於想起該做什麼,忙向花園跑去。
  蘇如異跑得氣喘吁吁,撲進平非卿懷裡。
  這人以為他急著要看煙花,笑著揉一揉那腦袋,戲言道:“跑這樣急,煙花又不會不等你。”
  蘇如異使勁搖頭,好不容易喘過一口氣來,抬頭說道:“她好了……”
  前言不搭後語,聽得這人不甚明白,正欲開口詢問,又見一名侍衛急切趕來園中,來不及行近,便匆匆跪拜道:“王爺,大事不好,郡主闖入蘭夫人庭院,奪走侍衛佩刀,鬧著要進去殺了蘭夫人!”
  平非卿心中暗驚,驀地斂眉,再顧不得什麼煙花,帶著蘇如異趕往那處。
  “你這個蕩婦!本郡主今日要把你砍成碎片……全都給我讓開!”
  未入庭院,遠遠便能聽著平非靈不同於往日的言辭,夾雜著侍衛求其息怒之聲,一片混亂不堪。
  蘇如異小跑進庭院,頓時目瞪口呆。入眼的平非靈手執明晃晃的寬刀想要闖進房中,殺氣騰騰,豈是他平日所熟悉的樣子。
  侍衛沒得到平非卿的准許,即便是郡主前來,也不敢輕易打開房門,平非靈無計可施,並未怎麼學過輕功之外的功夫,如何也掙不過攔著她之人,怒不可遏之時,忽然聽到身後來人喚她:“靈兒。”
  平非靈動作一滯,胡亂揮刀之手倏然停住,手臂慢慢地垂下來。
  “靈兒,”平非卿上前,根本不及去想其他,只頗為欣喜地行到她身前去,笑道,“告訴哥哥,你是不是好了?”
  平非靈抬頭看著他,總算得以安靜,眼淚一顆顆地滾落下來。
  “是不是?”這人心中愉快,幾乎要笑出聲來。
  “哥哥……”平非靈情緒萬般複雜,不過是那會的一瞬間,腦中便如同被敲碎了一堵厚牆。
  幾年來的渾噩諸事盡數變得清晰,激出她滿心的委屈和憤怒,看著身前將她從枯井中救出,又將她仔細保護了多年之人,終於崩潰不已。
  精神繃到極致,鬆懈的這一瞬間,入眼景緻晃動,無力地昏倒過去。
  平非卿喜憂摻半,抱起她回郡主庭院。
  而對此一幕,最為歡欣之人,莫過於蘇如異。
  只有他認為,平非靈驟然清醒,不暈這麼一下,反而令人憂心難安:平非靈的神思一時之間需要承受之事實在太多,如果不好好休息,過於激動,是大有可能物極必反的。
  倘在這時候將腦子再刺激壞一次,往後就真難治癒了。
  蘇如異跟在後頭,歡天喜地地為她診脈開方,喚侍女搬來小爐子,親自在院裡熬著藥湯,坐在小板凳上,一把看火的小扇子扇得喜氣洋洋。
  腦袋裡一邊思索著各個細節,打算在小本子上記載下此事,往後若遇著類似病症,便有例可循。
  也是如此想了一陣,蘇如異才詫異地意識到,平非靈會突然驚醒,正是因為當年意外撞見之事被真正重現了,這刺激來得比那兩名戲子所演的戲碼更為直接,在她的神智早已被藥物與針灸調理適宜之下,徹底將她喚醒。
  也就是說……
  蘇如異瞪眼:當年平非靈看見的情境,是正在……那個的兩個人?而且其中一人還是她說不出緣由,卻一直深深討厭著的蘭夫人?
  也難怪平非靈清醒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怒火沖天地要去報仇……
  蘇如異震驚到無可言喻,簡單直白的腦袋瓜子有些難以想像那樣的事情,懵懵地扭頭望向庭院入口處的平非卿,不知該是個什麼心情。
  ——原來王爺討厭蘭夫人,是因為她給自己戴綠帽子啊……這也就難怪了。
  蘇如異垂下腦袋,默默地熬藥。
  庭院口的平非卿正與入到王府裡來的元靖說話,感覺到他的視線,側首看過來一眼。只看到這少年依舊認真地看著爐火,便又轉回頭來,繼續說道:“無殊,今夜之事突然,便是如此了。”
  元靖有些無言,垂眸掩住眼底神色,微微一頷首。
  “如異說,靈兒一定是清醒了,且脈相平和並無異狀,讓她睡一睡便好。”平非卿未察覺他的消沉,只當他是心中擔憂,因而出言安撫,隨即又道,“你來這一趟也是正好,替本王留在這庭院裡守一下靈兒吧。”
  “王爺,你是要……”元靖開口詢問半句。
  這人斂眸,周身裹上一層戾氣:“本王也該去將此事了結了。”
  元靖明白了他的意思,略作猶豫,道:“但我……留在郡主庭院並不合適。”
  徘徊不定的神情,原是因為對此事有所在意。
  平非卿低笑起來,隨手輕拍他左肩,回道:“你那日與靈兒同騎時,可是說了'隨性便好'。現下雖已夜深,但畢竟事出有因,你即將是靈兒的夫君,只是留在這庭院裡,並無不合適之處。況且這是平王府,本王不信有人敢說三道四,嗯?”
  元靖不知作何回答,似乎依舊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樣,半晌之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平非卿收回手來,侍衛長自不遠處行近,行禮之後,遞上一紙折疊的信函給他。
  “竟然是這麼一個人……很好,查明得正是時候,”這人展閱罷,將信函收起來,“你也去蘭婉庭院之中,不要打草驚蛇,本王片刻後便會前往,且聽吩咐。”
  “是,王爺,屬下明白。”
  “去吧。”
  侍衛長退下,平非卿臨走之前,又看一眼蘇如異。
  蘇如異正偷偷瞧他,眼神裡含著點心疼與同情,不提防被捕捉個正著。
  “……”平非卿狐疑行上前去,蹲到他身前,直視他雙目,蘇如異偏頭閃躲,被這人捏住下巴,“怎麼了?”
  “沒……”
  “你這神色不安,是不是靈兒的病……”
  “不是不是!”蘇如異見他誤會了,忙解釋道,“沒有,和郡主沒關係。”
  平非卿彎唇:“所以你真有心事?”
  “……”蘇如異扁嘴,忘了這人最會套他的話了,實在躲不過去,無奈答道,“我就是突然覺得,蘭夫人的確挺壞的……”
  “哦?”
  “她……她居然……”蘇如異臉紅。
  平非卿眉梢微動,好像猜著了什麼。
  不是他心思太重,而實在是這少年的想法太簡單有趣。以前不足夠了解他,才會時不時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眼下摸清楚了他這顆腦袋,輕易便能猜著他的言外之意。
  “棉蘿,過來看火。”
  這人無奈奪過他手中的小扇子,遞給行至身前的侍女,拉著他站起身來。
  “做什麼?”蘇如異問。
  “去處理後續之事。”

  第二十九章下場

  蘇如異茫然地眨眨眼,乖乖地跟著他走。
  這麼一跟就跟到了方才來過的庭院,看著裡面的諸多侍衛,蘇如異霎時緊張起來,愈發不明白這人的用意。
  “王爺。”
  侍衛紛紛行禮,燭火閃爍的房中,傳出瓷杯破碎之聲。
  蘇如異被那聲響稍微驚了一下,不覺握住身邊人的手指。平非卿反握住他的手,帶他走上前去,推門行入房中。
  眼前女子被囚困一日,已不再似起初那般惶恐慌亂,故意將面色端得十分平靜,迎門穩坐於榻上,若不是滿地瓷屑將她出賣,恐怕平非卿也會真有幾分相信,她是臨危不懼。
  平非卿並不闔房門,帶著蘇如異往裡走了幾步,坐到圓桌旁。
  蘇如異正襟危坐,很是緊張,他知道眼下的情況相當嚴重,可不止是來抓傷害郡主的犯人的,同樣還是為了捉姦,身為王爺的侍妾卻私下爬牆,平非卿就算再不喜歡她,也一定非常生氣。
  桌上的小糕餅有些誘人,蘇如異知曉氣氛不合適,忍了忍,只悄悄看了一眼。
  平非卿卻將那點心拈起來一塊,在眼前看了看,輕笑開口道:“這不是廚房做的東西嗎?本王難得過來一趟,你竟未再親自下廚?”
  蘭婉不答,只是突然聽著他說話,微不可察地抖了一抖。
  平非卿沒吃那東西,隨手丟回桌上,蘇如異的雙眼隨那塊點心落下。
  “你不是一直想要本王過來坐會兒,怎麼本王來了,你卻一字不吐?”依舊無人聲回應,這人笑了一笑,只管繼續言道:“本王這回卻是有很多話想跟你說,然而太過冗雜,反倒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話說得挺慢,也不知何時才會入了正題,蘇如異沒忍住,雖有點不好意思,但覺得閒著也是閒著,於是悄悄伸手,想要去抓糕餅吃。
  平非卿捉住他的手挪到桌下,放回他膝蓋上。
  蘇如異被逮,紅了紅臉,端正坐好,沒好意思再想吃的。
  這片刻的沉默,幾步開外的蘭婉終於有所反應,逐漸有些坐不住了,略有些僵硬地側過臉來,眸裡除了畏懼,還有說不明白的複雜之色,似幾分嘲諷,又似幾分怨恨。
  平非卿哼出一聲笑,不知這女子有何不甘,竟還有臉面露出怨怪的神情來。
  “那不如我們避重就輕,先說小事?”他彷彿愈發愉快地彎起唇角,提議道,“先來說說,和你苟且之人是誰?”
  這也能叫小事!蘇如異瞠目結舌。
  罷了轉念一想,覺得也沒什麼不對,畢竟和妄圖殺害郡主相比起來,紅杏出牆的罪責是要輕緩許多。
  蘭婉冷冷地笑了起來,雖心中怕極,卻也生出幾絲視死如歸之感,諷刺道:“你永遠也別想知道。”
  “這麼護著他?”平非卿悠然撐頭,頗有一番看戲的意思,“還是說,他答應你會帶你出府,所以你將整條命都綁他身上?”
  看似猜測的話語卻似乎道中了什麼,蘭婉倏然睜大眼,心跳都幾乎止了半瞬。抬起頭來,這人卻又只是猜測一般,還等著她的回答。
  “嗯?”平非卿又疑問一聲,眼見她依舊以沉默應對,便也不等待了,笑道一聲,“捉上來。”
  門外忽然起了變數,幾名侍衛迅速抽刀,齊齊圍住他們之中的一人,那人措手不及,當下被制服,被捆縛著丟進房中。
  此人跌倒在足前,蘭婉一聲低呼,嚇得向後縮了縮腳,絕望之感席捲而來。
  “你們以為本王這幾天裡就沒有查探過嗎?”平非卿站起身,走到那侍衛跟前,抬腳將他翻一翻身露出正臉,道,“本王在此事中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過於信任你,身為本王的府內侍衛,跟隨本王十數年,不僅不懂得以身護主,還敢為了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對郡主出手……周峰,本王自問待你不薄,你如何敢做出這種事來。”
  “王爺恕罪,是屬下鬼迷心竅……”
  平非卿低笑:“那你倒是說說,如何鬼迷心竅?”
  周峰此刻罪事遭揭露,哪敢再有半點隱瞞,根本不需上刑,當下便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王爺,是蘭夫人勾引屬下在先,屬下一時愚蠢,做出冒犯王爺之事,屬下知罪……”
  “知罪?既然知罪,為何還要傷害靈兒?”
  周峰慌張交代道:“王爺,當年屬下與蘭夫人在那廢園裡……不曾想到會被郡主撞見,屬下絕不敢對郡主出手,是蘭夫人說……說郡主太過機靈,年紀雖小,但必不能將她巧妙蒙混過去,非要逼得屬下痛下殺手,將郡主滅口……”
  “找死!”平非卿怒不可遏,一腳將他踢出數尺,周峰承受不住這般內力,當即吐出一口鮮血,“來人,將這背主負恩的混帳給本王拉出去,立地斬首。”
  “是,王爺!”門外侍衛聽命入內,將那人拖了出去。
  平非卿恨意難平,忽然狠狠扼住蘭婉的脖頸。
  這女子早已面如死灰,從那侍衛出口第一句話開始便是滿目震然,絲毫不願相信,信誓旦旦保證要救她出府之人,毫不猶豫便將她捨棄出賣。
  蘭婉內心悲痛,滿腔恨意卻逐漸沉澱下,爾後浮出些笑容,呼吸不暢,難耐地盯著眼前之人。
  平非卿平靜半晌,鬆手將她甩到地上。
  這人行回桌旁坐下,蘇如異從未見過他暴怒的模樣,起初的一瞬被嚇得不輕,隨即便萬分擔憂,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到他坐回來,急忙抓住他的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心有餘悸地看著他。
  片刻之後,軟軟手掌反被覆住。
  平非卿閉一閉眼,總算冷靜不少。
  房中發出女子的低笑聲。
  不待他開口,蘭婉已緩緩撐著手臂從地上坐起身來,精緻鬢髮被摔得有些散亂,抬頭望向他,愈發笑得輕快道:“王爺不喜歡我,還不准我喜歡別人嗎?”
  平非卿回得冷漠:“不過是一個細作,還真當自己是我王府的侍妾了?”
  蘭婉微愣,旋即了然般愈發鬆懈下來:“原來你早就知道……是啊,我是個細作,那又如何,我依舊是一個懂情愛的女人。你不懂得憐惜,自會有人懂得……周峰不知我是細作,只拿我當一名可憐女子,我和他之間,憑什麼就算是苟且?”
  “毫無人性,為了一己貪歡,竟狠心對一個十歲幼童下手,畜生一樣的行為,還不叫苟且?”
  “呵……王爺,你難道還沒想明白,郡主是因你而遇害的。”
  平非卿蹙眉。
  蘭婉見他面色有變,得意笑道:“你若憐惜我,我又如何會與周峰走到一起,又如何會讓郡主撞見?”
  “滿口詭辯。”
  蘭婉從地上站起身來,微微扶了扶鬢髮,緩緩向他走近兩步,偏頭望向被他護在身旁的蘇如異。
  少年早被這對話間的“細作”二字驚到,只覺萬分不可思議,此時被她這麼看著,依舊愣愣地回不神來。
  “傻傻的……”蘭婉笑了起來,“王爺喜歡男孩便也罷了,竟喜歡這樣呆呆傻傻的少年,真是讓我好不甘心……這世上的人,有誰是你無法般配的?又有多少,不會甘願留在你身邊?你當初若對我好,細作又如何,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可以只忠於你……”
  “不必,”平非卿眸色鄙夷地望著她,唇邊再度露出些冷笑,道,“如異比你聰明千萬倍,他只是單純罷了。不似你,蛇蠍心腸,蘭婉,本王問你,親手餵自己喝下落胎藥的感受如何?似乎還是兩次?”
  女子面色驟然變得煞白,狠狠瞪大雙目,沒想到他連此事也知曉。
  “你的親生骨肉,是被你草草埋在了庭院裡,還是隨手丟出了府外?”這人無動於衷地說著殘忍之話,“本王真是不敢相信,你對自己的孩子竟也下得了如此狠手……你可曾有過分毫不捨得?”
  “別說了……不要再說了……”
  “孩子畢竟無辜,你怎不生下來,矇騙到本王頭上?呵,也對,本王不喜歡你,你如何會有本王的孩子。這一點,你倒是清清楚楚。”
  “不許你再說了!”蘭婉歇斯底里地哭喊出來。
  蘇如異驚得身子一抖,隨那尖厲之聲微抽一口氣,聽著這些對話,心臟的驟跳傳到了指端,在那人的手心裡勃勃跳動著。
  平非卿揉一揉那手,不再繼續這話,轉而道:“蘭婉,其實你才是最蠢之人。如此愚蠢,比及你的忠心,本王更希望你能好好當個細作,把消息一條不落地傳給那些個蠻子。”
  蘭婉頹然抬眼望向他,絕望道:“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顯然,你這些年傳回去的話,都是本王有意讓你知道的,包括前些日子,你自以為立了大功的造船一事亦是如此,從這一點而言,你倒也幫了本王不少忙。”
  “平非卿……”眼前女子咬牙切齒。
  “你的用處到此也就差不多了,原不知曉如何殺了你,才不會引起蠻子的警惕,因而一直將你留著,如今有了你與人苟且一事,倒正好。傳出話去,他人只會以為是你不守本分,觸怒本王,才引得殺身之禍,畢竟本王這些年來從未虧待於你,你說是不是?”平非卿看她渾身顫慄,悠然補充道,“當然,本王不會讓你死得太容易,否則靈兒這些年的罪豈不是白受了?更何況還有此物。”
  這人從衣襟中摸出一個小紙包,丟到地上。
  蘭婉已是面如死灰。
  “本王最為重視之人,你竟然害了一個,還想害第二個。既然喜歡毒,本王便讓你餘下的日子與毒為伴,好好感受一月,再暴斃而亡,那種毒叫什麼?腐骨?”
  “平非卿……我從沒想到你是如此殘忍之人……你……”
  平非卿沉沉作笑道:“你是最沒資格說本王殘忍之人。”話落斂去笑意,怒然道:“來人!餵腐骨,將這女人關進地牢之中。這一個月,把她給本王好吃好喝地養著,若是絕食,便掰著嘴將食物灌進去,不准她早死一日,聽清楚了嗎?”
  “是,王爺!”
  數名侍衛行進房中,將蘭婉箝制住。
  平非卿拉起身旁沉默的少年,離開這地方,身後房門關上,尤可聽得女子憤恨的怒咒。
  蘇如異步步回頭,直到某一刻那聲聲咒罵忽然斷絕,女子嘴裡似乎被強灌下什麼東西。他心中很是害怕,欲言又止地看著身邊人,想問之話不敢問出口來。
  他此刻的確是非常畏懼,這人從未對他表現過的一面,今晚是展現得淋漓盡致。蘇如異知道平非卿對自己很好,且格外溫柔,是不可能那樣凶狠地對待自己的,但他長這麼大,從沒有接觸過這般複雜之事,更沒有親眼見著一人被判處死刑,且是如此可怕的死法。
  蘭夫人所為諸事,他聽在耳中也明白罪無可恕,但親耳聽著她將有的下場,還是令他膽寒不已。
  ——腐骨,身為毒門弟子,即便從醫不從毒,他也當然知道那是什麼。
  毒如其名,用盡一月時日,將人身腐爛,每日的疼痛都會加劇,卻不會令人死亡,直到最後一日,奪去最後一口氣息。
  就是這樣的毒,被這人毫不留情地說出口了。
  平非卿說那些話的時候整個人佈滿煞氣,明明一直握著他的手,卻也依舊讓他覺得渾身上下都發冷發涼。
  這不足兩刻的時間裡,腦中所知曉的事情實在太多,讓他理不清條理。
  想來想去,終究還是閉口不言,也不再回頭去看,只跟著這人一路前行。
  片刻之後,卻是平非卿停下了腳步。
  蘇如異輕輕一顫,抬頭緊張地看著他。
  平非卿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頰,緩緩低頭似乎是要吻他。蘇如異雖無措,卻還是乖巧地閉眼,沒有要避開的意思。
  這人鬆了口氣,緊緊地將他抱入懷中。
  “平非卿……”
  “是我失了控制,”這人在他耳邊輕吻說道,“不該帶你來的,怪我一時興起,靈兒病癒我高興得很,還以為能心情平和地處理此事,沒想到還是發了火,嚇到你了。”
  “沒關係……”蘇如異有些鼻頭酸澀,忽然又聽到了熟悉的語氣,整顆心終於鬆懈下來,害怕地抱住他,帶著點哭腔委屈說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樣,你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平非卿無言,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口中之話轉了半圈,最終吞回肚裡。
  他其實就是那樣的人,是那樣,也是現在這樣。
  不管哪樣,都是真正的平王,對待不同的人事,自然會有不一樣的表現,但他骨子裡,的確是足以讓人懼怕的。
  可這些話他眼下還不願說給蘇如異聽,他無法確定蘇如異究竟會不會被嚇跑。
  這少年說過喜歡他,可是他卻還不夠清楚,究竟蘇如異的喜歡是如何,是不是真的能理解喜歡為何物,更為甚者,是不是能辨明喜歡與愛的分別。
  平非卿等著蘇如異清楚明白地愛他,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僅在眼下,他唯一可以確定的,便只有眼前這少年是依賴於他的。
  獨此一事,再無其他。
  而僅僅擁有蘇如異的依賴,不小心表現出如此暴戾一面的平非卿,已失去了沙場上的勇氣,心裡之話根本說不出口。
  蘇如異緊緊抱著他,忍了好半天,還是沒忍住,心慌地哭出來。
  夏日衣衫輕薄,那眼淚很快便打濕衣襟,令這人感到胸前涼幽幽一片。
  平非卿嘆氣,輕輕地捧起那張臉,把眼淚一點點吻掉。
  便也罷了,有些事情不急,一步一步往前便好。

  第三十章喜迎大婚之日

  蘇如異心有餘悸,生怕這溫和之人又忽然起了變化,一刻不願放鬆地握住他的手,一整夜緊緊跟在身旁,總時不時以驚慌小狗般的眼神抬頭看他。
  看得平非卿是憐惜又懊悔,不斷反思著自己,怎麼就因為一時高興而得意忘形,將他帶去那地方。
  當夜回到房中,這人便將他攬在身下,溫柔綿長地要了一次,帶著深深安慰的親吻漫遍全身。
  蘇如異內心的不安被他一點點吻去,前所未有的主動,四肢纏繞在他的身上,主動抬頭回吻,彷彿是要確認這個人就是真正的平非卿,和以往都一樣。
  平非卿在他溫軟的身體裡進進出出,一邊在耳旁低聲柔和地喚著“寶貝”哄他,待他的抽噎聲裡多出了熟悉的撒嬌意味,揪了許久的心才終於鬆緩下來。
  這一場床事雖分毫算不得激烈,但卻持續了挺久,蘇如異身體與精神都無比疲憊,好不容易等到這人結束,閉上雙眼便在他懷裡睡著了。
  手臂依舊牢牢地繞在他脖子上,平非卿翻身挪一挪姿勢,將他好好抱在懷裡,了無睡意,稍稍捧起他的臉,藉著月色仔細看他可愛的眉目。
  夜深人靜,正是心思敏感之時,平非靈病癒的喜悅,了結蘭婉一事的平定,與嚇著蘇如異的內疚頓時齊湧入腦,翻攪得他五味陳雜。平非卿低嘆一息,將懷裡少年的腦袋重新按回胸前,閉上雙眼一同睡去。

  翌日天明,在王府中留宿一夜的元靖早早候在庭院中。
  平非卿今日起得不算早,捨不得丟下懷裡人,醒後便一直閉目養神,直到蘇如異也甦醒過來,才帶著他一道下床更衣。
  這人未傳召侍女,先是抱著他去沐浴清洗一番,隨後又親手為他穿上衣服。蘇如異紅著臉,飽飽睡了一覺之後,已不太記得清昨日那些緊張的情緒,偷眼看著這人,心想就是這樣帶著些笑意的平非卿,才是真正的平非卿。
  想著便高興了,湊上去親他一口。
  平非卿捏捏他,手指順過他的腦後發道:“去叫人來束髮吧。”
  “嗯。”蘇如異點頭,跑到窗邊推開窗欄,探出大半個身子去四處瞧,沒瞧見廊上的哪位姐姐,倒是一眼先望著了院中之人,當即回過頭轉告道,“元大哥在院子裡。”
  平非卿微愣,此時長髮未束,但他並不對元靖拘禮,加之隨即便想到那人一定是早已等候了許久,於是不再拖延,行到院中去見他。
  昨夜情況復雜,元靖雖看起來一直有所介懷,但因關心平非靈的安危,而始終沒有離去。後來耽擱得晚了,平非卿便安置他在客院中住下。
  元靖獨自在那房裡,卻一夜未眠。
  思來想去,心中之話還是決意坦誠了。
  平非卿與他坐在院中,泰然等著,這才發現元靖似乎是真有心事,從昨夜開始神情就不那麼自然。
  饒是神經大條的蘇如異都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不好意思靠得太近,又不想離得太遠,安安靜靜地坐在廊上,一邊拿勺子舀著小西瓜吃,一邊大方地旁聽著。
  “我思慮了一夜。”元靖情緒略顯低沉。
  “到底怎麼了?”平非卿見他好不容易開口,不禁嘆氣道,“靈兒病癒,理應高興才是,你為何煩擾?”
  “我自然高興,”元靖出言肯定,罷了卻又搖頭,“只是覺得……這門親事,應該再問問郡主的意思。”
  平非卿不解,微微動一動眉。
  蘇如異嗆了口西瓜,瞪眼望著好巧不巧來到庭院口的姑娘,忍不住咳了幾聲。
  平非卿稍作猶豫,從容不迫地繼續問他:“為何?”
  “王爺也知道,郡主之前懵懵懂懂,只認'無殊哥哥',卻不知道我究竟是何人,更是從來都不清楚願意嫁給我的理由。”
  “所以?”
  “眼下郡主病癒,理應尊重她的意思,再容她考慮明白,是否願意接受這門親事。”
  “那你可願意?”
  元靖背對庭院口,看不著身後之人,無奈自嘲道:“我從來都是清醒的,怎麼會不願意?”
  “那豈不是正好,”平非卿低笑起來,“你情我願的事情,怕什麼?”
  “曾經是你情我願,如今還是請郡主再考慮清楚為好。”
  蘇如異驚呆了,小西瓜都忘了吃,執著勺子坐在那處,眼睜睜地看著庭院口的姑娘向說話那人走近。
  有點不厚道,但他發自真心覺得,這齣戲比之前那兩名戲子所演的要更有看頭……
  還在乎什麼禮節,趕緊跑到桌邊,也霸上一方座位,目不轉睛地看熱鬧。
  “什麼叫'曾經是你情我願'?”平非靈在石桌旁坐下,滿面無辜地張口便問。
  元靖驚訝地看著她。
  “之前喜歡,現在不喜歡了?”平非靈追問,“無殊哥哥,你只喜歡傻子嗎?”
  “哈哈哈……”平非卿忍不住大笑,莫名覺得怎麼病癒之後的小姑娘,說起話來比他的小饅頭還要有趣?
  “郡主……”
  平非靈委屈極了,此時神智恢復,又睡足了一覺,正是條理清晰的時候。原本滿心感動地來找哥哥,別提有多興奮,卻不想剛入庭院,便聽著這樣的對話,心中又急又氣,難過道:“要怎麼考慮?如果我說不嫁了,無殊哥哥是打算抗旨嗎?”
  “並非……”
  “無殊哥哥不只是抗旨,還打算拉著我一起抗旨?”
  元靖噤聲,看清楚了局勢,他根本就無從接話。
  平非靈下斷言:“我自幼時便決意要嫁給無殊哥哥,所以哪怕是你不想要我了,我也會跟著你出府去,你無論如何都要娶我。”
  蘇如異認為很有道理,附和著點點頭。
  “……”
  “靈兒。”平非卿輕輕責備一聲,雖忍俊不禁,卻多少覺得她的話語有些不成體統。
  平非靈不甘地緊抿雙唇,眼裡冒出霧氣。
  元靖喟嘆,算是徹底折服了:“郡主,我並非此意。”
  “叫靈兒。”
  “……”元靖失笑,微微頷首,“靈兒。”
  “娶不娶?”
  “娶。”
  平非靈滿足地露出笑容。
  蘇如異鬆了口氣,繼續吃起小西瓜。
  ——皆大歡喜,皆大歡喜……唔,西瓜真甜。
  郡主癡症一事,歷經六年,水落石出,雲開雨霽。
  平非卿心情大好,此時再來處理昨夜在府中偷情的那兩人,萬事從輕,且賞罰分明。
  那二人所為之事有傷風化,但有幸得平王格外寬恕,未被逐出王府,只各領了十個板子,併罰去三月俸祿;而除此之外,郡主得以病癒,他兩個也算誤打誤撞地作了媒介,於是又被賞了百兩白銀。
  兩人狂喜不已地叩恩。
  至於最有功勞之人,也就是郡主的醫師蘇如異,小日子更是過得有滋有味,原本就受盡寵愛,此後更是不得了,被平王好吃好喝地親手餵著,一日一日下去,原本就肉肉的小臉蛋又越發圓潤了不少。

  蘇如異了了醫治平非靈的這樁大事,再沒有需他憂心之處,過上了沒心沒肺的生活,每天裡的閒暇時光,只要平非卿有事忙碌,他便獨自離開王府,跑到憐君閣去,興高采烈地把這件事說給他的師兄斷顏聽,得意又自豪地等著表揚。
  斷顏總是淺淺笑著聽他說,不論聽上幾遍也不嫌煩,溫和地揉揉他的腦袋。
  如此開心的日子再無一絲波瀾,直到七月末的某一日傍晚,蘇如異從憐君閣回來,路過一處庭院時,聽見院牆之後有兩名侍女的對話,隱隱約約似乎是在談論他。
  那聲音嬉笑著說道:“……本來請到府中,就是給郡主醫病的,如今病好了,也不見他離開。”
  另一個聲音便也頗有興味地回道:“你可小心點說話,還真當那少年只是個醫師呢?府上誰不知道,郡主病未好的時候,他可就搬到華月庭裡去了……咱們王爺清心寡慾這麼些年,從未往房裡帶過人,他可是第一個。”
  “看起來那麼單純個少年,沒想到還挺厲害的……你說他這算什麼,王爺就算是真心喜歡他,難不成還能破格一番,娶他做個男王妃?”
  兩名侍女俱被逗樂,低聲嬉笑起來。
  蘇如異腦中茫然一片,聽著這私下的談話,忽然覺得這兩人說得很有道理。
  ——平非靈的病好了,如今他留在王府中到底憑什麼呢?
  憑那人喜歡他?憑自己也對他說了喜歡?
  這算是兩情相悅嗎?就算是,他又究竟是什麼呢……
  平非卿曾說過,他不是男寵,可也說過,他只是平非靈的醫師……
  蘇如異迷惑了,所有愉悅皆一掃而空,頓時感到無比失落,悶悶不樂起來。
  回到華月庭中,那人守著時辰從書房出來,正在院裡等他,蘇如異走上前去,難過地看他一眼。
  “怎麼了,”平非卿抱著他關心問道,“遇著不開心的事了?”
  蘇如異搖搖頭,罷了在他懷裡抬起頭來,疑惑問道:“平非卿,我為什麼可以留在你身邊?”
  “嗯?”平非卿蹙眉,隱約覺得,平時的蘇如異是不會問出這種問題的,看著他消沉的模樣,略作思索後回答道,“因為你很重要,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寶貝。”
  蘇如異眼睛有了些神采,臉紅紅地問:“真的嗎?”
  “真的,你若不在我身邊,我就再也不會感到愉快了。”
  蘇如異彎著眸子笑起來,不再感到沮喪。
  “不要亂想知道嗎?”
  “嗯!”單純的少年高興地點點頭。
  平非卿放下心來,帶他去吃晚飯,卻並沒有真正把這事忽略而過。
  事後把蘇如異身邊的影衛叫來問了一番話,又命他查到了當時嚼舌的兩名侍女,當下趕出府去,才算罷休。
  蘇如異毫不知情,素來心寬,依舊暢快安逸地過著日子。

  如此,終於到了八月初一,鑼鼓喧天。
  天方亮了不久,平王府內已是熱鬧非凡,郡主庭院中的侍女往來不絕,雖數日前便已萬事備妥,但當真到了這一刻時,眾人依舊有些手忙腳亂。
  姑娘家出嫁,蘇如異很是好奇,卻連庭院都不好意思進去,只在院門之外遠遠望著,跟隨各位姐姐匆忙的腳步挪著視線。
  身旁那人同樣淺笑等待,望著院中喧鬧之景,心中感慨。
  平非卿從前不曾娶妻,以後也不會,膝下自是無子女,唯獨一個平非靈是他同父同母的血緣至親,從小在他的眼前長大成人。如今這個約莫小他十歲的妹妹將要出嫁,於他而言,為人兄的心情其實與為人父並無太大差別。
  侍女一路小跑著趕到身前來報,面上帶著急切又喜氣的笑容,施禮道:“王爺,迎親的隊伍到了!”
  “進去催催。”
  “是。”侍女提著裙擺跑入郡主房中,片刻之後出來,歡快道:“郡主好了!”
  這人微微作笑,前去接她。
  蘇如異終於能跟進院子,興奮地站在門外,等著他將小姑娘抱出房來。
  片刻之後,一身嫁衣的新娘子終於出現,平非靈罩著紅蓋頭,瞧不見精緻妝容,但御賜的喜服上繡著絢麗奪目的彩鳳,袖擺綴著大片並蒂蓮,玲瓏鞋上嵌著圓潤珍珠,一眼望去,從頭至腳,無一處不令人驚艷。
  蘇如異睜大眼,跟在平非卿身後送她出府。
  門外燃了一串大紅鞭炮,一襲紅衣的元靖已下馬等在轎前,平非卿將平非靈抱入花轎,放下轎帘後和他說道:“無殊,本王僅有的親妹,從此交予你了。”
  “王爺放心,此生不會負她,只愛她一人。”
  平非卿頷首,退回府門處。
  元靖上馬,迎親的隊伍歡天喜地地遠去,豐厚陪妝結著紅綢長長地跟在隊尾。
  蘇如異一直偏著頭望,直到隊伍行遠再瞧不見,回頭看一看平非卿,這人正含笑與眾人寒暄,京裡頭的達官貴人來了不少,紛紛向他道喜。
  分明一派熱鬧,蘇如異卻從這人眼中看到點不捨與傷懷,儘管瞬間便消逝而過。
  其實平非卿向來善於掩飾心底情緒,與之接觸的人裡鮮少有不明白這一點的,更不會有誰時時刻刻都那般在意著平王的真正心思,只求在表像上巴結討好,求得一己利處。
  蘇如異卻不同,想法十分簡單,看到什麼便是什麼,覺得這人就是在難過,於是走上前去,輕輕拉著他袖擺。此時人多,不太有空閒說話,只想以如此動作來安慰他。
  平非卿袖子被墜著,轉頭便看到這少年乖乖地跟在他身旁,也不避忌他人,彎眸把那手握到掌心裡。
  雖說郡主的親事在將軍府,但王府這邊來賀之人不少,也當設宴款待。府中難得喧鬧一回,整日裡人息不絕,十足盡興。
  平非卿一貫嚴肅,今日卻顯得平易近日,對於上前敬酒之人,總不介意多聊上幾句。他這邊忙著,蘇如異卻絲毫不感到受了冷落,獨自坐在一旁吃得不亦樂乎。
  桌上佳餚比以往都還要豐盛,且除了膳食,整日裡幾乎是一刻未歇地在上著糕點水果。蘇如異吃得又忙又累,哪還顧得上其他。
  平非卿瞧見了,命侍女專門煮了山楂水給他,怕這娃娃沒個節制,把肚子給鬧壞了。
  正想著的時候,卉菱出現在眼前,剛招呼僕從將一些包裝華貴的禮盒送到華月庭去,隨即行近交代道:“王爺,方才又有人送來了賀禮。”
  “何人送的?”平非卿有些疑惑,來賀之人都已在府中,賀禮更是入府時便一一呈上,會是什麼人在此時才前來道喜。
  “蕭府派人送的。”
  一旁的蘇如異聽在耳裡,頓時抬起頭來,吞下嘴裡的肉問道:“我師兄來了嗎?”
  卉菱回道:“送東西的人已經走了,蕭家的主子並未前來。”
  “這樣啊……”蘇如異有些失望,還以為師兄來陪他玩了呢,索性也不再關心,低下頭繼續啃肘子。
  平非卿低低笑一聲,覺得這倒是蕭家的作派,該盡的禮數一樣不落,卻又不會過於諂媚,圓滑得恰到好處。
  ——隨後,又令他記起了征戰一事來。
  平非卿轉眸看向身邊人,如今平非靈已出嫁,暑氣亦消褪,正是入秋了。
  大概今夜,便是時候告訴蘇如異他將要離京之事了吧。

  第三十一章出征前夕

  來賀的客人實實在在地在王府裡留了整日,晚宴過後才踩著暮色紛紛告辭。
  對於這種蹭飯蹭全天的行為,蘇如異覺得真是太好了。
  其實他平時吃得已經足夠精緻且豐盛,但畢竟就他與平非卿兩人,很多時候甚至就他一張嘴在找吃的,菜餚的品種怎麼也比不得今日盛宴裡的多。
  蘇如異在心裡把平非靈謝了千百遍。
  等到晚上的時候,才真正知道難受,躺在榻上哼哼唧唧,捂著圓滾滾的小肚子抱怨著好撐。
  平非卿也不知道做什麼去了,都沒在身邊安慰他,搞得蘇如異可憐兮兮地皺著臉。
  院裡似乎有什麼聲音,窗台就在旁邊,但他實在沒那個精力爬起來看看,撐得挪也不想挪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這人才進到房裡來。
  平非卿彎著唇角把榻上這一整團抱起來,行至院中又將他放下來。蘇如異哪有力氣自己站著,懶懶散散地整個人往他身上靠,一邊埋怨道:“我不要出來,我不要走路,我不要站著,我什麼也不要……”
  這人不作理會,只一手攬著他,不知是向誰吩咐道:“點著吧。”
  話音剛落,就聽著身後有奇怪動靜,蘇如異回過頭去,正巧在那一瞬間看到了煙花綻放之景,碎米般的亮色星點彷彿自地而起的湧泉,一簇一簇地爭相騰起。
  不禁看得失神,努力地扭著頭,這人輕聲笑著,扶著雙肩把他的身子轉過去。
  罷了從身後抱住他,下顎抵在頭頂問道:“好不好看?”
  蘇如異愣愣地“嗯”一聲。
  先前發生的一系列意外讓他早已忘了煙花的事情,只隱約有些空洞洞的,感到自己錯過了什麼精彩之事,若不是這人今日給他這個驚喜,也不知是否要到明年七夕,他這腦子才會再次想起來。
  他從未見過煙花,只藉著書裡的文字想像過場景,那些有幸見過的文人把煙花寫得很美,華麗辭藻堆砌無數,讓他堅信這定是世上最美麗的東西。
  如今真的見著了,蘇如異才知道,原來那些文字都寫得還不夠好,並且根本用不著寫得那樣繁贅,只要告訴他,想像著把漫天星子都裝在一起,再迸裂開來便足夠了……
  蘇如異的眼前,就是湧動的星河。
  他一下也捨不得眨眼,格外認真地看到結束,直到最後一顆星火消逝無踪,才長長地吐了口氣,半晌後回過神來,轉身抬頭,興奮地對著這人笑。
  “喜歡?”平非卿抵上他的額。
  “嗯,喜歡,真漂亮!”蘇如異回得歡快無比,往他鼻尖上蹭一蹭。
  平非卿順眉,抱他回房裡去,放躺回榻上,自己則坐到身旁。
  如此高興罷了,便有正事要說。
  這人雖還淺淺帶著笑容,面色卻正經了不少,開口陳述道:“有一事要讓你知道。”
  “什麼?”蘇如異側過身子,讓飽飽的肚子舒服些,一邊偏頭與他對話。
  平非卿道:“我會離開京城一段時日。”
  “為什麼?”
  這人先不答,只繼續說道:“我不在的時候,你便搬去蕭府,我已同蕭家大少爺講好了。”
  蘇如異瞬間蹙眉,眸裡有些緊張地看著他,又問道:“你要去哪裡?你有事不在我等你就是了,為什麼要搬去蕭府?”
  “去蕭府,你師兄可以陪著你,我放心些。”
  “所以……”蘇如異聽出不對勁來了,試探問道,“你要走很久嗎?”
  平非卿看著他越發不安的神色,稍作沉思,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回答道:“並不會太久。”
  蘇如異下意識扯住他袖擺,像是怕他此刻就不見了似的。
  “你有什麼事,去哪裡,不能帶我一起去嗎?”
  “出征,”這人輕描淡寫,握住他的手,安撫似的輕輕揉搓,“那樣的地方怎麼能帶著你。”
  蘇如異難過地垂著眼,忽然想起先前同這人去校場的那一日。當時僅隱約察覺有事將至,卻沒意識到是真有戰事臨近了,不禁有些責怪自己,怎麼這腦子如此不管用,總是不能聰明一點呢?
  “你什麼時候走?”蘇如異抬起眼來,問得十分不捨。明明方才都還是很開心的,見著了從不曾看過的煙花,誰知道轉身便聽著這樣的消息。
  平非卿確實說不清楚何時會走,便答道:“快了。”
  “那什麼時候回來?”
  “最遲年前也能回來,我保證。”
  蘇如異掰著指頭一算,頓時委屈得雙眼淚汪汪的——真等到那時候,還要小半年呢!
  “我不要……”
  平非卿瞧得心疼,但心中卻不是不歡喜,畢竟這小饅頭捨不得他,不管是出於依賴還是情意,都足夠令他喜不自禁。
  然雖如此,這人還是沒有失了理智,溫柔卻不失堅定道:“乖乖去蕭府等我。”
  “我不去……”蘇如異抹掉眼淚,坐起身來很是認真地提議道,“你帶我去好了……”
  “胡鬧,那是什麼樣的地方,你當好玩嗎?”
  “我沒覺得好玩,我又不是只會玩……”聽他說得有幾分嚴厲,蘇如異便更是急了起來,辯解道,“我會醫術,你們軍中缺醫師嗎?我可以去的。”
  “……”平非卿低嘆,索性抱他坐到腿上,面對面地望進那雙眼裡,萬般嚴肅道,“不准,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去蕭府。”
  蘇如異張了張口,眼前人眉宇間的神情分毫不鬆和,擺明了是絕不肯讓步的,光一個眼神便噎得他說不出話來,不由扁一扁嘴,眼淚往下滾落。
  平非卿無奈至極,卻狠著心不安慰他,只一語不發地替他拭眼淚。
  等他哭夠了,才抱著這雙眼紅腫的少年去沐浴更衣,以為睡一覺起來,慢慢的,他便接受了。
  誰知一向運籌帷幄的平王此次卻失了算,素來沒什麼堅定意志的蘇如異這一回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決心,十足認真地跟他鬧起了脾氣。
  不光是從那晚上起便不再跟他說話,更是飯也不吃了,實在餓得不行,才悄悄抓一兩塊糕餅填肚子,隨後繼續與他較勁。
  平非卿怎麼哄也沒用,蘇如異就是一個字也不肯說,即便是好不容易鬆口,也只會瞪著圓溜溜的眼望著他,嘴裡僅有一句話:“我跟你一起去。”
  這人總是回一句“不准”,蘇如異扭頭便跑,根本不再理他,甚至獨自搬回了原先的庭院去住,鬧得越發起勁。
  平非卿莫可奈何,甚至感到哭笑不是,從沒想到這饅頭似的娃娃還挺有脾氣。
  這麼僵持著,眼看著中秋將至,戰火的煙雲也彷彿往眼前越燃越近。
  這邊的平非卿與元靖方才聊罷團圓一事,帶著半分玩笑道,也不知今年還有無機會在家中賞一輪圓月,那邊的急報便已快馬入京。
  ——敵軍犯境了。
  蠻子兵分兩路,軍馬陸上先行,戰船則沿著水路進發,如他們所預想一樣,向著必經的重要關口太澤湖域侵襲而來。
  太澤湖域已是平崴境地,平崴對北蠻的態度,一貫稱得寬容以待,此刻才發兵鎮敵,算得上是出師有名。
  駐守邊關的軍馬已在陸上紮營,巡湖的軍船也如同嚴密防線般圍在水面,只等著天子令下,任命大將領兵出戰,與邊關軍馬相匯。
  探子回報得及時,敵人方有動靜,消息便層層傳回至京城。
  平非卿下罷早朝,與元靖一道去過御書房中,離開之後共乘一輛車駕回府,怎知還未行出宮門,便又被請了回去。
  皇上知他二人盡在掌握,數月以來萬事安妥,倒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帶著點微笑道:“看來朕是體恤不得你二位了,中秋不得在京一事,算是朕欠下的。 ”
  平非卿聽出是玩笑之意,故而輕鬆應道:“能讓皇兄欠下一記情,豈不划算?”
  皇上搖搖頭,爾後面色肅然,喚道:“大將軍。”
  “末將在此。”平非卿隨之正色,單膝下跪。
  “朕即刻封你為兵馬大元帥,親掌帥印,統兵出征。”
  “末將領旨,勢必得勝凱旋。”
  皇上頷首,轉而又喚道:“元愛卿。”
  “微臣在。”元靖亦下跪候旨。
  “朕命你為軍中軍師,輔此一戰,為元帥出謀劃策。”
  “微臣領旨。”
  “都起來吧。”皇上面色重又輕鬆幾許,望向元靖道,“朕知愛卿與安平新婚燕爾,此時離京,辛苦你了。”
  “皇上言重,護國出征,乃臣分內之責。”
  “好,朕有此等臣子,是國之大幸,”皇上頗為欣慰,也不再多言,又道,“數月來並未疏於防範,此刻倒不急於一時,令軍隊整裝,你二人回府中準備一番,翌日天明出發。”
  “是。”
  自宮中行出,早已等待多時的戰事來到,平非卿說不出神思是緊了幾分還是反倒更為鬆懈,但態度確是嚴肅不少,慎重地向元靖交代了不少事宜,其中不乏令其叮囑平非靈好生照顧自己之話,仔仔細細道罷,才乘著車架離開。
  馬車並非回王府,而是向著東寧街行去。
  平非卿來到憐君閣,發現起床後的蘇如異果然早已來到此處,最近這幾日,少年為了避開他,總是一日不落地往這醫館跑。
  “小師弟。”
  這人踏入館內,原在為人診脈的斷顏眸光望著了來人,輕輕喚他一聲。
  “嗯?”蘇如異從藥櫃前轉身過來,尚未將疑問之話道出口,便看到了門邊人,嘟了嘟嘴,轉身繼續抓藥。
  平非卿行上前去,看這少年明明臉都紅了,卻依舊裝作不理會他的模樣,心中無比憐惜,帶著些輕笑在耳旁低聲喚道:“小饅頭。”
  蘇如異耳根子燙得不行,往旁邊挪幾步。
  這人望著他的側臉,微微一聲嘆息,總覺得那肉肉的臉頰不似之前那般圓潤了,看來這麼幾天,蘇如異是真把自己給餓瘦了些,禁不住愈加心疼。
  “小如意,”平非卿又喊一聲,依舊得不到回應,索性直接開口說道,“明日一早我便走了。”
  蘇如異手一抖,險險地抓穩稱藥的小戥子,望著這人張一張口,眼看著眼圈又要紅了,想了一想,忙把戥子交給一旁的藥童,急急同師兄打一聲招呼,拉著這人袖子便出門去。
  蘇如異站在門外,依舊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直到被這人領上馬車,才終於說話道:“我不要,我不要你走……”
  一開口,眼淚珠子便收不住了。
  平非卿真是沒見過比他更愛哭的人,即便是府裡那些個膽小的丫頭都比不過他。
  “乖一點。”
  “我要跟你去……”
  這人嘆氣,探出手臂將他攬到懷裡,哄道:“等我回來,我答應你,一定儘早回來,一日也不耽誤。”
  “我不聽你說我要跟你去……”蘇如異急得不行,原本以為只要自己堅持鬧脾氣,這個人就一定會妥協,怎知直到這一刻,他依舊不肯鬆口。眼看著自己就要被獨自丟下了,心裡頭的難過如同狂捲的浪潮,一層一層地打來,打得他放聲大哭。
  “……”
  平非卿覺得,車外行人一定會認為這馬車裡面在拐賣少年。
  蘇如異哭得直喘氣,話都說不清楚了,模模糊糊地嘟囔出好長一段話來,這人卻一個字都沒聽懂。
  “慢點說。”平非卿心疼地拍拍他的背。
  “我不……”
  後面的話就又聽不清了。
  蘇如異差點沒把自己噎過氣去,腦子裡有好多“大道理”要給這人講,告訴他自己不會給他惹麻煩,自己真的可以做軍中醫師,一定會盡心盡力地給戰士醫傷,他還想吹吹牛,說軍中的醫師一定沒有比他更厲害的了。
  想把這些話多說幾次,努力勸服這人,卻喘得說不清晰,順不過氣來。
  心急之間蘇如異張口便咬住了白白的拳頭,直把自己咬得極痛,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鬆口!”平非卿蹙眉,從未這般大聲地斥責過他。
  蘇如異被他捏著下顎放鬆牙關,拳頭上留下一大堆口水和深深的牙印。
  這人只覺整顆心都被揪了一把,拿衣袖把那口水拭去,小心地握在手裡揉搓,時不時低頭親吻幾下,這才把聲音軟下來哄道:“你這傻瓜,我又不是不回來,乖乖地等我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蘇如異說個不停,直到胸腔裡沒氣,深深地喘一口,紅著眼睛吸一吸鼻子,繼而又委委屈屈說道,“你不讓我去,我就不等你了,我天天不吃飯,你回來我就餓死了……”
  “不許胡說。”
  蘇如異狠狠地咬著嘴唇。
  平非卿無奈。
  明日一早便要離京了,難不成餘下的一日,還非要這般鬧下去不可?
  他原想平靜地與蘇如異相處一天,多哄哄他開心,臨別前溫存溫存,好好話別。誰知道這少年一點也不體諒,不光不知曉他的為難,反而還體現得更為可憐,就好像是被丟棄了的小狗一樣,嗚咽個不停。
  “我要去……”蘇如異又開口了,依舊沒放棄。
  平非卿沉默半晌,雖內疚,卻終究對他撒謊了,暫且哄騙道:“嗯,明早再說。”
  蘇如異眼中燃起了希望,疑問道:“真的?你答應讓我和你一起去了嗎?”
  平非卿點點頭。
  小狗破涕為笑,嗷嗚一聲撲上來。
  平非卿抱他在懷,逐漸收緊手臂,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
  也罷,先哄他一日,明日悄悄地走,這娃娃便鬧騰不得了。
  蘇如異果然是蘇如異,哪怕耍起脾氣來,也只是個鬧脾氣的蘇如異。
  只要被順了心事,溫柔地安撫,便能夠立刻開心起來,食量也恢復,吃飯時再不引人憂心,自己就能將自己餵得飽飽的。
  入夜時分,蘇如異梳洗好後不忘找來布囊,一件件地給自己裝衣服。身旁還有個包裹早已打整完備,是從藥房裡收來的藥物。
  他是鐵了心要去軍中當醫師的,更是信了平非卿的話,以為這個人被自己鬧怕了,是真的妥協,要帶著他一道同行。
  平非卿在一旁看著,心又軟又疼,罷了將他從櫃旁抱走,壓到床上去,俯身在脖頸上親吻。
  蘇如異被吻得酥癢難耐,一邊躲一邊開心地笑道:“我還沒收好。”
  “明早再收。”
  平非卿拉下床簾,把那一堆衣裳阻隔在他的視線之外,輕輕地覆上那雙還欲喋喋不休的嘴,手掌順著胸膛往下,鑽進衣襟裡。
  蘇如異低嚅一聲,不再反抗……

  懷裡少年依舊細碎地顫抖著,平非卿將他輕輕拍撫,手掌覆在背部為他順氣,心中內疚一點點浮出來。
  ——如此等到天明,蘇如異醒來時,他一定已經離開了。
  平非卿在那眼角輕吻,心中知道,他的小饅頭一定會哭得鼻尖發紅,但眼下也真是別無他法,不得不狠心離去,不論蘇如異有多不高興,都只能回來再哄了。
  這一場戰事,他定要傾盡全力,早一點回到京中。

  第三十二章行軍

  平非卿沒睡上多久便到了起身的時候。卉菱來到房中為他整裝,天色尚暗,為免擾著床上人,燈燭只朦朧地燃著一盞。
  他轉頭望一望靜垂的床帳,低聲問道:“棉蘿是否收拾妥當了?”
  卉菱回道:“回王爺,棉蘿妹妹早已備妥,等先生醒來,便能隨他同去蕭府。”
  “嗯,”這人滿意頷首,“令賬房多撥些銀錢給她,平日裡讓如異隨身帶著荷包,告訴棉蘿,若是不夠用了,隨時回王府支取。”
  “是,奴婢明白。”卉菱替他著好軟鎧,施禮退出房去。
  平非卿回到床邊,撩開簾子再看那娃娃一眼,半晌後俯身在臉頰一吻……

  等到蘇如異終於醒來,早不知是什麼時辰,天色大亮,閉著眼睛都能感受到洩入房內的陽光。
  迷迷糊糊地往身旁摸一摸,卻怎麼都摸不著人,連鋪間的那點餘溫都沒了。腦中一驚,睡意驟然全無,蘇如異霎時睜開眼來,果然瞧見床上只剩他自己。
  “平非卿……”心存僥倖地喊上一聲,可房中並無人回應。
  身體有些酸軟疼痛,蘇如異尋著些力氣爬起來,掀開床帳望出去,入眼空空蕩盪,根本沒那人的影子,不遠處的桌上還留著自己未打包整齊的行囊。
  眼淚“唰”得一下便掉下來了。
  ——平非卿還是拋下他獨自走了。
  蘇如異終於意識到這一點,傷傷心心地裹著被子,只管坐在床上哭,哭了沒兩聲便驚來廊上侍女。棉蘿小跑著進來,原想問他出了何事,但未開口之前便又猜著了原因,只好無言行到床邊去,執錦帕替他擦拭眼淚。
  “先生別哭了,王爺過不了多久便會回來的……”
  蘇如異不聽,抽噎著不斷控訴:“他騙我……他是王爺居然也騙人……他是個騙子王爺……我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先生……”
  “我討厭他……”蘇如異可憐巴巴地望著棉蘿,探出一隻手來勾扯簾帳,想將自己遮起來,鼻音濃濃道,“棉蘿姐姐我要穿衣服……”
  “好……”棉蘿把乾淨裡衣遞給他,垂下床帳,擔憂地等在外頭。待他穿好裡衣下床來,才又靠近,親手為他整理外衫與鞋襪。
  蘇如異一直沒止住眼淚,哭得萬分難過,滿是被拋下的失望和氣惱。
  “先生,先吃些東西好不好?”棉蘿瞧得於心不忍,替他束好頭髮後,勸哄著問道。
  “我不要吃……”蘇如異搖頭,聳著氣繼續打包行囊,把衣裳一件件裝起來,“我要去找他……”
  話落背著兩包行李便往外跑。
  棉蘿驚訝,眼睜睜看著他跑出去,手足無措地愣了片刻才急切地追出房門。
  “先生,奴婢陪您去蕭府吧……王爺走了許久了,如何去找,您這樣王爺怎能放心得下……”
  “我不管……”蘇如異不甘心地反駁,抹著眼淚頭也不肯回地說道,“我不要那樣久都見不著他……”
  “先生……”
  蘇如異不顧,明明身上還又酸又疼,卻一個勁往馬棚跑,更是不考慮自己是不是真會騎馬了,只想著無論如何都要追上那個人。
  心中沒什麼理由,僅僅是告訴自己,打仗那樣危險的事情,他一定不能和平非卿分開。
  好早以前他只有奶奶,後來只有師兄。再後來,師兄離開了,且離開的時候他都不曾這樣傷心過,哪怕從此孤孤單單,也沒有想到要去尋他。
  但平非卿不一樣。
  自從遇到了平非卿,蘇如異莫名便擁有了好多好多東西,數也數不盡得多,讓他每天都高興得不得了。他知道自己不夠聰明,可是他不傻,至少認得清是誰在對自己好,認得清自己一下也不想離開那個人。
  如果平非卿不在京中,那麼就算他給的所有好東西都還在眼前,自己也什麼都不想要了……
  突然想起那時平非卿說的話,“你若不在我身邊,我就再也不會感到愉快”。
  蘇如異當時只覺得開心,覺得自己是重要的,卻不知道他為何希望自己重要,甚至直到現在也難以明晰這理由。然而儘管如此,他卻發現了同樣的一點,那便是若要感到愉快,就必須要跟在那人身旁。
  今日平非卿出征,他是沒有辦法獨自在京中好好等待的,否則平非卿回來之前,他一天也不會感到快活。
  因而他必須要追去。
  “棉蘿姐姐,我是一定要去的……”蘇如異趕至馬棚,總算回頭看一看她,紅著眼認真說著話,爾後不再拖延,匆匆行上前去牽出自己的馬兒,伸手撫摸道,“跑得飛快……你是我的馬兒……但你也是王爺的馬兒……你一定可以帶我追上他對不對……”
  馬兒烏黑的眼睛望著他,彷彿肯定一般,給了他無盡的信心。
  轉頭看看四周,飼馬的馬夫此時不在這附近,蘇如異便自己取來馬鞍,試著將其安置。
  棉蘿急了,瞧他是鐵了心要走,一時也沒辦法,趕緊回去告知卉菱此事。
  這姑娘方轉身跑走,蘇如異身側便忽然出現三個人影,驚得他手抖,鞍具嘩啦啦從馬背滑落到地上。
  扭頭去看,是從未見過的三人,皆身著暗色的衣衫,單膝跪在他身前,其中一人沉沉開口道:“先生三思。”
  蘇如異不認識他們,卻看出他們十分厲害,不知會不會用盡辦法阻攔自己,不禁有些害怕問道:“你們是誰……”
  這三人自然便是平非卿一直放在他身邊的影衛,原本從未打算出現在蘇如異眼前,若不是他今日鬧這麼一齣,恐怕會一直匿在暗處。如今現身了,便也不再有所隱瞞,回道:“屬下三人奉王爺之命保護先生。”
  “保護我?”蘇如異意外至極,雙眼不由得閃過光華,瞬間消除心底的戒備,急忙追問道,“所以你們會幫我對嗎?”
  回話那人似有些為難,不知如何應對。
  “你們幫我……”蘇如異見他不說話,又著急起來,上前拉他們起身,眼神裡含著無數祈求,扁一扁嘴眼淚再度滾下來,哽咽道,“我忘記怎樣裝馬鞍……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跑得很快……你們幫我好不好……”
  “先生,王爺之意是要您留在京中,恕屬下不能帶您離開。”
  “我不要留下來……”蘇如異失望不已,眸光復而變得黯淡,回過身去把馬鞍撿起來,繼續憑著一己之力努力嘗試著,“你們不幫我,我自己去… …”
  三人無言。
  片刻之後,另有一人忽然開口道:“屬下護送先生,不出兩個時辰,定能追上王爺的兵馬。”
  “無崢!”先前那人蹙眉斥責一聲。
  被喚作無崢之人面色沉靜,並不似一時衝動之言,行上前去為馬匹置妥馬俱,又道:“先生恐還不會馭馬,屬下與先生同騎,護您前去。”
  蘇如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無比感激地對他點頭:“謝謝你!”
  這人帶著蘇如異上馬,臨行前對另二人說道:“疏隱,魍魎,我明白此舉有違王爺的命令,但先生去意堅決,你們應該是看在眼裡;再者,十年前王爺上陣殺敵時,我們便隨其身側,十年之後,六名影衛盡在京中,如何安心?”
  無崢話落揚鞭,帶著蘇如異離去。
  身後兩人聽得沉默,片刻後,一直不曾開過口的疏隱從馬棚中牽出兩匹馬來,魍魎輕輕頷首道:“向卉菱姑娘知會一聲,隨後追上他二人吧。”
  馬蹄揚塵。
  無崢曾隨平非卿上過沙場,因而對行軍速度與方向都有所把控,一路快馬加鞭,尚不過這一日申時,便追上了軍隊。
  隊尾的巡邏兵遙遙望見遠處來人,急忙穿過長隊,上至中游處向平非卿稟報。
  這人聽聞有三匹疾馬向著軍隊而來,心中很是警惕,並不曾猜到其他,於是調轉馬頭親自前去觀察。直到行至隊尾,將為首的那匹棗紅色馬兒入目,才極為詫異地斂眸,胸膛沉沉地狂跳不息。
  “如異……”
  少年的輪廓越漸清晰,馬蹄揚著塵土行近。
  蘇如異看到了他,按捺不住心頭雀躍,遠遠便笑起來,身後無崢勒馬止步,扶他下馬。
  平非卿忙也自馬背上下來,見他一刻不停地跑到面前,埋頭撲進懷裡時瞬間斂去笑容,扁嘴掉下眼淚,委屈道:“我討厭你騙我……”
  三名影衛上前幾步,單膝跪下。
  平非卿撫著懷中人的後腦,沉默看他們一眼,罷了微嘆一息,不再追究,他並非不分青紅皂白之人,這三人功過如何自然心中清明,因而吩咐道:“跟在隊中。”
  “是。”
  平非卿抱蘇如異上馬,行回隊裡,雖微微有些生氣,但事已至此,蘇如異又如此倔強,實在沒辦法再趕他回去,只好帶在身邊隨行。
  前方元靖聽著追影的蹄聲回過頭來,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麼,來不及追問便看見這人馬上多了一名熟悉少年,眸裡不覺透出層層驚訝,帶著問詢之意看向他。
  平非卿無奈道:“膽子縱大了,不聽話。”
  元靖了然輕笑。
  蘇如異知道這人在說自己,垂著腦袋不發一言,手卻緊緊地抱住他腰身,絲毫不願鬆懈,暗自慶幸著追上了兵馬隊伍。
  這人漸漸氣消,一手握韁,另一隻手臂憐惜地將他攬抱在胸前,低頭心疼問道:“追了多久?”
  蘇如異稍稍抬頭,拿一雙透亮的眼眸把他望著,小聲回答道:“兩個時辰……”
  平非卿更心疼了,手掌悄悄揉在他腰側,低聲又問:“疼不疼?”
  蘇如異瞬間可憐得不行,淚汪汪地點點頭。
  這人禁不住十分後悔,想想也是自己的過錯,這饅頭看起來軟軟的,沒想到骨子裡頭這樣硬,偏偏這次誰都沒順著誰,對碰起來,受罪的還是蘇如異。
  然而平非卿也不算好過,如果說蘇如異是身體受罪,那他就是心裡受罪,真是領教了何謂自作孽,不可活……
  如此一想,更是一丁點氣都沒了。
  平非卿喟嘆不已。
  少頃,一陣“嘰里咕嚕”的聲音傳入耳中。
  蘇如異臉頰微紅,假裝看風景。
  平非卿好笑地捧過他的下頷,質問道:“是不是起來之後什麼東西也沒吃過?”
  “嗯……”蘇如異點點頭,不敢抬眼看,從追上這人之後,所有的脾氣和膽子便已經用光了,對於做錯的事情,總懷有會被批評的覺悟。
  然而這人卻並沒有說他半句,無奈搖頭後,從隨行的布囊裡拿出一塊曬乾的肉脯遞給他。
  蘇如異驚喜,霎時笑瞇瞇地接到手裡吃起來,雖乾乾硬硬的,口感不算好,但這肉脯上凝過一層蜜汁,味道還挺不錯。
  平非卿又取過水囊解開,把囊嘴湊到他唇邊小心餵上幾口,說道:“不肯留在京城,非要跟來,可就沒有好東西吃了。”
  “沒關係,”蘇如異搖頭,開心道,“我可以只吃饃饃的,沒想到還有肉脯。”
  平非卿失笑,雖是有肉脯,但這基本也就是最好的東西了。
  想想邊關營中軍糧尚足,糧食補給十足方便,因而此次行軍,為了輕裝簡行,只備了六日糧,更是以飽腹充飢為主,談不上什麼美味。
  膳食尚且如此,更勿論行軍與夜宿。
  邊關兵馬四萬,而今晨自京中點將出征,共發兵三萬。其中一萬水兵已在林震的統領下沿河隨船進發,餘下的兩萬人馬,則由平非卿帶領著順陸路前行,路途近六百里。除去五千急行的輕騎兵,現在蘇如異跟著的這支隊伍,即便是行得再快,也會在野外露宿夠五個夜晚。
  這麼六日五夜得休息不好,難以吃上一頓熱飯,更沒有沐浴溫水,沒有柔軟床鋪,這對於素來被嬌慣著的蘇如異而言,著實是個考驗。
  平非卿幽幽嘆息,人多眼雜,忍下想要親吻他的衝動,只將他往懷裡抱緊一些,好令他少出些力氣,盡量把大半個身子都靠在自己胸前。
  蘇如異舒服多了,那會帶著他騎馬之人是名為無崢的影衛,不甚熟悉,因而整整兩個時辰都有些僵硬而拘束,讓他原本就酸軟的四肢更加難受。此刻得以偎在這人身上,總算能放鬆下來。
  “傻瓜,這一路上辛苦,可不要反悔哭鼻子。”
  “我不會,”蘇如異凝眉,格外認真地說道,“我很能吃苦的。”
  這人低笑,著實看不出來,沉吟片刻又說道:“還有一件事要答應我。”
  “嗯,我答應你!”
  “……”平非卿終究沒克制住,低頭在他額上浮光掠影般地一吻,道,“我還沒說是什麼。”
  蘇如異表現得無比誠心,更將話語說得鄭重其事:“只要你讓我隨行,什麼事我都答應的,我會聽話,也不會惹麻煩。”
  “嗯,”這人彎唇頷首,“你要聽話,絕不能做危險的事情,到了邊關,好好待在營中,不許往外跑。”
  “好。”蘇如異點點頭,聽罷條件後徹底安心了,知道這人絕不會再趕他回京城,於是繼續開心地啃著手裡的肉脯。
  平非卿垂眸看著他的神態動作,心頭綿軟。
  毫無預兆的,便有一念頭於腦海中一閃而過。
  ——也許蘇如異自己都還未意識到,但他這一番衝動作為所表現出的情愫,怎麼可能只是依賴而已?
  晴空之下,萬物明淨,少年時而抬眼瞧他,眸底色澤動人。
  這人忽然覺得,興許他一直期盼著的那一日,已不再遙遠。

  第三十三章抵達邊關

  夜間露宿,軍隊擇一片平坦開闊之地席地而眠,士兵皆和衣而臥,頭枕著箭筒入睡,刀戟不離身。
  蘇如異頭一次見識了何為枕戈待旦,心酸地望著疲憊的眾人。
  其實補給品豐富,部隊中是攜帶有足量帳篷的,然而只寥寥紮起數頂;此刻行軍隊伍尚在境內,也幾乎無任何遇襲的危險,夜裡休息,完全可以更為放鬆一些才是。
  蘇如異不解,想不明白將士們為何要這般辛苦。
  身後有人自帳篷中行出,把他摟到臂間,順著他的視線看一看,低聲問道:“在想什麼?”
  蘇如異搖搖頭,沒在外頭說話。
  平非卿見此也不再問,帶他進到帳篷裡去。
  雖不至於睡在草地上,但錦被是定然沒有的,所幸這兩日正是民俗話中的“秋老虎”,夜裡氣候不算涼,白日行路甚至還微微有些炎熱。平非卿如此想著,稍稍能安心點,但他也沒有忘記,身邊這個可是連盛夏時都能捂著被子睡覺的少年,因而也不敢過於鬆懈,躺下之後將他整個抱進懷裡。
  這人卸了軟鎧,裡面薄薄一層錦衣很是柔和,蘇如異往他頸上蹭一蹭,此時才小聲開口道:“平非卿,這地方沒有危險,戰士們為什麼不能睡得更舒服一點呢?”比如像他這樣,至少睡在篷子裡。
  平非卿暗自揚眉,沒想到原來他是在考慮這種問題,回道:“不論行在安全還是危險之地,軍隊永遠都是軍隊,戰士應有的戒備一刻也不當鬆懈,若平時不養成這樣的習慣,待到危急時刻便不能及時反應了。”話裡沒告訴他的是,若不是他跟在身邊,自己也不會輕易卸下軟鎧。
  蘇如異聽得似懂非懂,只認識到行軍打仗之人的確頗有毅力,出征的日子也比他所以為的更為艱苦,不覺更加佩服,暗自想著,這一行不管多累都要努力忍耐,絕對不能給這人增加煩擾。
  “別多想,你身上本就還疼著,趕緊睡覺,餘下幾日可不好熬過去。”
  “嗯。”
  平非卿吻他一下,蘇如異也抬頭往他臉上吧唧一口,親得他眉目笑意深邃,這才紅著臉閉眼睡覺。
  實在是累得不行,不出片刻便沉沉入眠。
  翌日行軍,蘇如異甚至不知道眾人是何時起身的,直到被抱上馬,聽著諸將士振奮士氣的吶喊聲,才被吵醒。然而不過片刻就又重新閉上眼睛,靠在平非卿胸前繼續睡,等到日曬三桿終於徹底醒來。
  蘇如異揉揉眼,行軍路上沒什麼條件梳洗,此時也沒那麼矯情,頂著一頭蹭亂的頭髮下意識便想找吃的。
  平非卿看在眼裡,水囊、饃饃與肉脯一樣一樣遞給他,唇邊淺淺地含著笑。
  蘇如異啃著肉脯抬頭問:“太陽挺大的,什麼時候了?”
  “快至午時了。”
  竟然睡了大半天,真是夠懶的,蘇如異不好意思地轉頭看向路前方。
  這不過是第二日,諸事尚且都還好。
  然而如此辛苦地又行了兩三日後,蘇如異便好不起來了,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髒兮兮臭烘烘的……
  不敢在平非卿眼皮下愁眉苦臉,便只能在心裡暗自苦惱,偏偏這人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每日依舊把他緊緊抱在身前。
  蘇如異終於忍不了了,抬眼為難道:“平非卿,我臭臭的……你可以不用抱我那樣緊,我能自己坐穩……”
  這人嗤笑出聲,懷裡少年這兩日越來越彆扭,還以為他哪裡不舒服,沒想到是因為這緣由,不禁愉快哄道:“整個軍隊都是臭臭的,你算是最乾淨的一個。”
  蘇如異恍然大悟,聽了此話總算意識到髒的不只是他一個人,不由鬆了口氣,重新乖乖地貼進這人懷裡。
  “王爺。”身後有蹄聲靠近。
  平非卿不需轉頭,也不需辨別聲音,單聽這兩個字就知道來人是元靖。
  與他情義厚重的元靖是個從不肯踰矩之人,不論如何親近,自幼時以來始終都堅持稱呼他為“王爺”。平非卿後來提過幾次,願與他以字相稱,但元靖依舊沒有鬆口,僅僅是言談舉止隨意了不少,甚至也不會用上“將軍”或“元帥”這般的稱呼,無論何時,總是“王爺”二字。
  平非卿便也罷了,隨他意願就好。
  他回過頭去應一聲,元靖望一望天色,開口道:“看這氣候,恐怕這兩日內會落一場大雨,是否要加快行軍速度?”
  “你認為呢?”這人略作思慮,還是將決定權交予他。
  元靖頷首道:“我覺得應當試著行快一些,興許能在落雨之前趕至營地,安頓兵馬。即便沒能躲過這場雨,行快一些也是有益處的,畢竟雨後道路泥濘濕滑,那樣的路程走得太久,會令將士們更加疲憊。”
  “那就依你所言,”平非卿頷首,喚來巡邏兵吩咐道,“傳令至隊前領兵軍官,行軍加速,趁天色晴朗,儘早趕至營地。”
  “是,元帥!”巡邏兵抱拳一禮,催馬向前。
  振奮呼聲自隊伍最上游處層層傳遞至隊尾,所有兵馬加快了行速。
  空氣越顯悶熱,天際處有厚重烏雲逐漸飄來,看來大雨的確是近了。軍隊毫不懈怠,在第六日下午時分順利抵營,而直至此時,天氣都還算晴朗,有幸留足了安頓兵馬的時間。
  林震帶領的船隻與一萬精兵早在兩日前抵達,營地將領此刻終於等齊京中部隊,領著幾位將士跑馬迎來。
  “大元帥!元軍師!”幾人立地抱拳。
  營地入目,平非卿早與元靖行到隊伍最前方,此時便也下馬,上前扶了扶被任命為副元帥的邊關主將,道:“魏副帥久等了。”
  魏宣義長年駐守邊關,年近不惑,留著滿腮鬍須,性情更是格外得豪放不羈,粗獷笑道:“元帥行軍迅速,如何算是久等。”罷了探手指向半里開外營帳又道: “元帥與軍師一路辛苦,軍中無佳餚,但卻能捕到不少野味,且有烈酒幾壇,足以洗去一身疲累!”
  “好,”平非卿為他高昂的情緒所感染,沉沉笑應,“將兵馬安頓下來,本將與諸位稍作歇息,好好商討這一戰。”
  軍隊安營扎寨,戰馬終也得到休息,萬事妥當。
  蘇如異跟在這人身後,也沒與人介紹,累得一個字都不想說。
  直到入了營中,看著烤得香噴噴的野鴨野兔,體內才瞬間生出一股力量。迫不及待抬頭望一眼坐在身邊之人,得他頷首示意,立即開開心心地撕下一隻烤鴨腿來吃,這麼幾日下來,早已不顧手髒,吃得很是滿足。
  軍中將士舉止無所拘束,並無人覺得他失禮,眾人一齊乾了一碗烈酒後,魏宣義才看著他開口問道:“元帥,不知身邊這位是?”
  “此次隨軍前來的醫師,”這人泰然回道,想蘇如異來都來了,帶著那麼一包裹的瓶瓶罐罐,讓他做一回軍醫也不是不好,“副帥可別看他年紀小,醫術很是了得。”
  蘇如異聽到這人表揚他,嚼著鴨肉開心地笑一笑。
  平非卿又補充:“就是傻了點。”
  蘇如異不高興地蹙眉。
  這人眸裡愉快地看著他。
  魏宣義與在場各位雖是軍中莽夫,但為將之人必定也有心思細膩之處,這一番觀察下來,自然都能察覺出兩人間的不尋常,紛紛拿眼神去看座中的林震,傳達心中的猜測。林震早在京外校場便見過蘇如異,心中當然明白,此時便穩坐著飲酒,眉宇間留著肯定的回答。
  眾人心領神會。
  罷了都不再繼續這話題,放開性子飲酒吃肉,期間不忘談著正事。
  魏宣義陳述一番,講道,敵方約莫是在兩日前挪的營,這兩日尚在休整,太澤湖的另一邊,只少數船隻日夜巡邏。平非卿仔細聽過這話,問:“巡湖的船隻如何?”
  負責船軍的林震擱下酒碗抱拳回道:“回元帥,與先前探子所報別無二致,中型船身,結構簡單但瞧來十分結實。除此之外,還見著過幾次小舟,敵方為求輕便,舟體玲瓏而輕薄,僅能載三人,若論優點,則是便於隱匿行踪。”
  “隱匿?”平非卿嚼著這兩字沉吟,摩挲著手中酒碗粗糙的碗沿,若有所思地望一望鄰桌的元靖。
  那人回一個眼神,心中與他所想一樣,皆是湖上蘆葦叢。
  蘆葦這個東西,的確是利弊難言,可以隱匿敵人,但同樣也可以隱匿自己。敵軍的戰船規模已盡在眼裡,己方的小舟卻一直是秘密計劃中的一枝,就這一點而言,蘆葦的存在,便是利大於弊了。
  在京中時,元靖便與他草擬過戰術,但終究是紙上談兵,如今到了湖域實地,還應再細緻探查地形。
  “無殊,今日天暗之後,再好好商討一番。”
  “好。”元靖知他所想,頷首答應。
  “六里之外的沼澤域又如何,蠻子這回可有在那邊落心思?”這人側首又問。
  魏宣義道:“單從表像看來,蠻子此次並無意攻入沼澤地域,但也並沒有減輕那一片的防備,同樣駐紮了防守軍馬。”
  “好,”平非卿淺笑抬眼,只稍作了解,繼而成竹在胸道,“他們不敢,本將自會令他們有心進兵。”
  其實對於沼澤域的分戰場,魏宣義不如對湖域的主戰場那般放心,雖然騎兵這一方面,平崴將士並不勢弱,且上一次戰爭平崴軍巧用陣形,出奇制勝,但經那一戰之後,敵軍有了經驗,對平崴騎兵也有了了解,這次哪裡還好糊弄?既然對方在沼澤域無心相戰,倒不如他們也只守不攻,集中兵力進行水戰。
  魏宣義的猶疑不定被這人看在眼裡,也不介懷,出口道:“敵方境內多湖泊,水戰本就是他們的優勢,然而十年前蠻子卻過分自負,以為危險的沼澤之地會令我方畏於施展,因而竟以此途徑犯境而來。所謂吃一塹長一智,他們理應在沼澤之戰上收穫不少經驗,此次若從兩方戰場同時出手,才可顯出他們的底氣;但恰巧相反,對方在沼澤域只重防守,便可見他們對待沼澤之戰,尚未重拾自信。”
  平非卿語氣萬分篤定,魏宣義與在座之人皆被點得通透不少,正如醍醐灌頂一般,神色為之肅然,又聽這人結語道:“所以,主戰之上,我軍必須遇強則強,並巧施謀略,不留給對方可趁之機;而分戰亦不容忽略,應當牢牢握住敵軍的弱點,不留餘地。兩處皆不懈怠,才能給他們致命一擊。”
  他這一席話說得十足明白,不單單是在解釋如此佈戰的理由,同時還為消去魏宣義心中的徘徊。魏宣義自然也理解他的用意,當下抱拳敬道:“還是元帥思慮縝密。”
  平非卿執碗敬他。
  眾人紛紛舉酒互敬,氣氛未有片刻不熱絡。
  而在他們的你來我往之間,蘇如異已經一邊聽著聽也聽不懂的對話,一邊一個人啃掉了整隻香酥酥的烤鴨。
  除此之外,還吃掉了一隻兔腿、兩隻乳鴿翅膀和好幾顆酸溜溜不知名的野果。
  蘇如異久違得被撐到了,不太好意思地、極其小聲地打了個飽嗝。
  平非卿聽到耳中,頓時笑得不行,彎著眸子望向他那張髒兮兮且油亮的臉,靠近耳旁壓低聲音問道:“飽了?”
  蘇如異紅著耳朵點頭,抱著水囊咕嚕嚕喝了幾大口水,才悄悄回道:“我臭臭的,想去河裡洗澡。”那會進來的時候,他就看見了遠處大片的湖,營帳附近還有好些清淺的分流,當時就很心動,只是不能立即去洗,等到這時候填飽了肚子,便開始考慮這心思了。
  平非卿猶豫一下,並不那麼放心,因而與他商量道:“不如我讓人搬幾桶水到帳裡,你擦擦身?”
  “不要,”蘇如異想著都覺得難受,覺得自己臟成這樣,得多少桶水才能擦乾淨啊,於是反駁道,“我想去河裡洗,舒服一點,就在營地旁邊的淺河,我不跑遠。”
  其實那裡也沒有不安全,軍中的將士難以忍耐時,也都是去那河中洗浴乾淨的。平非卿只是不想放他一個人去,這地方不比京中,營帳之外的地方,他一刻也不希望這少年脫離自己的視線。
  想了想又說:“再忍耐一會兒,我陪你去。”
  “好吧。”蘇如異妥協了,想到這人應該也想洗洗,既然如此,的確還是一起去得好,對著他點點頭。
  罷了目光在這帳篷裡掃一圈,覺得這些人老喝酒說話,吃飯一點也不如他專心,也不知何時才吃得完,蘇如異蹙了蹙眉,心中沒辦法,只好勉強再吃一些,一邊等著平非卿空下來。
  這一等等了許久,眾人各自散去時已至黃昏,天氣涼爽下來,烏雲在天際游動,秋風陣陣地刮拂。
  元帥主帳早已搭好,平非卿帶蘇如異回帳中拿了乾淨衣物,這便帶著他去河邊沐浴,只怕再晚一些會更冷,甚至落雨。
  蘇如異沒顧慮那麼多,急急忙忙地下到水中,冰涼柔軟的河水裹住肌膚,瞬間感動得熱淚盈眶。
  光是這樣還不夠滿足,蘇如異憋了口氣,整個人都埋進水裡。
  哪知剛沉下去便被身邊人提溜起來,聽他無奈道:“別玩,快點洗完了回去。”
  蘇如異點頭,認認真真地搓洗起來,把自己從頭到尾的塵土都滌去,原本黑漆漆的臉頰很快就又變回軟軟的白饅頭。
  只可惜這饅頭沒之前那麼肉嘟嘟的了,平非卿想起他在京中鬧脾氣時餓了那幾天,隨即又辛辛苦苦地行軍趕路,一路上也沒好東西給他吃,心疼地往那臉上親一下,道:“等這戰事結束,回到京裡,想吃什麼都帶你去。”
  蘇如異喜笑顏開,扒著他的肩背讓他抱上岸,剛來的第一天便正式期待起了回京的日子。
  兩人穿好衣裳回到營帳中去,鋪好的鋪席上雖沒有漂亮錦被,但卻準備了軟綿綿的絨毯,蘇如異興奮地把自己裹進去,已經好幾日沒有在像樣的環境下睡過了,抱著毯子蹭啊蹭。
  平非卿尋一塊乾淨的棉帕替他將濕漉漉的頭髮擦拭一番,嘴裡叮囑著:“別現在就躺下了,萬一不小心睡著了,頭髮未乾會受涼。”
  “不會的……”蘇如異捨不得起來,長這麼大從沒這樣疲憊過,此時終於得以好好休息,哪裡還肯再動一下。
  外頭淅淅瀝瀝地落起雨來,天色愈發暗了。
  平非卿勸不動他,只好盡量將那頭髮拭乾些,手掌催動內力,不讓潮氣再那樣重。
  帳外有士兵來報,說是元靖戴著斗笠蓑衣,迎雨在外等待。
  平非卿收手,不願令元靖久候,起身準備行出去,臨行之前揉一揉裹著毯子已昏昏欲睡之人道:“頭髮還有點潤,乾透了再睡,知道嗎?”
  蘇如異幾日來的勞累倦乏在這一刻統統席捲而至,撐著眼皮“嗯”一聲,仰著臉討他親。
  平非卿輕笑著在他鼻尖啄吻,隨後起身離開。
  待到這人真走之後,蘇如異便再忍不住,眼瞼闔攏沉沉睡過去,享受著一場好眠。

  第三十四章喜歡為何物

  平非卿從元靖手中接過防雨的斗笠,又和他一般也將蓑衣披在身外,冒雨向營外走去。兩人默契十足,並不交流一二,無須談論是要去往何處也能將方向行得一致。
  未帶領士兵同行,出營後約莫行了一里地便到了湖畔。
  平崴的防守軍船整整齊齊地泊在近岸處,稍遠一點的地方,則停列著自京中順水路而來的二十艘戰船,已是戾氣全盛的模樣,時刻可迎戰敵岸船隻。
  此役的船軍總管便是林震,不同於其他將士,林震只在商討要事時前往營中,平日裡的吃住行都在船上,戰船之中豎著最大軍旗的那一艘,便是他所在之處。
  平非卿往那被雨水與秋風席捲著的旗幟上望一眼,向元靖問道:“可需上船去觀察?視野會更為開闊些。”
  “暫且不必,”元靖搖頭作答,“本已天暗,加之落雨,即便上船去看所視之物也都迷濛不清,還是待明日天晴吧。你我此時出來是為了觀察蘆葦狀況,蘆葦臨水而居,這岸邊所生長的與那'頸口'之處的別無二致。”
  平非卿頷首,與他往岸邊再行近數步。
  即便天色暗沉,也掩不住秋時蘆葦的金黃色澤,柔軟卻不失韌性的葦桿被雨水潤濕,隨著涼風輕輕飄搖。
  元靖伸手撫了一把,手心濕漉漉盡是雨水,轉首道:“王爺看見了,太澤湖域的蘆葦大部分都生長在岸邊,湖中部分皆在極淺處,那樣淺的水域,勉強可泊舟,卻難以行舟。”
  “也就是說……”平非卿若有所思,推斷道,“舟船隱匿在蘆葦中時,一旦遇到任何突變狀況,都處於被動之位。”
  “正是,這與我們在京時的設想稍有些出入,但不影響計劃,甚至更為有利。”
  “如何說?”
  元靖道:“頸口處的蘆葦叢,我方沒必要再佔據,倒不如就由敵軍先一步利用。蠻子不知我們也備下了小型舟船,再者,他們如我們先前一樣,也懷著'先得頸口者先得優勢'的念頭,定然會想辦法將自己的小舟與戰士埋伏在裡面,適當時機我們便鬆懈防範,'成人之美'吧。”
  平非卿理解了他的用意,道:“誘敵入深,然後一網打盡?”
  “對,”元靖眼中透著愉快的光彩,“先前提及過的——火攻。”
  這人淺淺笑著頷首:“火攻自是妙計,唯獨有一點應當顧慮。”
  “氣候。”元靖自然明白,接了他的話補充道,“王爺放心,定然會早觀星象,確保萬事無虞。”
  “好,”平非卿落下決定,“既然看罷實地,你依舊認為火攻乃最好的計謀,那便將其採用,但除此之外,依舊還要有後備策略,以防萬一。”
  “明白。”
  元靖頷首,知道這人行事謹慎,針對任何情況,都定要在腹中備下應對手段,否則絕不會安心。
  火攻為主,但前提是敵方會如他們所願般埋伏進蘆葦叢中,且天公作美,氣候得宜;而倘若敵方不耍心思,單刀直入地闖過頸口攻來,那麼他們便需要有第二種對付的方式。
  ——儘管後者的可能性極低,但也不得不列入考慮。
  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萬事都準備得穩妥,便什麼情況與變數都不足為懼了。
  雨落得愈大,湖面波紋蕩漾,不得平息。
  蓑笠將要護不住裡頭的衣衫,這對於一身軟鎧的平非卿倒還無甚影響,但對於布衣覆體的元靖便要麻煩不少。平非卿可不願軍中的智囊還未開戰就染了風寒,笑著玩笑幾句,勸他隔日再商議細節,一同回到營中。
  然而雖為軍師卻也身懷武藝的元靖體質並不虛弱,微微濕了的衣裳沒有讓他有任何不適,反倒是另一人在這軍營裡頭受了涼。

  蘇如異一早醒來的時候頭昏腦脹,周身虛軟無力,難受得直想哭鼻子。
  探手摸一摸自己的手臂肚子,又撫一撫額頭,稍微放心點,似乎沒有自己想得那樣嚴重。身邊那人早已不在帳中,幸虧他除了額頭其他地方都沒有發燙,才未讓那人給察覺出來。
  這要是放到京中,蘇如異給自己開藥之前,一定會想要平非卿先安慰安慰自己,但此時身在軍隊,又時刻面臨著戰事,他只希望自己的風寒不會被那個人給瞧出來。
  有些委屈,但也感到自己挺偉大的。
  蘇如異爬下舖席,自己給自己穿好衣裳。
  一旁有一盆清水,還有不少饃饃和佐食的醬料,大概都是那人為他準備的。他洗了洗臉,實在難受得沒什麼胃口,便坐到饃饃跟前,安安靜靜地給自己把個脈。
  脈相浮緊,果然是染上風寒了。
  蘇如異有點後悔,昨日在涼涼的河裡洗了澡,回來後的確應該聽話,等頭髮乾透了再睡,更何況後來還下起了雨,天氣更顯濕冷。
  真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蘇如異嘟著嘴,輕飄飄地挪到包裹旁去,翻出自己帶來的藥瓶,吃下兩顆對症的藥丸。罷了扭頭看著桌上的食物,雖有些吃不下,但猶豫之後,還是勉強嚥下兩個,以免太過反常,惹平非卿擔心。
  他知道平非卿現在可忙了,休息的時間都不夠,他也是會心疼的。
  蘇如異無形中給自己鼓足了氣,不再覺得身體那樣難受,順帶著便也開始思考他腦中驟然騰起的那個念頭——心疼。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心疼會怎樣?心疼代不代表喜歡?喜歡到底是怎樣的?算是他自己以為的這樣嗎?
  蘇如異咬著饃饃傻了:他自己以為的是什麼樣啊……
  低頭看看那罐子醬料,不知道是什麼做的,真好吃,漸漸把胃口給吃出來點,開心。
  頭腦發昏,想什麼問題也想不明白,蘇如異決定不想了,吃下兩個饃饃後打算去外頭吹吹風。
  行出營帳,就看到幾步開外站著一個人,周身裝束與諸位將士都不一樣,並非鎧甲,而是一襲暗沉輕便的衣衫。
  蘇如異認出來了,是那天說要保護他的人,但並不是與他同騎的無崢,而是三人中的另外一個,想了又想,不太記得起名字。
  蘇如異走上前去,偏著頭看他,試著再次努力一下,可惜發燙的腦子依舊無所獲,只好抱歉地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對不起我一下想不起來了……”
  那人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眸光算得上柔和,回道:“疏隱。”
  三名影衛身在軍隊中時不再藏匿踪跡,直截了當地出現在人前。無崢與魍魎自今晨起不離平非卿左右,而疏隱便留在蘇如異身邊,依舊負責他的安危。
  “疏隱,”蘇如異咧嘴對他笑,“謝謝你們送我過來。”
  疏隱張了張唇未再說話,搖頭回應。
  蘇如異轉頭看了看四周,視野之內沒有平非卿的身影,反正閒著無聊,便也在這個人旁邊站著,和他隨意聊聊,問道:“你們之前說,是王爺讓你們保護我,嗯……什麼時候?我都沒發現。”
  “伏月時。”
  “這樣久了啊?”蘇如異挺意外的,愈發覺得他們厲害,跟在自己身邊兩月了都沒讓他察覺過。
  轉而又心中一驚,忽然想到原來自己做什麼都是有人看著的,難怪什麼小心思都避不開平非卿的眼睛。
  平非卿這個人真是……壞得很。
  蘇如異心裡默默地抱怨一下,玩笑般的,並沒有當真介懷,畢竟平非卿關心他,如此重視,他怎麼可能不高興。
  正想著的時候,那人便自營外行回,一邊還與身旁的元靖說著話。
  “平非卿!”蘇如異高高興興地跑過去。
  “剛起來?”平非卿彎唇望著他,待近了一些,忽然斂下笑容,微蹙眉道,“受涼了?”
  蘇如異心裡“咯噔”一下,頂著兩團稍顯病態的紅暈,沒想到還是被這人給看出來了。
  “沒事,我沒有不舒服。”
  “服藥了嗎?”這人依舊擔憂問道。
  “嗯,吃了藥丸。”蘇如異點點頭,“你不用擔心,我真的沒有不舒服。”
  平非卿撫一撫他的臉頰,看他一到軍中便莫名懂事,說不出的又疼又憐,也沒辦法再說什麼,只好應道:“這地方沒什麼玩的,你便多睡一睡,休息好。”
  “嗯。”蘇如異表面上應了,心裡卻不願意睡覺,他沒有忘記自己此來的目的,雖是為了跟在平非卿身邊,但也是安了心要做軍醫的,他得讓自己做個有用的人,而非一無是處,只知道吃軍裡的饃饃。
  這人總算又露出些笑容。
  他今日醒來之後,趁著雨後天晴,與元靖登上戰船,完整地觀察了一番頸口地形,又將作戰計劃仔細商議了許久。
  萬事俱備,只待適當時機。
  此時元靖見他兩人說話也不願再打擾,在此與他分別,各自回營。
  平非卿便帶著蘇如異回到主帳,打算擬一封戰報,將初來的形勢簡略告知皇上。
  這人在桌前坐下,看見一旁的饃饃剩了不少,眉頭蹙得比方才更深,把這娃娃拉到身邊來問道:“東西不好吃?”
  蘇如異看看饃饃又回頭對他眨眨眼,笑道:“好吃啊,那個醬料是什麼?特別好吃!”
  平非卿放心了點,猜到他大概是身體發熱,沒什麼胃口,只要不是嫌棄軍中伙食,餘下的日子便都好熬過去,畢竟目前為止,誰也說不清楚他們究竟會在此征戰多久。
  他回道:“有一些是肉醬,還有些是豆子做的素醬,這些都是易儲易攜的東西,征戰時,一般就吃這些了。”
  “挺好吃的。”蘇如異又點頭肯定一遍。
  “喜歡就好,”平非卿把他圈進懷裡,抱好之後開始著手整理筆墨,哄道,“閉眼睡會。”
  “剛醒,睡不著,”蘇如異挪挪姿勢,看著他提筆濡墨,“你要寫什麼?”
  “寫戰報,這邊的事情,應當時時令皇兄心中有數。”
  “那我看你寫。”
  蘇如異不再吵他,心裡卻還有話想說。
  安靜了沒一會兒,實在是無聊得閒不住,悄悄拿眼睛去看他。這人視線還放在文書上,卻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忍俊不禁地偏頭親他一下,問道:“想說什麼?”
  蘇如異抿著雙唇扭捏起來,想要把那會的心思同這人剖白,但真到要開口的時候又不太好意思說了,好半晌才紅著臉道:“雖然你是大元帥,但也要好好休息。”
  “嗯?”平非卿心裡一動,徹底擱下手中筆桿,挑眉望向他。
  蘇如異眼眸轉了許久,見他一直興味盎然地等著,終於下定決心,低聲說道:“我也會……心……”
  “什麼?”
  “關心你。”蘇如異換了個詞,還是覺得那兩字太矯情了。
  平非卿沉默地看著他,眸底的笑意越發深刻,眼中情愫濃烈卻又溫和,恰如營外湖水,明鏡般得包囊萬物。
  “寶貝。”眼前人垂著頭,平非卿看不清他的模樣,指腹摩挲著紅紅耳根喚道。
  蘇如異每次聽這稱呼的時候都禁不住心中一跳,此時更比之前都還要緊張,好似自己說了特別羞人的話一般,不敢抬眼看他,嘟囔著“嗯”一聲,隱隱期待著這人接下來的言語。
  平非卿越發耐不住心中愉快,垂首將下頷墊在他肩上好好笑了一陣,隨即竟正正經經地道:“聽我說,之後的某一天,也許近在明日,也許卻在月餘之後,不論發生了什麼,都不要相信你聽到的和看到的,只要相信我,明白了嗎?”
  “啊?”蘇如異怔然,神情有些呆呆的,不明白怎麼一下子就變成這樣的話題。
  “記住了嗎?”這人又問。
  “記住了……”他茫然地頷首。
  “乖,記住就好,”話落,平非卿自他肩上抬起頭來,倏然又問道,“你關心我?”
  話題又一下跳回來了。
  蘇如異簡直應接不暇,小小聲回道:“嗯,關心。”
  平非卿顯然不滿足,也不知安的什麼心,重複著又問:“真關心我?”
  “關心啊……”
  這人居然還問,一遍一遍地不知停歇。
  蘇如異那點羞赧沒了,瞪起雙眼,帶著些生氣怒道:“我關心你啊!”
  “你喜歡我?”
  蘇如異怒:“我喜歡你啊!”罷了忽然愣住。
  平非卿笑盈盈地看著他。
  蘇如異默默地在心間數一下,這是這個人第幾次套他話了。
  “嗯,我也喜歡你,”平非卿笑著攬緊他,輕聲說道,“不願意與人分享我,不願意離開我,還懂得關心我,不管你理不理解,都好好記住,這就是喜歡。”
  這就是喜歡。
  一直疑惑的事情,平非卿開口解答了。
  如他所言,蘇如異希望他只對自己這樣好,希望他一直在自己身邊,希望他平平安安,不會因征戰而受到傷害。
  此次追趕而來,更是已經認識到,對自己而言,這個世上再沒有比平非卿更重要的人。
  原來這就是喜歡……
  是令心間暖融融的情意,而非什麼讓人緊張難堪的東西。
  “我喜歡你……”蘇如異放鬆身體,伸手回抱住他,紅著臉頰閉上雙眼。
  太好了,他喜歡著平非卿。

  第三十五章圓月伴生辰

  莫名其妙的,來到軍營中的第三日,便到了中秋團圓之日。
  這麼些天的折騰,蘇如異早沒把日子放在心上,過得迷迷糊糊的,若不是在營中閒逛時聽到幾位餵馬士兵的聊天,他還不會意識到中秋的來臨。
  “中秋了啊。”蘇如異摸著自己的馬兒,轉頭跟疏隱說話,疏隱無聲向他點頭,算是答覆了,他已經習慣這位內斂影衛的性情,因而沒覺得尷尬,繼續說道,“我以前也都過中秋呢,小時候跟奶奶過,後來跟師兄過,這一回是跟平非卿過,只可惜今年沒有月餅吃。”
  他覺得挺好的,每年的團圓日都沒有錯過,身邊永遠是親近之人。有親人在的地方便是家,環境優劣也就不重要了。
  除此之外,其實他還有一個關於中秋的秘密,那便是每年的中秋,正是他的生辰之日。以前只是奶奶知道這件事情,奶奶走後,他沒再跟誰說過,哪怕是跟師兄也沒有提及過,因為對他而言,不論是中秋還是生辰,只要這一日有親人陪伴,能一起吃好吃的東西便足夠了。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陪在他身邊的那個人是平非卿,是他喜歡,並且以後都不願意分開之人。
  蘇如異想把這件事情悄悄告訴他知道,就只告訴他。
  想著便傻呼呼地笑了,自個偷偷開心著,便也沒注意著顧忌什麼,隨口問道:“疏隱大哥,你喜歡吃什麼餡的月餅?”
  疏隱沉默了半晌,似是在思考,隨即簡單回道:“都好。”
  “是啊!”蘇如異眼睛一亮,一副看知音的神態去看他,“我也覺得都好,全都好吃,我年年都會把每種味道都吃上一遍。”
  這人沒回答。
  蘇如異開心地餵馬兒吃草,也不忘摸摸旁邊的追影,追影脾氣大,有時候不給摸,光是旁人靠近都會顯得怒氣沖天的,因而當他平和的時候,蘇如異總會逮著機會多摸幾下。
  ——平非卿的戰馬呢,可高可帥了。
  “跑得飛快,還有追影,你們兩個也算一家馬,中秋節有個伴,挺好的。”
  疏隱:“……”
  “好好相處,以前在王府那麼多馬是很熱鬧,但現在出來了就要相互照顧。”
  疏隱:“……”
  蘇如異突然覺得不對,有點反應過來了,想到自己似乎不該在這個人面前講這些話,回頭內疚道:“疏隱大哥,對不起,我忘了你今年不在家中。”
  眼前人依舊面色無波無瀾,話卻難得多說了幾個字:“本就一直不在家中。”
  “啊?”蘇如異更自責了,好像提到了這個人的傷心事,更認真些向他道歉,“對不起。”
  疏隱又是沉吟了好半晌才開口說話,似乎對他而言,開口講話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只需要保護王爺。”
  蘇如異不解,很想問問為什麼,卻不知道繼續問下去是否不太禮貌。
  徘徊的時候,疏隱竟自己說下去了:“王爺護著家人,而我護著王爺。”
  “你是說,王爺替你照顧家人了?”
  疏隱點點頭。
  蘇如異想通了,以為影衛對王爺忠心,是為了替家人報答恩情。
  但其實事實稍微還有點偏差。王爺身邊的六名影衛,大多都是孤兒,疏隱雖有家,但卻因貧窮而被爹娘抱到京中賣作小奴僕,從不太記事起便被養在了睿和王府,因此對於自己的血親沒有任何感情,甚至可說已沒了印象。
  他是死士,為了平非卿可以隨時捨去性命,這是他的忠,是為了報自己被收留之恩,而非平非卿善待他家人之恩。
  蘇如異並不明白這一點,按自己所猜想的去安慰他道:“沒關係,今年的中秋有我和王爺,有元大哥,還有無崢大哥和魍魎大哥,我們可以一起看月亮,邊關雖然不如京城好,但月亮總是一樣的。”
  疏隱素來木訥的神色似有一絲鬆動,一瞬間滋味有些離奇。畢竟平非卿是他的主子,如今的蘇如異也是,分明主僕有別,而這少年卻對他說出共度中秋的話。
  不知是否是錯覺,漸漸地,那沉寂的臉上似乎竟浮現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蘇如異了無察覺,對他笑一笑,轉頭往另一邊望去的時候,遙遙地看見了魏宣義的身影。
  他從主帳中出來時,魏宣義等人正在裡頭和平非卿議事,此時出現在這裡,大概是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現在的平非卿一定已經空閒下來。
  蘇如異高高興興地回去找他。
  進到帳中,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件走時未曾見到的東西,端端正正地擺在營帳中央,看上去像是縮小了的山河地貌,砌得相當細緻,其旁還站著垂眸思索的元靖。
  “這是什麼?”蘇如異走到平非卿身邊,不欲打擾著那人,問得很小聲。
  平非卿道:“沙盤,無殊微作調整修繕,方才送了過來。”
  蘇如異覺得這東西真是神奇,探著腦袋仔細多看幾眼,又問道:“是你們說的沼澤嗎?”
  “嗯,是那邊的沼澤。”這人彎唇,沒想到他還看出來了。
  “好厲害啊,和那裡一模一樣嗎?”
  “倒無法精確到完全一致,只是個粗略的雛形。”
  蘇如異點點頭。
  兩人對話間,元靖似乎有了頭緒,往那上頭插上一隻細小的紅色旗標。
  平非卿抬眼:“理清楚了?”
  元靖頷首,雖未給確切答覆,卻不失底氣道:“應當是可行的。”話落探出手指,在旗標那一處虛劃而過,補充道:“你看這裡,這一條算作是分界線,界線以北,是十年前征戰時的集中區域,這一塊,想必對方與我們一樣,已經完全熟悉,對安全與危險之域應該是瞭如指掌;而往南再行一里地,戰地便相對陌生。”
  “你是想將戰地南移一里?”
  “嗯,南移,利於我方將戰地偽裝。”
  平非卿蹙眉,微微有些拿捏不定,思慮後道:“不容易。這一片本就屬於平崴地境,蠻子對點肯定不如我們熟悉,在如此前提之下,十年前他們尚且敢於攻入,這就足以說明他們對於辨識危險沼澤之域有著自己的巧妙方法。我軍十年前能夠取勝,靠的是五行八卦陣法,擾亂了他們的方位,十年後僅依靠戰地偽裝,怎能輕易引他們中計?”
  這人向來疑心重,思考這些事情自然也習慣作得滴水不漏,因而一時難以理解他的想法,不明白為何戰術反而簡易化了。
  元靖微微一笑,早便猜著他會出此一問,淡然解釋道:“王爺信不信,對方在沼澤以北處駐紮的那一支防守軍,絕對用了十年時間來習練五行八卦陣的破陣之法?”
  平非卿對此倒深信不疑,當即給予肯定答覆:“信,所以這是你決定棄用五行八卦陣的理由?”
  “並非,我反倒覺得,這一次是依舊要用此陣的,”元靖指一指沙盤講道,“在一模一樣的位置用一模一樣的陣法,但卻又故意將此陣法布得簡易一點,留下漏洞給敵軍。王爺想想,對方費了十年功夫來習練此陣,如今在偏戰場卻只防不攻,其中的緣由是什麼?”
  這人回道:“恐怕是雖已習得此陣,卻還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應對我軍吧。”
  “正是如此,”元靖點頭,“所以我方陣法不變,敵軍入陣之後,一旦發現此陣可破,便會信心大增,以為我軍已是江郎才盡,再沒了別的戰術,如此,對方定然會趁勝追擊,向南攻入。”
  平非卿揚眉,起了些興味:“說下去。”
  元靖接道:“而此時偏南的地域沒有陣法,僅有偽裝,對方難免會有所警惕。為了消除他們的警惕之心,我們就必須在偏北的地域也同樣布上偽裝,使得偏北這一塊戰場之上陣法與偽裝同存。”
  “蠻子熟悉偏北地域的沼澤分佈,自然不會中那偽裝,隨後到了偏南之處,難道不會憑照偏北處的經驗來躲避陷阱嗎?”
  “他們當然會,所以兩處雖都有偽裝,卻是從分界線開始便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
  平非卿聽得一愣。
  沙盤前的這人勾著唇角,拈起桌旁一朵小野花,扯下一片花瓣輕輕擱置在沙盤上代表安全的地域上。
  “王爺,偏北處,偽裝故意覆蓋在危險的沼澤之上,那叫作'欲蓋彌彰';而偏南,偽裝卻覆蓋在安全的位置,大大方方裸露出來的沼澤,你認為他們是踩還是不踩?”
  “哈哈哈……”平非卿朗笑不已,讚他道,“無殊太狡猾,十年前耗盡心力設計一出陣法來對付他們,十年後卻竟然只用這麼一點小計謀,實在是欺人太甚。”
  “王爺當真覺得是欺人太甚?”
  “當真,”平非卿愉快頷首,卻又道,“欺負得很好。”
  “那是可行不可行?”
  “自然可行,你這智囊,向來是令人心服口服的。”
  元靖鬆手,任野花飄落沙盤之上,彎眸道:“後續便是如此,至於如何誘敵,便按王爺的計劃走了。”
  “好。”平非卿心中暢快,把身邊少年的手指頭捏在掌心把玩不休。
  蘇如異聽了半晌天書,拿看神仙的眼神去看他們兩個,還在等著下文。
  等了半晌卻不見話題繼續說下去,這才試著插嘴道:“你們商量好了?”
  “好了。”平非卿把視線轉回到他身上來,點頭回道。
  蘇如異笑得燦爛:“那你們夜裡還忙嗎?”
  “不好說,不出意外暫且是不忙。”這人撓撓他柔軟手心,問,“怎麼,有事?”
  蘇如異一聽他說不忙,愈發歡喜道:“今日是中秋!”
  兩人皆露出意外之色。
  “倒差點忘了……”元靖輕笑出聲,一時想到了京中的平非靈,新婚燕爾,第一個中秋便分隔兩地,實在是無奈。
  單憑此,都真是應該狠狠地欺負一下主動來犯的蠻子。
  “中秋本來是該吃月餅的!”蘇如異沒看出他隱隱透出的思念,依舊興致高昂道,“可是這裡沒有。”
  平非卿低笑:“軍中自然沒有,今年是吃不著了。”
  “我們可以吃烤野兔啊!”
  “嗯?”
  蘇如異看他兩個不明白這之間的關聯,耐心解釋道:“月亮嘛,月亮上面有嫦娥,有玉兔,所以月餅和野兔是一樣的。”
  平非卿:“……”
  元靖:“……”
  帳內沉寂,少頃,平非卿先笑出來,揉揉他這天馬行空的腦袋,戲道:“我看你就是饞了,嗯?野鴨想不想吃?”
  蘇如異老老實實點頭承認:“也想吃。”
  這人捏一捏他臉頰,答應下來:“也好,捉幾隻吧。”隨後又向元靖道:“雖不在京中,但我們三人也能共賞圓月。”
  蘇如異糾正他:“是六人。”
  “嗯?”
  “還有疏隱大哥他們三個。”
  平非卿失笑,看來這麼兩天,眼前少年跟他的影衛也熟了,點頭遂他心意道:“好,六人。”
  蘇如異歡天喜地。
  只是說好的野鴨野兔並不隨時都在手邊,此刻興起了這個念頭,還得臨時去捕獵。所幸並不麻煩,這樣的地方別的東西不好找,野味倒是容易抓著。
  湖中游魚肥美,這人也親手捉起來幾條,架在岸邊的柴火堆上烤得滋滋作響。
  蘇如異繞著幾個火堆轉來轉去地看,心思得到了大大的滿足。
  待到香噴噴的野鴨熟透,圓如玉盤的明月已升至高空。
  本是緊張的征戰時期,這一番捕獵燒烤倒十分放鬆心思,平非卿心中怡然,側首望望身邊正將鴨肉啃得歡騰的少年,低聲問道:“以前怎麼過中秋的? ”
  蘇如異抽著嚼肉的空閒回他:“小時候聽奶奶講嫦娥奔月的故事,一起吃月餅;後來聽師兄講嫦娥奔月的故事,一起吃月餅;現在跟你一起吃烤野味。”
  平非卿沉沉笑道:“那還要不要聽嫦娥奔月的故事?”
  “好啊。”蘇如異咧嘴笑,傳奇神話總是聽不膩的。
  這人卻抬頭對元靖道:“無殊來講吧,你講什麼都能頭頭是道。”
  “好,”元靖此時也心情正好,毫不猶豫便答應,隨即娓娓道來,“相傳在遠古時期,天上同時有十個太陽出現,曬得大地乾涸,民不聊生,有一位名叫後羿的英雄為了解救百姓,登上了崑崙之頂……”
  此人平日裡說話的聲音總是清潤平淡,講起故事來卻抑揚頓挫,引人入勝,蘇如異聽得津津有味,分明是聽過無數次的故事,卻依舊被吸引得忘記了咀嚼。
  元靖認認真真地把這故事說下去:“……後來,他的妻子嫦娥偷偷吞下仙丹,獨自羽化成仙,飛到月亮上面,住進了裡面的廣寒宮裡。”蘇如異以為故事到此就該結束了,沒想到元靖繼續講道:“月宮清寒不似人間,一個人居住在那樣的地方,即便做了神仙也是很孤獨的,嫦娥此時已經知道後悔了,可為時已晚,廣寒宮裡什麼也沒有,除了一隻玉兔。後來……”
  “後來怎麼了?”蘇如異迫不及待追問。
  元靖嘆一口氣,把烤好的野兔遞給他道:“後來嫦娥好餓,就把那玉兔烤了吃了。”
  “……”
  “哈哈哈……”平非卿扶額大笑。
  三名影衛依舊不言不語,面色平淡,卻幾乎同時動作一頓。
  蘇如異默默地接過烤兔,突然有點難以下嚥,垂眼想了很久……一口咬了下去。
  嗯……兔兔真可愛……兔兔真好吃……
  元靖還在繼續逗他:“講得好不好?”
  蘇如異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睜大眼無辜地望著他,少頃點頭道:“挺好的……”
  元靖便也隨著平非卿暢笑不止,整一晚上都無比熱鬧開懷。
  玩到挺晚,幾人吃飽喝足才打道回營。
  此時已是圓月中天,蘇如異稍作梳洗後未及時爬上鋪席睡覺,而是又跑到外頭去看了會美麗的月亮,直到那人跟出來,將他給抱回去,才安安分分地把自己裹進毯子裡。
  平非卿隨他躺下,把他微涼的腳丫子暖在自己腿間,責備道:“風寒還未好透,就又穿著單衣跑出去。”
  “已經好啦,我做的藥呢,最厲害了。”蘇如異縮在他懷裡笑,仰臉親親他下巴,片刻後小聲喚,“平非卿。”
  “嗯?”這人笑應一聲。
  “告訴你一件事情。”
  平非卿聽他語氣愉快,便往下睡些,好仔細看著他的臉。
  “說吧。”
  蘇如異眸中彷彿嵌著璀璨星子。
  “我十七歲了。”
  這人意外。
  “今日是你生辰?”
  “嗯!”蘇如異點頭。
  “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平非卿無奈輕嘆,捧著他的臉親一親額頭,“我能早些有所準備。”
  “你那樣忙,這裡又不方便,還要準備什麼?我今天已經很高興了!”蘇如異開心道,“況且,其實我也是今日才想起來的。”
  平非卿低聲笑:“也罷,來年我會記著,以後都會記著。”
  蘇如異聽得心癢癢,胸膛裡頭很溫暖,甚至忽然有些眼眶濕潤的感覺,問道:“我們以後每年都會在一起對不對?”
  “對,”平非卿順著他柔軟的頭髮,語氣很是肯定,“我會每年陪你過中秋,還有生辰。”
  蘇如異抱住他蹭一蹭,又問道:“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呢?”
  這人彎唇搖頭:“還早得很。”
  “還早也要告訴我。”
  他追問不休,平非卿只好作了回答:“巳月初九。”
  “我也記住了。”蘇如異雙眼閃閃的,彷彿比外頭的月兒還要明亮,“平非卿,我也會陪你度過每一次的生辰,陪你……”
  話未落盡,雙唇已被這人吻住。
  平非卿輾轉著將他唇舌吮吸,動作輕柔和緩,但心中卻燃著一把驟起的烈火,只想把懷中人一點一點揉碎吃盡,又或者從此都拿鎖鏈綁在身旁,一步甚至半步都不讓他離開。
  “嗯……”蘇如異喉間發出輕嚅聲,抱在這人身上的雙手竟學得主動,在他赤裸的上身撫摸著。
  情意一旦撩撥出來便不可阻絕,平非卿彎著眉目將他壓在身下,低啞嗓音裹著熱氣拂在耳畔,激得他輕輕顫抖,道:“寶貝,今夜可不要哭出聲來,薄薄營帳,外頭能聽得見。”
  蘇如異雙頰滾燙,偏頭在他面上輕蹭,不知該回答什麼,慢慢地閉上雙眼,把一切都交給他來掌控……
  後來便不記得是否忍住了哭吟之聲,腦中只剩下這人在他體內的熾熱溫度,霸道卻溫柔地闖進來,緊緊地抱他在懷。
  幼時的破碎記憶星星點點,想起奶奶走前滿目慈和地告訴他,這世上會有人愛護他,對他好,終有一天他會找到。
  耳邊是粗重鼻息,蘇如異眼角滾下一粒淚珠,未落入鬢髮便被平非卿憐惜吻去,不禁低聲笑著,偏頭迎上那雙唇。
  ——他知道,奶奶說的這個人,他已經找到了。

  第三十六章群龍無首

  不知敵岸蠻子安著什麼詭計心思,作為入侵的一方,安營扎寨之後竟遲遲不見動靜,最為囂張的舉止也不過就是掌著幾艘戰船,在北面湖域上耀武揚威似的巡遊。
  平非卿有的是耐性,林震與他商議之後,便也好整以暇地帶著船隻在南面閒逛,絲毫不顯急躁,頗有幾分禮尚往來的意思。
  其實現在這局勢,按說蠻子已越界,平崴軍自有充分的理由發兵退敵,而對方在等的,大概也是這一點。
  雙雙心知肚明,偏偏平崴的軍隊卻一直不慍不怒,湖域主戰場之上風平浪靜,彷如兒戲。
  倒是沼澤那邊,一月以來,魏宣義領兵越過戰區,故作聲勢地往敵軍防守線攻過去幾次,然每每打不上一個時辰便又速速撤回,數次之後,只將其防線逼退半里。
  如此行徑,好比只把對方當作了闖進園子裡的野雞野狗,不需要太過操心,隨隨便便轟出去就好。
  輕視鄙夷到此等境界,蠻子很快便被惹得惱羞成怒,除此之外還生出萬分警惕,唯恐對方只是在拿湖泊作幌子,而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想從沼澤處下手,妄圖攻下此地繼而分兩軍將他們前後包圍。如此一番猜忌之後,蠻子迅速遷了一支精騎兵至沼澤分戰場處,不再僅僅端著防守的架勢。
  那支精騎兵也不知是否真有威嚇作用,總之魏宣義這邊消停了不少,未再時不時地心血來潮,隨便闖過戰區去“撩撥”他們一把。
  兩方舉動相較於十年前的戰鼓不息,實在顯得有些小兒科,蘇如異在軍營中旁觀了一個月,雖然依然不太懂這境況,卻也隱約感到奇怪,覺得這些人怎麼打仗打得那麼稀奇。
  一月以來沒有一兵一卒的損失,卻因著沼澤域的“打鬧”,令不少士兵身負輕傷,被無眼刀戟劃出傷口。
  天氣越發涼爽,但這地方畢竟環境惡劣,蘇如異擔心這些士兵會發炎感染,時常鑽到醫棚裡去,同其他幾位軍醫一道忙碌不歇。
  腥紅的傷口見得多了,他便越發情緒沉鬱,一日比一日更討厭征戰之事,也一日比一日更為心慌,生怕等到平非卿親自上戰的那一刻。
  他愁眉不展,很快便被那人給瞧出來。
  平非卿正在桌前展閱一封京中來信,將他拉到身邊坐下,問道:“怎麼悶悶不樂的,想回京了?”
  蘇如異搖頭,眼裡含著擔憂,躊躇許久開口說道:“你不會受傷對不對?”
  “嗯,我不會受傷,”這人淺淺一笑向他保證,察覺到他的不安,勾著手臂將他圈進懷裡安撫,又說,“你剛來的時候不是答應過了,會相信我嗎?”
  “嗯,我相信你的。”懷裡少年很真誠地對他點頭。
  平非卿挑著他的下顎使他微微轉過頭來,忽然間,眸裡極度認真,道得字字沉穩而緩慢:“牢牢記著,只要相信我。”
  蘇如異聽著這話心中狂跳,分不清是緊張還是什麼,一瞬之間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卻又無從捕捉,只乖順答道:“我記住了。”
  平非卿又現出笑容。
  垂首親親他,收回手來,不再多談此事,指著桌上信函道:“你看,靈兒送來的。”
  “咦?”蘇如異驚喜,換了話題霎時心情明亮不少,拿過來仔細地讀一遍。
  平非靈書了滿滿兩頁箋紙,先是說了自己的近況,講她在將軍府中生活得很愉快,老夫人相當疼她,如親生閨女一般寵著;此外還提到了她原本的癡症,感到病癒之後一切正常,雖偶爾會有頭疼之狀,但已經請御醫來診過了,說是無甚大礙,慢慢會好起來……平非靈將這些事情一件一件仔細陳述,罷了又事無鉅細地叮囑一通,讓平非卿與蘇如異二人好生照顧自己。
  姑娘家畢竟心思細膩,這神智一恢復過來,整個人便體貼周到得不得了,知道關心起自己的兄長來了,看得平非卿笑意深深。
  如今平非靈變聰明了,蘇如異卻還仍舊傻得可以,把這信看完之後,抬眼驚訝地問道:“為什麼信裡沒有提到元大哥啊?”
  平非卿揚眉:“你說呢?靈兒如今要對無殊說的話,可都不想給我知道了。別看她寫滿了這兩頁紙,無殊的那封信,還比我手頭的厚上不少。”話落故作無奈地嘆一口氣。
  “哈哈……”蘇如異毫不同情地笑起來,笑夠了才想起要安慰他道,“沒關係,郡主也沒忘了自己的哥哥呀。”
  “真給忘了,我可不饒無殊。”這人隨他輕笑。
  兩人把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許久,氣氛一時和睦溫馨。
  ——然而暫且拋諸腦後的戰事並未消停。
  約莫又過了半月,蘇如異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來臨了。
  這一日格外天寒,再過數日便是立冬之時,氣候在此日裡驟然一降,萬物乾燥。
  天尚未亮起來,平非卿便自帳中起身,鎧甲摩挲的窸窣聲響將蘇如異驚醒。
  少年翻個身,半睜著惺忪的睡眸望向他,聲音軟綿綿地問:“你要去哪裡?”
  平非卿沒回答,整裝之後往他眼瞼上輕輕一吻,轉身行出去。
  蘇如異依舊有些意識不清,直到片刻之後聽著一聲熟悉的戰馬嘶鳴,這才驟然一驚,猛地翻身下舖,鞋也來不及穿,裹著絨毯便追出營帳。
  可依舊慢了一步,那人早已策馬奔至營門之外,藉著那裡的火把光芒,可遙遙看見列隊整齊的精騎部隊,在他的統領之下,踩著最後一抹夜色揚塵出發。
  蘇如異愣愣地站在原地,赤裸雙足被足下土地沁得冰涼。
  ——平非卿親自帶兵入陣了。
  少年就這麼站著,望著早已無人的方向,不知呆立了多久,直到天色都明亮起來。
  身後傳來動靜,疏隱不知是何時出現的,原本一直安靜守著他,垂眼看著他雙腳,實在沉默不下去了,便開口道兩個字:“腳涼。”
  蘇如異也不知聽沒聽著,依舊沒動,疏隱不再繼續勸,過了片刻入到帳中將他的鞋子取來,蹲下身去為他穿好。
  那雙腳已經凍得微微發紅,蘇如異驀然被他人的手掌一暖,彷彿才一下子回過神來,雙眼酸澀,有些想掉眼淚,最後卻是難得得忍住了,想著那人是去打勝仗的,他怎麼能哭呢。
  “謝謝你,疏隱大哥……”
  疏隱站起身來。
  蘇如異又問:“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很快。”這大概是疏隱身為影衛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謊話。十年前的戰爭他是跟隨著那人入戰場的,這樣的場合一戰便是幾個時辰,如何能快得了。
  蘇如異卻相信了,點點頭回到帳內,懷著期盼等平非卿回來。
  等待的時間最是難熬,萬事都顯得十足無趣。他便一直坐在沙盤跟前,望著上面的紅色旗標恍神,腦中不斷想像著,平非卿此刻是走到了哪一塊地方呢?
  桌上的饃饃一口沒吃,就這麼乾坐著,竟也把這幾個時辰熬過去了。

  這一支軍隊突襲入沼澤域,用得正是元靖那日所定下的謀略,元靖身為軍師果真料事如神,敵人步步踩入圈套,輕鬆破了平崴軍的陣法,隨即自負不已,一路追著回撤的隊伍南行一里地。
  地上有著不甚明顯的偽裝,敵軍將領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禁不住嘲諷起平崴的這位軍師來,道他十年來無一絲長進,這一戰定要讓他顏面掃地。這話音落罷,下一刻便自作聰明地避開偽裝,帶著手下的一支精兵隊落入沼澤之中。
  蠻子中計,頓時軍心大亂,此時後悔已來不及,原本佯裝回撤的平崴軍已迅速擺出新陣,將他們重重包圍……
  這一戰可謂勝得徹底,可等到軍隊返營時,蘇如異卻怎麼也瞧不見平非卿的身影。
  心中急不可耐,跑到營門外遠遠地看,卻見遠處寧謐,並沒有馬蹄歸來之聲。
  分明打了勝仗,然而在場將士皆面色凝重,其中一人看裝束似是騎兵總管,手臂負有刀傷,卻不及自顧,快步行至魏宣義身前。
  蘇如異看著這人自身前行過,慌得說不出話來,瞪大眼死死盯著他,不希望他開口說任何一個字,卻最終還是聽他單膝跪下,報導: “報副帥!元帥戰後下落不明!”
  腦袋“轟”得一聲,體內湧入陣陣惡寒,噁心得他渾身顫慄。
  魏宣義大驚失色,叱道:“發生了何事!”
  “副帥!此戰我軍大敗蠻敵,元帥帶領騎兵一路向北追擊,直攻入敵方在沼澤之域的防守營地,將分戰場一舉拿下……元帥與敵軍一名趕來支援的大將對戰起來,待到我方將分營佔領時,他兩人已不見踪影……”
  “身為將士,元帥失踪為何不及時搜尋,反而領兵回營!”
  “回副帥!留在分營的軍隊此刻仍在尋找元帥下落,屬下帶領部分騎兵歸營,是因為……”騎兵總管面色悲痛地抬起頭來,道,“在一處沼澤之上,已發現了元帥的甲胄……”
  蘇如異眼淚滾下來了。
  “你這個人亂講……”他拿手背抹一抹臉,不再聽這人說話了,轉身往馬棚的方向步步行去,“明明就是你們不認真找他……我去找他就一定能找得到……”
  一直靜立一旁的元靖蹙眉攔住他,勸道:“蘇先生,先冷靜下來。”
  蘇如異搖頭,繞過他往另一邊走,沒走兩步又被疏隱擋住去路,不禁急了,哭道:“你們討厭得很……為什麼要攔我……你們不找他為什麼也不讓我去找他……”
  元靖只是嘆氣。
  疏隱不說話,依舊不肯放他去馬棚,蘇如異繞來繞去躲不過他,急得嚎啕不止,愈發喘不過氣來。
  “讓我嗚……你讓開……我不能不……不找……平非卿……在等我去尋他……”
  又慌又怒,還餓了大半天未進食,蘇如異忽然雙腿發軟,入眼景緻也開始晃蕩起來。
  摔下去的前一刻被疏隱伸臂攬住,順手點了睡穴。
  “睡著也好,”元靖交代道,“送他回去,不要讓他離開營帳。”
  疏隱點頭,抱起他離開。
  兩人走後,眼前將士依舊一片沉寂,魏宣義面色晦暗,轉首喚一聲:“元軍師。”
  元靖頷首回應:“副帥,此事當與林總管及其他幾位總管共同商議,去船上說話吧。”
  “好,”魏宣義應罷,這才令騎兵總管起身,嚴肅道,“分營既已奪下,便不可再失,帶領你手下人馬駐紮分營,並派人繼續搜尋元帥下落;遣物資隊送一日軍糧至分營,將士們方才結束戰鬥,當重蓄體力。”
  “是,副帥!”
  魏宣義又向身後一人道:“此事且勿多言,守住主營。”
  “是!”
  萬事交代穩妥,魏宣義才跟著元靖向湖邊行去。
  而平崴軍大元帥失踪的消息,敵方很快便也瞭如指掌。所謂群龍無首,正是攻破的大好時機,北蠻方失了分戰場,相當於後防線垮了一半,正無比惱怒,怎可能不趁此時機翻身殺回來。
  激戰即將來臨。

  第三十七章大獲全勝

  元靖與魏宣義等人自當日未至申時登上戰船之後,直到黃昏落盡也不曾行出一步,南面湖域之上一片寧靜,戰船與守備巡船都靜靜地泊在原處,一蹶不振,儼然已失了生氣。
  元帥失踪,彷彿給整個平崴軍造成極大打擊。
  天色徹底暗下之後,頸口處的蘆葦淺灘隱隱地傳出動靜。
  船艙之內的元靖,此刻分毫沒有愁眉不展,更沒有在緊張地籌謀對策,面對當下的危急境況,反而相當清閒地下著一盤象棋。
  棋盤對面的魏宣義尚還鎖著眉頭,卻並非源自白日在營前的震怒,而是出於對這一盤棋局的無能為力。眼看著已被照將,實在忍不得抱怨兩句道:“元軍師,你這樣的頭腦,非要拉著我一介莽夫來拼棋藝,我哪裡有勝算啊!”
  旁觀諸位皆紛紛愉快地嘲弄他。
  元靖低笑,目光落在棋盤之上,看對方不知第幾回被逼至絕路。
  有士兵行入艙內,抱拳向林震來報:“報!林大總管,敵軍已向預期點埋入伏兵舟船!”
  林震將興味從棋局上收回,面色嚴肅許多,頷首交代道:“備戰,勿打草驚蛇。”
  “是!”
  戰士退下,棋盤旁的魏宣義已無招應將,主動認服,擺手道:“還是軍師贏了。”
  元靖彎唇抬首,向他致一禮回道:“副帥承讓。”
  哪是什麼承讓,這麼狡猾的一個人,根本勝不過他——魏宣義嘆氣,有那麼點體會到蠻子即將擁有的心情。隨後站起身爽朗笑起來:“唉,輸得我頭疼,也該去贏上一回了。”
  元靖起身送他,彼時眸裡正色,鄭重其事地行至長桌旁,倒上數碗烈酒。眾人上前舉碗,乾了這口酒,皆心中通透,不再多說一言。
  魏宣義抱拳,攜兩名將領出艙,在晦暗夜色中悄然下船歸岸。
  仍舊留在船上的元靖不再尋人下棋,身覆暗色披肩立於甲板上,與林震凝神等待。約莫半個時辰過後,湖域之北終於見到敵軍戰船,堂而皇之地向著頸口行來,毫無避忌,想來對方的伏軍已盡數隱匿穩妥,才有著這般底氣。
  蠻子的軍號忽然鳴響,而就在那同時,原本消沉的平崴戰鼓也擂作震天響,不止是高船之上,甚至還有兩岸相對高峰處,都迅速亮起了點點光輝,細一看,那一簇一簇的光源竟全是燃燒在箭尖的烈火,蓄勢待發。
  敵軍將領原是滿面煞氣地立於船頭,信心十足地攻入湖域,不曾想自以為嚴謹絕妙的戰術已被勘破,反令自己的伏兵落入危急陷阱之中,活生生演了一出自投羅網。此刻眼中映入大片不善的火光,臉色倏然一變,驚得往後退了幾步,大聲號令道:“不好!有伏兵在前,舟中戰士速速撤回!”
  然而事至此時已來不及回頭,埋伏在淺水處的小舟本就不便於疾速挪行,平崴弓箭軍搭弓滿弦,豈會容他們逃脫。
  林震呼喝施令,於光亮處高揚軍棋:“弓兵聽令!放箭——”
  唰唰唰——
  頃刻間火光如流星,向著頸口蘆葦叢齊發,引火的箭頭裹了石油,霎時將乾燥的蘆葦引燃,火勢熊熊蔓延下去。
  舟船更加難以移動,一時間只聽著無數哀嚎,敵方的舟上伏兵紛紛棄戰跳水,藉以躲避洶湧的烈火。
  蠻子的戰船急忙回撤,與此同時,隱匿至今的平崴輕舟終於正大光明地展露在對方眼中,一隻一隻的結實小舟置入水中,身著鐵甲的戰士五人一船,向著頸口攻去,所過之處,將浮在水中的敵軍斬殺。
  小舟開道,大船隨之順利攻破頸口;岸上的弓箭兵換上普通羽箭,在號令之下沿著湖岸向北圍擊。敵軍戰船退無可退,只好咬牙迎戰,對著湖面之上的平崴軍放箭。而元靖早有準備,最為結實的鐵甲全用在開道的先鋒戰士身上,可謂刀劍不入。
  蠻子的輕舟損失殆盡,此時哪有餘力應付,全然沒了方寸,順水路慌張逃離。
  掌船的戰士前來向林震詢問是否沿途追擊下去,林震朗笑,望著敵軍落荒而逃的姿態搖頭道:“窮寇莫追。”
  他作為船軍大總管自然心中有數,知曉這些蠻子不會被輕易放過,眼下敵方軍力已遭擊潰大半,何必急於一時。
  ——況且沼澤域的陸上之戰,也已將敵人逼至窮途了。
  林震心思裡的沼澤方向,原本下落不明之人,此時正拎著一人首級,乘著追影斬將殺敵。
  平非卿身邊依舊緊緊跟隨著無崢與魍魎,兩人於其身後形成一道屏障;不遠處是下船之後便領著一支新騎兵趕來支援的魏宣義,馬上長刀耍得風生水起,本就生得威武高大,眼下刀刀見血,十分勇猛,將一眾敵軍煞住。
  蠻子士氣不振,戰士逃心愈重,相比之下平崴軍卻越戰越勇,勝負顯而易見。平非卿統領著眾人一路殺過數里地,直攻入蠻子駐紮在北岸的敵營。
  至此,水陸兩方人馬終於遙遙相會。
  北蠻的戰船早已逃遠,平崴軍船佔領北面湖域,元靖站在船上靜靜觀望,等到平非卿的身影出現在眼中,深深地彎起唇角。
  敵營中的人馬也已奔北,水陸兩處皆落入己方手中。
  平非卿騁馬闖入空空營地中央,原本豎著北蠻軍旗的高桿之上已不見旗幟,這人眸裡笑容冰冷刺骨,拿繩索捆住手中人頭,高懸至桿頂。
  平崴王朝的神騎大將軍,一入沙場便化身羅剎,此時不在蘇如異身邊,骨子裡更是透出森森寒意,揚聲笑道:“讓他們看看,犯我平崴邊境的下場。”
  得勝的士兵中有人高舉兵器吶喊起來,很快引起共鳴,片刻之後,湖域與陸上,歡呼之聲衝破黑夜……
  平崴軍大獲全勝。
  而有人的夢裡,卻是另一番腥風血雨。

  蘇如異是被濃濃腥味刺激轉醒的,醒來之前,這刺鼻氣息便是他的噩夢,夢裡之人被一桿長矛刺穿整個胸膛,且身中數箭。
  他看到鮮血從那人嘴角流出來,追影力竭,不堪重負地倒地,震起一片塵土。
  “我不要……”
  蘇如異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滾,沉睡中的眼眸毫不平靜,急切地轉來轉去,牽動著睫毛一齊顫動。
  身旁人不停地為他擦拭淚水,喚了許久也沒將他喚醒,只好在他耳邊低聲哄道:“我沒事,寶貝,該醒過來了。”
  夢裡的敵人一刀揮下,要奪去那人最後一絲氣息。
  蘇如異再喊不出一個字,猛地睜開雙眼。
  平非卿鬆了口氣,沉沉笑一聲,抵著他的額頭在唇上啄吻安撫。
  蘇如異愣住,半晌回不過神來,不敢確信自己是夢是醒,彷彿這人的親吻一點也不真實,虛無縹緲,興許是他想像出來的。
  擔驚受怕地等了半晌,那觸覺卻還在,蘇如異驀地伸手,按住雙肩將身前人推開一些,完整地將他看在眼裡。
  “平非卿……”眼淚越發稀里嘩啦地落。
  平非卿重新將他抱進懷裡,應道:“嗯,我回來了。”
  蘇如異放聲大哭起來,幾乎要把嗓子給哭壞了。
  “我知道你不會有事的……他們騙我……他們說你不見了……他們都是騙子……”
  平非卿心疼得不行,一邊又好笑不已,想起那會元靖跟他說的狀況,把魏宣義狠狠地誇讚了一番,說什麼這位將軍不去唱戲真是埋沒了人才,演得那叫一個聲情並茂,把這小少年嚇得哇哇直哭。
  作戲自然是作給敵軍看的,熟料這單純孩子也是深信不疑。
  平非卿嘆氣:“傻得很,不是跟你說了嗎,看到的聽到的都不要相信。”
  “我不管——”蘇如異哭著發脾氣。
  “好,不管,”這人輕輕拍著他的背,“是我不好,嚇著你了。”
  蘇如異漸漸地止住哭聲,意識更加清明了些,發現那血腥味不只是夢裡的,抬頭擔憂道:“你受傷了嗎?”
  “皮肉輕傷罷了。”
  蘇如異趕緊翻身起來,檢查這人的傷勢。
  他記得平非卿身上有很多陳舊的刀疤,也說是什麼輕傷,可是他看得出來,那樣的傷口並不淺。
  憂心忡忡又小心翼翼地解開這人戰袍,一邊做著這樣認真的事情,一邊還時不時地忍著氣,平非卿覺得可愛得不得了,悶聲作笑。身上的肌肉隨著笑聲微微顫動,手臂上最為明顯的那一處刀口因著這動作還有點滲血。
  “你別動了!”蘇如異急得不行,把棉帕打濕,將傷口四周清洗乾淨,隨後翻出一隻藥瓶為他上藥。
  平非卿看著那烙有金紋的藥瓶微微失神,記起這是初見蘇如異時,自己送給他的。蘇如異說這裡頭的藥物珍貴,很是捨不得用,沒想到這回一道帶在了身上。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其實這藥已經被蘇如異給改製過了。
  蘇如異私下嗅著氣味辨識藥材之後,在紙上一一列了出來,經過仔細的揣摩,覺得藥物雖然珍貴,配得卻僅是差強人意,若再添幾味東西進去,功效則能夠更為驚人。於是調配了許久,將之做成新藥,重新裝進瓶中。
  改制之後的傷藥他更為珍惜,此次帶在身邊,一次也沒拿出來過,“小氣”地私藏著,沒捨得給任何將士使用。雖不希望平非卿受傷,卻也思慮著萬一真有這樣的時刻,這藥方可派上用場。
  蘇如異仔仔細細地將藥塗抹在這人手臂上,拿白淨紗布將傷口纏繞包紮,隨後也沒放過其他幾處地方,即便再細微之處,也給他抹了一遍藥。
  全都給處理好了,才鬆懈下來,坐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把他盯著看。
  平非卿被盯得低笑不止,將他拉進懷裡來揉一揉,直想著這世上怎麼能有這麼可愛的娃娃,又白又軟,有一雙比小狗還要無辜清澈的雙眼,這樣的寶貝,若錯過這一個,誰還能給他第二個?
  “我們贏了對嗎?”蘇如異注意著不碰到他的傷口,隨後才放鬆身體任由他抱著,問道,“贏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是,我們贏了,很快就可以回去。”
  蘇如異仰臉蹙眉:“所以現在還不能回去嗎?”
  這人低頭親他一口,回道:“先前按兵不動並不是縱敵,而是為了引他們落入圈套,此時雖然已經打了勝仗,但還不足以收兵歸朝。蠻子是兩次入侵的外敵了,上一次平崴勝後息事寧人,沒有過分壓制他們,這一次,便必須給夠教訓。”
  “那要怎樣給夠教訓?”蘇如異不是很理解,贏了,不就算是教訓了嗎?
  平非卿解釋道:“僅僅將他們趕出平崴地界顯然不足夠,我們要以牙還牙,壓到他們界中,令他們拱手讓出兩座城池。”
  “那還要多久呢……”
  “不會太久,蠻子兵力大損,乘勝追擊,不會耗費太多時日。”平非卿如此答過,仔細思量片刻,還是給他一個稍微確切些的時間,道,“興許再一月,年前可歸京。”
  畢竟國之大事,蘇如異不能僅僅考慮自己的心情,體貼點頭道:“好,年前一起回去。”
  這人又道:“這一路追擊,營地所駐紮之處不比太澤湖域安全,你就乖乖留在這裡等我,有疏隱與守營將士護你周全。”
  少年一聽,扁嘴又要哭了。
  “我不要……”
  平非卿嘆氣,捏著他的下頷嚴肅問道:“你若再跟著我,難免害我分心,況且你不通武藝,著實危險。聽不聽話?”
  蘇如異抿緊雙唇看著他,僵持片刻,終究委屈頷首:“聽話……”
  “乖。”
  “那你不能再受傷了……”
  “這算什麼傷?”平非卿無奈,罷了看著他可憐模樣,還是答應道,“好,我不再受傷。”
  明明保證了,蘇如異還是不夠放心,把方才那藥瓶子遞給他道:“你帶著這個……”
  “好。”這人接到手裡。
  “你讓人傳信給我……”
  “好。”
  “好好吃飯……”
  “好,什麼都好,”平非卿輕笑著抱緊他,在耳邊喟嘆一聲,“你這傻瓜。”
  蘇如異閉眼,他聰明著呢。
  他醫術可好,以後還會更好,好到就算是神仙來了,也別想把這人從他身邊帶走。
  他知道,平非卿會平安無虞的。

  第三十八章真真切切的愛意

  平非卿整日整夜不曾合過眼,哪怕再過驍勇善戰,也難免會在一場激戰之後感到疲憊萬分。
  蘇如異不同,下午的時候被點了睡穴,然後睡到現在。過不了多久天都快亮了,著實給他睡飽了,因而這人在身邊休息時,他便做個安靜的饅頭,讓他好好抱著。
  約莫正午的時候,平非卿醒來,不知是在想些什麼,一直目光深沉地看著懷裡人,看得蘇如異忍不住問他:“怎麼了嗎?”
  尚沒等著回答,便聽見一陣清晰可聞的嘰哩咕嚕聲。
  平非卿覺得那應當不是自己肚子裡發出的聲響,再一看眼前的少年臉都紅了,揚眉含笑道:“餓壞了?”
  蘇如異點頭,仔細一想,之前從這人離開之後,他就沒吃過東西。
  平非卿攬著他起身,收拾一番後令人送些吃的進來。
  隨即便取筆研磨,書戰報回京。
  昨日捷報已在第一時間送往宮中,因而他今日書信之意並不在於向皇上傳遞喜訊,而是為了簡略告知後續安排,提及向北攻城的計劃。
  蘇如異坐在旁邊,一邊觀摩一邊抓兩個饃饃在手上,左邊的餵自己吃,右邊的伸著手臂餵平非卿吃。
  平非卿書罷擱筆,轉頭過去,這娃娃正在認認真真地拿饃饃蘸醬,罷了伸手遞過來,沒注意到他湊近了些,直接給他糊到臉上去。
  “……”蘇如異目瞪口呆,趕緊拿棉帕替他擦拭乾淨。
  這人忍笑,牽過他的手指在嘴裡輕咬,想起沉睡時做的沉穩一夢。
  夢裡還是炎炎夏日,他不知為何竟坐在清涼竹林裡吃著一小屜蒸餃。那蒸餃玲瓏精緻,薄薄透透的餃皮掩不住裡頭的蝦肉,鮮美爽滑。
  正欲下口時,旁邊跑出來一隻髒兮兮的小狗,嗚嗚地撒嬌,蹭一蹭他的腳踝,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
  “你也想吃嗎?”平非卿問。
  小狗歡喜地圍著他轉了一圈。
  他低聲一笑,正要把這小東西抱進懷裡,卻忽然間尋不著它了。疑惑地偏頭去找,卻發現幾步之外站著個同樣髒兮兮的娃娃,直勾勾地望著他的蒸餃,舔舔嘴唇說道:“能給我吃一個嗎?我可以給你看病。”
  平非卿有些恍惚,覺得此景萬分熟悉,疑惑斂眸望他許久,慢慢地笑了起來。
  他記得以前好似發生過相似的對話,那時他好像回答說,自己並沒有患病在身。而這一回,他卻伸出手去,少年遲疑著,一步一步向他走過來。
  平非卿將他抱進懷裡,親手夾起蒸餃,一隻一隻餵給他吃,嘴裡回答著:“那你就留在本王身邊,倘若本王何時病了,便由你來治癒。吃了本王的蒸餃,可就別想離開了。”
  少年一邊吃得高興一邊抬眼對他點頭,眸裡有依賴,有眷戀,似乎……也還有點陌生之下的畏懼。
  平非卿醒來了。
  睜開雙眼,如今與他心意相通之人就在他懷裡。
  可也是事到如今,平非卿才終於想起來自己的一絲心病,倒也不可謂之為心病,只能說是他不得不惦記在心底之事——蘇如異的畏懼。
  蘇如異曾經是害怕著他的另一面的,比如他懲戒旁人時毫不手軟的一面,又比如他身在沙場時那嗜血狠戾的一面。
  昨日在戰場大開殺戒,也難怪回來之後會做這樣的夢,讓他想起埋在深處的顧慮……
  眼前的蘇如異一隻手被他咬著,紅著臉探出另一隻手來扯他衣袖,拉回他的神思,問道:“你怎麼了?”
  平非卿搖頭,淺笑問他:“寶貝,你以為我是怎樣的人?”
  蘇如異毫不猶豫:“你是好人啊。”
  “若我不是,你還敢喜歡我嗎?”
  蘇如異被問傻了,不是沒答案,而是不知道他為何要問這樣的話。
  平非卿又道:“你該想起來的,你曾經在王府看見過我殺人,殺了那個侍衛,還殺了蘭婉。況且那隻是你所看見的,而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甚至就在昨天,我取過更多人的性命,以後依舊還會如此。你害怕嗎?”
  蘇如異想了想,點點頭,他的確挺怕的,要是沒看見便也算了,親眼目睹的那一回,蘭夫人被給予的死法,確實嚇著了他。
  這人心中微微一緊,但隨即卻又聽他說道:“可你還是好人。”
  “為何?”
  “你在戰場上殺的也許不都是壞人,他們為了自己的國家而戰,挺無辜的……但我們的戰士也是為了平崴而戰,也有人犧牲在家外,況且我不犯人人卻犯我,北蠻發難,他們應該承擔後果,你是大元帥,是該殺了他們……”蘇如異抿抿唇,說得很仔細,“在王府的那次,蘭夫人是敵方細作,那個侍衛背叛主子,他們又都是傷害郡主的人,所以也該殺,你沒有殺錯……”
  平非卿眸底墨色濃重。
  蘇如異身為醫者卻說了這樣的話,似乎有些愧疚,帶著幾分為難繼續道:“但我怕看見你那麼兇的樣子,怕你從此以後都變成那樣……後來一想覺得自己沒必要害怕,如果你是一個很兇的人,為什麼會對我那樣好呢;既然如此,就算你是一個很兇的人,也一定會對我很溫柔吧?而且……那時候在王府,蘭夫人的死法聽著雖然嚇人,但沒關係,我可以不看不聽啊,你沒有做不好的事,所以我只要在乎你是不是好好的就行了。”
  印象中,他從沒有這樣認真用心地說過話,甚至有點不像原本單純天真、腦中彷彿永遠都只有一根直弦的蘇如異。
  平非卿心動,意外,感觸不已。
  蘇如異腦子裡還沒想明白這人問此問題的緣由,但卻隱約感受到他的不平靜,主動張開手臂抱住他,又說道:“平非卿,我已經知道我喜歡你了,就是你,不管是什麼樣的你……昨日以為你失踪了,我就想著一定要找到你,我是醫師,不論你受到什麼傷害我都會醫好你,若是醫不好……我就給你這個王爺陪葬好不好?”平非卿沉沉笑著擁住他,聽他格外歡快地嘰嘰喳喳:“你看你看,平非卿你看,我都喜歡你到這樣的地步了。”
  喜歡到寸步不欲離,喜歡到生死願相依。
  這呆饅頭只是沒有及時恍悟,這就是平非卿所說的愛。
  蘇如異雖傻,但他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愛著平非卿的這一天,並沒有令這個人等得太久。
  平非卿牢牢地握住這份珍貴的情意,握住了,便一生都不會放手,一生都不會失去……
  直至白頭終老。

  軍隊休養一日生息,在又一個清晨時分,聲勢浩大地向北進發。
  蘇如異在營中與平非卿話別,緊緊擁抱著這人,臨到此時反而沒什麼話要說了,只萬分不捨,想要多黏他一會兒。
  等到再拖延不了,才送他出去,一步步跟到營門之外,看著兵馬隊伍遠去。
  一月而已,蘇如異在心中這樣安慰道。
  主營少了大部分兵馬,一下子冷清下來,在這裡認識的幾位將軍、醫師基本都跟著戰隊北去了,尚還留在這裡的人裡,蘇如異能說上話的似乎只有疏隱,可惜偏偏這人還是個大大的悶葫蘆。
  許多時候跟他說起話來,其實和跟跑得飛快說話並不能體會到太大的區別。
  儘管如此,蘇如異還是會鍥而不捨地跟他聊天,每日裡的第一句話便是:“疏隱大哥,今日是第幾日了?”
  疏隱起先還會思考一下,後來養成習慣,早在他提問之前便準備好答案,脫口而出。
  到最後甚至學會了搶答:“第九日。”
  “……”睡了大半天剛剛才起床的蘇如異沉默,走出營帳來,根本還沒打算發問,“謝謝疏隱大哥。”
  ——簡直更沒話說了,這得把他悶成什麼樣啊。
  蘇如異嘆氣,忍不住問這個人:“疏隱大哥,你話好少,你不喜歡聊天嗎?”
  好像還真把眼前人給問住了。
  疏隱思考了非常久的時間,最終試著解釋道:“不知道……聊什麼。”
  “哈哈哈,疏隱大哥你挺可愛的。”
  “……”疏隱雖然不知道嘴裡怎麼聊,但他心裡想的可多,比如現在他就暗自有點腹誹,感到被如此可愛的少年評價“可愛”,是一件相當微妙的事情。
  營外有人跑馬而至,是往返兩地的信使,守營士兵將其攔下,驗明身份後放之入營。
  信使帶來兩封信函,一封交到留駐營地的總管手中,另一封,竟然給蘇如異送了來。
  蘇如異驚訝地張大嘴,隨後驚喜地睜大眼。
  迫不及待回到帳內,拆開書信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平非卿說話算話,真的傳信給他了呢……信裡讓他不要擔心,自己一切安好,戰況也一切順利,向他保證,一月之內是一定回得來的。
  落款之前還十分白話地留下六個字:寶貝,我很想你。
  蘇如異捂著通紅的臉嘻嘻嘻地笑,罷了興奮地展箋研磨——他有事可做了,他要給平非卿回信。
  不待下筆,還專程又跑出去一趟,尋到那信使仔細問他何時又送信回去。
  信使回道:“不算太遠,跑馬小幾個時辰便到了,因而今日就會再動身,只等總管書好回信。”
  “那你能等等我嗎?我也想寫回信,”蘇如異遞幾個饃饃給他道,“你多歇會好不好,我盡量寫快點。”
  信使感激接過,頷首應道:“蘇先生也要送信,身為信使自然是該等的。”
  “謝謝你。”蘇如異笑著跑回帳內。
  這才安心提筆,開始思考該怎麼寫才好。
  以往寫藥方與醫書札記的時候都能做到思路不絕,但那些東西不管寫過多少,他都仍舊沒有過與人通信的經驗,因而著實不知如何下手。況且收信之人是平非卿,這一點莫名讓他有些緊張,心怦怦直跳。
  蘇如異想把所有心情都傳達給他,思考片刻後,決定學他一樣,把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轉述一通。
  蘇如異開始落筆了。
  “王爺……”不對,太不親熱,劃掉重來。
  “非卿……”不行,過於親熱,不好意思。
  想來想去,寫道:“平非卿,我很好。”
  蘇如異滿意地點點頭,覺得這樣開頭,有種很穩重的感覺。
  接下來便開始講這幾日裡的經歷,告訴那人分開的第一日,自己便想吃烤魚了,可惜他不會捉,幸好疏隱大哥還在旁邊,幫他一一從湖裡捕來,還替他烤好;第二日的時候,他閒得無聊去草地上尋找草藥玩,覺得這樣的地方說不定真有好東西,結果白忙碌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天氣這麼冷了,哪能找到什麼呀,於是失望而歸;第三日的時候,他心血來潮將野果碾碎了夾進饃饃裡,吃了一回“甜餅”,沒想到味道真不錯,讓這人有空也這樣吃一吃……
  一件一件,流水賬似的寫了好幾頁紙。
  蘇如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寫得還不錯,該講的事都講了,剩下便是交代的話,比如要注意安全,要吃飽飯,要多睡覺……簡直比當時平非靈的來信都還要囉嗦。
  好不容易收了尾,終於該落款了,在最後寫上“蘇如異”三個字。
  半晌過後,紅著臉,在名字前添上一行字,小小地寫著:我也很想你,每天都會夢見你。
  蘇如異又甜又羞地等著信紙晾乾,裝入信封之前,把“夢見你”那半句話扭扭捏捏地劃掉,總算送到信使的手中。
  總管的回信大體是交代營中事宜,早便簡明扼要地寫好了,因而托蘇如異的福,信使又多休息了一個時辰。
  馬匹帶著回信離去,蘇如異興奮地想著,平非卿過一會兒就能看到他寫的信了呢,一定會很開心的。
  而實際上,收到回信的那人豈止是開心而已,簡直樂不可支,看著那幾個劃掉的地方,隱隱約約還能將原本寫下的字給認出來,輕易被他看透,因而笑了一個晚上,唇邊的深深弧度柔軟又溫暖,差點將幾位前來議事的將領給嚇出去,唯一能面不改色、泰然應對的大抵只有元靖一個人。
  少年的日常行動實在是太有趣,於是通信這一回事就成為了平非卿的喜好,隔上幾日便令人送上一封。
  蘇如異自然也高興得很,日子不再那樣難熬,每天都會提前將自己做的事情給記下來,等到信使到來,便一股腦全給那人送過去。

  時日如流水,慢慢地,天氣愈發寒冷起來,湖面之上淺淺地結了一層冰。
  數一數,平非卿離開已有二十幾日了。
  已到了快要回來的時候,蘇如異每日都在營門前等他,雖然怕冷,卻不願待在帳中,搬個小板凳,裹著厚棉衣坐在那裡,一邊往遠處看,一邊同身邊的疏隱說說話。
  這一日落起了今冬初雪,雪花細碎,絨羽似的灑下,將這已無戰火的太澤湖畔裝點一番,美得像是一幅水墨山河。
  蘇如異幽幽看走了神,偏著腦袋坐在矮凳上。
  身後疏隱開口道:“回帳內,當心受涼。”經過這聒噪少年的數日薰陶,這木頭似乎能比以前多說幾個字了。
  蘇如異回神,轉頭笑道:“我穿很厚的,疏隱大哥你去裡面歇著吧,這裡挺安全的,我不會有事。”
  疏隱擺首:“我不冷。”話落,忽然雙眸微斂,抬眼望向遠方。他耳力極好,似乎聽到了踏踏馬蹄聲。
  蘇如異瞧著他的神色忽然猜到了什麼,激動地站起身來,儘管什麼也看不見,依舊努力地踮腳往遠處望,如此還覺不夠,索性踩到板凳上去,令視野更高一些。
  等著,終於有兵馬映入眼簾。
  軍旗飄揚,平非卿終於回來了,不只是回到主營,還會和他騎著追影,一同返京。

  第三十九章歸家

  心心念念之人行在隊伍最前方,飄渺雪幕稍微有些蔽眼,待到視野越漸清晰之後,那人忽然快馬加鞭,迅速將所有兵馬甩在身後,馬蹄揚起白雪,極快地向著營門而來。
  此朝得勝,並且終於又見到在等著自己的少年,平非卿心情頗為愉悅,頭一次讓手下的將士瞧見他不夠嚴肅的一面。
  蘇如異踩在板凳上揮手喊他,笑得眉眼彎彎:“平非卿!你看見我了嗎?”
  如此醒目的如意寶貝,平非卿怎麼可能沒看見,一路疾馳而至,路過蘇如異身邊時,微微俯身,順手便把這少年撈到馬背上,直截了當地奔到主帳之外。
  罷了才勒繩止馬,抱著蘇如異行入帳中。
  蘇如異摟著他脖子笑個不停,嘴裡一直念著他的名字,直到被壓在鋪席上吻住雙唇,總算安靜下來。
  身上的棉衣被細雪打得微潤,這人一邊吮著他的唇舌,一邊探手將這襖子扒下來,隨後一層一層拉開裡衣,袒露出胸膛。
  平非卿順著他的唇角吻過脖頸與鎖骨,在整片胸膛上流連忘返,身上還穿著冰涼軟鎧,時不時磨蹭到肌膚。
  蘇如異被冰得一顫,嘴裡抱怨著冷,手臂卻依舊摟得緊緊的,捨不得推開他。
  這人低笑著撐身坐起,將累贅的軟鎧脫下,這麼冷的天,裡頭依舊只穿著一件柔軟錦衣,蘇如異看得心憂,問道:“你不冷嗎?”
  “不冷,”平非卿躺下來抱住他,拿絨毯將兩人一裹,倒沒了方才急切難耐的樣子,只將他攬在懷裡細細瞧那眉眼唇鼻,輕聲問道,“寶貝,你好不好?”
  “我好啊,”蘇如異笑瞇瞇地看著他,“跟信裡說的一樣,我很好,最近幾日的信還沒給你送出去,你就回來了。”說著話,一邊拿軟軟手掌摩挲這人臉頰,片刻後又問:“明明是冬日,怎麼覺得你曬黑了?”
  平非卿當然知道原因,這是寒冷風沙日日刮拂臉龐,令其粗糙黯淡了些。其實他無甚所謂,本就身為武將,征戰之時不必在意形貌如何。
  倒是眼前這隻白饅頭,跟著他在邊關這些時日,不僅沒了肉肉的腮幫子,面上肌膚也不如之前白皙剔透,實在令他疼惜不已,不禁想著,待返回京城,一定要像養小豬似的把他給養得白白胖胖。
  平非卿戲言回道:“大概是髒兮兮的不曾清洗?”
  “哈哈……”蘇如異被逗笑,在他臉上親一口,“挺乾淨的。”
  “嗯?”這人學著他的語氣繼續說笑,“難道我不是'臭臭的'?”
  蘇如異搖頭:“你香香的,我臭臭的。”
  平非卿禁不住大笑,笑夠了又將他往懷裡揉緊些,含住耳垂哄道:“你也香香的。”
  這人手掌自腰後鑽進衣裳裡,貼著肌膚撫摸,片刻後挪到臀上揉了一把,心想著這地方的肉倒是分毫沒見少。
  蘇如異臉紅,不知他是不是真要做羞羞的事情,畢竟這時候天還亮著,整支兵馬歸來,營中人來人往,萬一給人聽見了什麼動靜該有多不好意思。
  正自緊張著,平非卿的手已經從他衣裳中抽離出來,不再有進一步動作,僅是抱著他,緩緩地在面上淺吻,平息著體內的熱情。
  這人心中有數,是不會真在這時候要他的,不只是顧慮軍中風紀,還因翌日一早,軍隊便會啟程返京。來時讓蘇如異受過的罪,此次歸去,可不能再令他難受一次了。
  至於欠下的東西,回到王府,有的是時間慢慢討回來……

  大軍班師回朝,六日之後,行入京城地界。
  聖上御駕親臨,立於高高城門之上,靜靜等待了一個時辰之久。
  遠方官道處逐漸出現兵馬行進的身影,皇上欣然低笑,城門守衛皆高呼起來,聲音順風而去,傳到行軍隊伍耳中,將士們呼喝相應,亢奮不已。
  ——得勝歸家了。
  軍隊終於行近,平非卿抱蘇如異下馬,隨後獨自上前幾步,向著城樓之上彎下單膝。諸將士紛紛擱下兵器俯首跪拜,蘇如異不太懂,但也學著大家的模樣恭敬行禮。
  皇上迎下城樓,快步走上前來,親手扶這人起身,笑意深刻道:“非卿此去辛苦了。”
  平非卿起身回應:“臣弟未負皇兄所望。”
  “朕一直信你。”皇上鄭重頷首,隨後又向眾人道,“平身,諸位皆為護國之勇士,朕定當重重犒賞。”
  將士們高呼謝恩。
  皇駕領著軍馬隊伍入城,百姓齊聚在街頭歡呼稱頌。
  人群之外遠遠地站著兩人,蘇如異坐得高,一眼便望見了,可眼下人多,令他不太好意思開口呼喊,只能興奮地睜大眼,對著那裡的人笑,一邊扯一扯身後人道:“你看!師兄也來了!師兄一定是來接我的!”
  平非卿順眉望過去,向著那淺淺微笑之人頷首。
  斷顏和他一般頷首致意,瞧見蘇如異平安便放下心來,與身邊人先行離開了。
  隊伍繼續前行,一路穿過承定門橫街,為勝仗而慶賀,十年前的盛況彷如重演,這一日的京城歡聲載道,熱鬧持續至白日落盡。
  宮中慶典結束之後,平非卿仍未返回平王府,不及梳洗更衣,便又被皇上留在宮中用宴,私下暢敘一番,在場之人還有瑜王平溪崖,元靖,以及早早便入宮等待的平非靈。
  蘇如異自然也跟在身旁,狠狠吃了一頓宮宴。
  吃了近三月的饃饃,這一頓美味佳餚幾乎快把他給感動哭了,心滿意足地想著,自己真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畢竟有多少人能吃到皇上吃的飯菜呢!
  況且他還跟著軍隊去過戰場,跟著平王進過皇宮,多麼稀奇的體驗啊!
  蘇如異大口吃肉,右側鄰桌便坐著平非靈,小姑娘神智清醒已然知道何為端莊守禮,面上瞧來得體又大方,但骨子裡卻還非常調皮,忍不住悄悄地偏著身子和他聊天,有意戲弄道:“先生,你瘦了不少呢,怎麼沒見你把胃口餓小啊?”
  蘇如異不服氣地嚥下嘴裡獅子頭,轉頭低聲回道:“雖然只有饃饃吃,但我可以吃很多饃饃啊,怎麼會把胃口餓小。”
  平非靈噗嗤一聲笑得清脆,引來眾人目光,不覺臉一紅,稍稍頷首坐正一些。
  皇上也將目光挪過來,望著她與元靖二人,便想起話要說,笑道:“朕欠了安平與元愛卿不少,你二人成婚不過幾日便分隔兩地,確是辛苦。”
  元靖拱手回話:“皇上如此說,臣可要惶惶不安了,保家護國本為男兒之己任,國若不安,何以安小我。”
  “愛卿說得好,於朕而言,這份忠心可謂是萬分珍貴之物。”皇上欣慰,繼而怡然向平非靈問道,“但作為兄長,朕尚需安撫安平才是,安平,你可有何要求,朕都允你。”
  平非靈抬頭眨眨眼,彎眸笑答:“皇兄,小妹沒有要求,軍隊凱旋,親人平安,便覺得滿足了。”
  皇上十足歡快,沉聲笑道:“知足常樂,安平自病癒後是越發識大體了……說到此事,朕記得安平講過,你那癡症,是平王府的醫師治好的?”
  平非靈笑望向左側,回道:“皇兄猜到了吧,平王府的醫師,便是此次隨王兄出征的醫師。”
  話題牽到了蘇如異身上,但少年沒認真聽,依舊吃得非常專心。
  ——佳餚盛宴,不可辜負!
  “如異。”平非卿低聲喚他。
  “嗯?”蘇如異轉頭疑問,筷子上還夾著一片扣肉。
  平非卿眼中含笑,眸光往上頭瞟一瞟。
  蘇如異順著他的暗示抬頭望去,撞上皇上滿是興味的目光,驚得手一抖,然而扣肉穩穩的,還是沒掉下去。
  蘇如異佯裝淡然,平靜地,慢慢地,得體地,把扣肉放下,擱下筷子坐正一些,抿唇認真地等問話。
  “……”皇上最終什麼也沒問,忍俊不禁地評價道,“很有趣的少年。”
  平非靈又沒忍住笑出聲來。
  蘇如異覺得很委屈,悄悄問身邊人道:“我雖然吃很多,但沒有吃得很失儀啊,為什麼會注意到我?”
  平非卿低笑回道:“因為你可愛。”
  蘇如異臉紅。
  雖聽不清對話,但他兩人的小動作卻被看在眼裡,皇上故作惋惜道:“非卿曾說此生不納妃,看來的確不是兒戲。”
  平非卿當然聽得出他是玩笑之意,不必認真回應,只笑道:“後院之事太過擾人,因而臣弟避開了,且看王弟以後會如何。”
  “朕也等著溪崖納妃之日。”
  座中瑜王聽這對話忽然扯到了自己身上,不甚在意地笑著搖頭,舉酒道:“敬兩位兄長,實在是太關心弟弟了。”
  三人笑著將酒飲下。
  高座上那人不再關注到自己,蘇如異鬆了口氣,重新拿起筷子,吃掉方才擱下的那片扣肉,美味入腹,依舊十分饜足,但聽著方才那幾句對話,心裡卻忽然有點不舒服,獨自滋味難言起來。
  過不一會兒,平非卿便察覺到身旁少年的異常,當下不太方便問詢,待到天暗之後,眾人各自歸去,才好好關切一番。
  王爺回到王府,下人們都打起精神來,尤其華月庭裡的侍女僕從,個個手腳利索,歡歡喜喜地送上熱茶小點,備好乾淨衣物,將棉被仔細鋪開。
  此時總算可以洗去一身疲憊,平非卿攬著蘇如異泡在浴池裡,滿意地摸著他吃得脹鼓鼓的小肚子。
  蘇如異努力地搓洗著自己,時不時嗅一嗅手臂,判斷自己是不是還臭臭的。
  這人瞧得輕笑,安撫道:“你香得很,別擔心。”
  “嗯,洗一洗是不臭了。”蘇如異點點頭。
  平非卿揉一揉他腦袋問道:“那時候在宮裡頭,你是不是不開心?”
  “嗯?沒有啊。”
  “我瞧你後來似乎有心事。”
  平非卿目光溫柔,盈滿了關切,蘇如異轉頭,在他眼底看見燭火星光,沉吟少頃,開口道:“你不納妃,真的沒關係嗎?”
  原來是為此事而不安。
  “有什麼關係,”平非卿失笑,“傻饅頭,遇到你之前我就沒打算過要納妃,如今有你,便更加不會。”
  他在回答之中故意提及遇到蘇如異之前的想法,便是為了讓這少年安心,不至於會感到自責。
  可沒想到蘇如異卻依舊顯得有點消沉,擔憂道:“可是你這樣,就沒有子嗣了。”
  “為何一定要有子嗣?我身為平王,上不愧家國,戎馬一生,不負活這一場,便是哪一日死了,也可說是不枉此生。因而有沒有子嗣,又有何關係呢?”平非卿嘆氣,輕吻他微蹙的眉心,“除了保家衛國,還命中有你,足夠了。”
  “真的嗎?”蘇如異眸光亮了不少,乖乖巧巧地對他笑。
  見他總算開心起來,平非卿便也笑道:“真的,對我而言最為重要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靈兒。靈兒如今嫁給無殊,將來她的孩子雖然姓元,卻也是我的親侄,因而平王身後的一切,都會屬於那個孩子。”
  蘇如異不再感到慚愧了,這個人把一切都安排得仔細妥當,諸事清明,根本無須他來憂心甚至自責什麼。
  平非卿消解了他心中煩惱,便帶著一絲玩笑給他講一件事道:“你知不知道,皇兄後宮也空著。”
  “啊?”蘇如異聽得可意外了,忙問道,“為什麼呀?”
  這人道:“今日宴席,你別看他獨坐高位,其實他身旁那位置,心中是有人選的。”
  “是誰呀,他是皇上啊,他心中的人選,難道還能違背他的意願嗎?”
  “按理說是不能,可是那人偏偏還就違背了,”平非卿搖頭道,“是名男子,本就在宮裡頭,卻從不肯出現在殿前,還一直勸著皇兄納妃,把皇兄氣得白髮都生了不少。”
  蘇如異瞪大眼。
  “皇上也可以不要子嗣嗎?”
  “噓,”平非卿笑著壓一根手指在他唇上道,“許多事情你不明白,皇家的故事很是複雜,皇兄與那人初有糾葛的時候,你這寶貝還沒出生……皇兄其實很不容易,他所歷之心路實在太難……有些時候人在事中,不得不被迫招架一些事情,因而皇位是他必須得到的,平崴也是他必須守護的,絕不能讓給別人,但雖然如此,恐怕對他而言,今後的太子是不是他的子嗣,其實並不是那樣重要。”
  蘇如異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能理解,茫然地眨眼。
  這人低低一笑,抱緊他喟嘆道:“罷了,你不必明白,我也不用和你講這些事情的。只是想讓你知曉,每個人的一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抉擇要做……而你就是我的抉擇,寶貝,把你這顆心穩下來,好好呆在我身邊就行,什麼也不用顧慮,不論發生什麼,萬事都由我來解決。”
  這番話倒是半知半解地聽清楚了,蘇如異笑盈盈地點頭。
  平非卿彎唇,輕輕吻到他的唇畔。

  第四十章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蘇如異一頓飽餐之後泡在溫暖水裡,周身筋骨都鬆懈下來,同這人說了一會兒話後,不知不覺便沉沉睡過去。平非卿想到他受了這麼些天的累,很是心疼,動作輕柔地抱他到溫軟床鋪中,讓他好好地睡上一覺。
  翌日天明不待他醒來,獨自入宮上朝。
  這一回的早朝相當重要,軍隊戰後歸來,各將士論功行賞,紛紛加官進爵。唯獨平非卿實在是封無可封,皇上早便為此思慮了很久,未想出嘉獎他的更好法子,只好賞地封田,並御賜了許多珍貴財物。
  這些身外之物平非卿素來不缺,因而並不會格外看重,但他同樣也不是什麼迂腐之人,財物多一些不是壞事,於是叩恩謝賞,退朝之後,隨著幾箱子好東西悠哉悠哉地回到府中。
  蘇如異此時已經醒來了,睜大眼站在房中,稀奇地看著眼前之物。
  “好看嗎?”平非卿順手撈起一串黑珍珠,隨口問了問。
  箱子裡的許多東西蘇如異都叫不出名字,但覺得確實漂亮,就點了點頭。
  這人便又道:“都是你的。”
  蘇如異覺得挺開心的,但還不足以興奮,只因有那麼點迷糊,不知道這些能拿來幹嘛,傻傻問道:“這些都是什麼寶貝?”
  “貢品,”這人想了想,換個簡單的說法解釋道,“你隨便拿一件去賣,換來的銀子都能買上許多許多好吃的東西。”
  蘇如異瞬間欣喜若狂,覺得他這輩子只可能會是撐死的。
  “對了對了,平非卿,”提到吃的他便想起了什麼,高興地扒住這人道,“我們去買城東老李家的酥皮烤鴨好不好?還有他家隔壁的香菇肉餡包!”
  平非卿彎唇,問:“念了多久了?”
  “走了多久就念了多久!”蘇如異雙眼瑩亮,就差一條搖晃的尾巴。
  平非卿笑得連連低笑,其實早已做好準備,心知這少年好不容易回來了,一定會把整個京城吃個遍,頷首回道:“好,讓人買回來還是自己去買?”
  “自己去買,逛一逛就過去了!”蘇如異實在懷念外頭的街道,想要好好地出去走走。
  “逛過去,不想乘馬車?”
  “不想!”
  這人全都答應,又說:“那你多穿一點,今日在飄雪。”
  蘇如異咧嘴點頭,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平非卿不夠放心,還給他加了一件厚袍在外,這才一同出了王府。
  兩人行得慢慢悠悠,安著散心之意,不急不躁地趕往城東。
  待到了地方,烤鴨店鋪外頭排著長長的隊伍,好不容易輪到自己,蘇如異便一次買了兩隻,免得這隊排得不夠划算。隔壁的包子更是直接要了二十多個,那包子本就大隻大顆的,店家還以為這少年家裡要來客人,好奇地問了幾句。
  平非卿覺得有趣便笑個不停,蘇如異嘟著嘴,心想自己是打算與院裡的姐姐們分享的,才不是他太能吃。
  食物仔仔細細地包在粗紙裡,蘇如異拿著一隻肉包邊走邊吃,剩下的全由身邊人替他拎著。
  大概是香味飄了出去,走著走著,便在回府的路上遇見了一小團東西。
  那東西在雪上又跑又跳的,伸著舌頭賣乖,渾身上下髒得不行,儼然一個小煤球。
  “小狗!”蘇如異驚喜地蹲下身去。
  平非卿動一動眉梢,一時有些無言:怎麼還真來一隻小狗?
  ——不對,來的是第二隻了。
  小傢伙立著身子討好他,蘇如異開心地遞過肉包餵食,看它一陣狼吞虎咽,似乎是餓了許久。
  大半個肉包幾口便被啃沒了,小狗崽仰頭望著蘇如異,目光充滿了祈求。
  蘇如異於心不忍,又餵牠吃了兩個。
  小傢伙總算吃飽了,聲音清脆可愛地叫喚兩聲,繞著他打轉。
  “你是哪裡來的?”蘇如異摸摸他的腦袋。
  “汪!”
  “你這麼餓,是不是沒有主人照顧你呀?”
  “汪!”
  “下雪天在外面跑,你不冷嗎?”
  “汪!”
  蘇如異同情極了,抬頭道:“它好可憐呢,沒有家。”
  “……”
  聞言之人在認真地思考他們兩個是怎麼對話的。
  想了又想,覺得兩隻都是小狗,能對話也不稀奇,便默默地想通了。
  蘇如異抱著小狗崽站起身來,滿懷期待地問他:“我可以養牠嗎?”
  話落便聽著一聲爽快的回答:“可以。”
  蘇如異雙眼一彎,歡喜地揉揉懷裡髒兮兮的小傢伙,對它說道:“我可以養你!”
  “汪!”小狗和他一樣歡喜。
  平非卿輕笑道:“喜歡便養著吧,給它取什麼名字?”
  “名字啊……”
  “嗯。”這人做好了聽到奇怪名字的準備。
  蘇如異眨眼思考,看看小狗原本的毛色,道:“叫'雪球'好了。”
  “……”
  簡直出乎意料,平非卿失算,這回竟然被一個正常的名字給驚訝到了。
  “好不好?”蘇如異問。
  “很好,”平非卿讚許,繼而又隨口侃道,“黑漆漆的,你怎麼不叫它'煤球'?”
  蘇如異回得理所應當:“洗乾淨就白了呀!”
  有道理。
  平非卿看著身邊這娃娃的臉頰點頭,心想確實是洗乾淨就白了。
  蘇如異開心地抱著雪球回府去,買的食物也來不及吃,親手給雪球洗了個澡。
  果然狗如其名,洗完後的雪球比外頭的白雪還要乾淨討喜,拭乾水後在溫暖的爐前懶洋洋地趴著。
  太可愛了。
  蘇如異打算以後就把這小狗養在屋裡。
  對於他的一切行為,平非卿均無異議,只想要他高興便好,只要他高興,哪怕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都無所謂。
  有什麼辦法呢,誰叫他是王爺,就是可以縱容自己的如意寶貝。
  然而這一想法沒持續多久,到了當天晚上,平非卿便微微有些後悔,覺得至少應該把雪球養在別的房裡。
  小傢伙此時正使勁地刨著床沿,要不是太矮,恐怕已經跳上來了,嘴裡嗚嗚叫喚著,一副要保護主人的架勢。
  蘇如異雙頰紅透,微微地喘著氣,窘迫地看著伏在上方那人。
  衣衫凌亂,熱情高漲,情慾已如在弦之箭,不得不發,豈能容一隻小狗崽來打擾興致。
  “本王想將它丟出去。”
  “外面冷……”蘇如異不忍心。
  平非卿沉默,抱著他往床鋪最裡頭挪,幸好地方寬敞,既然不能丟出去,那便離床沿遠一些,任那小傢伙叫好了。
  於是充耳不聞,低頭重新吻住懷裡人。
  床下的雪球急得團團轉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明,蘇如異軟綿綿地睡了大半天,而早一步下床去的平非卿則被那狗崽子撕咬了大半天的褲腿。
  實在哭笑不得,甚至開始認真地考慮,是不是該單獨給雪球隔個寢房——專門用來關它。
  最終這決定還是被蘇如異給否決了。
  少年捨不得瞧見雪球可憐巴巴的眼神,平非卿也就罷了,畢竟他也一樣,見不得蘇如異那樣的眼神。
  日子便這樣一日一日地過下去,溫馨不已,平靜無波。
  直到有一日下午,蘇如異在憐君閣忙碌至黃昏,藥舖將要闔門時,平非卿親自來接他了。
  蘇如異高高興興地同師兄告別,跟著這人一道離去,卻不是回府,而被帶著去了一間酒閣,點了許多他愛吃的菜餚。
  這人眉邊眼角一直盈著淺淺笑意,好像是有什麼喜事。
  蘇如異問了,平非卿卻沒回答,只說是高興而已。
  用完飯後也不急著走,等到天色暗了,才帶他返回王府。
  蘇如異與他回到華月庭,推開寢房房門,等候許久的雪球熱情地迎接上來,往他腿上拍翅,歡快地叫兩聲。
  “雪球,你想不想我?”蘇如異開心地抱他起來,穿過兩重珠簾向裡行去,忽然愣住。
  房裡盈盈柔亮之物,是燃燒著的一對紅燭。
  牆上貼了喜字,桌上擺了金壺金盞,床頭還擱著兩套喜服。
  蘇如異臉騰地燒了個透徹。
  “換衣服。”身後人帶笑行至床畔。
  蘇如異傻傻的望著他,緊張地將手中小狗越抱越緊。
  雪球不堪折磨,掙扎著跳到地上去。
  蘇如異慢吞吞走到床邊,摸一摸那衣裳,小聲問:“為什麼……”
  “成親。”這人回答。
  隨後先一步穿上喜服,蘇如異抿抿唇,便也隨著更換了自己那套。
  兩身皆為新郎服,款式一致,只是大小不同。
  蘇如異垂著腦袋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呆手呆腳又老老實實地被這人領著拜了天地,飲了合卺。
  是一壺烈酒,火辣辣地灌進喉嚨,刺得他直吐舌頭。
  身旁人低聲笑,擱下酒杯后慢慢握住他的手,緩緩道:“這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蘇如異紅著臉噤聲。
  “回京那日你問到我納妃之事,這就是我的抉擇。”平非卿將他拉進懷裡說道,“以前玩笑問你的時候,你說不要做王妃,因而此次之事,我便未再提前告訴你了。總之親事已成,你願意,就是平王妃;不願意,就是我結髮人。寶貝,不論如何,你這一生都會在我身邊。”
  蘇如異還是一個字也不說,過了一會兒,埋在他胸前嚶嚶嚶地掉眼淚。
  ——快要過年了,這個人怎麼就惹他哭呢,蘇如異簡直忍不住。
  平非卿低聲笑著哄他。
  蘇如異哭唧唧地終於開口,一邊抹眼淚一邊道:“要過年了,我想我奶奶……”
  這人安慰回道:“請人算好日子,將老人家的墓遷到京城來。”
  “好……”蘇如異吸著鼻子點頭,“我要告訴奶奶我跟人成親了……”
  “嗯。”
  “你陪我去……”
  “自然。”
  蘇如異情愫難言,用力抱住平非卿。
  他要帶他去見奶奶,告訴奶奶,這就是自己找到的那個人。
  疼他寵他,愛他護他,怕他冷怕他餓,不願他委屈難過。
  這就是那個人,值得他依賴一生,鍾愛一生,且以同樣的深情去回報,直到生命的盡處。
  “就是你……”蘇如異喃喃道。
  ——就是平非卿了。
  執他之手,與他偕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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