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今天你撒謊了嗎BY西西特


文案:
顧長安經常去釣魚,他要的不是魚,而是魚腹中的謊言。
————
水是萬物之靈。
無論是在河邊立足,還是住在河的附近,每當有人說謊話,謊言就會被河水吸吶,最終被吞入魚腹之中。
顧家人天生擁有一種特殊能力,可以釣出這些吞入謊言的魚,然後一一傾聽,找出一些想要的謊言。

======原名《謊言魚》=======

外表弱雞內裡腹黑陰險牛逼到飛起大佬受VS臉盲症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大佬攻
懸疑,靈異鬼怪,奇幻,涉及破案元素。

內容標籤:現代架空 懸疑推理
搜索關鍵字:主角:顧長安,陸城 ┃ 配角:吳大病,月牙,立春 ┃ 其它:西西特,懸疑,奇幻,靈異鬼怪


  第1章

  秋後的寶帶河,水波如綢帶,靜靜的流淌向遠方。

  黑髮青年手持魚竿,斜坐在河邊的樹下,他的腳邊放著一個魚簍,空無一物。

  不遠處,中年人把魚放進簍子裡,洗洗手點根煙抽,他扭頭看去。

  那青年的身材修長,五官清秀如棱,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病色濃重,像是隨時都會暈倒。

  中年人來時,青年就在那了,到這會兒,他的魚獲豐盛,對方的簍子裡一條都沒有。

  可他沒有半點看不起的意思,反而生出一種佩服與匪夷所思。

  因為中年人親眼看見青年頻頻提竿,每次都會有魚上鉤,他卻將所有釣上來的魚重新放回河裡,就這樣釣魚放魚,不斷重複了大半天。

  不知道究竟想釣什麼,又或是沒事幹,在找樂子。

  中年人看青年釣上來一條一斤左右的鯽魚,隨手往河裡一丟,他搖頭咂嘴,一次脫鉤的現象都沒有,怎麼做到的?太不可思議了。

  中年人想去套個近乎,討教討教技巧,但不知是怎麼的,他不敢過去。
  
  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輩,竟然讓他害怕,邪門。

  老式的鈴鈴鈴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大且刺耳。

  中年人嘴邊的煙一抖,那種鈴聲他都嫌老土,現在竟然還有年輕人用。

  奇怪的是這個青年用,一點都不突兀,還挺和諧。

  黑髮青年接通電話。

  那頭傳來訥訥的聲音:“長安,我沒有辦成事。”

  “回家等我。”

  顧長安將手機放回口袋裡,摘下架在窄挺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捏捏鼻根,陰鬱的吐出一口氣,他早上出來的,現在都沒收穫。

  今天真是出師不利。

  在旁人的眼裡,顧長安是在釣魚,卻沒有人知道,他釣魚的目的與所有人都不同。

  這其中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他並非是釣魚,而是在釣謊言。

  水是萬物之靈。

  無論是在河邊立足,還是住在河的附近,每當有人說謊話,謊言就會被河水吸吶,最終被吞入魚腹之中。

  顧家人天生擁有一種特殊能力,可以釣出這些吞入謊言的魚,然後一一傾聽,找出一些想要的謊言。

  別人釣到謊言魚的幾率極低,而顧家人一釣一個准。

  到顧長安這一代,顧家就剩他一根獨苗了,老頭子的臨終遺言猶在耳邊。

  “嘩”一陣出水聲響起,一條銀白鯽魚甩著尾被顧長安釣出水面,他側耳傾聽,有聲音從魚肚子裡傳了出來。

  “老婆,你要相信我,我和公司的小麗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我最愛的當然是你啊!”

  顧長安將這條魚看也不看的扔回河裡,無聊的謊言,根本沒有半點價值。

  水花響起,伴隨著一道嬌滴滴的聲音:“親愛的你好棒,弄的我好爽,我愛死你了。”

  “噗通……”又是一條魚被扔回了水裡。

  太陽下山了,還是沒有釣到真正有價值的謊言。

  顧長安的眉間籠著戾氣,淺色的唇抿直,媽的,今晚八成又沒法睡覺了。

  這河裡的謊言魚很多,每個謊言的背後都會有個故事,只有那種關係重大的謊言才是顧長安的目標,別的他不會管,沒那個閒心,關他屁事。

  況且有的人願意活在謊言中。

  夕陽的餘暉灑落,水面鋪了層金光。

  顧長安準備動身回去,魚漂再次晃動,他提竿,收線,這是一條黑魚,筷子長,魚鱗黝黑,散發著油亮的光澤。

  顧長安半搭著眼皮聽。

  “喂,是何叔叔嗎?我是何建的同事。”

  “是這樣的,何建他上周借了我三萬塊錢,說這週一還的,結果我打電話給他,他竟然說沒錢,如果要錢就讓我找你們二老要,是的,對對對,大家相識一場,我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要是有困難可以跟我明說,他現在這樣,我還真不好辦。”

  “啊,何建去雲南了?什麼時候的事,就是前兩天啊,好吧,那等他回來了再說吧。”

  “沒事,何叔叔你不用道歉,錢的話我暫時也不急,那就等何建回來再說吧,嗯,好的,再見。”

  顧長安聽完魚腹中的謊言,他的上半身前傾,將魚拎到眼前,近距離端詳。

  魚的眼中有一抹紅光,這是吞入特殊謊言才有的現象。

  顧長安的唇角劃出一個弧度,神情愉悅,很好,終於可以兩三個月不用吃魚了。

  中年人也開始收拾漁具,當青年經過他這邊時,他忍不住看了眼。

  顧長安撩了撩眼皮,懶懶散散的輕笑:“大叔,你今天看很多次了,還沒看夠?”

  中年人看著面前笑容和善的青年,頭皮不自覺發麻,他乾澀的吞咽唾沫,喉嚨裡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顧長安唇邊的笑意突然消失。

  中年人屏住呼吸,他下意識打了個冷戰,二話不說就趕緊帶著漁具開車離開。

  顧長安收起玩性,慢慢悠悠的騎車回去。

  家門口坐著個人,平頭,面相憨厚老實,他聽到車鈴鐺聲就立即站起來,身子展開,人高馬大,魁梧健壯。

  顧長安把車放在牆邊:“鑰匙又丟了?”

  吳大病說:“沒,是我忘了帶。”

  顧長安懶得說什麼,直接將鑰匙丟給他。

  吳大病低著頭開門:“那家人裝不在家。”

  顧長安跨過門檻:“先做飯。”

  吳大病知道顧長安一餓,心情就很差,他連忙去廚房忙活。

  不一會就有油煙味從廚房裡飄出。

  吳大病是顧家的養子,只知道他姓吳,別的一無所知。

  顧老頭用心良苦,兒子體弱多病,給他取名長安是希望他永遠平安。

  吳大病的名字也是顧老頭取的,人如其名,他從小到大真的沒生過一次病,身體壯如牛。

  兩人的名字連在一起,就是沒有大病,所以長安。

  顧老頭早有算計,兒子的一生還長,要做的事很多,也存在不可避免的危險,需要一個親信在身邊照應,吳大病是最合適的人選。

  吳大病不對外說一個字,也不提疑問,他聽顧長安的話。

  家裡就他們兩個人,一直是分工合作。

  吳大病為人木訥耿直,可以解決一些不用動腦的小謊言,比較複雜的只能顧長安來。

  晚飯過後,顧長安坐在水盆前,咬破手指滴一滴血到盆裡,清水變成詭異的血紅,黑魚劇烈翻騰了幾下,嘴裡吐出一顆玻璃球。

  那就是謊言。

  顧長安迅速抓住玻璃球塞入特製的瓶子裡,他摁上木塞,把瓶子擱在床頭的黑匣子裡面,眉間有幾分疲態。

  “這魚你看著辦。”

  吳大病想了想說:“燒湯吧,給你喝,對身體好。”

  顧長安孩子氣的蹙眉頭:“我不要喝。”

  吳大病便不再多言。

  顧長安拿出白天交給吳大病的瓶子,扒出木塞聽裡面的謊言。

  “怎麼可能啊,往樓下扔垃圾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幹的,我平時都是帶下去扔到垃圾桶裡,不知道,我下午在家睡覺來著。”

  這個謊言涉及到高空拋物砸傷人,才沒有被顧長安扔回河裡。

  吳大病沒把事情辦成。

  顧長安闔著眼皮窩在搖椅裡,若有所思。

  吳大病端坐著,不出聲打擾。

  片刻後,顧長安帶著謊言瓶子出發,前去當事人所在的社區,吳大病沒留下來看家,也跟著去了。

  夜風裡裹著寒氣。

  顧長安頭皮疼,他把外套拉鍊拉到頭,扣上棒球帽:“你在這裡等著,我半小時後給你電話。”

  話落,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社區老舊,路燈昏黃。

  顧長安沒有瞎轉,他沿著廣場舞的聲音去廣場,跟大爺大媽們打聽了些事,又去物業那跑了一趟,想好對策後就原路返回,叫上吳大病直奔29棟樓。

  那戶人家在七樓,沒有電梯,需要一層層爬上去。

  顧長安的面色難看。

  吳大病把背對著他:“長安,你上來,我背你。”

  顧長安說不用,結果到五樓時,他就氣喘吁吁。

  吳大病提心吊膽的站在下面,手臂張開,怕他摔下樓梯。

  顧長安抓著扶手爬到七樓,後心被汗水打濕,他半蹲著喘氣,嘴唇發青:“去……去敲門。”

  吳大病敲了,裡面傳出聲音,問是誰啊?

  他按照顧長安教的,不說話。

  十秒左右,門打開了,一個年輕女人探出頭。

  顧長安抬頭,帽沿下的陰影不見,露出好看的眉眼,燈光下的他有種柔弱的美感,人畜無害。

  年輕女人的警惕心瞬間降到最低。

  顧長安勾唇:“女士,外面的人不應聲,貿然開門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年輕女人心裡小鹿亂撞,她把碎發別到耳後,紅著臉說:“我……我平時會問……”

  顧長安說:“上週二是你往樓下扔的垃圾。”

  年輕女人心裡的小鹿立馬嗝屁:“你胡說八道!”

  顧長安看著她說:“我看見了。”

  年輕女人快速關門,一隻手伸進來按住門框,門關不上了,她的神色慌亂:“你們想幹什麼?”

  吳大病阻止女人關門。

  顧長安不快不慢道:“我就住在你對面,那天我在陽臺曬太陽,目睹了你扔下垃圾,砸傷小孩的過程。”

  年輕女人心裡尖叫,不可能!真要是看見了,怎麼不揭發?

  顧長安說:“家裡有急事要處理,我今天才過來,沒想到你沒有站出來承擔責任。”

  年輕女人半信半疑,那天她丟完垃圾就回客廳了,沒注意對面,不確定這人說的是人話,還是鬼話。

  顧長安劈裡啪啦道:“女士,高空墜物是十大不文明行為之一,不但不道德,還很危險,會引發許多安全隱患,你砸傷人,已經屬於侵權行為,構成犯罪。”

  年輕女人的臉色煞白。

  顧長安對著女人上下一掃:“我問過了,小孩沒有生命危險,醫藥費一共三千多,你脖子上的項鍊值大幾千到一萬,身上的裙子幾百,左手的串珠一千以上,這筆醫藥費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年輕女人吸口氣。

  這人能說會道,眼睛還毒,一點都不像他外表那樣脆弱!

  “如果你死不承認,我會採取法律的手段跟你慢慢耗。”顧長安微笑,繼續一本正經的胡扯,“忘了說,我是一名律師。”

  年輕女人先是害怕,之後是輕蔑,律師又怎麼樣,監控沒拍到,物業排查過了,也沒查出來,大不了整棟樓一起承擔。

  她一臉冤枉:“不管你信不信,垃圾不是我扔的。”

  顧長安直視女人的眼睛,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溫度:“既然這樣,那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年輕女人回想青年走時的陰冷目光,像是被毒蛇盯上,渾身發冷,她越想越恐懼,受不了的追下樓。

  “等……等等!”

  隨著女人自首,謊言被揭穿的那一刻,瓶子裡的玻璃球碎裂,化成一股肉眼看不見的能量,輕飄飄的瓶子變得有點重。

  顧長安晃動瓶子,裡面隱隱有痛苦的嘶吼聲,他屈指彈一下瓶身,搞定一個。

  吳大病全程木然。

  顧長安伸懶腰:“在你心裡,我是天底下最虛偽的大騙子吧?”

  吳大病搖頭:“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顧長安嘖道:“真是個傻孩子。”

  吳大病憨憨的笑。

  顧家老宅的地底下另有乾坤。

  深更半夜,顧長安打開書房的機關,帶上裝著能量的瓶子,拿著燭臺進入密道。

  第2章

  顧長安進密道沒多久就出來了,他喊來吳大病。

  “我頭有點疼,你跟我一起進去,要是我十分鐘……十五分鐘沒有上來,你下去找我。”

  吳大病應聲。

  顧長安跟吳大病進入密道,二人借著燭火的光亮七拐八拐,出現在一處密室裡面。

  密室中間有一個水潭,除此之外沒有其它東西,顯得突兀又詭異。

  顧長安脫摘下眼鏡掉鞋子下水,很快就不見身影。

  吳大病按照他的吩咐,手拿著燭臺,寸步不離的守在潭邊。

  水面的波紋漸漸消失。

  顧長安一直往下沉,他潛入水底,遊進左邊的通道,等到他上岸時,已經身處另一個密室。

  密室很大,正對著顧長安的位置有一塊斷石,散發著柔和的光,周圍的石壁上有很多鑿出來的凹坑,排列的形狀像一個符號。

  每個凹坑裡面都放著一個瓶子,有的瓶子裡是滿滿的能量,而有的瓶子已經見底。

  顧長安覺得老祖宗搞小密室,水潭,大密室,費這麼大勁是多此一舉,除了顧家人,這世上的其他人都看不到瓶子裡的能量,偷回去也沒用。

  “阿嚏——”

  顧長安揉揉鼻子,手抓抓濕答答的額發,他光著腳在四面石壁前轉悠,一步一個濕腳印。

  一圈轉完,顧長安算了一下,有五個瓶子是空的,見底的有十三個,不到一半的有四十九個。

  這就意味著他要儘快把白天釣到的大謊言解決掉,否則就要完蛋了。

  顧長安面色陰沉:“媽的,工地搬磚的下雨還能休息,我倒好,全年無休,累死累活,一分錢沒有。”

  “長安啊……”

  顧長安的太陽穴突突亂跳,幻覺又出現了,只要他一想偷懶,就感覺老頭在喊他。

  顧長安換下來兩個空瓶子後離開密室,沖了個熱水澡換身衣衫上床,骨子裡的寒氣依舊沒有消退,刺刺的疼。

  過了會兒,顧長安才能好受一些,他用被子把自己卷緊,不知不覺睡去,一覺到天亮。

  院裡挺鬧騰,幾隻雞在幹架,一部分同伴們在吃瓜,一部分在雞同鴨講,剩下一小部分賊兮兮的趁機分掉今天的早飯。

  顧長安一出來,雞鴨立馬就跟見到天敵一樣撲扇著翅膀逃竄。

  “跑什麼跑,我長得很可怕……”

  顧長安看到吳大病過來,雞鴨如同看到媽媽似的圍著他,嘴裡的那個“嗎”字頓時碎成渣渣。

  “早飯呢,我餓了。”
  
  吳大病邊說邊去廚房:“我煮了粥,馬上就好。”

  顧長安對著雞鴨們嗤了聲,看見沒有,他不是你們媽媽,是我家沒有病。

  雞鴨們忙著逃命。

  廚房裡傳出吳大病的聲音,“長安,你吃飯前要刷牙洗臉。”

  顧長安的嘴角一抽,我會不知道?

  顧大少爺挑食,他看著碗裡的豬肝瘦肉粥,一臉不快:“為什麼早上要吃這個,不是白粥嗎?”

  是了,大少爺就喜歡喝白粥,什麼都不用放,也不需要菜。

  吳大病說:“白粥不補血,這個補血,你一直貧血,要吃。”

  顧長安哼了聲:“每次都這麼說。”

  吳大病啃一口饅頭吃,憨厚的臉上寫滿認真:“我不會說別的,你等我多看點書。”

  顧長安單手支著頭:“大病,你就不覺得我難伺候?”

  吳大病搖搖頭:“長安很乖。”

  顧長安聞著陣陣腥味,胃裡翻滾:“哄我也沒用,我是不會吃的。”

  結果顧大少爺一手捏住鼻子,一手拿勺子,以一種受刑的姿態大口大口挖了粥塞進嘴裡。

  吳大病知道他儘管一百個不情願,眉頭死皺在一起,臉拉的老長,身上放冷氣,最後還是會吃。

  他們是家人,是兄弟,互相瞭解。

  下午顧長安帶著昨天釣到的大謊言去找當事人。

  按照謊言裡的資訊來看,不管何建在哪兒,是死是活,是人是鬼,當事人都是唯一的突破點,只能先從他下手,他是謊言的主人,背後必然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動機。

  顧長安這些年處理過很多類似的謊言,現在不能報案,因為員警為了判斷是不是有人惡作劇報假案,一定會去盤問,核實。

  這樣一來就會打掃驚蛇,當事人警覺後偷偷跑了,距離一旦拉長,瓶子裡的謊言就沒法感應到他的具體位置,到那時會很麻煩。

  只能暗中調查,伺機而動,想辦法找到何建。

  小雨淅瀝,空氣潮濕。

  顧長安的心情不好,一路上都冷著個臉。

  吳大病問要不要吃東西。

  顧長安搖頭,嘴裡出來的話卻是:“都有什麼吃的?”

  吳大病給顧長安一包旺仔小饅頭。

  顧長安瞥瞥小饅頭,一臉湊合的拆開袋子:“瓶子呢?我看看。”

  吳大病將瓶子拿出來。

  顧長安掃了一眼,瓶子裡的玻璃球輕微震動,當事人就在附近。

  雨下的有點大了,顧長安跟吳大病打著傘穿過兩個路口一路往前走,謊言將他們帶到一個工廠門口。

  範圍已經圈定,接下來就是守株待兔。

  六點多,工人下班了。

  顧長安裝作在路邊等人的樣子,工人陸續從他面前經過,玻璃球沒一點動靜。

  吳大病說:“長安,那個人今天會不會請假沒有上班?或者是工廠還有其他的門……”

  顧長安對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吳大病閉上嘴巴。

  顧長安耷拉著眼皮,耐心等著自己的獵物。

  將近二十分鐘後,目標人物出現。

  那一瞬間,顧長安從傘下抬頭,視線在邊走邊發短信的男人身上停留一兩秒,將他的面貌特徵記了下來。

  顧長安的跟蹤技術爐火純青,他順利跟到男人的住處。

  出租房,幾間平房圍著個院子,門鎖是最普通的那種,勁兒大的拽幾下就能拽掉,安全係數很低。

  顧長安快速對周圍的環境有了一個初步瞭解,西邊那間房的住戶剛搬走,他垂放的手點了點腿部,算計著什麼。

  “你們是幹嘛的?”

  門口突然響起聲音,顧長安回頭,見一個大媽提著菜進來,看向他身旁的吳大病,滿臉戒備。

  顧長安禮貌的說:“阿姨,我們是來找房子的,看外面的牆上有貼小廣告,就進來看看。”

  大媽瞪著吳大病問:“你們是一起的?”

  “對,一起的。”顧長安笑著說,“他是我兄弟。”

  大媽不放心:“他是幹什麼的?”

  顧長安朝吳大病看一眼:“阿姨問你是幹什麼的,你說說。”

  吳大病看向顧長安。

  顧長安兩片嘴皮子動了動。

  吳大病照著他的口型說:“廚子。”

  “哦哦哦是廚子啊。”大媽鬆口氣,是個正經工作,她看看顧長安,眼睛往吳大病那裡瞟,“話說你兄弟身體挺好哈。”長得真是……彪悍。

  顧長安病弱的樣子把吳大病襯托的更加壯實,仿佛能徒手捏爆一頭牛。

  大媽是個熱心的人,她指指西邊那間房:“前兩天剛搬走,還沒人搬進來呢,你要是想租,我可以幫你聯繫房東。”

  顧長安客氣道:“謝謝。”

  “上午來看房子的是一對小情侶,哎喲,他倆就在院子裡接吻,還摸這摸那,私生活不行。”大媽嫌棄的搖搖頭,完了對顧長安露出丈母娘看女婿的表情,伸手去拍他的胳膊,“我還是喜歡你這樣的鄰居,看起來是個好孩子。”

  顧長安順勢露出好孩子的笑容。

  房東一來,顧長安就靠著他那副純良無害,男女通吃的模樣,以及能指鹿為馬的能力談妥先租一個月。

  他當晚就查出來一個資訊,謊言的主人叫張威,在福新廠裡上班,是何建的同事。

  住過來以後,顧長安開始每天跟蹤張威上下班,發現他雖然過得窮,衣服舊,但是整個人都很乾淨,襯衫扣子扣到頂,顯得一絲不苟。

  別的工人敞著衣服擼著袖子,不修邊幅,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個吊絲,只有他每天整整齊齊的扣著扣子,像一堆學生裡面的好學生,挺扎眼。

  張威長了張潔癖臉。

  跟蹤的第三天,張威下班後去了超市。

  顧長安跟進去,看見張威買晾衣架,等他走後過去看了一下,發現他挑的是最貴的。

  不過是晾個衣服而已,大老粗哪會這麼講究,還不是隨便整整就行,看來張威對生活品質有一定的要求。

  張威離開超市後去吃了碗面,在那之後就回了自己的住處,並無異常。

  晚上顧長安出來上廁所,隱約聽到了“咯咯”的聲音,就像是一個人瀕臨窒息時發出來的,他動動眉頭,貓著腰靠近。

  這會兒已經淩晨一點了,院裡還有三戶人家亮著燈,張威就是其中之一。

  顧長安站在門外,從門縫底下往裡看,他看見了一雙赤裸的腳,是張威的腳,可著雙腳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懸在半空中。

  見到這種情形,顧長安的瞳孔一縮,視線快速往上,眼前的一幕讓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了抽。

  天花板上有個鐵鉤子,平時是用來掛東西的。

  張威此刻將所有的晾衣架都掛在上面,然後他把脖子伸進晾衣架裡,像上吊的屍體一樣,吊在房間的天花板上。

  顧長安看來,現在的張威像是衣架上的衣服,在空中左右晃蕩著。

  興奮,窒息的興奮。

  張威是個窒息愛好者,他的臉色漲紅發紫,雙目突出,流著口水的嘴裡不斷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呻吟,更像是在笑,滿是欲罷不能的快感。

  沒過多久,張威把自己從衣架上放下來,脖子上勒出一片淤紫,有新傷,也有舊傷。

  顧長安這才明白為什麼張威每天都穿高領的衣服,他蹙眉,心裡有種毛骨悚然的嘔心感。

  “咯咯”

  只是稍息片刻,張威又滿臉興奮的把自己掛在了天花板的衣架上面,像衣服一樣晃蕩著。

  第3章

  顧長安憋不住了,他匆匆跑去撒尿。

  衛生間是公用的,在院子南邊,不清楚是線路哪兒出的問題,燈泡一閃一閃,具備鬼片的環境跟氣氛。

  顧長安解決完出來,側頭朝張威那屋看了眼,他嘖嘖,真會給自己挑遊戲玩。

  那遊戲刺不刺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麼做就是站在死神的鐮刀下面說,來呀,來砍我啊。

  可能前一秒還興奮的跟上了幾百個女人一樣,每個細胞都在顫抖,下一秒就舌頭拖出來,蹬腿玩完。

  但是,這跟我有個屁關係……
  
  顧長安唇邊牽起的弧度一僵,還是有關係的,張威要是把自己玩脫,他上哪兒找何建去?

  吳大病見顧長安遲遲沒回屋,就出來找他。

  顧長安刻意拔高聲音,裝作蹲了很長時間廁所的樣子:“大病,你出來扶我一下,我腿麻了。”

  吳大病人以為顧長安真的腿麻,幾個大步就過去了。

  顧長安發現他剛喊完,張威那屋的燈就滅了,八成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其他屋都沒動靜,還亮著的兩個屋子裡的住戶不管閒事,也不惹是生非,早就關了燈的那一家睡得很死,他那麼大聲都沒反應。

  顧長安通過這一舉動得出以上的推論,鄰居之間並不瞭解,想要找到有價值的資訊,還得在張威身上下功夫。

  第二天早上,張威在水池邊接水,他看起來就是個正常人,誰也不會把他跟窒息愛好者聯想到一起。

  顧長安手擠了點牙膏在牙刷上面,端著漱口杯過去:“我接點水。”

  雖然院裡就一個水池,每天都是先來後到,不過也不能不講理,連水都不讓人接。

  張威讓開位置。

  顧長安說了聲謝謝,他站過去的時候,有意無意的把牙膏蹭到張威的衣服上面。

  張威整個人都炸了,他青著臉破口大駡:“靠!搞什麼啊你!”

  顧長安連忙道歉:“不好意思。”

  張威的兩隻眼睛突出,死死瞪著顧長安,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捏成拳頭,那樣子像是要殺人。

  顧長安的餘光捕捉到吳大病的身影,眉心不易察覺的蹙了一下,他把手放到後面,做了個搖擺的動作。

  吳大病的心智如同孩子,沒心機沒城府,不會算計那一套,直來直去,有什麼說什麼,但他聽顧長安的。

  看顧長安對自己做了那樣的動作,吳大病就退回屋裡,等下一步指示。

  水池邊的氣氛僵持不下。

  顧長安什麼都不用說,他憑著弱雞的外表,只要這麼站著,就是為“弱勢群體”代言,能激發女同志的母性跟保護欲。

  大媽原本被兒子拉著,叫她不要管,她不忍心,氣勢洶洶的擼著袖子從屋裡出來:“幹什麼幹什麼,不就弄到點牙膏嗎?擦掉不就行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還想打人怎麼著?”

  張威扭過頭。

  大媽被他的眼神駭到,話軟了三分:“大家都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小兄弟已經道歉了,這事兒就算了吧。”

  張威一言不發的提起塑膠水桶離開。

  顧長安可不想就這麼讓張威走,他尷尬的說:“對不起,剛才我沒注意……”

  張威一把抓住顧長安的肩膀,將他大力甩開。

  顧長安趁機腳下一滑,屁股摔到地上時,他的臉抽搐,操,真他媽的疼,想哭。

  吳大病在門後繃著臉,衣物下的肌肉鼓起,蓄著強大的爆發力,光是看著形狀就不難想到一拳打出的力量有多大。

  顧長安右手的食指動了動。

  吳大病接到指示,立刻快步沖到他那裡,單膝跪地,欲要把他抱起來。

  “……”

  顧長安眼神制止,別動我,站一邊就行。

  吳大病不解,卻也沒問。

  顧長安的體質特殊,看著病怏怏的,這一摔,他的嘴唇發青,額頭滲出細汗,像是要了他半條命。

  大媽也是個會來事的,她扯開嗓子拍大腿:“哎喲!不得了啦!打人啦——”

  這個點,上班的幾乎還沒出門,院裡院外都有人探頭。

  張威被指指點點,他滿臉羞憤。

  顧長安賴在地上不起來,沒人懷疑他是碰瓷的,因為他那模樣實在是慘。

  樹要皮人要臉,張威儘管一千一萬個不願意,還是帶顧長安去了附近不遠的診所,事先換掉了沾到牙膏的衣服,新換的依舊是件襯衫,扣子一顆不漏的扣到最上面。

  看熱鬧的紮堆議論紛紛。

  “新搬來的那小夥子人真好。”

  “是的呀,都摔成那樣了還不想給人添麻煩,要是擱其他人,肯定要訛一筆。”

  “推人的那個我認得,跟我侄子一個廠,怎麼說呢,工作認真,業績卻不怎麼樣,三心二意。”

  “長得還行,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

  “話說回來,那小夥子生的可真好看,我從來沒見長那麼好的,不知道是哪兒人,幹什麼的,找沒找對象,老王,你閨女不是還單著嗎?老天爺給你送乘龍快婿了。”

  “老張家老二還在相親,也可以給張羅張羅啊。”

  “……”

  話題不知道歪哪兒去了。

  經過這件事,顧長安跟張威有了接觸。

  他發覺張威這個人太敏感,有點神經質,情緒起伏過大,一點風吹草動都能一驚一乍。

  很像是心裡有鬼。

  一個人的性格是可以從衣著跟形態上看出來的。

  福星廠有個工人是個真正的好孩子,說不好聽點,就是傻。

  顧長安看好孩子進了自家網吧,他問吳大病要了五十塊錢。

  “我晚點回去。”

  吳大病看著他,訥訥的說:“長安,我想先回家殺只雞。”

  顧長安拿鏡布擦擦眼鏡:“殺雞幹什麼?”

  吳大病耿直道:“老爹生前說過吃什麼補什麼,你屁股上有傷,要吃雞屁股。”

  顧長安瞪過去:“信不信我抽你?”

  吳大病抿嘴:“你從來都是說說,不會真的動手。”

  “我怕我一動手,你就會一命嗚呼,到那時候我就成了孤家寡人了。”顧長安重新戴上眼鏡,對吳大病揮揮手,“跟著張威,別露出馬腳。”

  吳大病趕緊去追上張威。

  不誇張的說,顧長安學習能力強,不會的很快就能學會,所以他會的東西很多,五花八門,除了做飯。

  他只是在好孩子旁邊秀了把操作,就被對方主動交好。

  顧長安借著帶好孩子打本的功夫套話,得知何建12號那天就沒來廠裡上班了,什麼原因不知道,沒人管。

  另外,何建跟張威一樣,在工廠裡的名聲都不怎麼好。

  張威很小氣,大家都是輪著請吃飯,這次我請,下次你請,他倒好,只知道蹭吃蹭喝,卻一次不請。

  而何建搞同事的馬子,還不止一次,為的是顯擺。

  所以他們兩個人成了朋友。

  根據好孩子交代,張威有個物件,也在這個城市,是誰不清楚,他皮夾裡有照片,是個挺漂亮的妹子。

  顧長安為表謝意,帶好孩子升了一級,還約好時間再玩。

  17號那天,張威沒上班,他白天在出租屋裡待著,晚上九點多去了一個地方,進去待了不到半小時就出來了,手裡拎著個黑色袋子。

  張威走到垃圾桶那裡,將袋子扔了進去,低頭邊走邊刷手機。

  陰影裡響起吳大病的聲音:“長安,我們去看袋子裡是什麼。”

  顧長安打了個哈欠:“再等等。”

  走遠的張威竟然又回來了,他前後左右的看了看,似是在確定什麼。

  等張威再次走遠,吳大病疑惑的問:“他為什麼回來?”

  顧長安扯唇:“疑心重。”

  吳大病抓抓後腦勺:“長安,你真聰明。”

  “現在不是拍馬屁的時候,這個大謊言搞定了再拍。”

  顧長安找來一根樹枝挑起垃圾桶裡的袋子看,沒有什麼碎屍塊,只有幾塊紅燒肉,散發著一股子惡臭。

  吳大病伸手去碰。

  顧長安將他的手揮開:“別碰,可能有毒,帶回去檢驗一下看看。”

  吳大病似懂非懂。

  顧長安跟吳大病潛入張威去的地方,通過櫃子上的相框知道這裡是何建的住處。

  一眼望去,這裡沒有被人翻動過的跡象。

  顧長安在屋裡四處走動,看似什麼都在,其實少了一樣東西——晾衣架。

  衣櫃裡有很多衣服,不可能一個晾衣架都沒有。

  兩種可能,要麼是張威之前來過,帶走了晾衣架,要麼是何健跟他有同樣的嗜好,把晾衣架弄壞了,遭遇了某種突發情況,沒來得及買新的。
  
  顧長安發現何建的證件都在,他沒錢沒車沒朋友,在沒證件的情況下外出沒那麼容易。

  目前來看,何建早已喪命的可能性挺大。

  顧長安有個習慣,思考問題喜歡找個角落蹲著,他原路撤離,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蹲了下來。

  吳大病問他要不要吃東西。

  顧長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面,沒有應答。

  吳大病走到巷子口,他見對面有個超市,就給顧長安發短信說自己去買吃的。

  等顧長安回過神來,看短信就知道他在哪裡,他是這麼想的。

  十來分鐘左右,吳大病回來了,他的步伐很快,氣息微喘:“長安,我買東西的時候被幾個人盯上了,他們跟在後面,怎麼辦?”

  顧長安懶懶的抬了下眉眼,目光掃過吳大病身後的幾個混混:“只不過是四個小毛頭,你能解決,為什麼還一路讓他們跟到這裡?”

  吳大病說不出話來。

  顧長安看混混們往這邊逼近,他耷拉著眼皮掐眉心:“關東煮給我。”

  吳大病將關東煮遞過去。

  顧長安靠著牆開吃:“去幹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大佬攻:我叫陸城,一個集美貌與演技與才華與實力於一身的男子,有點繞,因為我太牛逼,我還沒出場,謝謝。

  cp在文案上面標的很清楚,真的很清楚_(:з」∠)_

  第4章

  吳大病是典型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動腦子的地方通通不行,需要用武力解決的時候,他能搞定。

  四個小混混被打趴下的時候,顧長安手裡的關東煮才吃了一小半。

  吳大病沒下狠手,也避過了要害處。

  有個混混掙紮著爬起來破口大駡:“我操你媽逼——”

  一根竹簽刺破氣流向他飛去,瞬間在他的瞳孔裡放大,他瞪大眼睛,渾身僵硬的跟石頭一樣。

  緊接著,令人發毛的慘叫聲響徹整個小巷。

  顧長安的心情很惡劣,他走在街上,語氣淡淡道:“大病,你太心軟,將來會吃虧。”

  吳大病幾乎是本能的說:“長安會保護我的。”

  顧長安前行的腳步頓住,他側頭,眉目清俊:“誰都不能永遠保護誰。”

  吳大病愣愣的看著他。

  “你雖然不是顧家人,但也知道顧家的一些事,我身不由己,命不由己。”顧長安繼續往前走,“老頭在世的時候說過,我會有一個大劫,算算時間,就是這兩年的事了。”

  吳大病慌了:“那怎麼辦?”

  顧長抿著的唇角一彎,輕笑出聲:“逗你玩的。”

  他把手放在腦後,恢復成了一貫的懶散樣子:“回去睡覺,明天還有事要做。”

  吳大病在原地待了一兩分鐘,腳步飛快的追上顧長安。

  第二天顧長安讓吳大病在福新廠蹲點,他帶著那幾塊紅燒肉回了老宅。

  剛準備開始檢驗,拍門聲突如其來,顧長安的神經末梢一抖,思路斷裂,他滿臉陰霾的去開院門。

  蘑菇頭女孩立春揮揮手:“嗨。”

  顧長安把門一關。

  立春誇張的在門口跳腳:“我鼻子才墊的,撞歪了你賠我啊?”

  門再次打開,顧長安抱著胳膊,嫌棄的嘖了聲:“哪兒墊的?夢裡吧。”

  立春皺皺小鼻子,嘴真損,披著羊皮的狼!

  她踮起腳往裡面看:“就你一人啊,大病呢?他不在家?”

  顧長安靠著門框:“上我這兒來幹嘛?”

  立春整理整理她的齊劉海:“我送貨路過這裡,來問你們要不要補點什麼貨。”

  顧長安翻了個白眼,補個屁貨。

  店算是家族產業,雖然並沒有多少收入。

  老頭還在世的時候,顧長安可以幫著看店,老頭一走,店就是佛系開業。

  有時間就開,沒時間就關,時不時清理出一批快要過期的產品,能換就換掉,不能就扔。

  反正這些年一直是這麼個過法。

  顧長安揉揉太陽穴:“這段時間忙,店都沒怎麼開過,忙完了再說吧。”

  立春湊到青年面前,眼睛細細長長,笑的像個小狐狸:“長安,做我男朋友唄,我幫你看店。”

  顧長安按住她的額頭把她推開。

  立春沒倒,手抓住了顧長安的袖子:“沒理由啊,我長得這麼可愛這麼萌,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打著燈籠開著手電筒都找不出第二個。”

  顧長安抬抬下巴,示意她往後看:“看到那樹沒有?”

  立春扭頭:“看到了。”

  顧長安拍開袖子上的那只肉爪子:“樹都知道要皮,人不能不要臉。”

  “……”

  立春後退幾步打量黑髮青年,一雙杏眼睜大:“長安,你不會是喜歡男的吧?”

  顧長安就跟聽到多大的笑話似的:“我瘋了嗎我,喜歡一個男的,那我還不如喜歡我自己。”

  立春膛目結舌,說的好有道理。

  “可是,那為什麼世界上會有gay這種群體存在呢?”

  “不知道。”

  “你說他們不喜歡女孩子,喜歡跟自己一樣身體構造的男孩子是什麼心理導致的啊?”

  “說了不知道,你再問試試。”

  “問一下怎麼了?你越大越不可愛,小時候你見到我,老遠就屁顛屁顛跑過來要抱抱。”

  “青天白日的就開始做夢了。”

  顧長安懶散的一擺手:“有事,回了。”

  立春拽住他的衣服:“姥姥讓你抽個時間去找她,一定要趕在20號之前,很重要很重要,不要忘啦。”

  顧長安:“喔。”

  立春知道他是聽進去了:“我特地跑一趟,一杯水都不給我喝?”

  顧長安睨她一眼:“你不是順路嗎?”

  立春重重在顧長安的鞋子上踩了一下,氣呼呼的騎著自己的小毛驢走了。

  顧長安搖頭,多大年紀了,還像個小孩子,他抬眼望著遠處,大雁成群從南往北飛,天色烏青。

  又要下雨。

  顧長安回去繼續未完的工作,他經過檢驗發現那幾塊紅燒肉不是豬肉,也不是什麼人肉,而是兔子肉,裡面有老鼠藥的成分。

  就那個份量,人吃幾塊就活不成了。

  何建凶多吉少。

  顧長安去牆角蹲著陷入沉思。

  為什麼偏偏是兔子肉?這裡面有什麼名堂?

  “鈴鈴鈴——”

  顧長安眉頭一跳,他拿起手機接聽。

  吳大病在那頭說:“長安,有情況。”

  顧長安立馬趕了過去,他一進院子,就聽到女人委屈的抽泣,夾雜著模糊不清的話聲。

  從張威屋裡發出來的。

  顧長安眼神詢問站在屋簷下的吳大病。

  吳大病說有個女的來找張威,進屋就開始哭,哭的很厲害。

  顧長安等後續,吳大病不吱聲了。

  “砰”的聲響從張威屋裡發出,伴隨著他的一聲怒吼:“滾!”

  在那之後是女人沙啞的哭喊。

  “張威,你別太過分,我跟你說幾次了,我對你是真心的,為了你我連朋友都沒了,幾乎快眾叛親離,我……”

  “你做過什麼你自己清楚。”

  “我做過什麼了我?”

  “給臉不要臉是吧?王婷婷,我張威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跟你有過一段,以後我不想再看到你,麻煩你有多遠滾多遠。”

  啪的輕響後,屋裡一片死寂。

  顧長安剝了幾個開心果吃,眼皮半搭著,看似昏昏入睡。

  隔壁有開門聲響起,發現熱鬧跟自己想像的不一樣,很快就把門關上了。

  不多時,張威的屋子門突然從裡面打開,叫王婷婷的女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鵝蛋臉,長髮,模樣秀氣,身上穿了件白色連衣裙,搭個淺黃色小外套,腳上是雙短靴,整個人挺小清新,像是從某個畫報裡走出來的,渾身洋溢著乾淨的氣息。

  顧長安的舌尖抵了抵牙齒,他察覺一道視線投來,準確無誤的對著那個方位看去。
  
  與此同時露出無害的表情。

  目光猝不及防對上,王婷婷略有些不自在,她擦掉眼角的淚水,將散下來的一縷髮絲別到耳後,低著頭快步離開。

  顧長安的雙眼忽然微微一睜,女人背的包上面有個兔子頭。

  兔子……

  他撓了撓下巴,只是巧合嗎?

  顧長安見吳大病一直望著女人離開的方向,眼睛都直了,他挑眉:“你喜歡那一款?”

  吳大病遲疑道:“好奇怪,她那個包……”

  顧長安:“嗯?怎麼?”

  吳大病說:“兔子頭比其他地方要乾淨。”

  顧長安停下剝開心果的動作,這個現象說明包的主人很喜歡兔子。

  有個答案就在嘴邊,卻又瞬間跑沒影了。

  雷聲在天邊炸響,風雨欲來。

  張威出來扔垃圾,袋子裡有斷掉的晾衣架,好幾個。

  傾盆大雨從天而降,他沒跑,就在雨裡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兩個女學生路過,小聲說了句神經病。

  張威看過去,面容有幾分猙獰可怖。

  兩個女學生嚇得夠嗆,一路劈裡啪啦踩著水坑狂奔。

  顧長安趴在窗戶那裡看了會兒,眼皮打架。

  媽的,上周好不容易釣到個大謊言,還以為兩三天差不多就能解決掉,之後可以休息一段時間。

  沒想到這麼麻煩,看樣子還有的耗。

  在大謊言搞定之前,必須靠別的小謊言來撐一撐,不然顧家世世代代肯定來他夢裡召開家族會議。

  等雨一停,顧長安就拎著他的魚簍去河邊釣謊言魚。

  河邊沒人。

  顧長安隨便找個地兒放竿,頭腦發昏,想睡覺。

  魚漂下沉,顧長安提竿,昂刺魚在空中搖頭擺尾。

  “小志,媽媽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你要聽爸爸的話,做個男子漢。”

  顧長安把昂刺魚從鉤子上拿下來,不小心被它嘴邊的刺紮到手。

  有血珠冒出。

  顧長安用嘴吮掉,冷笑道:“小東西,找死是吧?”

  昂刺魚感受到危險,在鉤子上拼命掙紮,魚要是會流淚,它已經淚流滿面。

  顧長安屈指一彈,昂刺魚不動了。

  他拽拽魚線,昂刺魚跟著晃動:“這個謊言挺沒勁的,我不要了,放你回去。”

  話落,昂刺魚被顧長安扔進了河裡,轉瞬就遊走了。

  顧長安突然感覺靈魂一震,他回頭,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掃視四周的目光帶著探究。

  有東西來了這座小鎮,還是個大的。

  第5章

  感覺到那股強大的力量以後,顧長安的心臟就出現不正常的跳動頻率,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肋骨,四肢百骸的血液瘋狂流竄,躁動不安。

  就在顧長安準備去鎮上搜查時,那股力量消失了,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顧長安把三個小謊言交給吳大病,並告之如何揭穿,他繼續跟著張威,幾天後碰到王婷婷來福新廠找對方。

  跟出租屋那次一樣,兩個人發生激烈的爭吵。

  陸續出來的工人紮堆圍觀,明目張膽的指指點點。

  “張威那小子最近跟變了個人一樣,大方了不說,還甩那麼正的妞,他不會中邪了吧?”

  “我看是何健走了,他思念過度,引起的神經錯亂。”

  “不會吧,他倆關係有那麼好?”

  “要是不好,張威能跟那王婷婷分?仔細想想,何建長得比王婷婷還白,屁股也翹,說不定還有其他的過人之處。”

  “沒准張威是被搞的那個呢,他整天把衣領扣那麼嚴實,誰知道脖子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玩意兒。”

  “可何建不是喜歡女的嗎?廠裡誰都知道的吧。”

  “搞膩了,想跟男的搞搞唄。”

  一陣哈哈哈的哄笑傳入顧長安耳中,他掏掏耳朵,欲要邁開腳步,聽到接下來的談話後頓住。

  “誒你們說說,何建好好的幹嘛跟王主任吵架,還辭職不幹?”

  “誰知道呢,腦子抽風了吧,王主任作威作福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把他當個屁給放了,忍一忍就是。”

  “何建老家是哪的?”

  “西寧。”

  “搞不好是老家有急事,沒請假就趕回去了。”

  “反正何建有個什麼事別人不知道,張威肯定……”

  “對了!何建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看到他跟張威在巷子裡說話,不知道說的什麼,張威把他推倒在地,看起來很凶。”

  “有古怪,那邊吵完了,話說王婷婷的腿又細又白,腿玩年啊。”

  一道道放肆的目光落在王婷婷身上。

  顧長安不忍直視,他將掌握的資訊整理整理,趁機跟蹤王婷婷,一路跟去了一間酒吧。

  王婷婷似乎是酒吧裡的常客,她脫掉小外套,露著雪白的肩膀在舞池裡跳舞,清新乾淨的感覺消失無蹤。

  顧長安坐在吧台位置,要了一杯酒。

  酒保第四次投過來視線,顧長安側過頭,屈指點了點檯面:“我不喜歡男人。”

  酒保滿臉嬌羞,嘴裡的話卻是相反的直白露骨:“你長得讓人想日。”

  顧長安哦了聲:“是嗎?”

  酒保沒皮沒臉的笑著問:“那位是你的獵物?”

  顧長安沒承認,也沒否認。

  酒保的上半身趴到檯子上:“你把你的手機給我,讓我存一下你的號碼,我可以提供你一些……”

  顧長安起身就要走。

  酒保把人叫住:“等等,你坐這兒,我看看你就行。”

  似乎是生怕黑髮青年後悔,他連忙說:“那女的可不是外表看起來那麼單純,她的胃口大著呢。”

  顧長安坐了回去,他問:“多大?”

  酒保曖昧的笑:“特別大。”

  顧長安眯眼望著跟男的貼身跳舞的王婷婷:“特別大是多大?你舉個例子。”

  酒保湊近些:“她每次都勾搭外國佬。”

  顧長安看去,那男的還真是外國人,正在和王婷婷面對面的調情。

  酒保嘖了聲:“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外國佬的確比咱要更雄偉,我可是聽過有把人給活活幹死的。”

  顧長安抿口酒,冷淡道:“就這些?”

  “……”

  酒保看起來像是賣力討好青年,甩出猛料:“她在這裡挺有名的,也玩得起,我的同事也都知道她,兩個月前她談了個男朋友,是個小白臉,叫什麼阿建。”

  顧長安挑眉,小白臉是何健,看來他真的搞了張威的妞。

  以之前顧長安從那個好孩子嘴裡套出的話來看,何建是個挺會作的人,搞了同事的妞,還會讓對方知道,存心顯擺。

  太容易跟人結仇了。

  張威知道王婷婷跟何建搞到了一起,他一怒之下對何建下手,藏屍後假裝何建給家裡發短信,說哪天去了雲南。

  之後張威打去何建家,等於是印證了那件事。

  這是一種可能。

  至於另一種可能……

  顧長安將視線放在舞池裡的王婷婷身上。

  “說他是小白臉只是看著像,性子很火爆,比那女的還會玩,喜歡磕藥。”

  酒保前言不搭後語,好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對同性抱有其他想法,“你的脖子真漂亮。”

  顧長安撩起眼皮,眼裡沒有溫度。

  酒保乾笑:“這裡經常有gay出沒,在你左後方的帥哥就是,從你進來就盯著你看,我猜他已經在腦子裡幻想出了不下十個跟你做的姿勢。”

  顧長安置若罔聞:“那個小白臉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我想想……”酒保思考了會兒,“一個月前,他磕了藥走的,以後就再沒來過。”

  顧長安沉吟,按照正常邏輯推理,何建是辭職後心情鬱悶,越想越糟心就跑來酒吧喝酒,他磕藥回去以後,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慘遭殺害。

  放了老鼠藥的紅燒兔子肉又是怎麼回事?

  酒保給一位客人調了杯酒,繼續湊到青年面前說:“有一次我下班回去,碰巧看到他們在酒吧外面吵架,我好像聽到那女的說什麼兔子為什麼死了,是不是你弄死的,那樣子很恐怖,像是只要那男的承認,她就會把他殺了。”

  “那男的說他就是隨便一扔,哪知道兔子那麼不經摔,兩人吵的很凶,後來還互相扇巴掌……”

  顧長安心裡的第二種可能在酒保透露的內容裡面逐漸清晰。

  王婷婷接了個電話就走了,顧長安後腳離開酒吧,並警告酒保,不要亂說話。

  酒保連連舉雙手保證,一副識趣的樣子。

  天一亮,顧長安就喬裝打扮成一算命的,在王婷婷上班的那條路上找個地兒擺攤。

  十一點多,王婷婷從鞋店裡出來,她邊走邊刷微博,冷不丁的被一個蒼老的聲音喊住。

  是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在地上支了個攤,算命的。

  王婷婷繼續走。

  老爺爺顧長安咳嗽幾聲:“小姑娘,你印堂發黑,近期必有大難臨頭。”

  王婷婷的腳步猛地一停,轉頭去老爺爺那邊蹲了下來。

  “老爺爺,你說我有大難臨頭?什麼大難?”

  顧長安走流程的讓王婷婷伸出手,他端詳片刻:“凡事都有因果,你昨日種下什麼因,明日就會結出什麼果。”

  王婷婷說:“聽不懂。”

  顧長安心說,聽不懂就對了。

  他盯著王婷婷的眼睛,仿佛能觸摸她的心靈,將她心底的污垢跟陰暗挖出來。

  王婷婷的眼神開始躲閃。

  顧長安緩緩道:“你是無心之過,佛祖說了,只要你誠心懺悔,就能……”

  能什麼呢?

  媽的,編不下去了。

  王婷婷心思不在上面,她的神情透著慌張:“你胡說的吧。”

  顧長安在心裡點頭,他嘴上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舉頭三尺有神明。”

  說到後半句時,他為了營造氛圍,刻意壓低嗓音。

  王婷婷豁然起身:“什麼算命的,分明就是神棍,我要告你誹謗!”

  顧長安招招手:“小姑娘,莫急莫慌,你且蹲下來,容老頭我為你……”

  王婷婷不等他說完就走,還踢翻了籤筒。

  不安的種子已經種下了,能不能發芽全看王婷婷的心理承受能力。

  顧長安準備收拾傢夥走人,左側忽然響起一道富有磁性的聲音:“我想算一卦。”

  他尋聲看去,聲音的主人是很高大的男人,穿的白衣黑褲,五官精緻,輪廓清晰深刻,瞳孔要比常人黑。

  那裡面不是星辰跟大海,是漩渦。

  男人隨意的雙手插兜站在那裡,身上籠罩著一股無形的威壓,以及……生來高人一等的貴氣。

  顧長安斂眉。

  這個男人什麼時候出現的?他竟然毫無察覺。

  前幾天感應到的強大力量會不會跟對方有關?他不動聲色的探查,卻無結果。

  眼底掠過一絲暗光,顧長安甩袖昂首:“你想算什麼?”

  男人邁著長腿走過來,動作優雅的蹲在攤位前:“什麼都算。”

  距離拉近,顧長安從男人身上聞到了一種淡淡的氣味。
  
  不像是某種香水,像是從他身體裡散發出來的。

  傳說中的體香?

  顧長安的額角抽了抽,他道:“看相五十,八字一百。”

  男人爽快的拿出一百五。

  顧長安將兩張紙票收入口袋:“把手給我。”

  男人抬起左臂,將手伸到青年面前,手掌朝上。

  顧長安看一眼,是只少爺手,骨節修長,斷掌。

  他又問走不知真假的八字,裝模作樣的搖頭晃腦:“年輕人,你命裡有煞星作祟。”

  男人露出驚詫之色:“煞星?”

  顧長安捋捋黏在下巴上的幾根白鬍子:“想知道化解的方法,你就需要抽個簽。”

  男人把手往籤筒伸。

  顧長安將他攔住,獅子大開口:“五百。”

  男人眼皮不眨的抽出五張紅票,動作乾脆俐落,大佬範兒十足。

  顧長安一張張收好。

  片刻後,顧長安拿著男人抽的簽胡說八道:“嗯……年輕人,你很快就會遇到命裡的貴人,逢凶化吉。”

  男人正色道:“還請大師指點一二。”

  顧長安高深莫測:“往南走。”

  “南邊……”

  男人皺皺眉頭,他微抿薄唇,無辜的輕笑道:“大師,我分不清東南西北。”

  顧長安的演藝生涯遇到了勁敵。

  第6章

  顧長安收拾傢夥回去,走的僻靜小路,還是撞到了鄰居。

  鄰居眼神既尊敬又猶豫。

  顧長安仙風道骨的一抬頭,說出的話很實際,並不親民:“看相五十,八字一百。”

  鄰居的尊敬跟猶豫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鄙夷,還以為是大師,原來是個神棍,看相五十?怎麼不去搶?

  傻子才會上當。

  顧長安從鄰居的眼神裡領悟到了那些內容,不久前他遇到的不是傻子,是戲精。

  給他的感覺像是狼外婆。

  全程都在演,分不清東南西北?比他還能扯,怎麼不直接說分不清東南西北中?

  當晚立春滿面春風的上門,說鎮上來了個外地人,是個男的,帥到炸裂。

  完了還強調一遍,真的很帥。

  顧長安:“所以?”

  立春神秘兮兮:“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顧長安睨她:“關我屁事。”

  立春跳到椅子上盤腿坐下來,手一撐下巴,整套動作流暢且利索,像個皮猴子。

  “就在你屋後那座山上的小廟裡。”

  顧長安驀地撩了下眼皮。

  正常人誰會放著舒適乾淨的旅館不住,跑到深山老林的廟裡去?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我有問題?

  顧長安捏著杯口:“我記得那廟裡的最後一個和尚一年前走了,現在成了個破破爛爛的擺設,平時沒人進去。”

  “對啊。”立春母性氾濫的說,“我一想到那麼帥的男人要在那麼破那麼髒的廟裡睡覺,我這個心喲……”

  顧長安說:“立大姐,你捂的位置偏下了,需要往上移兩寸。”

  立春擼起兩邊的袖子:“什麼大姐,我明明比你小!”

  顧長安輕嗤:“你高興就好。”

  “……”

  立春撐起上半身,把圓腦袋湊到顧長安面前:“是不是很好奇?”

  顧長安慢悠悠抿茶:“並不。”

  立春切了聲:“我告訴你,那個大帥比一來,你鎮草的地位不保。”

  鎮草?顧長安的面部一抽,愛誰誰。

  立春翻出手機上的照片,顧長安的餘光掃過,他猜測的沒錯,就是他白天碰見的那個人。

  同樣的衣著,卻是不同的神態,那張令人記憶深刻的臉上不見絲毫笑意,透著高高在上的冰寒與冷傲。

  另一張照片裡的男人唇邊掛著笑,顯得很是平易近人,跟顧長安接觸的一樣。

  笑跟不笑判若兩人。

  顧長安眯了眯眼,對方來這座小鎮的目的是什麼?

  配合他的演出是一時興起,技癢難耐,忍不住想演一把,又或是看出他在瞎幾巴亂說,心懷正義看不過去,故意耍他玩兒?

  還是另有原因?

  可惜顧長安不會看向算卦,全程胡扯,不然也能看出個一二。

  立春花癡的笑:“他的眼睛好蘇,像是會說話,裡面有很多感情,看誰都仿佛在看情人。”

  顧長安嘖嘖:“你該配個眼鏡了。”

  立春哎喲:“長安,你嫉妒了哦。”

  顧長安斜眼:“我腦子被驢踢殘了?”

  “沒事兒的,我理解,嫉妒也是人之常情啦。”立春一副實事求是的樣子,“人長得就是比你好看嘛,傳說中的眉目如畫,顛倒眾生。”

  顧長安起了層雞皮疙瘩。

  “春啊,你不覺得一個男的長得太美,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嗎?”

  “不啊,我看你看習慣了。”

  “……”

  “我初步打聽了一下,什麼都沒打聽出來,包括姓名。”立春把手機擱桌上,“看起來很神秘啊,怎麼樣,要不要我再費點兒心?”

  顧長安的態度冷漠:“我對他沒興趣。”

  立春瞪眼:“真的假的?美人不是都跟美人做朋友嗎?”

  顧長安往門外喊:“大病,送客。”

  話落,吳大病端著魚湯進來了。

  顧長安聞著那個味兒就犯噁心,他抗拒的偏開身子,沒有想來一碗的意思。

  立春伸脖子看去,多好的湯啊,又白又濃,她這輩子都煮不出來,長安倒好,有現成的竟然還挑三揀四。

  “大病,你別管他了,讓他餓個兩天,我保證他……”

  吳大病盛一碗湯放到顧長安面前的桌上。

  立春抓住吳大病的手腕,母愛氾濫的溢出來:“你跟我回家吧,我們一起……唔一起砍柴種菜,唱歌跳舞,還有故事聽,姥姥很會講故事的。”

  “噗嗤——”

  顧長安笑出聲,見立春瞪過來,他做了個“你繼續”的手勢。

  立春晃晃吳大病的手:“好不好?”

  吳大病給立春給盛了碗湯:“不好,你家裡養了很多黃蜂,我不喜歡。”

  立春的臉僵了僵,她抱著膝蓋撇嘴:“黃蜂怎麼了?物種歧視啊?”

  吳大病看立春悶悶不樂,他手足無措,下意識向顧長安求助。

  顧長安等湯涼了一口悶,語氣淡淡的說:“行了別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病開不了玩笑,什麼都當真。”

  立春馬上就從臂彎裡抬起笑臉:“大病,我沒生氣。”

  吳大病這才放下心來。

  半夜三更,顧長安睜開眼睛,眼底被幾分煩躁覆蓋,他向來只管跟謊言魚有關的事,至於其他的,只要不損害到他跟自己人的利益,就不會去在意。

  但是……他不得不承認,白天那個男人挑起了他的窺探欲。

  看似優雅,親和,甚至純良無害,實際是神秘,危險。

  大謊言沒搞定,張威王婷婷兩邊都沒搞透,還多了個王主任,扣子沒解開,事兒多著呢,卻要分神去搞別的。

  顧長安從床上爬起來,坐在窗戶那裡往外面看,夜涼如水,黎明的影子已經出現了。

  隔壁屋裡的吳大病聽到動靜起床出來,他問彎腰穿鞋的青年:“長安,你去哪兒?”

  顧長安說要進山一趟:“你在家看門,如果我天亮前沒回來,你就……”

  吳大病說:“上山找你?”

  顧長安搖頭:“報警。”

  吳大病不明白,報警還沒有他管用。

  顧長安戴上黑色棒球帽,眉眼藏在陰影裡面:“我怕你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吳大病訥訥的說:“我不傻。”

  “你是不傻,但是心太善良,容易被有心人蠱惑,利用。”顧長安把帽沿往下拉拉,“關好門。”

  隨著門吱呀一聲關上,顧長安人已經消失在夜色裡面。

  山裡露水很重,陰氣也重。

  顧長安小時候經常上山玩,他對山裡的路況很熟悉,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那座小廟。

  今晚沒有月亮,只有零散的幾顆星星掛在天邊,顧長安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山林裡面,他突然後悔了起來。

  大晚上的不睡覺,進山幹什麼?真他媽的邪乎。

  顧長安一路吐槽的出現在廟門口,他深呼吸,動作靈敏的翻過牆頭,發出幾不可察的細微聲響。

  廟裡的一切顧長安也不陌生,他很輕易就發現了目標。

  男人正在木床上睡覺。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屋裡一塵不染。

  顧長安來過小廟無數次,從來沒見這裡如此乾淨過,要不是他確定自己腦子真的沒被驢踢,他就要以為來的是異時空的小廟。

  恍惚幾瞬,顧長安靠近木床,居高臨下的看著閉眼熟睡的男人,他駐足片刻,咬破手指將一滴血滴到地上。

  那滴血靜靜的散開,這間屋裡沒有異常。

  顧長安此時的心裡本該踏實,卻莫名的越發煩躁。

  費了一滴血,竟然一無所獲。

  要麼就是普通人,要麼……

  顧長安的臉上閃過一絲戾氣,他忽然彎下腰背,將咬破的手指按在男人眉心。

  快要觸碰到時,顧長安看見男人的眼瞼動了動,似要醒來。

  心頭一跳,顧長安快速閃身躲進牆邊的櫃子後面,不動聲色抹去指尖的血。

  男人緊閉的雙眼睜開,他抬手搭在額頭,一臉剛睡醒的茫然。

  那樣兒看起來……還挺可愛。

  顧長安被自己的想法噁心到了,見男人穿鞋下床,他屏息凝神。

  男人沒做別的,只是泡了一壺茶。

  “……”

  顧長安進山的途中褲腿被露水打濕,緊緊貼著皮膚,寒氣一陣陣往他的骨頭縫裡鑽。

  他凍的嘴唇發紫,蒼白的臉抽搐,不時打個冷戰。

  操,怎麼還不睡?

  男人抽出板凳坐在桌前,他疊著長腿,儒雅的端起一杯茶,湊近吹吹漂浮的茶葉,慢條斯理的喝了起來。

  顧長安一張臉已經完全扭曲,他渾身散發出陰冷的氣息。

  半夜喝什麼茶?小心尿床。

  男人喝一口茶停下來,他將半掩的窗戶打開,微皺眉看夜空,一副憂鬱的樣子。

  冷風往屋裡吹。

  顧長安的腦門滲出冷汗,臉白的接近透明,他閉了閉眼,克制住要出手把人打一頓的衝動,冷靜。

  男人喝了兩杯茶後起身,顧長安鬆口氣,總算要去睡了。

  結果對方竟然開始在屋裡伸展身體,活動手腳。

  顧長安頭頂冒煙,看這架勢,是打算……劈個叉?

  作者有話要說:

  陸大佬:人生如戲,全靠演技,我行你也行。

  第7章

  屋外萬籟俱靜,屋內……

  有個大帥比在壓腿,隨時劈個叉。

  顧長安滿臉烏雲密佈,他摸出口罩戴上,就在他準備直接出去時,男人脫鞋上床,關燈睡覺。

  “……”

  顧長安沒有動作,過了很長時間才從櫃子後面出來,他走到床前,試圖繼續先前的事情,從咬破的地方擠出一點血往男人眉心抹去。
  
  剛靠近,兩隻手伸過來,臉就被摸了。

  男人雙手捧著顧長安的臉撫摸,口中發出夢囈:“親愛的……”

  顧長安以一種臉上沾到大便的姿態飛速離開,狂奔到附近的河邊搓臉,快把皮給搓爛了才停。

  他坐在地上粗聲喘氣,想想又掬一把水洗臉。

  生平第一次被人摸,還是個男人,他的心情不亞於日了狗,不對,是日了公狗。

  吳大病等到顧長安回來,看他的臉紅的很不正常,奇怪的問:“長安,你的臉怎麼了?”

  顧長安的語氣陰森:“被狗摸了,太髒,我洗了幾遍。”

  吳大病覺得那不像是洗了幾遍,像是幾十遍,他想不明白:“狗是怎麼摸到的?”

  顧長安的額角鼓動:“跳起來摸的。”

  吳大病更想不明白了:“那你站著不動?”

  “……”顧長安摘了棒球帽扔到桌上,捋一把額前黑髮說,“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天很快就出現白光。

  顧長安坐在院子裡的槐樹底下喝粥,心情很差。

  吳大病早早出門辦事去了,就他自己在家,一天才剛開始就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顧長安喝完粥癱著不動,一直癱到日上三竿才出門。

  萬元鎮是古鎮,依山傍水,風景秀麗,有濃郁的古韻流淌在大街小巷,是全國有名的景點之一,吸引一批又一批的遊客前來觀光。

  顧長安在東街轉悠,他從一家古董店前經過,又倒退回去,側頭往店裡看。

  店老闆在給一位客人介紹一款鼻煙壺。

  客人不是別人,正是昨晚那位大帥比。

  換了身黑衣黑褲,深重的色彩讓他看起來很有威懾力。

  顧長安冷笑著勾了勾唇,他邁開長腿跨過門檻,往裡面走去。

  店老闆是看人下菜碟。

  進來的黑髮青年雖然氣質跟相貌都較為出眾,但衣著的料子都很普通,跟他面前拿著鼻煙壺把玩,一塊腕表就能買他整個店的大客戶不能相提並論。

  因此店老闆沒管黑髮青年,全心全意圍著大客戶,指望能做成一筆生意。

  顧長安在店裡轉了圈就走,什麼都沒問。

  店老闆料到了,不奇怪,反正他還有大客戶,他剛這麼想,大客戶就跟著黑髮青年走了出去。

  不能走啊!

  “先生請留步,鼻煙壺不滿意嗎?店裡還有其他……”

  “我沒想買鼻煙壺。”

  沒想買?店老闆對著大客戶的背影吹鬍子瞪眼:“臥槽!那你幹嘛跟我比比半天?”

  一道冷冽的目光從門口掃來,伴隨著沒有溫度的聲音:“全程都是你在比比。”

  店老闆氣到吐血。

  顧長安沒走多遠,他走幾步左右張望,做出等人的樣子。

  左後方傳開聲音:“這位先生,我們見過?”

  顧長安回頭,看著男人說:“沒見過。”

  男人語氣困惑道:“你給我的感覺像是我們似曾相識。”

  顧長安扯唇:“都是中國人,有這種感覺不奇怪。”

  男人的瞳孔異常深黑:“我是混血。”

  “……”

  顧長安說:“看不出來。”

  男人抿著的薄唇劃開,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弧度:“混的比較不明顯。”

  又是這種無辜的笑容。

  顧長安一副等著他主動做自我介紹的姿態。

  男人爽朗道:“我姓陸,單名一個城,長城的城。”

  顧長安哦了聲,挺爛大街的名字。

  他笑了笑說:“我叫汪旺,姓是三點水的汪,後面那個是旺盛的旺。”

  陸城:“……這名字很好記。”

  顧長安笑而不語。

  陸城開口道:“汪先生……”

  顧長安打斷他,一派隨和的笑著說:“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陸城也笑,細看之下面部肌肉輕微抽動:“汪旺。”

  顧長安忍出想給他丟塊骨頭的衝動:“嗯。”

  爽。

  計謀得逞後,顧長安就不想跟這位叫陸城的男人玩了。

  來歷不明,不知深淺,演技派,這種人不適合深交。

  顧長安找藉口告辭,他走著走著,忽地停下腳步往後看。

  陸城站在原地,單手插兜,唇邊噙著一抹笑,他沒有其它動作,就那麼看著顧長安。

  那笑容說不出的怪異,像生長在陰暗角落裡的一塊黴菌,讓人很不舒服。

  再看去,那張精緻俊美的面龐上只有友好純良。

  顧長安蹙了下眉心,他走幾步又回頭,那裡已經不見男人的身影。

  無關緊要的人而已,先把張威的大謊言搞定,再去找姥姥,顧長安心想。

  顧長安去了出租屋那邊。

  出租屋跟自家住的房子沒法比,那小木門沒有什麼安全性,不但門縫大,刮個風哐當響,門上掛的鎖還是最老式的那種。

  顧長安沒帶鑰匙,他抓住鎖往下一拽,鎖就開了。

  出來倒水的大爺:“……”

  顧長安趕緊進屋關門,生怕大爺回過神來跟他嘮叨。

  院裡的其他住戶有的換了鎖,有的沒換。

  張威是後者。

  顧長安下午找到機會進了張威的屋子,沒發現什麼異常,似乎就是個有特殊嗜好,喜歡把自己當衣服掛在晾衣架上面的打工者,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顧長安失望的回屋。

  可是,那麼大的謊言,魚的眼睛都發紅了,必然是涉及到人命跟死亡,不可能沒問題。

  顧長安在屋裡翻出幾包小饅頭拆開吃,腦子快速運轉。

  何建家的兔子肉可能就是他跟王婷婷一起養的兔子,被他給摔死了。

  而王婷婷很喜歡兔子,並因為兔子的死跟何建起過激烈的爭執。

  關於這一點,酒保可以作證。

  按照這條思路走下去,合理的套路就是王婷婷一怒之下殺害了何建。

  但兔子肉裡的老鼠藥跟王婷婷無關。

  因為要是她放的老鼠藥,張威不會知情,還特地跑去毀屍滅跡。

  問題的關鍵還是回到了張威身上,他那麼小氣的人突然大方了起來,錢哪來的?

  至於王婷婷……她或許知道些什麼。

  顧長安一個接一個往嘴裡塞小饅頭,王婷婷的社區有條河,找個時間去釣釣看,運氣好的話,沒准能釣到她的謊言。

  晚上六點多,下班的高峰期。

  王婷婷在月臺等車,旁邊的人很多,她低頭跟朋友發微信,隱約聽到了“當~當~當~”的聲音。

  那聲音不知道是從哪個方位傳過來的,周圍的嘈雜聲此起彼伏,王婷婷沒在意,繼續刷手機。

  車一來,王婷婷就跟著人群上車,身體被擠來擠去,她厭惡的罵:“能不能別擠了?!”

  前後左右的人都朝她看。

  誰願意擠啊?沒看到就這麼大點地方?

  王婷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一手抓拉環,一手拿手機看新聞,頭不再抬一下,不想看到那些人疲於生計,半死不活的嘴臉。

  會傳染。

  下車的時候,王婷婷又聽到了那種聲音。

  “當~當~當~”

  不清楚是怎麼發出來的,像是金屬的聲音。

  王婷婷有點慎得慌。

  既然是同一個聲音,說明那個人跟她一起上車,一起下車。

  王婷婷邊走邊往後扭頭,看有沒有人跟蹤自己。

  剛才在月臺下車的人不少,她光顧著趕緊出來,根本沒去留意那些人。

  王婷婷一路提心吊膽的回去,她把門關上,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上沒人。

  “我跟你說,我碰到了一個很怪的事……”

  王婷婷一邊拖鞋,一邊跟朋友打電話,試圖讓發毛的感覺消失。

  朋友聽完說王婷婷大驚小怪。

  “人家就是跟你同路而已,只是你想多了吧。”

  “應該是。”

  “這橋段多適合偶像劇啊,按照劇情發展,你就要睡到總裁了。”

  “我覺得適合恐怖片,按照劇情發展,我就要死了。”

  “哪有人自己說自己死的,晦氣,話說回來,婷婷,最近你變得神經兮兮的,不會是做什麼虧心事了吧?”

  “我能做什麼虧心事?”語氣微變。

  王婷婷沒再聊下去,單方面切斷了電話,過度緊張讓她有些口乾舌燥,隨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

  下一刻王婷婷渾身冰冷,瞪著手裡藍色保溫杯的眼神如同見到鬼。

  她沒買過保溫杯。

  這杯子哪兒來的?為什麼會在桌上?是誰放的?

  王婷婷的手一鬆,空杯子哐當掉到地上彈起來,發出“當~當~當~”的聲響。

  王婷婷瞬間毛骨悚然。

  是那個聲音!

  她跌跌撞撞往門口跑,腳不慎踩到杯子後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保溫杯滾到王婷婷手邊,她失心瘋似的用力踹開。

  杯子滾到牆角,杯口對著王婷婷,她下意識看去,發現杯子裡面有張紙。

  王婷婷爬過去,抖著手將那張紙拿出來,看見上面有幾個字——我過得不好。

  是何健的字。

  第8章

  王婷婷瞪著紙上的字,眼珠子外突,臉色煞白,嘴唇顫抖不止,好像那幾個字是從地獄爬上來的厲鬼。

  何建不是死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他死了的啊!

  不是何建,肯定不是何建,他已經死了,不可能來找她的,是有人裝鬼。

  一定是這樣。

  是誰?誰假裝何建來害她?還要搞這種小孩子的把戲,她是不會被嚇到的!

  王婷婷丟掉紙縮在牆角,死死的咬住嘴唇。

  可如果是人,對方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一路跟著她,沒有被她發現?

  “叩叩。”

  敲門聲突如其來,那一瞬間,王婷婷渾身的毛孔炸開,她本能的抱住頭,嘴裡發出尖細的叫聲。

  門外的“叩叩”聲變成“砰砰砰”,伴隨著一道中氣十足,夾雜著不耐的聲音:“快遞!”

  桌上的手機發出嗡嗡震動。

  王婷婷猛然想起自己這兩天是在網上買了東西,她喃喃:“快遞,是快遞……對對對,是我的快遞到了。”

  轉而癲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只是快遞——”

  快遞小哥看到門打開,出來的女人披頭散髮,看他的表情如同在看救命稻草,他嚇一跳,不由得提著心詢問:“請問是王女士嗎?”

  王婷婷直勾勾的看著年輕人:“對,是我。”

  快遞小哥後背發毛,他將包裹遞過去,手指著面單一處:“在這上面簽個名。”

  王婷婷還看著他:“我沒筆。”

  快遞小哥想罵人了,沒見過男的?他快速從上衣口袋裡拿出筆,女人一簽完名字就立刻走人。

  衣服被拉,快遞小哥黑著臉回頭。

  是,他承認,這女人是長得很漂亮,可那眼神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很怪。

  王婷婷張張嘴巴,喉嚨裡發出無助的嗚咽,像是遭遇了極其恐懼的事情。

  快遞小哥硬著頭皮說:“女士,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王婷婷扭脖子往屋裡看,身子劇烈的抖了抖。

  快遞小哥順著女人的視線望去,地上有個空的藍色保溫杯,還有張紙,他欲要說話,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你是哪一棟的?給你放快遞櫃裡了,沒有收到驗證碼嗎?我晚點去幫你看看,沒事,好的好的。”

  快遞小哥掛掉電話,低頭看一眼奇怪的女人,他試探的問:“女士,需要我幫你打個110嗎?”

  王婷婷的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報警就可以了,有員警介入,肯定能查出來是誰幹的。

  但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眼裡的光亮熄滅。

  不能報警……

  王婷婷發瘋的使命抓頭髮:“怎麼辦……怎麼辦……”

  她往屋裡看,大叫道:“阿白,你怎麼跑出來的?”

  屋裡沒其他人,快遞小哥差點嚇尿,他趕忙飛奔去電梯那裡,進電梯前還聽到了女人的哭聲。

  不會是撞鬼了吧?快遞小哥在電梯裡瑟瑟發抖。

  快遞小哥出電梯就一路小跑著走出樓道,他往電動車方向走,迎面跟個人撞上,半個身子被撞到了一邊。

  “抱歉。”

  耳邊有聲音響起,有一點沙啞,快遞小哥尋聲側頭,看到一張放大的,蒼白的臉,他嚇得花容失色:“鬼啊!”

  “……”

  顧長安冷颼颼的開口:“有我這麼帥的鬼?”

  快遞小哥這麼仔細看看,的確是人,活的,還是個非常好看的人,他乾笑兩聲:“不好意思。”

  顧長安沒再說話,他抬腿踩上臺階,後面傳來充滿後怕情緒的聲音。

  “我剛才送了個包,對方是個女的,就住鳳瀾花苑二期,29棟702,對是702,比恐怖片還嚇人,不是長相,是她的行為,她一開門就……”

  顧長安停在原地聽,直到快遞員的聲音模糊,他才往樓道裡走。

  29棟702是王婷婷的住處。

  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王婷婷做了虧心事,連裝鬼的人都怕的要死。

  裝鬼的人會是誰呢?這發展不在顧長安的意料中,事情突然變得更複雜,也更有意思了起來。

  不多時,顧長安站在702門口,他沒立刻敲門,而是拉下袖口看手錶。

  一個人驚嚇過度,生命受到威脅,這兩種情況同時出現,就一定會進入短暫的精神失常狀態。

  說白了,顧長安就是在等王婷婷瘋,他不能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不停流逝。

  五分鐘到了,顧長安敲門,他伸出一根食指推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眼睛對著門上的貓眼。

  門裡的王婷婷一隻眼睛湊到貓眼那裡,她看到門口的青年,臉上的警惕跟驚恐頓時停滯,取而代之的是詫異。

  門打來的同時,顧長安就表明來意:“女士,你昨晚把錢包丟在藍色酒吧的吧臺上了。”

  話落,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粉色錢包:“我跟酒吧裡的酒保小何是朋友,他跟我提了這件事,我正好要到附近辦事,就順道給你把錢包送過來了。”

  說起來,酒吧裡每天進進出出那麼多人,那個酒保對王婷婷跟何建的事還真不是一般的上心,關注的挺多,配合的過了頭,也熱情的過了頭,顧長安心想。

  王婷婷看看錢包,看看青年,又去看錢包,那位酒保前幾天送她回來過,知道她的住址。

  顧長安不易察覺的皺了下眉頭,沒有精神錯亂?

  下一刻,他看到女人沖裡面喊:“阿白,不要怕,來的不是壞人。”

  顧長安抿嘴笑,有股病弱的美:“女士,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家的廁所?”

  王婷婷側過身。

  顧長安抬腳進去,反手把帶上,屋裡給他最直觀的感受是髒亂。

  垃圾簍裡已經滿了,外賣盒子隨意扔在旁邊,還有揉成團的紙巾。

  這個女人的思路崩壞,神志尚未清醒,不然也不會一點都不收拾,就讓一個異性進屋。

  顧長安進了衛生間,他掃視一圈,都是些女性用品,沒有異常。

  外面隱約響起王婷婷的聲音,顧長安靠近門邊,聽到她說“阿白,他不是何建,不會打你的。”

  語氣輕柔。

  顧長安沖完馬桶走出衛生間,看到王婷婷從南邊的房間裡出來,他隨口問道:“阿白是誰?”

  王婷婷說:“是我養的一隻兔子,它有些怕生。”

  顧長安的鼻翼煽動,他聞到了一股臭味,是肉塊腐爛的味道。

  “兔子?我也有養,很可愛。”

  “真的?”王婷婷盯著青年,“你養的是什麼樣的兔子?”

  顧長安說:“白色的,額頭有一塊灰毛。”

  王婷婷不可思議:“跟我家阿白一樣。”

  顧長安心說,能不一樣嗎?我就是照著它說的。

  他的餘光掃過牆上的相框,裡面是只兔子,就是王婷婷口中的阿白。

  北邊的房間門虛掩著,顧長安剛把視線挪過去,王婷婷就立刻把門關上,滿臉的慌亂。

  之後她就下達逐客令。

  顧長安知道王婷婷的精神在逐漸恢復,很快就會發覺他身上的疑點,他不再多待,識趣的離開。

  門在身後關上,顧長安面上的表情就變了。

  王婷婷對兔子的執迷程度超過他的想像。

  北邊的房間裡有什麼?何建的屍體?或是跟他有關的東西?

  顧長安邊走邊給吳大病發短信,他餓了,想吃肉。

  吳大病很快回復,說家裡沒有,明天買。

  顧長安仰頭,手蓋在臉上,他陰鬱的長歎,找不到讓自己高興的事情了。

  今晚八成要做噩夢。

  結果顧長安真的一晚上都被噩夢糾纏。

  吳大病又給他煮了豬肝菠菜粥,還給他燒了豬皮,說他臉色太差。

  吃什麼補什麼,這是吳大病的思維方式,並且根深蒂固。

  週六下午,顧長安去王婷婷所在社區的那條河邊釣魚。

  河是在社區裡的,連著一到四期,住戶多,謊言就會多。

  顧長安把折疊的塑膠凳子打開,麻利的放竿。

  微風輕輕吹,藍天白雲飄,是個好天氣,希望能釣到想要的謊言。

  “寶貝,媽媽最愛你了。”

  顧長安木然的將小鯉魚扔進河裡。

  陪伴他長大的是各種各樣的謊言,他早就麻木了。

  人性的醜陋跟陰暗對顧長安來說,毫無新鮮感。

  顧長安把魚竿架好,騰出手拆牛肉乾吃,他無意間轉動的目光瞥見了一個身影。

  是那個叫陸城的戲精,不知道來這邊幹什麼的。

  顧長安把帽沿往下按按,今天有正事要做,不想跟他對戲。

  陸城似乎沒注意到坐在河邊釣魚的顧長安,他在打電話,眉頭緊鎖,面色不愉。

  顧長安沒想偷聽,關他屁事。

  有魚上鉤,顧長安提竿聽魚肚子裡的謊言。

  “你一天到晚的疑神疑鬼幹什麼?我對你什麼樣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昨晚我真的是在老王家過的夜,沒上外頭鬼混,我要是騙你,就讓我出門被車撞死!”

  這類謊言顧長安聽過很多,都是些瘋起來,連自己都敢坑的人。

  “叮咚”

  顧長安拿出手機看到一條快訊。

  上午九點二十五,富麗路的鳳瀾花苑發生一起車禍。

  某男子剛走出社區,就被一輛小貨車撞到,目前已送往醫院搶救,傷情嚴重。

  “……”

  第9章

  現世報是存在的。

  就剛才的把自己坑死的情況,顧長安不是第一次見,具體見過多少次他記不清,反正不少。

  因為那一類的謊言實在太多了。

  什麼我要是怎麼著,就讓我怎麼著,輕的以吃速食麵沒調料包為主,重的就是被雷劈死,被車撞死等等,有些坑自己就算了,還坑家人。

  話不能亂說,很邪乎。

  這就跟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是一個道理。

  顧長安摘下眼鏡,拿出小瓶的眼藥水左右兩隻眼睛各滴兩滴,視力越來越差,他擔心自己哪天瞎掉。

  “是你啊。”

  背後冷不丁的響起聲音,顧長安淚眼汪汪的回頭,眯起眼睛看過來的男人,他不得不承認,長得的確人模狗樣。

  陸城關切的詢問:“你怎麼哭了?”

  顧長安擦掉臉上的液體,將眼鏡戴上:“是眼藥水。”

  陸城好似沒察覺出顧長安的冷淡,他走過來看著面前的河:“這河裡飄著很多垃圾,水都臭了,還能釣到魚?”

  顧長安並未回答,直接提起魚竿,掛在鉤子上的黃鯽魚擺頭甩尾。

  陸城一臉好奇的問:“那是什麼魚?”

  顧長安:“鯽魚。”

  “鯽魚不都是白的嗎?怎麼會是那個顏色?”陸城挑眉,“水污染引起的基因突變?”

  “……”

  顧長安發現自己不太能分得清這男人是在演戲,還是真智障,他說:“有手機嗎?自己上網搜搜。”

  陸城搜了搜,擺出長知識的樣子:“原來是黃鯽魚啊。”

  顧長安嘖嘖,看來這人不是裝的,是真的智障。

  八成是某個隱世大家族的少爺,常年住在圍牆裡面,沒見過世面,頭一次出來,離地氣有一個珠穆拉瑪峰那麼高。

  顧長安正要把魚扔回河裡,旁邊過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叔,找他買魚的,他直接送了。

  大叔不好意思,一條他沒法燒啊,他其實想花錢買一點的。

  顧長安會意道:“我剛來,現在只釣了一條,我給你放魚簍裡面,你等會兒,我釣了都給你。”

  大叔聞言,眼角堆滿細紋:“小夥子,謝謝啊。”

  “沒事兒。”

  顧長安是想到了老頭,要是還在世,跟這大叔差不多樣兒,生命無常,尤其是顧家人,他不自覺的歎氣。

  “哎。”

  陸城側低頭看向黑髮青年。

  顧長安不動聲色的迎上那道目光,立春說這人的眼睛很蘇,會說話,裡面有很多感情,看誰都像是在看情人,他怎麼沒看出來?

  比起看誰都像是在看清人,他倒覺得對方看誰都像是在看螻蟻。

  一副吊炸天的姿態。

  顧長安將視線放在渾濁的河面上,陳述道:“陸先生不是本地人。”

  陸城:“嗯。”

  顧長安隨口問:“走親訪友?”

  陸城用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我是來殺人的。”

  一旁抱著孫子看魚的大叔嚇得連連後退。

  陸城的唇角牽起一個明朗愉悅的弧度:“玩笑話,大叔別當真。”

  大叔這才鬆口氣:“年輕人,玩笑不能這麼亂開啊,我這條老命都差點被你給嚇沒了。”

  陸城面上的笑容逐漸加深,意有所指道:“是大叔膽小,汪先生就沒有被嚇到。”

  顧長安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叔等顧長安釣到五條魚,他就撿了個方便袋裝起來,不敢置信的說:“小夥子,你真厲害,我還沒見有誰釣魚比你強的,一釣一個准。”

  顧長安說:“運氣好。”

  大叔搖搖頭,這可不是運氣,至於原因,一時半會也搞不清楚,他要給錢,青年沒要,分文不取。

  “小夥子,你心腸真好。”

  “……”只是錯覺。

  隨著大叔一走,河邊變得安靜很多。

  顧長安釣魚並不喜歡被人看著,他蹙眉道:“陸先生,你不忙?”

  陸城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包橡皮糖拆開,眉眼慵懶的說:“事情處理完了,暫時都很閑。”

  見青年看著自己手裡的橡皮糖,他露出迷人的笑:“朋友給的。”

  顧長安扯扯嘴皮子,那個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不過,你是不是該給我兩顆?

  陸城沒有要給的意思,說他才來鎮上,問顧長安有沒有時間,讓他帶自己四處逛逛。

  顧長安當場拒絕了,沒時間。

  陸城一臉失望,隨後問了顧長安的聯繫方式,看起來像是真心交朋友的樣子。

  “說起來,我來鎮上的第一天在路邊碰到一位大師,他給我算了一卦,說我命裡有煞星作祟,叫我往南走。”

  “那就往南走唄,寧可信其有。”

  “我不知道哪邊是南,大師給我指了個方向。”陸城伸手指向一邊:“汪先生,你幫我看看,那是南邊嗎?”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閃了閃,難不成這人已經認出他是那個老爺爺?

  不可能吧。

  鄰居們跟立春都認不出來。

  倒不如說對方認出他是那晚進廟的人,這個可能性要大一些。

  顧長安天生方向感薄弱,那天他看出這人在裝,胡亂指的方向,他把帽子摘了抓抓黑髮:“那邊啊……”

  陸城吃著橡皮糖,耐心的等下文。

  太陽是東升西落,東升西……什麼跟什麼,操!

  顧長安放棄掙紮:“是南吧。”

  陸城咀嚼的動作一停,若有似無,他緩緩的低笑出聲:“那我就放心了。”

  顧長安有種不好的預感。

  “長安。”

  顧長安聽到喊聲,眼角抽了抽。

  吳大病大步流星的靠近,戒備的看看顧長安旁邊的陌生男人,他渾身肌肉下意識繃緊,做出隨時應戰的狀態。

  陸城沒在意吳大病,他攏著眉峰看青年:“你叫長安?”

  顧長安撓了下鼻尖。

  陸城受傷的搖頭:“我告訴你的是真名,你卻拿一個假名糊弄我。”

  顧長安滿臉歉意的解釋:“是這樣的,我在外都用那個名字。”

  陸城淡淡的說:“你看我像是小腦發育不全嗎?”

  顧長安笑的人畜無害:“怎麼會,陸先生大小腦都發育的很好。”

  他對著男人伸出手:“重新認識一次,顧長安。”

  陸城握住眼皮底下的那只手。

  一秒後,顧長安將手抽離,這男人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

  稍微有個肢體接觸都很彆扭。

  總覺得gay裡gay氣的。

  陸城去不遠處接電話,顧長安趁機跟吳大病溝通,問他怎麼這個時間過來,張威那邊是什麼情況。

  吳大病沒回答,他示意顧長安看接電話的男人:“長安,那個人很危險。”

  顧長安:“嗯?”

  “說不出來原因。”吳大病皺眉,“他會跟我們起衝突嗎?”

  顧長安聳聳肩:“目前沒那個跡象。”

  吳大病不出聲了。

  顧長安的餘光掠過男人所站的位置:“說一下正事。”

  吳大病說:“張威一直在家打掃衛生,沒有什麼異常。”

  顧長安感覺還要來個大事才能搞定這個謊言。

  吳大病抓抓頭,木訥的問:“長安,還要做什麼嗎?”

  “回去把店開了,照著我之前那樣清理一下過期的跟快過期的產品,叫立春來一趟。”

  顧長安又說,“你幫我買點橡皮糖。”

  吳大病沒明白:“什麼糖?”

  顧長安描述:“就那種一條條的,細細的,彩色的糖。”

  吳大病想了想:“我沒見過。”

  顧長安:“……”

  吳大病看顧長安的眼神像是在看不聽話的小孩:“長安,吃糖對牙齒不好,會長蛀牙,到時候就要把牙齒拔掉。”

  顧長安:“……”

  陸城接完電話過來:“你的朋友走了?”

  顧長安點頭。

  他忽然想起某個可能,這個男人會不會也聽得見謊言?

  不應該,只有顧家人才……

  顧長安記憶的開關打來,湧出來一個片段,他的臉色一變。

  不對!

  老頭在世的時候跟他說過,這世上有一些逆天的存在,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藏身,不排除跟顧家一樣擁有特殊能力。

  顧長安眯起了眼睛。

  從這幾天的“偶遇”頻率在看,這個男人極有可能是衝他來的,或者是顧家老宅地底下的那個東西。

  總不至於是單純的看上他了吧?

  先前對方說是來殺人的。

  顧長安可不認為是玩笑,先按兵不動,看後續是什麼發展。

  當然,如果是他想多了,那最好,多個敵人不如多個朋友。

  顧長安手一揚,小倉子一進水就轉眼間不見蹤影。

  陸城疑惑的問:“為什麼把魚放回河裡?”

  顧長安說:“凡事講究一個緣字,對我來說釣魚也是,我只要跟我有緣的魚。”

  陸城抬頭看天。

  顧長安眼皮往上一撩,碧空如洗。

  陸城友善的說:“打雷的時候注意一點。”

  顧長安比他還友善:“你也是。”

  裝逼遭雷劈,彼此彼此。

  不多時,陸城抬抬下巴:“又有魚上鉤了,看魚漂被拖了那麼遠,肯定是個大的。”

  顧長安收線,是條一斤多的青魚,魚肚子裡有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是王婷婷的聲音。

  第10章

  “張威是愛我的吧……”

  這是王婷婷的謊言,充滿了自我催眠的意味,她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說出這個謊言的?為什麼要那麼說?想達到什麼樣的目的?

  不像是被戀愛沖昏頭,沒了男人就活不了的樣子。

  顧長安把青魚從鉤子上弄下來,掃向湊過來的男人:“陸先生,你在看什麼?”

  陸城說:“我看這條跟你有緣的魚有什麼特別之處。”

  顧長安懶得說話了。

  剛才活蹦亂跳的魚突然躺屍。

  顧長安晃晃魚線,青魚也跟著晃晃,他停下來,青魚就停下來。

  “……”

  顧長安側頭看身旁的男人。

  陸城一臉無辜。

  顧長安把魚塞簍子裡,將簍子提到一邊的河裡,固定在岸邊,剛才硬邦邦如同屍體的魚又開始活潑起來。

  顧長安又一次將目光放在男人身上。

  陸城挑了挑眉毛:“嗯?”

  顧長安偏過頭,將視線收回,這男人是個禍害,還好他不是gay,真是萬幸。

  沒過多久,陸城有事走了,河邊只剩下顧長安。

  之後顧長安一直圍繞著這條河釣魚,卻再也沒釣到過有價值的謊言,雖然說人不能太貪,但這結果真的令他很失望。

  他站起來活動活動酸痛的手腳,坐這麼長時間,屁股都坐麻了。

  立春發來短信,提醒顧長安還有兩天就到20號了,叫他別忘了去她家一趟。

  顧長安回了一串省略號。

  手機響了,立春打來的,問省略號是幾個意思,表示不懂。

  顧長安把手機擱馬紮上面,開了免提,動手收漁具:“你猜。”

  立春哼哼哼:“肯定是嫌我煩。”

  顧長安輕嗤:“知道還問?”

  立春吸氣呼氣:“長安,你要是再這麼不憐香惜玉,我可就要喜歡大病了哦。”

  “憐香惜玉是什麼東西?”

  “我從明天開始只喜歡大病,不喜歡你了,不會管你死活。”

  “趕緊的。”

  “掛了!”

  話是那麼說,立春卻沒掛,她嚴肅起來:“長安,我這幾天心裡挺慌的,就感覺要出什麼事。”

  顧長安手上的動作一頓,他也有那樣的感覺。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想不起來了。

  顧長安回去的路上碰到了陸城,竟然一點都不意外。

  最近的“偶遇”出現的有點頻繁。

  陸城單手插兜,微昂首打招呼,一派優雅高貴。

  顧長安在陸城周圍發現一個扒手的蹤跡,他沒出聲,目睹對方下手,得逞,撤離。

  陸城全程沒有察覺,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丟了皮夾。

  有意試探的結果出來了,卻不能讓顧長安就此罷手,他將手裡的漁具包遞給男人:“你幫我拿一下。”

  陸城接過去,尚未開口,青年就轉身進了左側的一條支巷,很快不見身影。

  並沒有急忙追上去,陸城隨意的疊著長腿,斜倚著石牆,騰出手拆開橡皮糖,慢悠悠的吃了起來。

  另一頭,扒手在巷子裡驗收戰利品,他扒開一個皮夾看到厚厚一疊百元大鈔,激動的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自從流行手機付款以後,鎮上的人出門就帶個手機,捂的很嚴實,身上不帶什麼現金,他們這個行業的平均收入每況日下,前景堪憂,都快吃不起飯了。

  真沒想到竟然還有人帶這麼多現金出門。

  感謝天感謝命運。

  “皮夾給我。”

  扒手正激動著,突然聽到一個聲音,他立刻把皮夾塞屁股後面的兜裡,對著陌生青年裝傻:“什麼皮夾?”

  顧長安當時只匆匆一瞥,還是記下了細節,他抬眉:“黑色的,帶火烈鳥圖案的皮夾。”

  扒手心下一驚,這小子是那個大財主的同夥?

  管他呢,反正到嘴的肥肉是不會吐出來的。

  扒手撒腿就跑。

  誒!怎麼跑不了了?他大力掙紮,後知後覺自己後面的領子被拎住了。

  扒手扭過頭,滿臉驚駭的看著陌生青年,這人站的位置跟他有一段距離,怎麼過來的?

  後頸一痛,扒手失去了意識。

  顧長安從扒手的褲子口袋裡拿出皮夾,指腹摩挲,質地柔軟,是上等貨。

  皮夾左下角的火烈鳥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能飛起來。

  顧長安發現皮夾裡只有現金,沒有一張卡,更沒有涉及隱秘的東西,這皮夾像是臨時配置的,辦完事回去就扔掉。

  顧長安失望的嘖了聲,原路返回。

  沒過多久,陸城一摸口袋,說皮夾沒了。

  顧長安正要開口,就聽到他無所謂道:“丟就丟了,反正也就兩三千。”

  “……”

  顧長安打消了將皮夾丟地上,再指給他看的念頭。

  沒錢寸步難行。

  這人身上一分錢沒有,看他接下來怎麼辦,跟誰接觸。

  到時候也許可以有收穫。

  至於皮夾這個燙手山芋……先隨便找個地兒放著吧。

  顧長安一路帶著大尾巴回去。

  “顧小弟,你住這裡啊?”

  陸城驚訝的說,“我住你屋後那座山上的小廟裡,我們算是鄰居了,有時間可以串串門。”

  顧長安對稱呼不滿意:“我年紀比你大。”

  陸城露出不信的神情:“不可能。”

  顧長安笑:“我只是長得顯小,實際年齡很大,大到你難以想像的地步。”

  “那巧了……”陸城的唇角勾出一個弧度,他說,“我也是。”

  掩著的門從裡面推開,吳大病提著菜籃子出來。

  陸城問道:“他是?”

  顧長安不耐煩的斜眼:“你上午不是見過了嗎?”

  陸城不好意思的說:“我有臉盲症。”

  臉盲症?顧長安的眼睛一眯,目光探究的掃過去。

  陸城聳聳肩:“不過我也不會看誰都是脖子上頂個肉疙瘩。”

  顧長安的喉頭滾動,媽的,這形容還真噁心。

  “那你怎麼辨認?”

  陸城說:“聲音,眼睛,髮型,瞳孔,走路的姿勢,這些都是我識別面孔的方法。”

  顧長安回想了一下,他偽裝老爺爺那次戴的假髮,眼鏡換了,聲音也不同,包括走路的姿勢。

  去廟裡那次戴的帽子,口罩……

  “其實主要還是看我想不想記住,只要我想,就能在最短的時間找出那個人身上的特徵,記入腦海。”

  顧長安的思緒被這句話打亂,他面無表情:“是嗎?聽起來好像很厲害。”

  陸城只是笑了笑。

  顧長安以為陸城會厚著臉皮蹭飯,沒想到他進屋坐了坐就走,說改天再來。

  晚上,顧長安準備從魚肚子裡面取出謊言,不知道怎麼搞的,他沒來由的渾身不自在,感覺有雙眼睛在看著他。

  “大病,你去把門。”

  完了又說:“算了,我還是去密室吧,保險點,你在書房等我。”

  吳大病應聲。

  顧家的秘事關係重大,不能跟外人說。

  吳大病是機緣巧合之下知道的,否則也不會告訴他。

  片刻後,顧長安咬破手指,對著盆滴進去一滴血,他沒有就此停止,又接著滴了一滴。

  隨著盆裡的青魚掙紮,血紅的水濺出來,弄的地上跟案發現場一樣。

  魚肚子裡響起王婷婷的聲音,跟白天聽到的一樣,正當顧長安煩躁的想踹盆時,他又聽到了聲音。

  “何建應該是真的去雲南了吧……”

  顧長安摸了摸下巴,看來王婷婷除了自我催眠,還有別的情緒。

  是恐懼。

  王婷婷在說出那個謊言之前遭遇了一件可怕的事,就是何建的死,甚至極有可能是見到了屍體。

  她不敢面對現實,希望何建沒死。

  因為王婷婷懷疑何建的死跟張威有關,原因就是何建搶走了他的女朋友。

  張威心懷怨恨,伺機報復。

  王婷婷很害怕,期望張威還是愛自己的,這樣自己就會很安全。

  於是催眠自己。

  思路終止,顧長安吮掉手指上的血珠,晚飯都沒吃,就上床躺著不動彈。

  討厭的冬天快來了。

  當晚,王婷婷從外面回來,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身上穿了件連帽衫。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被抽空,何建遇害當天穿的就是那件衣服,她買的,錯不了。

  呼吸一停,王婷婷看到衣服上面有很多血跡,衣角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著血,她急促的喘息,鼻翼劇烈張縮,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呵呵”聲,像是有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何健!他回來了!

  王婷婷內心在尖叫,身子抖的厲害,她想逃跑,可是她動不了,鞋黏在了地面上。

  就在這時,背對著她的人發出沙啞的聲音。

  “那天晚上你明明看見了我的屍體,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救我……”

  “為什麼不救我……為什麼不救我……”

  不斷重複著喃喃。

  “啊——”

  王婷婷發瘋的沖進樓道,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第11章

  顧長安突然睜開眼睛。

  他將黑匣子打開,發現收了王婷婷謊言的瓶子裡有異動。

  不好,王婷婷凶多吉少!

  顧長安匆匆套上衣服鞋子,揣著王婷婷的謊言走出房間,經過吳大病房門口時喊了聲:“大病,有情況,我出去一趟。”

  房裡傳出動靜,吳大病邊穿衣服邊跑出來,粗聲道:“我跟你一起去。”

  顧長安沒時間跟吳大病細說,隨他的便。

  半路上,顧長安陰著臉不時查看四周,像只受到威脅的豹子,觀察著視野範圍內的一草一木。

  吳大病也跟著看,沒看出什麼名堂,他不解:“長安,有人跟蹤我們?”

  “別說話,快點趕路。”

  顧長安蹙著眉心,淺色的唇抿直,好像有雙眼睛在如影隨形的盯著他。

  那種感覺是從他晚上準備取出謊言的時候開始的。

  說不上毛骨悚然,就是噁心。

  顧長安試圖將那雙眼睛從某個陰影裡挖出來,卻一無所獲,只能是錯覺。

  但又有種揮之不去的真實感,真他媽的邪門。

  到王婷婷的社區時,顧長安感覺瓶子裡的謊言球異動越發明顯,他輕喘口氣,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大病,手機帶了沒?”

  “帶了。”

  顧長安不再多說,示意吳大病跟他進電梯。

  702大門緊閉,沒有異常。

  空氣裡還有尚未消失的血腥味殘留,顧長安的視線往下移動,地上沒有血跡。

  吳大病看不懂,他奇怪的說:“這棟樓一層就兩個住戶,我來幾次了,都沒見過對門。”

  “沒住人,你當然見不到。”

  顧長安說著就蹲下來,拿出半包紙巾抽出一張平鋪到地磚上,用手按著擦了擦拿起來看看,換個地方繼續。

  “長安,你在做什麼?”

  “噓。”

  吳大病智商有限幫不上忙,只好站在一邊留意四周。

  正當吳大病想打個哈欠時,蹲在地上的顧長安猛地一下起身,快速沖向樓梯口方向。

  吳大病緊跟其後。

  顧長安在樓道裡發現了王婷婷,已經死了。

  她的瞳孔放大,臉色呈現烏青色,表情驚恐萬分,生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情。

  顧長安蹲在屍體旁邊,他湊近動了動鼻子,嗅到了酒精的味道,是藍色酒吧的一款特製酒。

  王婷婷回家前去過那裡。

  屍體並未涼透,顧長安小心去拿自己想要的門鑰匙,不留下指紋。

  吳大病似乎猜到顧長安問他帶沒帶手機的原因,他問道:“長安,現在報警還是?”

  “等等。”

  顧長安咬破手指,將一滴血滴在王婷婷的眉心處,那滴血詭異的一點點滲入,活了般的在她的皮膚底下流竄。

  吳大病屏住呼吸,一言不眨的盯著看。

  顧長安閉上眼睛,十幾秒後,他聽到了王婷婷生前留在陽間的最後一個聲音,充滿了恐懼——是何健!他回來了!

  何建?顧長安挑了挑眉毛,看來王婷婷是被“何建的鬼魂”嚇到了,逃跑的途中摔下了樓梯。

  誰接連嚇王婷婷,目的是什麼?殺人滅口?

  隨著顧長安的意念,那滴血在王婷婷的眉心處浮出來,被他擦去。
  
  沒再管王婷婷的屍體,顧長安讓吳大病先上去,自己一路往上走,一路擦掉鞋印。

  忙著呢,不想被警方發現案發現場有他們的鞋印,被當做嫌疑人問這問那。

  顧長安停在702門口,他隔著紙巾捏住鑰匙開門進去:“大病,把鞋脫了。”

  吳大病邁在半空的腳收回:“長安……”

  顧長安反手關上門,脫了鞋往裡走:“行了,馬屁就不用拍了,你翻來覆去就會那麼幾句。”

  吳大病的臉漲紅。

  顧長安直奔北邊那個房間。

  裡面既沒有藏屍,也沒有藏人,牆上寫了很多字,都是同一句話“張威是愛我的吧”,有的清晰,有的被刀刮過,被筆劃過,被濕毛巾擦過,髒且模糊。

  根據顧長安的推測,應該是王婷婷在何建死後兩三天內寫的,跟謊言差不多是同一時期。

  她應該是看見了何建的屍體,或者是目睹過兇手行兇,沒看清長相。

  回去以後發現自己掉了什麼東西不得不原路返回,卻發現屍體不見了,所以才自我催眠只是看錯了,不是真的。

  不報警就是怕警方懷疑到自己身上。

  時間往後推移,王婷婷又覺得何建的死可能跟張威沒有關係,所以她試圖將牆上的這些字給擦掉,才會變成這樣。

  顧長安蹲在牆角,蘑菇狀陷入沉思。

  張威的那通電話可能是有人授意的,他只管拿錢,不知道背後的緣由,也懶得管。

  畢竟他跟何建的關係已經因為王婷婷徹底崩了,是死是活關他屁事,他甚至巴不得何建死掉,也打算那麼做過。

  那個兔子肉裡的老鼠藥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惜張威沒等到何建回來吃那盤肉,何建那晚沒有回來,後面也沒再出現。

  犯罪很多時候都是一念之間做出的決定。

  張威衝動過後冷靜下來,慶倖何建沒回來過,肉還在,自己不用被當殺人兇手蹲大牢了,又得了一筆意料之外的錢財,日子過的很滋潤。

  何建的死也跟王婷婷無關。

  她這幾天有了新的發現,並且已經接觸了真正的兇手,很不幸的露出破綻,讓對方給察覺到了,出於自保對她下手。

  昨晚讓王婷婷精神錯亂,開始神經兮兮,今晚再次以“何建的鬼魂”身份出現,給她帶來了致命的驚嚇。

  那麼,去王婷婷回來前待過的地方就會有收穫。

  不過……顧長安沒打算去酒吧調查,搜集線索,他要去找張威,破案的事交給警方就行。

  而他的目的是揭穿謊言。

  顧長安拿下鼻樑上的眼鏡,用力捏捏鼻根,眼睛眯成了一條狹窄的縫隙,裡面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像個瞄準了獵物,即將下套捕捉的老獵人。

  虎背熊腰的吳大病看他那樣,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晚上九點多。

  張威剛從衣架上爽完下來,準備泡個腳睡覺,門外好像有腳步聲響起,就停在門口,他下意識推開門看去。

  門口沒人,院子裡靜悄悄的,其他屋子都沒人出來。

  “奇怪,聽錯了?”

  張威關上門,神經質的將插銷插上,還靠牆躲了會兒,確定真的沒有什麼事才放下心來。

  他無意間轉動的視線停在桌上,那裡有張紙,是鋪上去的,等他走過去,看清上面的第一行字時,整個人都炸開了。

  【何建死了。】

  “……”

  張威的第一反應是,什麼鬼東西?怎麼會在我屋裡的桌上?第二反應是字有點熟悉,他不自覺的往下看。

  【一個月前,我晚上下班回去的路上看到了倒在血泊裡的何建,他死了,我太害怕就跑了,等我回去的時候,那裡已經沒了他的屍體。】

  【我催眠自己那是幻覺,何建真的只是去雲南了,可是我看見了他!就在昨天晚上!】

  張威全身僵硬,喉嚨裡艱澀的上下滑動,這是王婷婷的字,她在這裡?

  小屋不大,能藏人的地方只有櫃子跟床底下。

  張威罵罵咧咧:“王婷婷,我已經看到你了,別躲了,給我出來——”

  屋裡沒有任何動靜。

  張威聽到自己急促的喘息,跟激烈的心跳聲,他憤怒的一腳踢開椅子,大步過去打開櫃子門:“操,不出來是吧,我看你能躲……”

  櫃子裡只有四季的衣服,沒有人。

  張威掉頭就去床邊,蹲下來往床底下看,裡面都是些鞋跟小紙箱子,人要是想藏進紙箱子裡面,除非把頭去掉,再砍掉四肢。

  王婷婷不在。

  張威身上的汗毛豎了起來,把紙條放進來以後又走了?她能辦到嗎?從牆縫裡進來的?

  窗戶是半開著的,他忘了關上,王婷婷肯定是從那裡爬進來的,對,就是那樣!

  張威重重的抹把臉,繼續往下看,想知道王婷婷搞什麼鬼。

  【何建今晚又來找我了,他怪我見死不救,就在半個小時前,我已經死了。】

  【兇手殺了何建,假裝他給家裡發短信說自己去了雲南,那通電話是兇手讓你打的,為的就是印證那件事,所以你是幫兇,你也會死。】

  【張威,下一個就是你了。】

  張威死死瞪著桌上的紙,面部肌肉有些扭曲:“開什麼玩笑?老子不搭理你,你就跟老子裝神弄鬼?”

  自己咒自己死,王婷婷那個女人瘋了吧?

  張威心裡這麼想,他也告訴自己,這是王婷婷的陰謀,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但他還是去了對方住的社區。

  有好幾輛警車停在門口,圍著不少人。

  張威的心裡多了幾分寒意,他撥開人群往裡面走,聽到議論聲。

  “死的是哪一棟的啊?”

  “29棟702的那個女人,在我店裡買過不少水果,你見過的,有一回我還指給你看了。”

  “是她啊,長的挺清純挺白的,真是可惜了。”

  張威的身形猛地一滯,他調轉腳步,一把抓住說話那人的衣領,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你說死的是誰?”

  那人嚇一跳,隨即破口大駡:“臥槽,哥們你發什麼神經啊,員警呢?都快過來看啊,打人了!”

  張威在員警注意到這邊前就鬆開了手,他快速甩開人群往一處跑。

  聽到有人說是被嚇死的,張威臉上的血色頓時消失,他跑進一條巷子裡,背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喘氣,手腳止不住的發抖。

  “怎麼會這樣,我只是按照那個人說的打了個電話,照著對方的要求說了那些話,得到了一筆錢,我什麼都不知道,不可能殺我的……不可能……”

  謊言要主人親口承認才算揭穿。

  陰影裡的顧長安聽完張威的自言自語,他拿出裝著謊言的瓶子,裡面的玻璃球碎裂,轉成一股能量,搞定。

  吳大病說:“長安,事已經辦成了,後面都是讓員警來查的,你也不用管了,我們回去吧。租的那個房子明天我去退掉。”

  顧長安看一下手機上的時間,上次立春說姥姥要見他,一定要趕在20號之前去,還差兩個小時就是20號了。

  他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去姥姥那兒,看她找我幹什麼。”

  第12章

  立春的媽媽為了將她帶到這個世界,犧牲了自己。

  從那以後立春她爸就變得神神叨叨,在她三歲的時候離開了家,說是要去找一座地下城,至今沒回來過,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有沒有找到那座城。

  立春跟著姥姥住在花鹿嶺,一個月來鎮上兩三次,買點兒生活用品,其他時候她都是過的老人的生活,養養花草,種種瓜果蔬菜,學點兒縫縫補補的技能,偶爾還會山上挖挖礦,打打鐵做個鐮刀什麼的。

  花鹿嶺沒有鹿,有大黃蜂,許許多多的大黃蜂,鎮上的人路過都不敢過多的停留,更不敢往裡面靠近,怕被蟄。

  吳大病不喜歡這裡,他每次來都神色戒備。

  顧長安無所謂,大黃蜂沒那個膽子近他身,老遠就溜了。

  這會兒花鹿嶺黑燈瞎火,周圍接近死寂,像是沒有一個活物,隨著顧長安跟吳大病闖入之後,才多了兩串腳步聲。

  顧長安把外套後面的帽子拉起來,擋住從左往右穿行的夜風,他又困又冷,大晚上的根本不適合外出,就該在被窩裡睡覺。

  “大病,橡皮糖幫我買了嗎?”

  吳大病頓住,訥訥的說:“長安,對不起啊,我忘了。”

  “忘就忘了吧,明兒我自己去超市買。”顧長安兩隻手抄在外套口袋裡面,“張威那個謊言解決了,接下來可以休息休息,你有想做的事嗎?或者是想去的地方,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想去鎮子外面看看。”

  吳大病撓撓頭皮:“很麻煩,要買車票,找住的旅館,還要買地圖。”

  顧長安懶洋洋的說:“隨你,想去的話,提前選定要去的城鎮,上網查一查有哪些景點,簡單瞭解一下當地的風俗民情,準備好了就出發。”

  吳大病抿了抿乾燥的嘴唇,他從小到大都沒出過鎮子,好奇外面的世界,想知道鎮子外面的天空是什麼顏色,一直想找機會出去走走,總是猶猶豫豫,下不了決心。

  不止是吳大病,顧長安也沒離開過鎮子,但他是顧家人,沒有辦法像吳大病那樣來去自由,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不行,必須要在這裡待著,直到死去。

  老頭在世的時候多次警告過顧長安,不要走出鎮子,每次說那些話時,都是一副讓人不寒而慄的樣子。

  顧長安早就想好了,等他死了,就讓吳大病帶著他的骨灰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海。

  “可是長安,我不在家,誰給你燒飯?”

  顧長安的思緒被這句話拉扯回現實,他打了個哈欠:“我有手有腳,餓不死。”

  吳大病又操心起來:“院裡那些小雞小鴨……”

  顧長安說:“那我不管。”

  吳大病表情凝重:“沒有它們,過年我們就只能吃白菜豆腐了,還有魚。”

  顧長安的面部肌肉抽了抽。

  “別婆婆媽媽的,趁現在不忙,想去就去,下次再有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你年底前回來就行。”

  他眯了眯眼睛,“大病,你不會到了外面就被花花世界迷住,不肯回來了吧?”

  吳大病的臉色微變,他立馬搖頭:“那我還是不去了。”

  顧長安滿臉黑線,對自己這麼沒信心?沒出息,他轉而一想,不過,心性單純的人,的確比較容易受人蠱惑。

  吳大病認認真真的說:“長安,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顧長安微笑:“你就是想做,我也不會給你機會。”

  吳大病似懂非懂:“我也不會對任何人說顧家的事,我知道老爹跟你對我的信任,我……我……”

  他不善言辭,有些磕巴。

  顧長安聳聳肩:“說了也沒關係,大不了就是天下大亂。”

  吳大病:“……”

  顧長安忽然說:“立春過來了。”

  吳大病聞言看向前方,視野裡只有模糊的草木輪廓。

  片刻後,立春的身影出現在小道上,她手提著白紙糊的燈籠,穿了身紅色襦裙,腳上是雙繡花鞋。

  自帶一股子詭異的氣息。

  要換其他人看到此情此景,准能嚇的跪下來哭著喊爸爸。

  顧長安吹口哨:“大病,你看你春子姐跟上次那鬼片裡的女主角比,怎麼樣?”

  吳大病說:“要好看。”

  顧長安嫌棄的嘖了聲:“就是胸跟屁股小了點。”

  “你們倆說什麼呢?當我是聾子?”

  立春在顧長安面前跳腳,“叫你20號之前來,20號之前來,你當耳旁風!”

  顧長安摸小狗似的摸她的蘑菇頭,下一刻就把她的齊劉海胡亂一揉。

  “現在還沒到20號。”

  立春拍來他的手,氣鼓鼓的瞪過去:“就差一小時多一點點。”

  顧長安笑著說:“所以沒到。”

  “……”

  立春提起燈籠,“大病,你跟長安一起長大,就沒被他氣的想要咬他一口?”

  吳大病搖頭。

  “傻。”

  立春做出評價,臉色徒然一板:“快趕路吧,不然就要來不及了。”

  一行三人穿過這片山林,上了停靠在江邊的小船。

  船身左右晃了晃,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月色正濃。

  吳大病劃槳,顧長安抱著胳膊,閉目養神。

  立春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一個塤:“長安,吹一個。”

  顧長安不給面子:“不吹。”

  立春不依不饒。

  顧長安煩了,他坐在船頭,眼皮半搭著,抬起兩手放在塤的兩側,將塤拿到嘴邊。

  有聲音從塤的音孔裡面傳出,深而沉重,幽幽揚揚。

  讓人聽著,仿佛置身無邊無垠的荒漠,空曠,蒼涼。

  立春說,大病,長安是個孤獨的人。

  這話立春不是第一次說,吳大病也不是第一次聽,他其實並不太懂孤獨的含義,但卻覺得她說的是對的。

  十一點二十,船靠岸,一排燈籠掛在樹梢上,隨著風輕輕搖晃,散發出微弱的光亮,為前來的人引路。

  顧長安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立春姥姥性格怪癖,不喜歡與人接觸,所以才住在這隱秘的地方,從來不再鎮上露面。

  白天這裡山清水秀,綠樹成蔭,晚上卻陰森森的,好像下一刻就會蹦出來一個僵屍,或者是從哪兒伸出一張血淋淋的人臉。

  慎得慌。

  立春邊跑邊喊:“姥姥姥姥,長安來了!”

  顧長安跟吳大病一路跟著她進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氣味。

  那是立春姥姥身上的味道,像是快要腐爛的木頭。

  “晚了。”

  伴隨著蒼老的聲音而來的,是拐杖敲在地面上的響聲,沉沉的,聽的人心裡發怵。

  顧長安撩起眼皮看去。

  老人白髮蒼蒼,滿是溝壑的臉上沒有表情,身上穿的對襟大褂,上面是黑底繡著杜鵑花,針線精緻。

  立春說:“沒晚呀,還有幾十分鐘呢。”

  姥姥重複那兩個字,混濁的雙眼看著顧長安:“晚了。”

  顧長安面對著老人,他的姿態很敬重,開口解釋道:“姥姥,我這幾天有事在忙,晚上剛忙完就過來了。”

  姥姥轉身,佝僂著背拄著拐杖往裡屋走。

  立春三兩步上前去攙扶:“姥姥,明明沒晚,你幹嘛那樣說,長安大老遠跑過來的,你就不要欺負他了。”

  姥姥冷哼:“還不是他的什麼人,就這麼偏向他。”

  立春面紅耳赤:“我哪有!”

  屋子的門關上,立春跟大病在外頭等著。

  顧長安坐在老人對面。

  姥姥的臉上還是沒有絲毫表情:“我說的晚了不是說笑。”

  顧長安說:“還沒到20號。”

  姥姥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他:“跟你無關,是老天爺的意思。”

  顧長安清晰的挑了下眉毛。

  姥姥從半掩的窗戶那裡往外看,神態中多了一絲人情味:“長安,我受你父親之托為你占星卜卦,前些天發現了異樣,算的是20號之後,因此才讓你趕在那個時間前過來一趟,我好給你占到化解之法,沒想到會有變故,如今……”

  “你的大劫已經出現了。”

  回去的路上,顧長安跟來時沒有區別。

  吳大病沒有多問,他知道長安不會說的。

  臉上有冰涼的觸感,吳大病伸手去抹,他怔怔的說:“長安,下雪了。”

  “怎麼可能,這才幾月份,是雨點……”

  顧長安抬頭,一片兩片雪花飄下來,鏡片花了,他的瞳孔微縮,“還真是雪。”

  十月中旬下雪,這在北方不值得一提,但在南方就很離奇了。

  顧長安將唇上的雪花舔掉:“這場雪來的蹊蹺。”

  吳大病問道:“會不會有天災?”

  “誰知道呢。”顧長安仰頭看漫天雪花,“人禍都對付不了,更何況是天災,既來之則安之吧。”

  他摘了眼鏡塞口袋裡:“我接下來一段時間都不忙,可以在家窩著,你這次正好可以看看雪景。”

  吳大病說:“那我明天買票。”

  顧長安前言不搭後語:“雞一天生幾個蛋?”

  吳大病說:“六七個。”

  顧大少爺很吃驚,這麼多?他吐出一口氣,那夠吃了。

  小雪花很快就變成了鵝毛大雪。

  顧長安跟吳大病在雪中穿梭,一路不停歇的回去,他們遠遠的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白頭髮的老爺爺。

  走近一看,發現不是什麼老爺爺,是陸城,身上頭上全白了。

  顧長安眯著眼睛問:“你怎麼在我家門口?”

  第13章

  陸城的鼻子裡噴白氣,他一張口說話,臉上的雪就簌簌往下掉。

  “雪下的太大,沒多久就積了一層,我擔心會被封在山裡,就趕緊下山了。”

  這話說的合情合理。

  顧長安甩過去一個“所以呢”的眼神。

  陸城幽深的目光落在青年身上,他笑的無比純良,還有那麼一絲不好意思:“我在鎮上就顧小弟一個朋友。”

  顧長安簡直要被男人的笑閃瞎眼睛。

  吳大病小聲問顧長安:“這個人比你還大?”

  “腦子有點問題,別當真。”顧長安對著男人點了點下巴,“叫名字就行。”

  陸城勾唇道:“好。”

  顧長安蹙了下眉心,這個男人的瞳孔不但比常人要黑,還要大一點,盯著看會讓人詭異的產生暈眩感,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讓開點,我開門。”

  這場大雪來的突然,鎮上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驚慌無措。

  顧長安剛回來,幾個鄰居就驚慌無措的冒著風雪過來找他,一副“天要塌下來了,你快幫我們頂頂”的樣子。

  “長安,你爹在世的時候有沒有給你留下什麼預言?比如說這次的十月飛雪。”

  “或者是錦囊妙計,讓你在什麼時候打開,裡面放了脫身的方法。”

  “什麼錦囊妙計,武俠小說看多了吧?!長安啊,你爹給你托夢沒有?要是還沒,估計今晚會托,都是街坊四鄰,你可要想著大傢夥啊。”

  “……”

  陸城側身靠近青年,唇虛虛的貼在他的耳邊,言語裡帶著揶揄:“你爹在鄰居們心裡的威望很高啊。”

  顧長安避開他的氣息。

  不知道老頭怎麼辦到的,鎮上的人提起他,像是在提神一般的存在,認為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他走後的那段時間,家裡的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至今還有人覺得老頭不是去陰曹地府投胎了,而是回到天庭報導,官復原職。

  挺玄乎的,顧長安當小說聽。

  這裡的人生活節奏慢,幾乎與大城市的喧囂隔絕,有那個閒心發散思維,開展腦洞。

  送走鄰居,顧長安給自己倒杯熱水捧著,體內被一團寒氣纏繞,他打了個哆嗦,每年的冬天都很難熬,不亞於在鬼門關走上一圈,今年還提前來了。

  糟心。

  陸城脫了外衣在門口拍打上面的積雪,他就穿著件單薄的衣服,風一吹,會隱約露出線條分明的肌肉。

  顧長安視力不行,拿掉眼鏡以後,整個世界如同用了模糊工具,他下意識眯著眼睛問門口的男人:“你不冷?”

  陸城立馬打冷戰,顧長安靜靜看他表演。

  吳大病去廚房燒開水了,看樣子晚上會多個人,要多燒一瓶水。

  顧長安一杯水下肚,蒼白到發青的臉上總算是有了點人氣,他盤起腿坐在椅子上,手肘抵著腿部,上半身前傾,明目張膽的打量起男人:“陸城,你是幹什麼的?”

  陸城把濕外套搭在椅背上:“無業遊民。”

  顧長安:“呵。”

  “你不信?”陸城笑著說,“我家裡的錢多的我幾輩子都用不完。”

  顧長安這回連“呵”都沒給:“用不完就扔唄,不會扔就給我,我幫你扔。”

  陸城的面部肌肉不易察覺的抽動。

  屋裡突然陷入黑暗,停電了,是降雪的原因。

  顧長安坐著不動,視覺消失,其他感官都在這一刻變得敏感起來,他

  的左前方響起聲音:“長安?”

  顧長安沒回應。

  有道氣息不斷靠近,接著一隻手伸了過來,顧長安用力一抓,輕鬆就將男人扣壓在桌前。

  顧長安的眼睛微閃,身手這麼弱?

  陸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沉重的鼻音:“是我。”

  “抱歉,我剛才純屬條件反射。”顧長安鬆開對男人的鉗制。

  陸城說沒關係,顯得非常平易近人。

  “長安,你的眼睛看不見,還能這麼靈敏,真厲害。”

  顧長安憑聲音找到男人所在的位置,對方此時是什麼表情,不屑,輕蔑,還是冰冷?

  又或是沒有表情?

  顧長安忽然笑了起來,有意思。

  要是把這個人當做一本書,那書皮就是輕鬆日常,翻開一頁看內容卻是豪門少爺成長記,再翻一頁就變成了懸疑驚悚。

  不知道分到哪一類,真性情是什麼樣子。

  不多時,屋裡點了蠟燭。

  陸城留下來過夜,他睡吳大病那屋。

  “大病,我沒有跟其他人睡過一張床,要是晚上我做出什麼……”

  沒等他說完,吳大病就說:“我不跟你睡一屋,我去長安那裡。”

  陸城的視線在顧長安跟吳大病身上掃了掃,面露詫異:“你們一起睡?”

  吳大病解釋:“長安他……”

  顧長安撩起眼皮說:“對啊,一起睡。”

  陸城笑道:“那祝你們做個好夢,晚安。”

  門一關,陸城唇邊的弧度就收了回去,他仰面躺在床上,手枕在腦後,面無表情。

  雪第二天就停了,太陽出來,積雪很快就融化掉,給人的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

  顧長安看了新聞。

  警方這次查的挺快,鎖定了嫌疑人酒保小何,這裡面應該很大因素都是張威的棄暗投明,王婷婷的死跟顧長安偽造的紙條嚇到他了。

  錢雖然具有極大的誘惑力,在死亡面前卻不堪一擊。

  顧長安直到王婷婷死了,才懷疑到酒保身上,一盯上他,再回頭細想經過,疑點一下子就全部浮出水面。

  酒吧每天進進出出那麼多人,他一個酒保,要忙著應付客人,一個頭兩個大,情緒浮躁壓抑,哪有心思跟精力去關注某個客人,還能把情侶之間的吵架內容記下來。

  連何建最後一次什麼時候出現在酒吧,磕了藥走的這些細節都清楚。

  顧長安估摸著酒保大概以為他是員警,怕何建的事被查出來就各種透露,想方設法把他往“王婷婷是個私生活不檢點的女人,跟何建有矛盾,會因為兔子的事殺死他”這個方向引導。

  那身gay氣也是裝的。

  顧長安只猜到酒保因為某種創傷對濫情的人產生憎恨的心理,具體原因不清楚,看了新聞才知道他蓄謀已久,尾隨何建將其殺害是因為對方搞過他的妹妹,毀了她的生活,並且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人渣就是人渣,不如死了算了,留在世上也是個禍害,這是酒保的殺人動機。

  顧長安的思緒回籠,他把手機丟到床上,裹著棉衣走出房間。

  陸城在院裡掃雪,身上還是穿的那件薄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麥色的健康皮膚。

  不同於吳大病的魁梧健壯,肌肉塊頭大,陸城的體型精實勻稱,具有美感。

  顧長安兩隻手縮在袖筒裡面,看他那樣都覺得冷。

  中午吳大病做了梅菜扣肉,裡面還放了一些乾竹筍。

  陸城瞥一眼,眉頭輕皺,他夾起一點吃,眉間的痕跡加深:“乾竹筍泡的時間不夠長,口感很差,至少還要再泡四個小時。”

  吳大病說:“我昨晚忘了泡,上午才想起來的。”

  湯碗裡飄出香味,陸城聞了聞:“胡椒粉放的有點多,遮住了湯的鮮美,減少三分之一的量,獅子頭不一定要摻粉……”

  吳大病越往下聽,看陸城的眼神就越崇拜,只差跪地敬茶拜師。

  顧長安不想拜師,想吃,等陸城裝逼結束,他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隙:“你挺懂?”

  陸城一派謙虛姿態:“還算精通。”

  顧長安心裡有了主意,他給陸城夾了一個獅子頭:“多吃點。”

  陸城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客氣了。”

  顧長安輕笑:“你是客人,應該的。”

  吳大病覺得這個叫陸城的來歷不明,不能留在老宅,萬一被發現密室的機關,謊言魚的秘密,到那時候會出大事。

  但長安很聰明很厲害,既然讓對方留下來,說明一定有他自己的計畫。

  長安最會釣魚了。

  吳大病出鎮的當天,顧長安讓陸城露一手。

  陸城挺爽快的給他露了一手。

  顧長安看著面前桌上的一盤東西問:“這是什麼?”

  陸城咳一聲:“青椒炒肉絲。”

  顧長安彎下腰背,一股怪味撲面,他嫌棄的用拇指跟食指捏住鼻子:“哪個是青椒?”

  陸城夾起一塊黑不溜秋的東西,說這是青椒。

  “這是青椒啊,我還以為是黑炭。”顧長安滿臉笑意,語氣溫和的像個慈祥的老父親,“那肉絲呢?”

  陸城又夾起一塊黑不溜秋的東西,頗有些尷尬的說:“火開的有點大,一不留神就糊鍋了,可惜了這麼好的肉絲,我費半天勁切的。”

  顧長安面上保持微笑:“你不是說你很精通嗎?”

  陸城的眉毛上挑:“我說的精通,是我的舌頭,不是廚藝。”

  顧長安:“……”

  神他媽的用詞,不會是故意整我的吧?

  陸城把盤子裡的東西倒進垃圾簍裡,不快不慢道:“我是生平第一次下廚,失敗在所難免,我打算再做一次。”

  顧長安擺手:“不用了。”

  陸城欲要開口,顧長安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邊:“噓,我想一個人靜靜。”

  第14章

  陸城是指望不上了,顧長安只能靠自己,大白菜小白菜在牆角堆了很多,他決定煮菜飯,吃到膩為止。

  淘個米,把手放進去壓在上面,水加到蓋過手背,切一把青菜丟進去,憑感覺放一點鹽跟油,蓋上蓋子,接下來就是等吃。

  一個小時過去,顧長安準備吃飯,他用熱水沖洗好碗筷,開鍋看到的卻不是菜飯,是米,水,菜,上面飄著一層油花。

  “……”

  陸城湊過來,拿起電鍋後面的插頭說:“你忘了插上。”

  怎麼看都有種幸災樂禍的意思。

  顧長安一記眼刀過去,要你說,我沒看見?如果不是你亂用詞句造成誤會,我至於到現在還餓著肚子?

  想想就氣,顧長安把插頭插上,心情惡劣的回房。

  不多時,陸城來敲門,顧長安陰沉沉的問:“幹嘛?”

  陸城說:“我出去一趟。”

  顧長安後腳跟著陸城出去,發現他只是在鎮上轉悠,沒幹別的事,就回窩裡睡覺去了。

  晚上又開始下雪了。

  顧長安裹著被子縮在牆角,怨念飄的整個屋子都是,今年冬天比往年來得早,也會更加漫長,要死人的節奏。

  吳大病發來照片,他規規矩矩站在車站門口,面對著鏡頭比剪刀手,雖然還是木訥的模樣,但背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鮮的,跟小鎮的老舊古樸截然不同。

  顧長安的心裡有一顆羡慕的種子,悄悄發了芽,他不自知。

  手機螢幕覆蓋上了一層霧氣,顧長安用手抹掉,想起了立春在得知吳大病出鎮以後說的一些話。

  立春說大病出去了還回不回來啊?她還說要是她自己就不想回來,這裡不好,太小了。

  顧長安當時沒回答,他們是一家人,吳大病不回來能去哪兒?

  不過話說回來,吳大病的親生父母不知道是誰,還在不在這個世上,他出去不會是為了查找自己的身世吧?

  顧長安的眼睛眯了眯,這個可能性很大,他之前怎麼就沒想到呢……

  陸城是在午夜時分回來的。

  顧長安睡眠淺,敲門聲早聽到了,但是他沒動,外面太冷了,他完全沒有起來的想法。

  “扣扣”

  敲門聲持續不止,透露著門外人的執著。

  被窩裡的顧長安爆了幾句粗口,裹上棉衣出去開門,他忘了戴眼鏡,眼睛眯著,那裡面的厲色跟冷意減弱大半。

  寒風裹著雪花吹來,顧長安的頭髮被吹的淩亂,他抱著胳膊打哆嗦,臉色蒼白,看起來弱小,可憐,無助。

  陸城滿臉歉意:“抱歉,這麼晚了把你吵醒。”

  “你他媽的……”

  顧長安臉上的陰霾凝固,他彎腰對著男人手裡的袋子動動鼻子:“烤紅薯?”

  陸城提起袋子笑:“對,給你帶的。”

  顧長安變臉如同變書,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臂,將他往門裡一拽。

  一路踩著積雪回屋,顧長安在“去床上吃”跟“外面吃”這兩個地點之間徘徊不定,前者有可能會弄髒被子,後者倒是比較方便,就是比較冷。

  陸城遞給顧長安一個貓爪圖樣圓形東西。

  顧長安挑眉:“給我的?”

  陸城嗯道:“是usb藉口,充電的,數據線在盒子裡。”

  顧長安找出資料線插上,暖手寶有個按鈕發出紅光,一閃一閃,他嫌棄的說:“東西挺好,就是顏色……沒有別的色嗎?”

  “有啊。”陸城低頭看手機,“我覺得這個最配你。”

  屋裡陷入死寂。

  陸城掀了掀眼皮,對著黑髮青年笑出聲:“開玩笑的,別的都賣完了,只有這個顏色。”

  顧長安這才把僵屍臉收起來,開始吃紅薯。

  陸城將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裡,姿態溫和的說:“長安,我的事情沒有辦完,還要在這裡多住些日子,打擾了。”

  顧長安吃著紅薯,聲音模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不打擾,住著吧,反正院子裡的空房很多。”

  陸城便不再多言。

  夜裡顧長安懷抱著暖手寶睡的,一覺到天亮。

  院子西邊角落裡有個大缸,取完謊言的魚吃不完就丟在裡面養著,顧長安沒數過,不清楚有多少條,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陸城在這裡住了三天,魚肚子沒有他的謊言。

  一個看起來深藏不露,渾身都是謎的人,怎麼可能不撒謊。

  事實就是顧長安聽不到他的謊言,迄今為止第一次遇到這種現象,老頭以前好像跟他提過相關的事情,他想不起來了。

  顧長安翻編了書房裡的那些書,還是一無所獲,他丟掉書,轉向顧家的手劄。

  手劄顧長安從小看到大,倒背如流,但他還是翻了起來,他總有種感覺,這上面的字背後還有字。

  這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發強烈。

  “長安——長安——”

  立春來了,喊的很大聲,像只嘰嘰喳喳的鳥兒。

  顧長安把暖手寶夾在咯吱窩下面,關上箱子鎖好,將箱子小心放進暗格裡面,這才走出密室。

  院裡的立春看著陸城,眼裡冒小心心,咧著嘴笑的像個五百斤的孩子。

  顧長安走到門口又退回去,辣眼睛,不想看。

  立春沒發現顧長安的身影,她進門看到院裡的男人,魂就沒了。

  長安真是的,竟然不告訴她。

  話說這男人長的真俊美,近距離看,輪廓很深刻,還有點混血的味道。

  立春直勾勾的看著男人,她咳嗽兩聲清清嗓子,矜持的說:“先生你好。”

  陸城昂首,挺隨意的開口:“叫我陸城就行。”

  “陸城……”

  立春咦了聲,圓圓的眼睛瞬間一亮,“你跟長安湊在一起就是一個地名,長安城!我聽姥姥講起過……”

  似乎是觸到了某個禁忌,立春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撓撓脖子,難掩尷尬:“我、我去方便。”

  說著就跑進了左側的廁所裡面。

  “長安城……”陸城扯扯唇角。

  後面響起聲音,顧長安不知何時立在門口:“怎麼,你聽過?”

  陸城笑著搖頭:“沒有,只是覺得有點意思。”

  顧長安抬腳邁過門檻朝院裡走去:“我並不覺得。”

  他越過男人往外面走,背過身時眉心擰了起來,面色沉重。

  手劄裡出現過長安城,只有殘缺的記載,是座地下城。

  顧長安問過老頭,老頭說那是死亡之城,就當看著玩兒,別放心裡。

  結果顧長安偏偏放心裡了。

  顧長安的雙眼微睜,立春她爸要找的不會就是……

  看樣子立春是不會說的,得從其他方向調查。

  顧長安抽抽嘴,還是算了,解決謊言搞定地下那位就夠讓他頭大,哪裡還有精力管別的。

  不過,不是立春今天提到這一點,顧長安真沒發現把自己的姓後面那部分跟陸城的放到一起是長安城,沒想到那個地方去。

  這巧合真夠一言難盡的。

  “長安,你站在風口幹嘛,不怕冷了嗎?”

  立春噔噔噔跑出來,看見顧長安懷裡的貓爪暖手寶就伸手去搶。

  顧長安不給:“你又不怕冷,要這玩意兒幹什麼?”

  “可愛啊。”立春又蹦又跳,“給我玩一下。”

  顧長安給她一個板栗子:“麻煩照顧一下病弱人士。”

  立春左看右看:“哪兒呢?”

  顧長安要打噴嚏,立春連忙拽起脖子上的圍巾擋臉。

  “……”

  陸城一過來,立春就把額前被風吹開的齊劉海整整,露出八顆牙齒。

  顧長安嘖道:“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立春下意識去擦嘴角,後知後覺被騙,她踩了顧長安一腳。

  顧長安疼的吸氣,媽的,剛才走神沒有及時躲開,腳肯定青了。

  這死丫頭看著是小蘿莉,勁比一般成年男人都大。

  陸城笑問:“你們是戀人?”

  立春一臉誇張的驚訝:“怎麼可能啊,我是他姐。”

  顧長安懶得搭理。

  陸城卻沒有就此結束話題,而是低頭掃向蘑菇頭女孩:“看著不像啊。”

  立春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睛,腦子裡暈乎乎的,她脫口而出:“我其實已經活了……”

  膝蓋內側被踢,立春回過神來,色字頭上一把刀,好險。

  “那個,長安,我下次再來找你。”

  顧長安轉身面朝著男人,語氣陰冷的說:“立春是我朋友,心性純樸簡單,別對她用美男計。”

  陸城露出無辜的神色:“什麼美男計?”

  顧長安看他裝逼。

  陸城拿出包橡皮糖拆開,慢條斯理道:“人臉在我眼裡沒有美醜之分,只有特點鮮明,特點模糊,以及沒有特點這三個區別,包括我本人。”

  顧長安看了眼他的橡皮糖,咽了咽口水:“那我算哪一類?”

  陸城直視青年的眼睛:“特點鮮明,而且是越看越鮮明。”

  顧長安的眉頭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正想伸手要幾條橡皮糖,邊吃邊思考,就瞥見了水池邊的袋子,裡面有條胖頭,活的,在動。

  “魚哪兒來的?”

  陸城說:“菜市場買的。”

  顧長安的目光落在男人嘴邊的半根橡皮糖上面,想拽下來吃掉:“缸裡的魚都吃不完,你買魚幹嘛?”

  “是嗎?我不知道。”陸城將半根糖吃進嘴裡,笑道,“那我送給鄰居吃吧。”

  顧長安突然喊:“等等。”

  他大步流星的走到水池那裡,從袋子裡撈出胖頭,圓鼓鼓的肚子裡有一道聲音。

  “我的鞋丟了……我的鞋丟了……”

  明明是簡單普通的謊言,魚眼卻紅到滴血,仿佛下一刻就要流出一滴血淚。

  第15章

  顧長安沒直接拎走胖頭,而是找藉口支開陸城,說他想吃鎮上陳記的雞蛋肉餅湯,問對方能不能幫他去買一份?

  這藉口不行。

  自己為什麼不去買,又不是沒長腳。

  要再想個別的,看起來合情合理,不弱智的,想想……

  顧長安下意識去牆角蹲了下來。

  陸城看到這一幕,面部不易察覺的抽搐,有種想拿水壺給他澆點水的衝動。

  “長安,我出去一趟。”

  顧長安聽到聲音抬眼看向男人,我瞌睡你就給我遞枕頭?這麼巧?

  “你好像很忙啊。”

  “是有點忙。”

  顧長安扯唇:“不是無業遊民嗎?”

  陸城說:“家裡的事。”

  顧長安盯著男人看了幾秒,說:“那你去忙吧,上凍了,注意著點。”

  陸城:“長安,你關心我?”

  “是啊。”

  顧長安懶懶的站起來說,“回頭給我帶烤紅薯。”

  想起來了什麼,他走到男人面前問:“好吃嗎?”

  陸城舉起手裡的橡皮糖:“你問的這個?”

  顧長安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陸城給他一根。

  顧長安不滿意的斜眼,就一根?

  陸城把剩下的橡皮糖收進口袋裡,沒有再給的意思,就一根。

  一根就一根吧,總比沒有強,顧長安咬住橡皮糖,一點點吃到嘴裡。
  
  陸城笑了起來:“這叫橡皮糖,是我家那邊的……特產。”

  顧長安邊吃邊說:“超市有,網上應該也有。”

  “不一樣,無論是顏色還是味道,你吃了就知道了。”陸城的目光掃過青年,“走了。”

  陸城一走,顧長安就把門關上了,他拎著胖頭進屋,取出謊言裝瓶子裡,塞上木塞。

  顧長安不打算立刻去查,張威那個大謊言獲得的能量已經放進地底下的凹坑裡面了,可以撐一段時間,他想休息休息,趁機清理店裡的灰塵,把店開了。

  雖然有存款,但吃老本是真不行,沒安全感。

  那條胖頭被顧長安送給了鄰居,他不想吃,更不想燒,不對,是不會燒。

  除顧家人以外,其他人是能釣到謊言,但幾率極低。

  平時顧長安在河裡釣不出有價值的謊言,也會去菜市場碰碰運氣,從來沒逮到過大的。

  這次的情況還是頭一次發生。

  陸城又是午夜時分回來的,顧長安冷著臉給他開門。

  “你不能早點回來?”

  “抱歉。”

  陸城插上門栓,嘴裡吐出白氣:“不如你把門鑰匙給我一把,這樣一來我多晚回來都不用麻煩你。”

  顧長安說:“好啊。”

  陸城出現明顯的愣怔,似乎只是隨口一說,又像是試探顧長安的底線,沒想到他如此爽快,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答應了。

  顧長安背過身扯起一邊的唇角,不放餌,魚不會上鉤。

  天一放晴,顧長安就速度開店,陸城沒外出,幫他檢查架子上的產品,過期的丟進盒子裡。

  “這些垃圾食品有人買?”

  “多的是。”顧長安在數硬幣,“大米飯吃起來哪有加了各種添加劑的零食好吃。”

  他來一句:“你不也吃嗎?”

  見男人面露疑惑,顧長安提醒:“橡皮糖。”

  陸城說:“那不是。”

  顧長安等著下文,陸城卻沒解釋。

  橡皮糖那種小玩意兒不是垃圾食品?顧長安翻了翻白眼,逗我玩呢?

  陸城拍拍手上的灰塵,皺著眉頭說:“你這個店有收入嗎?”

  顧長安將一把一毛的硬幣用膠布纏起來:“我開店不是為了收入,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不枯燥,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做人最主要的是開心,人生……”

  陸城拿出耳機,對著耳朵一邊一個塞上。

  顧長安裝了個逼,他發現男人戴著耳機,眼角狠狠抽了抽。

  媽的,你裝逼的時候我有戴耳機嗎?哪次不是配合你演出?

  腿往櫃檯上一架,顧長安屈指敲點檯面:“陸城。”

  陸城拿下耳機:“嗯?”

  顧長安笑容滿面的問:“你之前為什麼住在小廟裡?”

  陸城低頭收耳機:“小廟是我家的產業,包括那座山。”

  顧長安的眼底湧出幾分詫異,他在鎮上長大,從來沒聽說後面的山有主。

  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顧長安想開半個月店再說,結果就夢到了老頭,在夢裡唐僧似的跟他念叨,還搬出顧家祖訓。

  老頭在顧長安的夢裡待了一晚上,害的他煩躁不安,半夜踢掉被子,感冒了。

  顧長安的嗓子冒煙,咽口水都難受,不想動彈,只想睡覺。

  迷迷糊糊的,顧長安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他燒糊塗了,嘶啞著聲音喊:“大病,出去,不要煩我。”

  耳邊的聲音沒了。

  顧長安擰緊的眉頭沒有舒展開,面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額頭一涼,接著是兩邊的臉,脖子,那股涼意往衣領裡面鑽,顧長安瞬間睜開眼睛。

  陸城手拿著毛巾,語氣關切:“醒了?”

  顧長安把微敞的領口攏了攏,他沒說話,舉動上已經表現出排斥跟彆扭,甚至是厭惡。

  陸城的目光落在青年燒紅的臉上,言語中帶著戲謔:“大家都是男人,有什麼好害羞的。”

  害個屁羞,就是純噁心,被摸臉的事讓他連著做了好幾天噩夢,顧長安直白的問:“你不是gay吧?”

  陸城聞言,不做停頓的說:“不是。”

  顧長安長舒一口氣:“我感冒睡一覺就能好。”

  陸城把毛巾扔盆裡:“那你接著睡。”

  顧長安的視線從男人的背影上收回,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但是他怎麼也睡不著了。

  身上的涼爽在提醒他,那個男人給他擦過……

  顧長安翻過身趴著,頭撞床板,冷靜點冷靜點,只是擦到胸口而已。

  胸前是平的,沒二兩肉,看就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自我安慰一通,顧長安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門被推開,陸城走進來,手插著褲子口袋,眼角下垂,就那麼看著床上的青年。

  病態濃重,看起來弱不禁風,沒有一點殺傷力,如同一隻螞蟻。

  顧長安乾燥的唇動了動,發出夢囈的聲音:“老頭,別說了,我知道……”

  陸城沒有情緒的雙眼裡面生出些許憐憫,轉瞬即逝。

  兩天後,顧長安帶著謊言去找當事人,他根據謊言的感應一路走到河邊,發現了目標。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河邊彎著腰找東西,手裡拿著一根樹枝,邊找邊撥動草叢,嘴裡還在說著什麼。

  顧長安走過去,裝作隨意的問:“你在找什麼?”

  年輕人並未回答,他喃喃自語:“我的鞋丟了……我的鞋丟了……”

  顧長安伸手指給他看:“你腳上不就是嗎?”

  年輕人還是重複著念叨那幾個字。

  顧長安知道,既然是謊言,就說明這人的鞋不是弄丟的,背後還牽扯到死亡跟殺戮。

  應該是他自己把鞋脫下來幹了什麼事,跟人撒謊說鞋丟了,後來發現會暴露自己就回去找鞋,結果發現鞋不見了。

  他很有可能是被嚇瘋的。

  瘋了還不忘找鞋,確切來說找的不是鞋,是某個人,或者某個屍體……

  以上都是顧長安的猜測。

  顧長安再次去看面前的年輕人,見對方的目光渙散,神志不清,眉心不由得一蹙。

  年輕人突然狂躁起來,他扔掉樹枝,蹲下來直接用手去撥草叢,兩隻眼睛睜到極大,眼球暴突,面部扭曲,嘴裡發出急促混亂的喘息,像只瀕臨絕境的獸類。

  “鞋呢,我的鞋呢?我的鞋呢?”

  顧長安審視著年輕人的表情,除了狂躁,絕望,還有驚慌。

  就在這時,左側傳來蒼老的聲音,“張龍,你又來找鞋了啊?”

  顧長安轉過頭:“大爺,這人怎麼了?”

  他不需要裝,自己就是一副弱雞的樣子,看著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藥罐子,隨時都能暈一暈,吐個血,跟壞人不搭邊。

  老大爺果然沒有懷疑,歎口氣道:“瘋了。”

  顧長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果然不出所料,這人是個瘋子。

  “天生的嗎?”

  “不啊,就這幾天才瘋的,本來好好一人,不知道怎麼就瘋了,鞋也不賣了,天天跑河邊來找鞋,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說他的鞋丟了,要找鞋。”

  老大爺說:“這附近的草都不高,哪有看見什麼鞋。”

  顧長安問道:“是不是受到了什麼刺激?”

  “這個就不知道了。”老大爺說,“平時挺好一小夥子,人也熱心,不跟人結仇結怨。”

  顧長安說:“那他的家裡人呢?沒帶他去看醫生?”

  “張龍爸媽很早就離了,上半年他爸死了,家裡就剩他跟他那個繼母,根本不管的。”老大爺搖搖頭,“真是造孽喲。”

  顧長安對當事人的情況有了一個初步瞭解。

  姓名張龍,賣鞋的,父母離異,父親上半年去世,有個繼母,關係不好。

  張龍一直在河邊找鞋,顧長安沒走,一路跟著他回家,知道他的住處以後才回去的。

  半夜三點多,張龍睡得好好的,忽然睜開眼睛,他用牙咬住手指,哆哆嗦嗦,眼珠子四處亂轉。

  “鞋呢?我要找我的鞋。”

  張龍手腳並用的爬下床,從房裡爬了出去,喉嚨裡仿佛有砂紙在磨,他淒厲的嘶吼:“我的鞋呢……我的鞋呢……我的鞋哪兒去了……”

  後面有個聲音響了起來:“你的鞋在這裡。”

  張龍回頭往後看,一雙鞋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就是他要找的鞋。

  “我的鞋……那是我的鞋……還給我……快還給我——”

  張龍朝著鞋那裡爬,他的視線往上移動,看到了什麼,滿臉驚恐的大叫:“啊——”

  第16章

  二樓有腳步聲下來,繼母柳翠芳裹著厚睡衣下來,一腳踹在門上:“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覺,鬼叫什麼?要死了是吧?啊?!”

  裡面沒動靜了。

  柳翠芳半夜被吵醒,她氣不過,又踢了一腳才上樓繼續睡覺。

  天光剛現,樓下就有敲門聲傳入柳翠芳耳中,她罵罵咧咧的下樓,看到門口的青年時,臉上要殺人放火的表情凝固住了。

  顧長安戴的隱形眼鏡,頭上是頂飄逸的假髮,髮尾虛虛的挨著肩頭,看起來像個搞藝術的,文藝氣息濃鬱,他面帶微笑:“阿姨你好,我是張龍的朋友。”

  柳翠芳身上往外噴的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她對著青年上下打量:“外地來的吧?”

  “嗯,對。”顧長安說話的同時,把左手提的禮品袋子換到右手,這個動作有明顯的提示意味,我給你們帶了不少東西。

  柳翠芳看見了,忙把門拉開:“進來吧進來吧。”

  顧長安跨步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髒亂的院子後是棟兩層小樓房,紅磚砌的,沒刷石灰,在周圍的一片白裡面顯得有幾分格格不入。

  柳翠芳去踢門,腳伸到半空想起來什麼頓了頓後收了回去,改成用嘴喊:“張龍,起來沒啊?你朋友看你了。”

  屋裡沒有響動。

  柳翠芳下意識就要開罵,左側傳來聲音,“阿姨,門好像沒鎖。”

  她用手一擰,還真擰開了。

  屋裡比外面還髒,一股挑戰人極限的惡臭味破門而出,生活垃圾丟的到處都是,地上還有尿液,散發著難聞的騷味。

  張龍穿著單薄的衣服褲子躺在地上,兩眼閉著,臉跟嘴唇都泛青色。

  顧長安將目光從張龍身上移開,快速在整間屋裡掃動一圈,沒有任何遭到外力破壞的痕跡。

  柳翠芳小跑著進去,她扯開嗓子,一副驚慌的樣子:“張龍,你怎麼了?”

  顧長安蹲下來查看:“只是昏了過去。”

  柳翠芳拍拍不斷起伏的胸脯:“還好還好,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面對張龍死去的父親。”

  顧長安的餘光不易察覺的從婦人臉上掠過,沒錯過她那套關心背後的冷漠跟厭惡。

  張龍醒來就往外面跑,柳翠芳在後頭喊:“回來!早飯還沒吃呢!”

  說話的功夫,張龍已經跑了出去。

  柳翠芳扭過頭對青年說:“張龍這幾天一直這樣。”

  顧長安問道:“他怎麼了?”

  柳翠芳的說詞跟顧長安在老大爺那兒聽來的大同小異,張龍是突然瘋的。

  顧長安始終相信兩句話,一是冤有頭,債有主,二是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

  柳翠芳拍拍棉襖上沾到的灰塵:“對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你叫什麼?”

  顧長安笑著說:“阿姨叫我小顧就行。”

  柳翠芳一張老臉上擠滿褶子,她也笑起來,挺客氣的問:“那小顧你吃了沒,沒有就一塊兒吃吧。”

  顧長安說吃過了。

  坐了會兒,顧長安粗略的觀察了客廳,視線在牆角淩亂擺放的鞋那裡掃了掃,他隨意的問道:“阿姨,張龍是真的把鞋給弄丟了嗎?”

  柳翠芳說:“是丟了一雙鞋。”

  顧長安不動聲色的問道:“丟的什麼鞋?”

  柳翠芳喝兩口粥:“是雙球鞋。”

  球鞋?顧長安探究的目光投過去:“那能找得到嗎?”

  柳翠芳的語氣篤定:“找不到的。”

  似是覺得不妥,她下一刻就給自己打圓場:“我的意思是,只有張龍知道自己那鞋是在哪兒丟的,他這麼瘋瘋癲癲,問什麼都不說,誰也沒辦法。”

  顧長安哦了聲說:“那他為什麼一直要找鞋?丟雙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柳翠芳說不知道:“他好好的就瘋了,沒人知道是怎麼搞的。”

  “會不會是中邪?”顧長安蹙眉說,“我聽老一輩說碰到髒東西,會精神失常,瘋言瘋語,張龍那個情況……”

  “嘭——”

  柳翠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顧長安站起來,滿臉歉意的說:“阿姨,我就是隨口一說,要是有什麼讓您不舒服的地方,還請見諒。”

  柳翠芳的臉色緩了緩:“活人要說人話,死人才說鬼話,不要亂說。”

  顧長安嘴上說是,心裡冷笑,是人是鬼光用眼睛看是看不出來的,要剝開那層皮才行。

  沒多久,一個跟張龍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上門,上了凍的天氣,就穿了件皮夾克,還是敞開著穿,裡面是個骷髏頭T恤,褲子上掛著一串粗鏈子,走路嘩啦響,沒個正形。

  “柳姨,這人誰啊?”

  “張龍一朋友。”柳翠芳收拾著碗筷:“小飛,你陪人聊聊,我上後頭的菜地里弄點菜回來。”

  錢飛嚼著檳榔笑:“柳姨你去吧,地上滑,慢著點兒啊。”

  顧長安的眼睛眯了眯,這小子看張龍繼母的眼神不對,分明就是說——想日。

  另一方要麼不知情,要麼默許。

  錢飛一條腿架在板凳上面,吊兒郎當的彎腰看著陌生青年:“我是張龍發小,一塊兒穿著開襠褲長大的,怎麼沒聽他提過你?”

  顧長安習慣的伸出一根食指去推鼻樑上的眼睛,想起來自己今天戴的是隱形的,立馬改為撓撓鼻子。

  “喂,老子跟你說話呢。”

  錢飛的手掌拍過去,“你別以為張龍瘋了,就想著過來坑蒙拐騙!”

  顧長安示意他看一屋子的破破爛爛:“我能騙走什麼?”

  錢飛把檳榔吐到地上,一把揪住青年的衣領:“老子進門的時候就看你不順眼,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顧長安任由衣領被揪,只要假髮安全,他都無所謂。

  “我是個街頭畫家,就是走哪兒畫哪兒,跟張龍是機緣巧合之下認識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張龍。”

  錢飛唾沫星子亂飛:“操,你當老子是傻逼嗎?張龍現在都瘋了,問個屁啊?”

  顧長安的眼角抽了抽,忍住找紙巾擦臉的衝動:“我聽阿姨說了他的情況,他應該是受了什麼刺激突然神志不清的,總會有清醒的時候。”

  “不可能……”

  話聲戛然而止,錢飛的臉扭曲了一下,又扭回來,生硬的轉了話題:“你不是說自己是畫畫的嗎?露兩手給我看看。”

  顧長安也沒追問為什麼不可能,他左右看看,拿了茶几上的一支圓珠筆在牆角的紙板上畫了起來。

  除了廚藝,其他的基本都會,畫畫就是小菜一碟。

  錢飛過來一看,鐵青著臉破口大駡:“你畫我幹嘛?不知道不能用紅筆劃人臉嗎?”

  顧長安:“……”搞什麼鬼?

  錢飛把紙板上的自己劃掉,他瞪著兩隻眼睛,一字一頓:“紅筆劃人臉,是要死人的。”

  顧長安說是嗎:“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錢飛呼哧呼哧喘氣,陰森森的說:“老子要是死了,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顧長安把筆丟地上,行吧,你要是不怕自己魂飛魄散的話。

  繼母跟發小心裡都有自己的小鬼,這是顧長安起大早的收穫,他從張龍家離開,根據昨天記下的路線往河邊走去。

  錢飛跟在後面,瞥見了個人,他揚起手流裡流氣的打招呼:“小鵬哥,早啊。”

  顧長安的腳步一頓,他尋聲望去,見一人從張龍家斜對面的院裡出來,豎著三七分的頭,像被狗用舌頭舔過般服帖,穿的體面,皮鞋擦了油,輪廓跟張龍都幾分相似。

  應該是張龍的堂哥。

  張鵬看了眼錢飛身邊的陌生面孔,對他眼神詢問。

  錢飛走過去,想湊在張鵬耳邊說話,卻被躲垃圾似的躲開了,他不屑的扯了下嘴皮子:“柳姨說是張龍的朋友。”

  張鵬眼裡的疑惑更濃,那意思是,他還有外地的朋友?

  錢飛聳聳肩:“你是他哥,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張鵬皺皺眉頭,什麼也沒說的就走了。

  顧長安說:“那是張龍的堂哥?看起來很嚴肅。”

  錢飛啐了一口:“狗雜種。”

  顧長安的耳朵輕動,狗雜種?張龍大伯戴了綠帽子?他裝作沒聽見的問:“什麼?”

  錢飛橫眉豎眼的吼:“沒什麼,走你的!”

  顧長安碰到了昨天的老大爺,對方沒認出他,這點不出意料,他對自己的偽裝還是挺有自信的。

  畢竟從小就在老頭的教導下一層一層戴上了面具。

  河邊沒有張龍的身影,顧長安以為他不在,正準備換個地方找,就發現河裡有個頭。

  是張龍。

  錢飛也看見了,靠一聲說:“這麼死冷的天,他下去幹嘛?不想活了是吧?”

  顧長安瞥一眼錢飛,不是穿開襠褲長大的發小嗎?怎麼不下水?

  錢飛裝沒看見他的眼神。

  不下水就算了,還沒有著急的跡象,一副看熱鬧的姿態,這就是發小?顧長安無聲的嗤笑。

  張龍的頭突然一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拽住了他的腳。

  顧長安的眼色驟然沉了下去,張龍不能死。

  下水的瞬間,徹骨的冰冷竄遍全身,天生比常人畏懼寒冷,過冬要丟半條命的顧長安頭皮都炸開了,感冒剛好又要生病,媽的。

  錢飛站在岸上驚叫:“哥們,你這就下水了啊,看來是我誤會你了,你跟張龍是朋友,等著啊,我去喊人。”

  顧長安臉白的近乎透明,能看見青色血管,他緊抿沒有血色的嘴唇,快速朝張龍的位置靠近。

  “張龍,回頭。”

  第17章

  顧長安連著喊了兩聲,張龍都沒有反應。

  雖然從月份上來算還沒入冬,但今年的天氣詭異,十月中旬就開始斷斷續續的下雪,上凍,化凍,下雪……氣氛驟降,現在跟寒冬臘月沒什麼兩樣。

  顧長安的牙齒打顫,感覺全身的血液正在一點點凝固,他在快要接近張龍時突然一個深潛。

  就在顧長安潛下去的瞬間,張龍的兩條腿在水裡胡亂蹬了起來,他開始揮著胳膊大喊大叫,水花四濺。

  水底沒有東西抓著他不放,應該說是剛才有,現在不見了。

  顧長安的身體由不得他耽擱,他快速將張龍帶到岸上,全身滴滴答答的滴著水,臉像瓷器般冰冷透白。

  “是不是有東西封住了你的嘴巴,還把你往下拖?”

  “鞋……我的鞋……”張龍跪趴在地上痛苦的咳嗽,口水跟眼淚一起往下流淌,“咳……咳咳咳……我的鞋丟了……”

  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丟掉的那雙鞋。

  顧長安下意識摸頭,他的臉色一變,操!假髮丟了!

  找了根竹竿把假髮撈上來擰擰水重新戴好,顧長安哆哆嗦嗦的帶著張龍回去,半路上看到了說要去喊人的錢飛,那小子正在跟幾個混混蹲在一起抽煙打牌。

  “錢飛。”

  聽到喊聲,錢飛叼著煙抬頭,他看見了渾身濕透的張龍,又去看扶著對方的青年,豎起大拇指說:“哥們,你一個人把張龍弄上來了啊,厲害厲害。”

  顧長安看著他,眼神嘲諷。

  錢飛口氣惡劣:“看什麼看,你等一會兒!我打完這把!”

  顧長安的臉上佈滿冰霜,他抿著發白的嘴唇,投過去的目光像冰淩。

  打牌的其他幾個都條件反射的打冷戰,催促著讓錢飛趕緊過去,那人一張死人臉,看起來很嚇人,被他那麼看著,還打個屁打,尿都快嚇出來了。

  錢飛把煙頭吐到地上拿鞋一碾:“他媽的,這把老子穩贏,你們幾個誰都別想玩老子,快點出牌。”

  張龍搖搖晃晃,身上滴著水,嘴裡不停的念叨:“我的鞋丟了……我的鞋丟了……”

  幾人登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大白天的怎麼這麼滲得慌,不打了不打了,說死也不打了,他們交換眼色,同時把牌丟了就跑。

  “我操你大爺——”

  錢飛罵罵咧咧,問候了那幾人的十八代祖宗後把地上的牌收收拿皮筋一紮,甩著兩條小短腿走過去,拍拍張龍濕答答的臉,沾了一手的水,他嫌棄的在褲子上擦擦。

  “張龍啊張龍,你怎麼回事啊,這個天下水幹嘛?”

  顧長安語氣裡沒有情緒:“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幫我搭把手。”

  “怎麼搭?他身上都是濕的。”錢飛生怕自己的衣服被張龍弄濕,他喘著氣說,“等著,我去找人。”

  說完就跑,褲子上的金鏈子嘩啦嘩啦響。

  顧長安額角的青筋突突亂跳,他冷笑:“看見了吧,那就是你的好發小。”

  張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面,眼珠子左右轉動,他在找鞋。

  顧長安貼在他的耳邊說:“張龍,你的鞋不是你弄丟了,你沒有弄丟。”

  張龍無意識的重複著喃喃:“不是我弄丟了,我沒有弄丟。”

  “對,就是那樣。”顧長安的語速緩慢,帶著誘導的意味,催眠著他的神經,“那天晚上,你穿著鞋出來,見到了一個人,是誰呢,你們是熟人,是好朋友,你把鞋脫下來了,然後你幹了什麼,你閉上眼睛想一想。”

  張龍的頭垂了下去,整個人一動不動,顧長安剛湊近,他就抬起頭,猩紅的眼睛瞪過來,裡面全是恐慌。

  “丟了……鞋丟了……不能丟……我的鞋呢……我要找到我的鞋……”

  顧長安繼續誘導催眠:“是你自己把你的鞋穿在了別人腳上,假裝是鞋丟了,你為什麼要把鞋穿在那個人的腳上呢,因為你不能讓人發現,你想一想那天你做了什麼。”

  張龍蹲下來用手死死抓著頭髮大叫,叫聲令人毛骨悚然。

  這回錢飛真的找來了人,而且速度還挺快。

  顧長安一路跟在後面,直到張龍被送回去,他才轉身走進一條巷子裡靠著牆角坐下來,顫抖著給立春打電話,只說:“快過來給我收屍。”

  說完就掛了。
  
  “咳……咳咳……”

  顧長安聽到了女人的咳嗽聲,那咳聲一會就有,一會就有,離他很近,像是那個女人就趴在他的耳朵邊咳,只要他一扭頭,就能看到她的臉。

  咳嗽聲變大了,也變得更急更痛苦,仿佛要把肺給咳出來。

  顧長安咬了下舌尖讓自己冷靜些,他側耳聽,發現咳嗽聲是從牆的另一邊傳過來的。

  那個女人可能就坐在和他一樣的位置咳嗽,跟他只有一牆之隔。

  是張龍家的鄰居。

  顧長安的太陽穴針紮般疼,張龍家斜對面是他堂哥張鵬,左邊是一個老奶奶帶著孫女,右邊住著的就是正在咳嗽的女人。

  這附近顧長安沒來過,現在沒來由的覺得發毛,大概是那咳嗽聲的原因。

  立春趕來時顧長安的睫毛上都結了冰,她用自己的小身板背起顧長安,輕鬆的跟背個小娃娃似的。

  “長安,你要緊不?”

  顧長安說話的聲音都在抖:“要……要緊。”

  立春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輛車,不是她的小毛驢,是四個輪子的,她把顧長安弄進去,塞給他一個暖手寶。

  “別睡啊,馬上就到家。”

  顧長安抱著暖手寶,背脊弓出難受的弧度,骨頭刺刺的疼,像是有無數雙手拿著針在往他的骨頭縫裡紮。

  立春頻頻看後視鏡:“長安!長安!不要睡!長安!”

  顧長安的眼皮闔在一起,腦袋歪在椅背上,髮梢滴著水,一點反應都沒有。

  立春急紅了眼睛,她搬出殺手鐧,扯開嗓子大聲唱:“大河向東流,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啊,嘿嘿嘿嘿嘿,參北斗啊——”

  顧長安的眼瞼動了動,氣息虛弱的說:“真難聽。”

  立春鬆口氣,她邊開車邊費力找話題:“那個陸城啊,他長得真帥,你承認不?”

  聽到這個名字,顧長安凍僵的神經末梢輕輕抖了一下:“沒有我帥。”

  立春繼續刺激他:“長安,你吧,是那種柔弱的美,就是病美人,陸城跟你不一樣,看起來很man,很有男人味。”

  顧長安不屑的扯扯嘴皮子:“我就沒有?”

  立春說:“你還真沒有。”

  “……”

  顧長安拉開濕漉漉的外套,把暖手寶塞進去貼著冰涼的皮膚,眼皮不抬的說:“不准看。”

  前面的立春被當場抓包,她把視線從後視鏡那裡移開,嘴硬的說:“誰,誰看了?”

  顧長安從唇間吐出一句:“姓立,名春的色女。”

  立春氣吐血。

  顧長安生了場大病,意識完全清醒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有老朋友立春在,他才能放鬆的讓自己病倒,不用留著一點意識來防備周圍。

  “醒了,長安醒了。”

  立春抓住陸城的胳膊,神情激動:“陸城,長安沒事了。”

  “那就好。”陸城不著痕跡的從她手裡抽開胳膊。

  顧長安將視線從刷白的天花板移到陸城跟立春身上,沙啞著聲音開口:“二位,有吃的沒?”

  陸城跟立春:“……”

  顧長安一口氣吃了三個麵包,一盒牛奶,氣色恢復了一些,他在病床上躺不住了,下來抓著輸液的架子活動活動手腳,問起醫藥費的事。

  立春朝陸城那裡努努嘴。

  顧長安走過去說:“陸城,謝謝。”

  陸城似是沒聽清:“嗯?”

  顧長安這回配合的重複了一遍:“醫藥費等我回去還你。”

  “不用還。”陸城笑著說,“那點錢不算什麼。”

  語態是溫和的,但那種骨子裡散發出的高貴跟傲氣藏不住,讓他看起來高高在上。

  顧長安抽抽嘴。

  立春的眼睛發亮,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結識到土豪,她挪到陸城旁邊,笑眯眯的問:“陸城,你很有錢嗎?”

  陸城挑挑眉毛:“花不完。”

  立春倒吸一口氣,這個朋友交定了!

  陸城離開病房之後,顧長安問立春:“你能看到鬼嗎?”

  立春不解:“幹嘛問我這個?”

  顧長安說:“隨便問問。”

  立春啃了啃手指甲:“一般情況下不能。”

  顧長安問道:“那什麼情況下能?”

  “不知道,目前還沒看到過。”立春上半身往床上一趴,湊到他面前說,“等我看到了,我再告訴你。”

  “起開。”

  顧長安推開立春的腦袋,他皺著眉頭想,張龍要是死了,事情就麻煩了,死人的謊言比活人的謊言要難搞。

  缺一個幫手,這是顧長安經過這件事得出的想法,可問題是謊言魚不能跟外人說,要找幫手,還得防著。

  立春低著頭,兩隻手的食指指尖一下一下對到一起:“長安,有個事,我覺得我還是要跟你說一下。”

  顧長安受不了:“說就說,你能別做這個小動作嗎?”

  立春瞪他一眼,又繼續對手指:“我帶你回來那會兒,你跟冰塊一樣,呼出的氣息都是冷的,我急啊,我真的急,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所以我就……”

  她說到後面就把兩隻手放在外套的拉鍊那裡,做出往兩邊扒的動作。

  顧長安精神錯亂的制止:“等等,你該不會……”

  “不是我,是陸城。”立春接著做扒衣服的動作,“我把他叫過來,他就把你放到被子裡,再這樣脫了外面的衣服,我不敢往下看就背過身了,但是我根據常人的思路和聽到的悉悉索索聲推斷,他應該是全部嘩一下脫掉衣服上床用身體……你懂得。”

  她滿臉嚴肅:“不過你放心,我沒有走,我一直在房裡背過身等著,沒多久就聽到他說可以了,我過去一看,發現你的手腳都不冰了,真的很神奇。”

  顧長安沒說話。

  立春說:“你身上暖和了以後還是不醒,像是在睡覺,晚上就發起了高燒,他跟我一起把你送來的醫院。”

  顧長安還是沒說話。

  立春小心翼翼的問:“長安,你沒事吧?”

  顧長安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有事,太有事了,是時候買個空調了。

  立春看出他的心思,忍不住說:“長安,你傻啊,空調那玩意兒對你沒什麼用的。”

  顧長安呵呵,我現在是傻了。
  
  第18章

  立春走時想起了顧長安之前問的那個問題,她認真的說:“長安,你要是看到鬼記得拍照片發給我,我傳到微博上,可以吸引很多點擊跟評……”

  “開直播也可以啊,真的真的,你看到鬼就開直播,然後你……”

  顧長安說:“然後我就升天了。”

  立春折回床邊捏他的臉:“別這麼喪嘛,就算你什麼都沒有了,你還有這張臉啊。”

  顧長安:“……”

  立春不知道謊言魚的事,只知道顧家有秘密,他跟老頭不是普通人,姥姥能不能算出來就說不準了。

  顧長安倒不擔心這個,姥姥那人心思深,他參不透,擔心也沒用,只會徒增煩惱。

  這會兒顧長安比較在意的是陸城嘩一下之後的事。

  越想越在意,顧長安單手握拳在額頭錘了錘,老頭說他剛生下來那會兒沒氣了,後來怎麼活的不知道,反正他的體質從小就很差,該學的都學了,樣樣也都學到精通,體質卻沒得到改善。

  一到冬天就能死鱉一樣。

  立春走後沒多久,陸城就回來了,他關上門問道:“立春回去了?”

  顧長安盯著他手裡的袋子:“嗯。”

  陸城從袋子裡拿出一塊發糕給床上的青年:“烤紅薯賣完了就給你買的這個,還是熱的,吃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顧長安有種被當成小狗的感覺。

  陸城拉開椅子坐下來,長腿隨意的一疊,兩片薄薄的唇輕啟:“她跟你說了吧?”

  本來打算當不知道那件事的顧長安:“……”

  陸城體貼的說:“知道你臉皮薄,對著同性也會害羞,所以我整個過程中都閉上了眼睛,我什麼都沒看見。”

  顧長安剛想說你當我是傻逼,就聽到他來一句:“你的皮膚又白又滑,像剝了殼的雞蛋。”

  桌上的空水杯被顧長安丟了過來,陸城接住了,嘴上說笑:“脾氣怎麼這麼大。”

  那一下男人接的很輕鬆,沒有半點吃力跟狼狽,遊刃有餘,像是在玩,顧長安的瞳孔微縮,這個細小的變化轉瞬即逝。

  陸城把杯子放回原處,輕笑著說:“我是沒看,但是手有碰到。”

  顧長安青筋暴跳:“行了!”

  陸城還在笑,他搖搖頭,說:“長安,你開不起玩笑。”

  顧長安冷冷道:“是啊。”

  病房裡靜了下來,顧長安靠在床頭吃發糕,口感不但軟,還糯糯的,因為食物的關係,他佈滿陰霾的臉色漸漸好轉。

  熟悉顧長安的吳大病跟立春都知道,他一餓心情就會很差,有喜歡的東西吃,心情准能好起來。

  陸城看青年兩手拿著發糕啃,很快就啃出一排整齊的印子,他忽然說:“長安,我這麼看你,覺得你有點可愛。”

  顧長安噎到了,他拍拍胸口,喝下去幾口水說:“我懶得看你。”

  陸城摸了摸自己的臉:“不應該啊,見到我的人都是一副‘此人只有天上有’的樣子。”

  顧長安無語。

  吃完發糕,顧長安還是沒忍住的提起那個破事:“陸城,你為什麼要把我那樣,再把你那樣,然後跟我一起那樣?”

  文字其實還好,怕的是自己腦補出的畫面,腦洞又黑又深。

  陸城的眉頭一皺:“你把我想成變態?”

  顧長安斜他一眼,你以為呢?

  陸城把疊著的腿放下來,唇角一壓:“這次是我多管閒事,沒有下次。”

  隨著他說話,病房裡的溫度都低了下去。

  顧長安盯著男人看了幾秒,判斷出他沒在演,真是少見,他咳一聲清清嗓子:“我知道有gay,但我不是。”

  陸城嗤了聲:“我也不是。”

  顧長安說:“對,我們都不是。”

  陸城看向顧長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所以你還有什麼好彆扭的?

  顧長安又咳,一擺手道:“這個事就讓它過去吧,謝你的及時相助。”

  陸城沒給反應。

  顧長安的嘴角抽搐不止,這是……傲上了嬌上了?他語氣溫軟的說:“是我誤會你了,對不住。”

  陸城還是無動於衷。

  顧長安的耐心嘩啦啦流失:“我說,陸城,你差不多行了。”

  陸城繃著臉從唇間吐出幾個字:“我是第一次。”

  顧長安上火:“難道我不是嗎?”

  陸城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顧長安蒼白的臉扭了扭,繼續語氣溫軟的說:“知道你仗義,我記在心裡了,這個情我會還你的。”

  陸城這才露出滿意的表情。

  顧長安一臉黑線,極度懷疑這人就是在等他那句話。

  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顧長安問椅子上的男人:“你不是臉盲嗎?怎麼記住立春的?”

  陸城說:“蘑菇頭。”

  那個特徵是挺……別致的。

  顧長安正在想事情,他問頭側像左邊的男人:“你在跟誰說話?”

  陸城表情疑惑:“嗯?我沒說話。”

  顧長安說是嗎?他探究的掃了掃男人,往床上一躺,閉著眼睛說:“不早了,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那我走了。”陸城起身,“明天你出院我不來了,有事。”

  門一關,顧長安就睜開了眼睛,剛才他隱約聽見那個男人說“滾”,這病房裡就他們兩個,對方又不像是對他說的。

  他的視線在病房裡掃動,有東西在?

  手機突然響了,嗡嗡的震動聲把顧長安嚇一跳,他低罵,操。

  吳大病打來的電話,問有沒有事。

  顧長安說死不了:“你呢?玩兒的怎麼樣?”

  吳大病在那頭說:“人很多,車也很多,我出來這些天碰見了好幾次出車禍的。”

  顧長安說:“自己注意著點,別多看別多管。”

  他嘖了聲:“跟你說也是白說,你心善,被人坑了我一點都不奇怪。”

  吳大病欲言又止:“長安……”

  顧長安的臉色微變:“已經被坑了?”

  吳大病悶悶的說:“一個女的抱著孩子跑過來,說後面的男的要搶她的孩子,我當真了,就過去打那個男的,後來才知道他是孩子的舅舅,那個女的是偷孩子的,人販子。”

  “要不是剛好有路人經過,我就幫那個人販子把小孩拐走了,真要是那樣,我一輩子都過意不去,長安,我心裡難受,你說人為什麼可以那麼壞呢?”

  顧長安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為什麼?因為人是善惡的共存體,可以有多善良,就可以有多邪惡。

  “心性單純,容易受人蠱惑,被人利用,這話從小到大我不知道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你就沒有一重播在心上。”

  “我有放。”吳大病笨拙的解釋,“可是我……我……”

  卻磕磕巴巴,解釋不出來。

  顧長安說:“算了,一樣米養百樣人,人跟人總歸是不同的,我不可能要你跟我一樣做個多面人,你長長記性,再有下次,做事情前先動動腦子。”

  吳大病頓了頓說:“長安,我要再等些天才能回去。”

  “沒事,你慢慢玩,年底能回來就行。”

  顧長安更加確定吳大病這趟出行是為了查自己的身世,他那麼笨,腦子又不好使,能讓他做出這個舉動,說明是有比較直接的線索,可以圈定目的地,或者是找到目標。

  第二天顧長安回家就去了書房,他站在門口,屈指將一個石頭子彈進去,門梁上掉下來一把黃豆。

  那個男人沒進來過。

  昨晚一整晚顧長安都在醫院,對方要是帶著目的來的,昨晚就可以出手。

  難道是他多心了,對方就只是個戲精?

  顧長安想抽自己,怎麼可能,用腳趾頭想都能想出來一堆疑點,或者說,那些疑點跟他都沒有關係?

  去密室裡轉了轉,顧長安也沒發現異常,他原路退出來,從自己的小房間裡拿出道具裝扮裝扮,鎖好門去了張龍那兒。

  張龍下了水也沒生病,沿著去河邊的那條路找鞋,一路走一路念叨,眼珠子四處轉動,神色驚慌無助,看起來比昨天更瘋了。

  顧長安跟著張龍走了一段路,他折回去,碰到了張鵬,對方夾著個公事包,三七分的頭髮依舊梳的像被狗用大舌頭反復舔過一樣,皮鞋也擦的油光發亮。

  擦肩而過時,張鵬明顯的往他那邊側身,像是怕碰到有害細菌。

  顧長安捕捉到了這一細節,他裝作不經意的碰了上去。

  張鵬立刻拿出帕子擦被碰的地方,滿臉的厭惡,好像有坨糞便在他的衣服上面,隨時都會把衣服脫下來丟掉。

  顧長安不好意思的笑:“抱歉,我身體平衡感不好。”

  張鵬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顧長安也拿出紙巾擦擦,他拐了個彎去張龍家右邊那家門口。

  “小顧,你站那兒幹嘛?”

  柳翠芳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顧長安回頭說:“我聽到裡面有咳嗽聲。”

  “是個喪門星。”柳翠芳拿手在鼻子前面揮揮,“成天成天的咳,快咳死了,你別沾到晦氣。”

  顧長安鬆口氣,是人就好。

  要是柳翠芳說“裡面沒有住人,房子空了十幾年”,那就滲人了。

  顧家人應付不了鬼。

  小時候顧長安好奇的問了老頭,被他兇神惡煞的模樣嚇得屁滾尿流,在那之後就沒再問起過。

  老頭說,能應付得了鬼的人,比鬼還要可怕,這話顧長安一直記著。

  顧長安在這邊待到晚上才回去,一覺到天亮。

  深秋的清晨,清涼中透著寒意,滲入骨髓,街道的遠處,霧色迷迷,上班族這會兒差不多都起來準備早飯了。

  顧長安沒早飯吃,他對著冰冷的鍋碗瓢盆發了通火,開始淘米煮粥,用的熱水淘米,手指頭凍的很不靈活,冷水沒法洗。

  陸城過來幫忙,越幫越忙。

  顧長安差點沒忍住的跟他在廚房打起來。

  另一邊,柳翠芳剛剛起床,她懶洋洋的對著鏡子憐惜的輕梳著頭髮,臉上的慵懶中,透著一絲春意。

  “咦,我的髮卡呢?”就在她準備束髮的時候,卻發現最近新買的髮卡不見了。

  柳翠芳把木梳往梳粧檯上一丟:“肯定又是張龍那瘋小子拿的。”

  自從張龍瘋了以後,家裡的東西經常莫名丟失,前兩天連家裡的碗碟都被張龍給偷偷搬去了河邊。

  “這該死的小東西。”

  柳翠芳罵出了聲,因為她發現,不但檯子上的髮卡沒了,連抽屜裡的一整盒髮卡都不見了,她對張龍的憤恨已經快到極限。

  猛的關上抽屜,柳翠芳起身出去,準備好好的訓斥一頓張龍,可當她走出房間,外面的情狀更讓她氣不打一處來。

  只見客廳的桌子上,竟放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粥,旁邊的碗筷散亂的丟著,顯然是張龍不但自己做了早餐,而且已經吃完了。

  “呵呵……這瘋子,今天是發了什麼病,還會自己做早飯。”柳翠芳冷笑,這張龍做了早飯也不叫她起來,就顧著自己吃。

  “張龍,我的髮卡是不是你偷的?”

  柳翠芳走出屋外,見張龍正背身坐在水泥臺階上,絲毫不管清晨地面的冰冷,他是真的神志不清了。

  “喂,張龍,和你說話呢,聽到沒有。”柳翠芳的語氣明顯提高,帶著火氣。

  “我的髮卡是你偷的吧?”

  可是張龍並沒有理會他,像是聽不懂一般,還是在原地坐著。

  柳翠芳頓時火冒三丈,這張龍竟敢不搭理自己,她快步走上前去,等她看清張龍,隨即有種想要抓狂的衝動。

  因為她看見,那只最喜愛的粉紫色髮卡,正被張龍夾在他又髒又亂的頭髮上面。

  “張龍!”

  柳翠芳咆哮著,她終於爆發了,這張龍太嘔心了,她已經憤怒到了極致。

  氣沖沖的走近,柳翠芳猛的伸手,一把揪過張龍的衣領,由於用力太猛,張龍的整個身軀都被她拉轉了過來。

  “張……”

  憤怒的柳翠芳忽然語滯,因為她看見了張龍的臉,原本心中的怒火,瞬間冰凍,整個人似掉進了冰寒的穀底,就這樣愣愣的抓著張龍,想要逃,卻發現雙腿被冰凍了一般。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街道都能聽見,是柳翠芳發出的,她踉蹌著跌坐在地,屁股底下多出一灘水跡,嚇失禁了。

  柳翠芳要找的髮卡正像一根根的釘子一樣,被插進張龍的臉上,血肉翻出,鮮血自髮卡的尖端滴落。

  密密麻麻,五顏六色的髮卡,佈滿了張龍整張臉,就像紅色的仙人掌似的,他的五官早已扭曲不清,只留下一根根的各色髮卡。

  柳翠芳的那一整盒髮卡,一根不少的,被人插在了張龍的臉上。

  張龍死了。

  第19章

  張龍死了,死狀淒慘恐怖,又很詭異驚悚,不像是人做的。

  這一片的住戶只是覺得有點滲人,沒覺得驚恐不安,因為不管是人是鬼,都是冤有頭,債有主,跟他們無關,他們就沒什麼好怕的。

  柳翠芳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情緒平復不下來,顧長安看到她時,她躺在床上,被子裹緊自己,嘴裡神經質的念叨。

  “髮夾……髮夾全部插進他的臉上了……一根一根插的滿臉都是……嘔……”

  柳翠芳趴在床沿乾嘔,吐好幾次了,胃裡沒什麼東西,就一下一下刮著嗓子,火燒的疼。

  顧長安遞過去一杯水:“阿姨,張龍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柳翠芳沒接,她的臉慘白,眼睛充血,嘴唇發抖。

  平時她挺愛打扮,到她這把年紀還喜歡粉嫩的東西,尤其是髮夾,常買常戴,這會兒披頭散髮,跟個瘋子似的。

  “沒,沒有。”
  
  顧長安聽到聲音抬頭:“那張龍怎麼會……”

  “不知道……不知道……”

  柳翠芳又開始神經質的念叨,語無倫次,“張龍不是學習的料,初中跟人四處混,大大小小的禍闖了不少,有次都進了局子。”

  “他爸沒死之前,家裡的錢就被他給全弄了去。”

  說到這裡,柳翠芳的驚恐褪去一些,被憎惡的情緒覆蓋。

  顧長安將柳翠芳的表情變化收盡眼底,她怨恨已逝的丈夫,認為那些錢應該有她的份,憑什麼都留給他兒子?還是個不成器的東西。

  顧長安問道:“張龍不是賣鞋了嗎?”

  “是,後來不知道怎麼突然就學好了,進了一大批鞋堆的滿屋子都是,他就跟那些鞋睡在一起,整個人有些癲狂,好像守的是金山銀山。”

  柳翠芳抹把臉,嘴角掛著冷笑,“賣的錢去哪兒了我跟他爸都不知道,反正就聽他吹,說自己一天賣多少鞋。”

  話落,她大概是想起了早上的一幕,臉上的嘲諷頓時消失無影,徒留恐懼跟噁心。

  顧長安用安撫的語氣說:“阿姨,有警方介入,案子應該很快就能有眉目。”

  “不可能的。”柳翠芳喃喃,“那明顯就不是人幹的,是鬼,一定是鬼,滿臉都是髮夾,皮肉都翻出來了……我一點動靜都沒聽到,肯定是鬼,小,小顧,把門關上,窗戶也關上,都關上,快快啊!”

  她嘶啞的喊,神情發瘋。

  顧長安挑了挑眉毛,張龍的死帶給繼母的不是悲傷,是恐怖。

  關好門窗,顧長安回到床邊,壓低聲音說:“阿姨,我聽老一輩說冤有頭,債有主,如果真是那東西,張龍他是不是以前做過什麼?”

  原以為會聽到惡聲惡語,卻沒想到柳翠芳竟然搖了搖頭。

  “張龍那小子是混,但都沒鬧過人命,自從賣鞋以後就時不時的給人送鞋,大傢夥都說他轉性了,他瘋了以後還說他可惜,希望他能好起來。”柳翠芳想起了什麼,情緒變得激動,“就隔壁那喪門星,不知道使的什麼妖術勾了他的魂,他老給她送鞋。”

  顧長安的眼睛微眯,轉瞬後恢復如常:“我來這裡好就幾天了,還沒見過右邊那家有人出來過。”

  柳翠芳說:“那喪門星臉上有塊紅色胎記,那胎記很大,霸佔了她的大半邊臉,你不見好,省得做噩夢。”

  顧長安有點意外,不是說能勾魂嗎?還以為是個絕色美人。

  “正因為她是那個不人不鬼的樣子,我才說是用了妖術。”柳翠芳語氣嫌惡的說,“正常男的誰不是看到就躲開?”

  她煞白著臉:“小顧,我不知道你跟張龍是怎麼認識的,你,你自己當心著點,別也沾上什麼東西。”

  顧長安迄今為止接觸過無數個謊言,都跟人心,人性密切相關。

  生活的這個世界既美好,又可怕。

  這年頭連親媽都能對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下狠手,虐待致死,後媽的排斥跟厭惡比較起來就不算事兒了。

  柳翠芳不喜歡張龍,對他的態度很差,這一點並不可疑,算是多數後媽的正常反應。

  張龍的死她是真的不知情,至於丟的那雙鞋……還不好說。

  顧長安看了看手機:“阿姨,不早了,我先回……”

  柳翠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別,小顧,你別走,你留下來,留下來陪阿姨睡。”

  顧長安的面部肌肉一抽。

  柳翠芳似是覺得言語曖昧,她有些難為情,幽幽的歎口氣道:“阿姨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張龍,小顧,你晚上留下來吧,陪阿姨說說話。”

  哪怕隔著大衣,毛衣,還有秋衣,顧長安被抓的地方依舊起了曾雞皮疙瘩,他忍住把人甩到牆上的衝動。

  “阿姨,你家的親戚呢?”

  柳翠芳的臉色變了變,硬邦邦的順:“我跟他們不熟。”

  顧長安剛要說話,樓下傳來了拍門聲,伴隨錢飛的喊聲:“柳姨!”

  他說:“我去開門。”

  柳翠芳不敢一個人待著,跟他一塊兒出去了。

  錢飛一見到柳翠芳就拉住她的手:“柳姨,我昨晚在朋友家過的夜,剛才回來才聽說了張龍的事,你怎麼樣?沒事吧?”

  柳翠芳啞啞的說:“嚇出了半條命。”

  錢飛還拉著她的手不放:“哎,真沒想到張龍會突然出事,柳姨,晚上去我家睡吧。”

  柳翠芳明顯的心動了,她巴不得離開這剛死過人的地方,但她又有顧慮。

  “去你家?算了吧,你爸媽還不知道要怎麼說,有小顧陪我。”

  顧長安尚未說話,錢飛就立馬說:“我爸媽去走親戚了。”

  一旁的顧長安捕捉到錢飛的拇指摩挲過柳翠芳的手背,兩次。

  儘管顧長安沒有過感情經歷,卻也知道這個小動作的意味。

  柳翠芳把散下來的髮絲往耳後別:“那好吧。”

  錢飛的嘴角咧開,看著柳翠芳的眼神露骨,好像忘記了發小早上死了的事。

  顧長安的目光不動聲色在兩人身上掃了掃,面無表情的離開。

  張龍死了,接下來的事會很麻煩。

  心情陰鬱的顧長安去右邊的那家敲門,沒人應答,他等到天黑以後,偷偷翻過院牆。

  落地的瞬間,顧長安感覺有一股陰風襲來,像是有人貼上顧長安的後背,對著他脖子吹了口氣。

  顧長安搓搓露在衣領外面的一截後頸,就在他抬腳往前走了兩步的時候,褲兜裡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是陸城的電話。

  手機震的時候,那股陰風好像消失了。

  顧長安把電話掛斷,手機又震,這次是短信。

  陸城:長安,我迷路了。

  顧長安面色陰冷,你迷路關我屁事?

  下一刻,顧長安又收到短信,陸城自報方位,以及一句話。

  【昨晚在醫院裡,除了我和你,還有十幾個人,很吵,也很擠。】

  顧長安的眼底猛地閃了閃,他原路撤退,去找陸城了。

  在顧長安走後,原本死寂的院子裡響起了咳嗽聲,一聲比一聲激烈。

  “咳……咳咳……咳咳咳咳……”

  第20章

  顧長安找到陸城時,他丫的背靠著棵兩人粗的樹坐在地上吃橡皮糖。

  陸城吃掉掛在嘴邊的半根橡皮糖,對過來的黑髮青年笑了笑:“來了啊。”

  顧長安一腳過去。

  陸城伸手去抓,捏著他的腳踝,拇指指腹來回摩挲了幾下。

  顧長安將那只腳抽離男人的掌心,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青著臉說:“你他媽的渾身gay裡gay氣,還說自己不是gay?”

  陸城正兒八經的說:“真不是。”

  演,接著演,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顧長安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來,不跟他扯遠,直接問道:“病房裡是什麼情況?”

  陸城答非所問:“長安,你戴的隱形眼鏡?”

  顧長安來的路上只拿掉了假髮,洗了把臉,眼鏡沒換回去,他拿出手機看看時間,不耐煩的說:“能不說屁話嗎?”

  陸城忽然單手撐著地面,上半身前傾,湊近去看青年,幽深的眼眸微眯。

  有陌生的氣息闖進自己的領域,顧長安白皙修長的脖子後仰著跟男人拉開距離,抬起一隻腳抵在他腹部,腳下蓄力,嘴裡出聲警告:“離我遠點。”

  陸城從容淡定,目光依然落在青年那張過於蒼白,也過於精緻的臉上:“你應該長得很像你的母親。”

  母親這個詞落入顧長安耳中,怎麼都立體不起來,因為他的記憶裡沒有對應的身影,他冷了臉色,到嘴邊的話因為男人的下一句凝固住了。

  “因為你其實長得挺柔弱的,尤其是摘掉眼鏡之後。”

  陸城伸出食指去指青年突起的喉結,半戲謔的笑:“要是沒那個,我還真以為你是個女孩子。”

  顧長安的額角有青筋鼓動,手指捏了捏,抓起一根樹枝又放回草叢裡,這人如果一直不離開,他早晚會克制不住的暴露自己的本性。

  寒風不知何時變得猛烈,樹林裡嗚嗚的響,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吼。

  枯葉連同雜草被卷向空中,往四面八方飄飛,顧長安把衣服後面的帽子拉上來,將兩邊的繩子拽長打了個結,縮著個脖子,他把兩隻手揣進口袋裡,逕自起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出口方向走。

  陸城還坐在樹底下,掀了掀眼皮喊:“喂。”

  顧長安腳步不停。

  陸城不快不慢的說:“長安,你背上背著個老奶奶,想去哪兒啊?”

  這話瞬間讓顧長安渾身的血液凍結,他回頭,蹙眉抿唇,臉上佈滿陰霾,老奶奶?真的假的?

  陸城從袋子裡拿了根橡皮糖吃:“背了一路,你沒覺得沉?”

  顧長安本來沒覺察出什麼,聽他這麼一說,好像脖子後面是涼涼的,拉上帽子還是涼。

  陸城勾唇笑:“騙你的。”

  顧長安:“……”

  陸城慢悠悠的站起來,邁著長腿走到青年那裡,眼角不易察覺的掃向他的背後,目光如鋒利的冰刀般刺去。

  頭皮發麻的顧長安爆粗口:“媽的,陸城你……”

  陸城給他一根橡皮糖。

  顧長安下意識伸手去接,下意識放進嘴裡。

  還是挺好哄的,有吃的就行,陸城的眉頭動了動,笑問:“好吃嗎?”

  顧長安沒回,他把糖吃掉,嚴肅著臉問:“剛才我背上真的有個老奶奶?你給我發的短信也是真的?你能看到鬼?”

  陸城看向顧長安的身後。

  顧長安沒回頭,就算有鬼,他也看不見,顧家人的能力是傾聽魚腹中的謊言,並將其取出,對付不了鬼怪,代代都是這樣,到他這一代也是如此。

  寒意從身後湧來,將顧長安整個包裹,他打了個冷戰:“先離開這片樹林再說。”

  陸城腳步懶懶的跟在青年後面:“我小時候……”

  他的語氣頓住,像是在組織語言。

  顧長安往下接:“出了個車禍,在那之後就發現自己有了陰陽眼?”

  陸城說笑:“電影裡是這樣的套路。”

  顧長安聽著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悚然的感覺消失大半,腳步也隨之慢了下來:“你不是?”

  “我不是。”陸城說,“我是天生的。”

  顧長安側過頭。

  陸城也看過去:“不信?”

  顧長安沒言語,他盯著男人的眼睛,在怪異的暈眩感出現前撤離視線。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對方這次沒撒謊,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顧長安皺了皺眉頭,說來也怪,他陽氣弱,這人陽氣比吳大病還重,卻能看得見他看不見的那些東西。

  感覺他們弄反了。

  顧長安一直覺得要是有個能見陰陽的搭檔,對他跟顧家都是好事。

  之前沒出現過,現在出現了,卻又不能隨便用,還沒摸清這個男人的底細就把他列為隊友,等於讓他在自己脖子上套個繩子,把命交了出去。

  顧長安需要一個契機。

  回去以後,顧長安喝了一杯熱水,問著蹲在門口的男人:“你去那片樹林幹什麼?”

  陸城拿鏟子鏟著鞋底的泥土:“看風景。”

  顧長安翻了個大白眼,今晚才說了幾句真話,就又扯起來了。

  不過,這人的確已經對他打出了自己的一張底牌。

  “你看到那東西,對你的生活沒造成什麼困擾?”

  “困擾?”陸城把鏟子上的土弄下來,“就是人太多,有死人,有活人,也有半死不活的人,臉全湊在一起,看起來一個樣。”

  顧長安無語,看來這人的臉盲症比其他人還要嚴重,他問道:“我家有嗎?”

  陸城說:“目前沒發現。”

  顧長安鬆口氣,他又問:“昨晚你是不是把病房裡那十幾個都趕走了?”

  那聲“滾”不是錯覺。

  本事不小啊。

  陸城說:“醫院陰氣太重,你病房裡算是少的,走廊上都是。”

  “行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顧長安及時打斷,他看男人一臉彆扭的清理鞋底,動作還那麼生疏,就知道沒出門前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少爺。

  “鞋放那吧,明天弄。”

  陸城抬眼:“明天你幫我弄?”

  顧長安投過去一個“做夢吧你”的眼神:“明天太陽一曬,鞋底的泥就乾了,隨便敲敲就能敲下來。”

  陸城一副“還能那樣”的驚訝表情。

  顧長安嫌棄的嘖嘖:“笨死了,這是基本常識。”

  陸城:“……”

  顧長安放下水杯,他喊了聲男人的名字:“陸城,你明天跟我去個地方。”

  他想過了,有關顧家的秘密可以不透露,在那個基礎上還是能利用這人的能力,張龍家周圍要是有鬼,說不定能提供有價值的資訊。

  陸城把鞋拎到門口,拍拍褲腿上的灰站直了說:“明天我要去買皮夾,上次的丟了。”

  顧長安的眼皮一跳,那皮夾被他拿回來以後一直放在床頭的黑匣子裡面,他都快忘了這個事。

  “先跟我去個地方,回頭我陪你去買皮夾。”

  不等男人開口,顧長安就道:“這地兒我比你熟,知道哪裡的東西物美價廉。”

  陸城說:“我不缺錢。”

  言下之意是不需要找便宜的地方,直接買買買。

  顧長安的嘴角抽了抽,貧窮限制了他的想像,沒法想像出這人家裡到底有多少錢。

  這事兒還是談妥了。

  陸城答應明天陪顧長安去個地方,之後倆人一起去逛街買皮夾。

  快十點的時候,顧長安準備睡了,上了年紀,身子骨不好使,熬夜的話身體吃不消。

  陸城敲門進來,把貓爪的暖手寶丟到顧長安的被子上面。

  顧長安抓住塞被窩裡,有比沒有強:“院門關上了沒?”

  “關了。”陸城似乎對這間房裡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他並沒有四處掃視,只是看著床頭的青年,“吳大病什麼時候回來?”

  顧長安說年底前:“陸城,這麼隱秘的事你怎麼在醫院不說,之前不說,突然今晚跟我分享?”還偏偏在那個時間給他打電話,發短信,目的像是讓他離開那個院子。

  巧的不能再巧了,難不成這傢夥是遠程操控?

  陸城抬手,五指放進額前的髮絲裡面捋了捋,他輕笑:“樹林又冷又黑,我怕你不來接我,所以才那麼說的。”

  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顧長安懶得配合演出,算了,這人嘴裡吐出真言的幾率比在娃娃機上抓到娃娃還要低,還是他自己來挖吧。

  陸城走到房門口又回來,他站在床前,居高臨下的看著青年,問出一個挺接地氣的問題:“長安,我們認識也有快一個月了,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顧長安扯扯嘴皮子:“你坐下來,別站著跟我說話,這個角度感覺你是我的奴隸主。”

  陸城淡淡的睨了青年一眼,奴隸是要跪著說話的,而不是像你這樣坐在被窩裡,說兩句就甩臉色,他拖著椅子過來坐下。

  顧長安腦子裡有一大堆詞在極速旋轉,他隨便揪出來幾個:“熱心腸,仗義,大氣,大方,大度……”

  還有什麼來著?差不多可以了吧?意思意思就行。

  陸城平靜的看著顧長安,顯然還不夠。

  顧長安被男人看的有點兒窘迫,詞是有的,就是在跟他捉迷藏,他推推鼻樑上的眼鏡,憋半天憋出兩字:“大氣。”

  陸城抬抬下巴:“前面說過了。”

  顧長安說:“仗義。”

  陸城歎息,用一種“孩子,你真的要多讀點書”的口吻說:“也說過了。”

  “……”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是現代背景,玄幻還是奇幻我也沒搞懂,感覺兩者都沾了,笑哭。

  老宅地底下封印的是什麼大傢夥,為什麼要靠謊言獲取的能量鎮壓,顧家又為什麼要代代背負這個維護世界和平的重任

  陸城的來歷,對小顧是敵是友,他背後的家族跟顧家的淵源,以及他到底是不是gay

  地下的長安城

  吳大病的身世,顧長安的母親及從未露面的親戚,立春跟姥姥是什麼物種,立春父親是不是找到了長安城,這些後面都會一點點抖出來的。

  才剛展開,不可能跟抖大綱一樣嘩啦全抖開的哈,明天見。

  第21章

  顧長安是個冷血冷情的人,他為了揭穿一個謊言,戴了一層又一層面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謊話連篇,虛偽狡詐,私底下其實都是漠然的活著。

  誇人不是頭一回做,但誇的這麼艱難是第一次。

  可能顧長安知道現在不是在搞定哪個謊言,腦子裡的那根弦沒有繃著,鬆開了,所以這場戲他並不怎麼投入,本我已經露出來了一部分。

  “總得來說,你是個挺不錯的人,值得交朋友。”

  顧長安做完總結,將皮球踢還給男人,“那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話筒給你,到你了。

  陸城的右手拇指按著左手虎口位置,漫不經心的摩挲:“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不誇張的說,顧長安是從小被人誇大的,街坊四鄰誇,路人誇,通常都是誇他這張臉跟人品,當然還有氣質,沒人說他有意思,有點兒新鮮,他做出傾聽的姿勢:“嗯,還有呢?”

  陸城聳聳肩:“其他的我還沒發現,需要時間。”

  顧長安的眼神發狠,媽的,我誇你誇的那麼認真,把我自己都感動了,你這麼幾個字就想把我打發掉?

  陸城好似沒感覺到顧長安身上的戾氣,他望向窗戶那裡:“下小雪了。”

  顧長安條件反射的一抖,趕緊往被窩裡縮,腦漿都感覺凍住了,他對房裡的男人說:“出去吧,我要睡了,幫我把燈關掉。”

  啪地一聲響後,房裡陷入黑暗。

  陸城沒有回房,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朝著大開的門,視線往門外的院裡看,屋裡屋外都是一片寂靜。

  左邊的房裡突然傳出打噴嚏的聲音,接著又打,驚擾了深沉的夜。

  陸城的思緒回籠,他起身將堂屋的門關上,按了燈在黑暗中行走自如。

  顧長安做了個夢,夢裡有一個很空曠的廣場,很多人跪趴在地上,他們低著頭,雙手伸直舉過頭頂,額頭挨著地面。

  那是一個古老且又隆重的儀式。

  忽然有一隻巨大的火烈鳥飛了過來,在它身後是成群的火烈鳥,它們在上空不斷的盤旋,妖冶萬分。

  夢裡的顧長安是仰視的視角,不知道怎麼回事,那些火烈鳥明明在飛,他卻有種被一雙雙金黃色眼睛盯視的詭異錯覺。

  顧長安是被凍醒的,醒來才發現被子掉地上去了,他抓起被子往身上一裹,抱著兩隻冰冷的胳膊瑟瑟發抖。

  夢裡的一切都忘了,顧長安只記得那種詭異的感覺,他試圖閉上眼睛去回想,卻沒有半點作用,真的記不起來了。

  算了,不過是個夢。

  人在一念之間往往都會有厭世的時候,顧長安也有,每年的冬天,那種念頭就跟雨後小竹筍一樣,噌噌噌往上冒。

  顧長安不在乎什麼大劫,來就來唄,他接替老頭守著顧家老宅,看管鎮壓在地底下的東西,挺沒勁的其實。

  哪一天顧長安幹不動了,地底下的東西重見天日,秩序徹底混亂,到時候整個世界不知道會破爛成什麼樣子。

  顧長安夠到床邊的眼鏡戴上,有個事挺怪,顧家就他一根獨苗,老頭卻從來沒跟他提起過繼承香火的事。

  門外的聲音打亂了顧長安的思緒,他在被子裡磨磨蹭蹭的穿上毛衣:“進來。”

  陸城推門而入,鬍子沒刮,牙沒刷頭髮沒梳,臉也沒洗,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沙啞:“長安,水龍頭凍住了,出不來水。”

  顧長安繼續在被子裡套線褲:“用熱毛巾捂住水龍頭,再澆溫水,沿著管子澆,一會就可以了。”

  陸城困惑:“溫水能解凍?用熱水不是更省事?”

  顧長安的褲腿套反了,他拽下來擺正了穿,氣息輕喘著說:“不行,不能用熱水,澆上去有可能會爆裂。”

  陸城沒出聲,似乎沒搞清這個原理。

  顧長安撩起眼皮看了眼男人,似笑非笑:“哥哥,有個成語叫熱脹冷縮。”

  陸城黑著臉一言不發的走了。

  顧長安目瞪口呆,我又沒說你什麼,你還跟我來脾氣?那麼奢侈的手機用著,不知道自己上網搜?一點生活常識都沒有,白長了那麼一副高貴優雅,禍害蒼生的皮囊。

  不會一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地方吧?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瞬間穩固,顧長安嘖了聲,很有可能。

  顧長安好半天才穿好衣服出去,雪停了,地上留有一點痕跡,他看到男人背對著自己站在院裡的老槐樹底下,就伸了個懶腰,懶洋洋的過去。

  “我現在相信你家裡的錢幾輩子都花不完了。”

  陸城沒理睬。

  顧長安呼吸一口冷氣,咧嘴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剛才在房裡的時候我沒有嘲諷你的意思,你也別往心裡去,雖然我倆非親非故,但相逢就是有緣,朋友一場,我只是有點意外,畢竟你都是這麼大的人了,也不是小孩子。”

  陸城的面部肌肉抽動了一下,顧長安,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世道亂,好在你來這裡遇到了我,要是遇到別人,沒准就被騙財騙色了。”

  顧長安拍拍男人的肩膀,歎口氣道,“你家裡那麼有錢,出門怎麼沒給你配幾個保鏢?”

  陸城撥開肩膀上的手,向一邊挪開:“你先去刷牙。”

  顧長安嗤了聲:“你自己不也沒刷?”

  陸城瞥他一眼:“我睡覺前從來不吃東西。”

  那意思是,我睡前不吃,第二天早上嘴裡味兒不重,不像你。

  睡覺前總是要吃點東西,半夜起來還要來點的顧長安:“……”

  上午顧長安擦擦電腦上的灰塵,按了開機鍵,主機轟隆隆的響,像一頭老到走不動路的黃牛,哼哧哼哧。

  似是怕電腦爆炸,陸城站的遠遠的,懷疑的問:“還能用?”

  顧長安彎腰趴在桌前,點擊滑鼠刷新介面:“當然。”

  最後一個音剛落,電腦就藍屏了。

  陸城跟顧長安:“……”

  顧長安蹲下來拆主機,他湊頭一吹,灰塵撲了他一臉。

  陸城看他跟看難民似的:“下午我買皮夾的時候,你順便買個電腦。”

  顧長安心說並不順便,電腦的開支不在他今年的計畫裡面。

  陸城大方的說:“我給你買,就當是在你家借住的費用。”

  顧長安手上的動作一停。

  見青年抬頭看來,陸城實在是懶得跟他對戲,那破主機裡飄出來的灰太多,影響心情。

  “就這麼定了。”

  顧長安將目光從男人背影上收回,他把小刷子丟地上,耙了耙頭髮。

  嘖,有錢就是爺啊。

  下午一點不到,顧長安就帶陸城去了張龍那邊,兩人做的計程車,下去還走了一段路。

  陸城邊走邊問:“你帶我來這邊做什麼?”

  顧長安在微博上翻出張龍的新聞給他看,煞有其事的說:“我還沒聽說過有人這麼死的,出於好奇心就來看看,你不是能看到鬼嗎?說不定能看到他的鬼魂,我們就可以幫警方解決這宗離奇的謀殺案,拿到一份獎勵。”

  陸城掃了掃新聞就沒興趣的撤離目光。

  “給頒發個旗子也不錯啊,光宗耀祖。”顧長安將手機塞回口袋裡,“最近全國各地過來的遊客更多了,沖的都是張龍的獵奇死法。”

  陸城擺出不是很理解的樣子:“那些人不怕?”

  “怕是肯定會怕,但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顧長安示意他去看前面不遠的小姑娘,“頂多二十出頭,趁機跑來這裡直播,挺有生意頭腦,老話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不是沒有道理。”

  陸城不置可否。

  顧長安打量小姑娘的穿著,他跟個老頭子似的搖搖頭說:“這麼死冷的天,竟然穿那麼少,年輕真好。”

  陸城側頭看他:“這條街上就你穿的最多。”

  顧長安頂著張柔弱清俊的臉,老氣橫秋的歎道:“我老了。”

  陸城的步子邁開,將他甩在身後。

  顧長安有意無意的帶著陸城去了張龍家所在的那條巷子。

  一進去,顧長安就覺得這裡有股子怪味,卻又說不出來是什麼,也沒辦法確定是從哪個位置散發出來的,他問陸城有沒有聞到。

  陸城說只有青苔跟泥土的味道,他頓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還有……”

  顧長安停下腳步:“還有什麼?”

  陸城說:“狗屎味。”

  “……”

  牆邊有幾大坨,顧長安小心避開,他可不想回去刷鞋。

  張龍家的大門上了鎖,柳翠芳不知道是在錢飛家,還是去了別的地方。

  左邊那家的門也鎖著,可能是老奶奶帶著小孫女出去玩耍了,右邊那家……

  顧長安從那家門口經過的時候,發現門是掩著的,有一條縫隙,他側過臉往門裡看,見到了一隻眼睛,被一片紅色包圍。

  是那個臉上有紅色胎記的女人。

  有痛苦的咳嗽聲傳了出來:“咳……咳……咳咳……”

  顧長安沒動,他的餘光投向身旁的男人,對方的面上沒有露出絲毫的異常。

  沒有鬼?想錯了?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算計的光芒,他走過去,語氣輕柔的問:“女士,你還好嗎?”

  門縫擴大,一隻乾瘦的手從門裡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第22章

  胳膊上的那只手皮包骨,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灰色,血管根根清晰,看的讓人有點不適,顧長安沒揮開,任由裡面的女人抓住自己,指甲往他的棉衣裡面刺。

  “女士,你……”

  顧長安的話沒說完,裡面的女人就從門裡栽了出來,他用另一隻手將對方軟下去的身子提起,看清模樣後吸了口氣。

  如同柳翠芳所說,紅色胎記佔據了女人的大半張臉,從右邊額角斜斜的蔓延,經過鼻子下端,到左腮,一直延伸到脖子裡。

  整張臉顯得有幾分驚悚。

  不止是柳翠芳,周圍的住戶都對這個女人避而遠之,覺得她是個病鬼,醜八怪,不想沾到她的晦氣。

  顧長安把暈倒的女人攔腰抱起大步邁進門裡,觸手是溫熱的,是個大活人,這是他的第一反應,第二反應是太輕了,輕的極不正常,身上像是沒什麼肉,就剩個骨架,硌得慌。

  身後沒有響動,顧長安回頭,發現男人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兜,皺著眉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過來。

  “你發什麼愣?幫我搭把手。”

  陸城的薄唇微啟:“你認識她?”

  顧長安搖頭:“不認識。”

  陸城勾勾唇笑道:“那長安你真是個熱心的人。”

  這話怎麼聽都不像是發自內心的誇讚,顧長安的確不是個好人,大部分事情背後都有目的,他當沒聽見的眼神催促。

  就在這時,院門突然“砰”的一聲關上了,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門後推了一把。

  顧長安面不改色的抱著女人,餘光留意四周。

  門又發出吱呀聲響,陸城將門完全推開,抬腳跨過破破爛爛的門檻走了進來,他反手掩上門,對看著自己的黑髮青年抬了抬眉眼。

  這麼短暫的幾秒功夫,顧長安後心就起了層細密的冷汗,他體內的隨便一滴血就能對付活著的人,卻對付不了死去的人,看不見,感應不到,攻擊的時候找不著目標,沒辦法用自身能力驅趕鎮壓。

  未知總是具備一定的神秘感和危險性。

  顧長安將女人抱進屋裡,眼前所見的一切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家徒四壁。

  正因為沒什麼傢俱,擺在牆角的那些新鞋才顯得突兀。

  應該都是張龍生前送的。

  顧長安剛把女人放到床上,她就醒了,前後不過兩三分鐘,有可能是低血糖發作,因為她看起來嚴重營養不良。

  女人臉頰兩邊深陷下去,顴骨高高突出,顯得一雙眼睛極大,被紅豔的大塊胎記襯托,面相越發的駭人。

  她看著眼前的兩個陌生人,眼裡充滿了清晰可見的驚慌,還有不安。

  顧長安沒露出絲毫抵觸的情緒,他面帶微笑,溫聲細語:“女士,你在門口暈倒了。”

  女人倚在床頭,臉上淌著虛汗,氣息虛弱,聲音輕若蚊蠅:“謝,謝謝。”

  顧長安的目光不著痕跡的在女人身上掃動,剛才沒注意到,這會兒她的褲腿上挪,才發現腳上是雙涼鞋,而且還沒穿襪子。

  這個天氣顧長安穿帶毛的鞋,腳都是冰的,那雙涼鞋的存在感太強了,他多看了兩眼,好像是男士的。

  女人的腳挺大,39到40左右,皮包著骨。

  或許是察覺到了顧長安的視線,女人把腳往裡縮縮。

  顧長安姿態友善的說:“昨晚下小雪了,今天上了凍,你穿涼鞋會生病。”

  女人用手去弄頭髮,似是想擋住自己臉上的胎記,她怯怯的,嘴裡結巴著說:“不,沒,沒事。”

  顧長安沒有就此罷手:“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牆角放著很多鞋,有冬天的棉鞋,你怎麼不穿?”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一個勁的把頭髮往面前弄。

  顧長安話到嘴邊,女人就開始咳嗽了起來,瘦骨嶙峋的身子不停起伏,她咳的厲害了,嘴巴張大,兩隻充血的眼睛往外突。

  “咳……咳咳……咳咳咳咳……”

  屋裡只有女人痛苦不堪的咳嗽聲,她趴到床邊,咳的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一聲一聲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把五臟六腑全都咳出來。

  顧長安有種莫名的不舒服感,不清楚是女人抓著床沿的手背鼓起青筋,看起來是在垂死掙紮,奄奄一息,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女人的頭髮很長很黑,這會兒全部散在前面,像一塊黑布般遮住了她的臉,只能看到她後領露出的一截脖頸,太細了,仿佛輕輕一捏就能捏斷。

  給人的感覺像是……一根棍子支著一顆頭,那頭搖搖晃晃,隨時都會掉下來。

  一直沒有開口,也沒有舉動的陸城突然將站在自己前面的顧長安往後一抓。

  顧長安猝不及防,身子沒站穩的靠到他身上。

  不等顧長安反應,陸城就低著頭,薄唇虛虛的貼著他的耳朵:“我有點怕。”

  有溫熱的氣息噴灑過來,被觸及的地方有點癢,起了層雞皮疙瘩,顧長安瞬間站直,對男人投過去一個疑問的眼神,你怕什麼?這裡有鬼?

  陸城用口型回答:“有蟑螂。”

  顧長安:“……”

  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不咳了,她呵呵的喘息,眼神空洞,眼睛通紅,臉上有很多生理性的淚水。

  顧長安欲要走到床前,手被拽住了,他瞥向男人。

  陸城還是用口型回的:“蟑螂。”

  顧長安一隻都沒發現,整個屋裡都透著一股子死氣,他尚未有所動作,女人就開了口:“先,先生,可不可以幫我,幫我倒杯水?”

  確定女人是看的自己,顧長安說可以:“你等一下。”

  話落,他就拉著陸城走出屋子。

  陸城看青年走到牆角的那些鞋面前,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拍照,他用著陳述的語氣說:“你對那個案子很有興趣。”

  顧長安快速拍好照片把手機一收,他笑了笑說:“告訴你個秘密,其實我的身體裡流淌著一股正義的血。”

  陸城偏過頭,懶得看他。

  這家的房屋構造跟張龍家大同小異,不過二樓是毛坯,沒有住過人的痕跡,除了灰塵,蜘蛛網,就是鞋,整整齊齊靠牆擺放,一年四季的都有,每一雙都是新的。

  有這麼多鞋,卻穿一雙破舊的不符合季節的涼鞋,太不合常理。

  顧長安下樓時,陸城立在院裡,背對著他負手而立,頗有幾分天下主宰的氣勢。

  屋裡傳來咳嗽聲,顧長安顧長安倒了水端進去。

  女人伸手去接水杯,顧長安看她那樣瘦弱,都懷疑她能不能端得住杯子。

  顧長安看女人顫著手喝水,他隨意的問道:“女士,你家裡就你一個人?”

  女人低垂的頭輕輕點了點。

  顧長安說:“我看了新聞,挺毛骨悚然的,你就住隔壁,一個人還是要當心點,要是有朋友

  最好讓她過來陪陪你,或者你暫時去她那邊住一段時間。”

  女人的頭低垂的更厲害:“沒有,沒有朋友。”

  許是咳過的原因,她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喉嚨裡有砂紙在摩擦著:“我,我長得太醜了,他們,他們會,會往我身上吐口水,還,還會打我,罵我,說,說我是喪門星。”

  言語裡充滿了自卑,悲慘,痛苦,以及絕望,唯獨沒有怨恨。

  顧長安斂去眼底的情緒:“朋友是交心的,如果他們那麼做,那就說明他們都不是你的朋友,不需要去難過。”

  女人消瘦的肩膀顫動。

  顧長安推了推掛在鼻樑上的眼鏡,緩緩的說,“這個世界雖然存在著很多惡意,但更多的是善意。”

  走到門口的陸城聽到這番話,腳步停在了原地。

  床上的女人咳了幾聲,連著喝了幾大口水,她嗆到了,又是一通咳嗽,滿臉鼻涕眼淚。

  “女士,你知道嗎?人死後,去天堂還是去地獄,看的不是那副皮囊怎樣,是心。”顧長安說,“雖然我跟你結束時間不長,但我沒有從你的眼睛裡看到惡意的東西,我想你的心靈應該很美,你是個善良的人。”

  女人猛地抬起頭。

  顧長安彎起淺色的唇,對女人露出真誠的笑。

  “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都有很多人活的很辛苦,卻還是在很努力的活著,生命是很寶貴的。”說這話的顧長安顯得尤其鄭重,好像忘了自己是個厭世的人。

  走出院子,顧長安唇邊的笑意收了回去,他邊走邊整理著從見到那個女人開始的一切,將有價值的剝離出來,一一分析。

  “你是不是經常撒謊?”

  耳邊突有聲音,干擾了顧長安的思緒,他抿著嘴轉頭:“怎麼說?”

  陸城往前走,留個後腦勺給他:“你撒謊的時候沒有破綻,讓人看不出來你是在撒謊。”

  顧長安的臉隱約抽了抽,他嘴上調侃:“大概是我長得太帥了吧。”

  陸城沒回頭的說:“是你的眼睛會騙人。”

  顧長安感到不快,猶如被人揪住尾巴的狐狸:“我只說善意的謊言。”

  陸城說:“也是謊言。”

  顧長安三兩步逼近男人,繞到他前面,面朝著他:“那我問你,你撒不撒謊?”

  陸城低咳一聲,抬手摸了摸鼻子。

  顧長安冷笑,沒話說了吧,自己就是個戲精,還跟我在這兒扯。

  他撥了撥額前細碎的黑色髮絲,逕自前行,半真半假的說:“我承認我接近那個女人抱有目的性,畢竟她住在離奇死亡的被害者隔壁,形跡又有些奇怪,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是我離開前說的那些話不是假的,我沒有在欺騙她。”

  陸城看著青年修長的身影:“人心被皮囊包裹著,你能看得到?”

  顧長安高深莫測:“要看那個人想不想被我看到。”

  陸城當他放屁。

  出了巷子,陽光照在臉上身上,顧長安感覺周圍的溫度都上去了很多,不再那麼陰冷:“陸城,你不覺得那個女人看起來神智正常,卻做著不正常的行為?那涼鞋我看著都打哆嗦。”

  陸城說:“怪人多的是。”

  這話明顯是拋出來收尾的,話題很難繼續下去,顧長安偏要往下繼續:“我覺得那個院子裡有陰風,你看沒看到什麼鬼怪?”

  陸城說:“家宅的氣息跟住在裡面的人密切相關,那個女人本身就黴掉了,住處沒有一點人氣是正常的。”

  顧長安聽到了新鮮的說法:“黴掉了?”

  陸城邊走邊說:“不但發黴,還腐爛掉了。”

  “……”

  顧長安腳步飛快的追上陸城,跟他並肩走,“那個院裡真沒有鬼?”

  陸城沒看他,目光落在虛空,輕描淡寫道:“不是每個人死了,都還留在陽間,大部分都是要去地府投胎的。”

  他加快腳步跟顧長安拉開距離,語氣裡聽不出異常情緒,面色卻極其冷漠:“留在陽間不肯走的那些,不是孤魂,就是厲鬼。”

  顧長安忽然有些心煩氣躁,老頭應該已經去投胎了吧,他摸摸上下口袋,除了手機就是皮夾,沒有吃的:“帶橡皮糖了嗎?”

  陸城搖頭:“我這次出門帶的不多,快吃完了。”

  顧長安古怪的看向男人:“那玩意兒真是你家的特產?”

  陸城但笑不語。

  顧長安發現了一個小賣鋪,夾在居民區裡面,挺不顯眼的,他拿出皮夾翻翻:“我去買包煙。”

  陸城似乎有些詫異:“你抽煙?”

  “偶爾。”

  顧長安去買了包常抽的利群,再買了個一塊錢的打火機,剛好十五,他拆開後給陸城一根。

  陸城說:“我不抽煙。”

  顧長安笑的眼尾彎了彎:“那你的人生樂趣少了一個。”

  說著,他將煙叼在嘴邊,牙齒輕咬煙蒂,啪嗒按著打火機,一簇藍色火苗竄起,煙草燃燒的味道逐漸散開。

  陸城看青年半眯著眼睛懶懶的抽一口煙,嫺熟老練的姿態跟他那張三好學生臉有很大的衝突。

  煙味被風吹著往陸城所站的位置撲來,他挪開位置,這個動作裡帶著清晰的排斥。

  顧長安捕捉到了,他的眼睛微閃,忽然狡黠的湊近,將一口煙霧噴到男人臉上,愉悅的等著看對方的反應。

  陸城沒有撕開面具,只是皺了皺眉頭:“難聞。”

  顧長安隔著繚繞的煙霧看男人,看似溫文爾雅,平易近人,那張面具背後藏的是淡漠冷血,跟他其實算是一類人。

  不過,顧長安骨子裡沒有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氣,他是個小老百姓。

  每個人戴每張面具,背後都有一個目的,就像顧長安,他總是以弱不禁風,純良無害的姿態示人,好趁其不備設下圈套。
  
  陸城遮掩自己的真性情,或許是為了體驗不同的生活?不排除是原本的生活太壓抑太沉悶了,想放飛一把。

  也有可能是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討喜,其他人不敢靠近,出來以後覺得沒人認識自己,就一時興起的演了個好人。

  有錢人的腦回路比較與眾不同,難以捉摸。

  顧長安變態的興奮了起來,等著看陸城掉馬甲的那一刻。

  作為一個常年披各種馬甲的人,顧長安知道掉馬甲有時候很難,有時候就是一瞬間的事。

  生活充滿了戲劇性。

  顧長安回過神來,陸城已經走遠,他慢悠悠的走在後面,一口一口抽著煙。

  路口有個擦皮鞋的攤子,攤主是上次顧長安見過的那個老大爺,他正在給個女的擦皮靴,旁邊還有一個在等,就是張龍的堂哥張鵬。

  女的付錢走人,到張鵬了,他坐下來,把腳架在上面,看樣子是老顧客。

  老大爺把兩片防油紙放進張鵬的鞋裡面,先抹一層鞋蠟,而後用刷子細細的刷均勻,再用布一寸寸的擦,他擦的很認真,手上動作也很麻利。

  張鵬沒刷手機,也沒看什麼東西,就盯著老大爺擦自己的皮鞋,唇角抿在一起,下顎繃著,神情極為嚴苛,甚至可以說是刻薄,仿佛只要有一點不滿意,就會把鞋拖下來扔到老大爺臉上。

  顧長安叫住了走在前面的陸城。

  陸城單手插兜,側頭詢問:“怎麼?”

  顧長安示意他看那個攤子:“你在外面擦過鞋嗎?“

  陸城搖頭。

  顧長安說:“我也沒有,走,我們去看看是怎麼個擦法。”

  陸城並不想看。

  顧長安知道男人是這個反應,意料之中的事,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他嘴邊的煙點了點:“那你找地兒玩吧,我自己去。”

  陸城笑了起來:“忽然有興趣了。”
  
  顧長安:“……”

  支開的計畫失敗,顧長安帶著陸城一道過去,打算隨機應變。

  顧長安走近,老大爺渾濁的雙眼眯了眯,佈滿皺紋的臉上掛起和藹的笑:“你是河邊那年輕人吶。”

  “對,是我。”顧長安滿臉笑意的承認,“大爺,你怎麼在這兒支了個攤子啊?”

  “賺點家用。”老大爺滄桑的臉上掛著憨厚的表情,還有點兒小得意,“我手藝好,價格便宜,所以他們都上我這兒來。”

  顧長安蹲下來看他擦鞋:“一個月能掙一千嗎?”

  “一千?”老大爺跟聽到大笑話似的,搖搖頭說,“三五百就算是好的了。”

  顧長安抬頭:“這麼少?”

  老大爺甩著布條在張鵬的皮鞋邊緣擦擦:“現在啊,很多人都是自己買個鞋油在家裡擦幾下,差不多就行了,三塊錢擦個鞋都覺得貴,只有個別人願意花那個錢。”

  他笑呵呵的說:“要是人人都像小張這樣,每天都來我這兒擦鞋,我還真能賺一賺。”

  張鵬沒給回應。

  老大爺也不見怪,似是習慣了。

  顧長安聞著刺鼻的鞋油味兒:“大爺,我在網上看到有報導說這裡出了命案,挺多人關注,出事的就是我在河邊遇到的那個人。”

  老大爺唉聲歎氣:“是啊,就是張龍,他死了,死的可慘了。”

  顧長安留意張鵬的表情變化,繼續問道:“我看死法很殘忍,兇手抓到了沒?”

  “難咯。”老大爺拿粗糙的手掌拍拍褲腿上的灰,嘴裡又是一聲歎息,“都說不是人幹的,誰知道呢,反正啊,老天爺心裡有數,一筆筆的都記著呢。”

  他手指指坐在椅子上的人,滿臉推著褶子:“對了,小張就是張龍他堂哥。”

  張鵬這回有了反應,目光冷冷的看了眼老大爺,像是在怪他多事。

  顧長安適時的露出恍然的表情:“難怪……我剛才還好奇怎麼長得有點像。”

  張鵬突然把腳收回來,將五塊錢丟到老大爺旁邊的小木箱上面,頭也不回的離開。

  老大爺把錢收好,擺擺手說:“他就是那古怪脾性,別往心裡去。”

  顧長安不在意的笑:“看起來是個很講究的人。”

  “講究的過了頭,得了那個什麼潔癖症。”老大爺砸了砸乾裂的嘴皮子,“就因為那個症,三十多了還是一個人,沒人願意跟他。”

  顧長安遞過去一根煙,湊近給老大爺把煙點燃:“怎麼會沒人跟呢,條件不錯啊。”

  老大爺嘬了兩口煙,神態放鬆的說:“小夥子你是不知道,小張那個症狀太嚴重了,身上帶消毒的東西,噴的那種,平時不要親戚們上門,也沒什麼朋友,除了上班就是在家,走路的時候誰不小心碰了一下都不行,哪有人受得了……哎,不說了不說了,各有各的命。”

  他渾濁的視線往青年後面瞥去,慈祥的笑著說:“這是你朋友嗎?長得可真俊,看著就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顧長安一臉趣味的笑問:“大爺,您覺得是他俊,還是我俊?”

  老大爺看看顧長安,看看陸城,又去看顧長安:“他俊,你漂亮。”

  後面響起陸城的聲音:“大爺眼光好。”

  顧長安的臉抽了抽。

  陸城沒問顧長安跟老大爺的相識過程,顧長安自然不會主動說。

  顧長安翻出張龍的新聞:“你看沒看到這個人的鬼魂?”

  陸城說:“看到了我也認不出來。”

  有求於人,顧長安耐著性子問:“那你有沒有注意到哪只鬼穿著不合腳的鞋?”

  陸城看著他,不語。

  顧長安對男人挑挑眉毛,看我幹嘛,有,還是沒有?

  陸城轉移視線,做出思考的樣子:“沒穿鞋的我倒是看到了一個。”

  顧長安克制住激動的心情:“在哪兒?”

  “我想想。”陸城抬起垂放在外面的那只手,拇指跟食指捏在鼻樑兩側,“就在之前我們去過的那條巷子裡。”

  顧長安的額角有青筋鼓動:“當時你怎麼不告訴我?”

  陸城一臉無辜:“你只問我院子裡有沒有,又沒問我巷子裡是什麼情況。”

  顧長安被陰了,操!

  默了會兒,顧長安若無其事的問:“是男是女?”

  陸城說:“看不出來。”

  顧長安質疑的掃向男人:“男女都看不出來?”

  “我只是隨便的瞥了一下而已。”陸城說,“有人裝鬼,就會有鬼裝人,在我眼前晃動的影子太多了,看著頭疼。”

  顧長安的身形猛地滯住,不會是張龍殺了人,鬼附身在人身上把他給殺了吧?

  畢竟鬼不可能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有一些限制,不然秩序早亂了。

  那他的謊言是怎麼回事?

  殺人跟丟鞋這兩者之間還能有什麼聯繫……

  顧長安陰鬱的吐出一口氣,媽的,早前有個謊言很坑,他廢了一番心思才搞定,感覺這次的可能要刷新記錄。

  太陽西斜,氣溫跟著下降。

  顧長安跟陸城繞著大街小巷轉了一圈,臉盲症晚期的陸城表示自己看人看鬼基本一個樣。

  那意思是無能為力,獎勵啊旗子啊什麼的想一想就算了。

  顧長安頭頂著烏雲跟陸城去了步行街。

  平時街上的遊客就很多,拖家帶口的過來遊玩,今兒是週末,上班族學生族都加入了進來,喧囂無比。

  顧長安帶陸城去了一個小商品市場。

  陸城進去就出來了,受不了的擰著墨眉道:“那裡面廉價的味道熏的我太陽穴發漲。”

  這臺詞中二的一逼,一般人真說不出口,顧長安佩服。

  之後兩人去了專賣店。

  陸城隨便買了個黑色皮夾,問顧長安要不要。

  顧長安抱著胳膊站在一旁,扯起一邊的唇角說:“我用不了這麼燒錢的玩意兒,出門在外怕丟,放家裡怕沾灰,窮慣了。”

  店員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先生真幽默。”

  “實話。”顧長安露出一抹清晰的笑,清俊的五官一下子變得柔軟溫暖。

  店員害羞的紅了臉。

  陸城沒多待,直接給顧長安選了個皮夾,跟他一個款式,白的。

  顧長安說:“不耐髒。”

  陸城一副體貼紳士的模樣:“那黑的給你。”

  顧長安的餘光從男人面龐上掠過,他嘖了嘖,要是個女的,搞不好剛才就出現傳說中的怦然心動。

  店員的視線在兩位大帥哥身上來回穿梭,她包好皮夾將袋子遞過去:“這位先生真是好眼光,兩個顏色都是經典款。”

  話多嘴甜的店員又說:“一黑一白,很搭。”

  顧長安站在陸城身旁,膚色顯得越發的蒼白,帶著一股子病態的美。

  身後的目光炙熱,顧長安回頭,紅著臉的店員對他揮揮手,說歡迎下次再來,但眼裡的意思是“二位看起來很般配”“看好你們”“要早生貴子哦”。

  “……”

  顧長安走出專賣店的時候,隨意掃動的目光在人群裡發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是柳翠芳跟錢飛。

  敢情柳翠芳不在家,是跟錢飛出來逛街了。

  兩人昨晚應該過了個很愉悅的夜晚,有說有笑的,張龍的死帶給他們的影響經過一天時間縮小到零。

  顧長安眯起了眼睛,若有所起起來。

  陸城問站在原地不走的青年:“你在看什麼?”

  “看戲。”顧長安意味深長的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啊。”

  陸城當沒聽見的走人。

  立春打來電話的時候,顧長安正在一個攤子前,準備買豆腐花,他跟老闆說要一碗,不放糖不放辣。

  老闆一臉懵逼的看了他一眼。

  顧長安拿著手機走到一邊問立春:“幹嘛?”

  立春在電話裡說她出來了,人在外面,問顧長安在哪,約他吃飯。

  顧長安說:“沒什麼好吃的。”

  “吃自助餐啊。”立春在那頭循循善誘,“我在網上看到一家新開的店,評論都說特別好吃,有很多海鮮,你最愛的大蝦肯定有。”

  顧長安立馬就心動了,他撇撇新鮮出爐的豆腐花,只是那麼點吃了等於沒吃,於是他把方位一報:“我就在這邊,你過來吧。”

  立春火速趕到,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一路跑過來的,她對陸城擺手:“嗨。”

  陸城剛作死的吃了碗從沒吃過的豆腐花,胃裡翻滾,他滿臉“你是誰”的表情。

  “是立春,你不是能記住她的特徵……”

  顧長安的話聲頓住,他抽抽嘴,立春把齊劉海捋起來紮了個揪,特徵改變了。

  立春眼珠子一轉,發現了新大陸:“哇,陸城,原來你有臉盲症啊?”

  陸城:“嗯。”

  立春好奇的問:“臉盲症看人是什麼樣子的?”

  陸城說:“脖子上頂著肉疙瘩。”

  “……”腦補的好噁心。

  立春嬉皮笑臉的湊過去:“我知道了,所以你想辨認出一個人,就要記住那個人的特徵,那你可以看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很漂亮的。”

  顧長安斜眼:“這話不應該是別人說嗎?你好意思自己說?”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說的是實話。”立春自戀的說,“我全身上下,就眼睛最漂亮,形狀還很圓……”

  顧長安跟陸城不約而同的邁步離開。

  立春甩著兩條小短腿追上他們:“喂,你們別走那麼快,等等我!”

  不多時,顧長安三人進了新開的那家自助餐店,環境跟價格還算匹配,食材的味道跟新鮮程度等吃了才能判斷。

  顧長安跟立春都屬於速戰速決的類型,很快就端著一盤子的海鮮找位置坐下來,準備開吃。

  立春單腳踩在椅子上。

  顧長安嫌棄的說:“你是個女孩子,在公眾場合能注意點形象嗎?”

  立春把腳放了下來。

  顧長安帶上一次性手套剝大蝦:“越活越回去了。”

  立春嘴裡嘀咕:“囉嗦。”

  等到顧長安的面前多了一堆蝦殼,陸城依然在挑食物,看樣子還有的磨蹭。

  “選擇障礙,絕對的選擇障礙,還是晚期!”立春吐掉螃蟹腿,小算盤劈裡啪啦亂敲,“長安,你去幫幫他。”

  顧長安一口拒絕:“不去。”

  “去一下唄。”立春脫口而出,“你去了,我才能拍照。”

  顧長安眯眼:“拍什麼照?”

  立春打哈哈:“就,就是拍一下周圍啊,我覺得這裡的裝修格調很溫馨,你看那燈,那壁紙,還有那桌子,多麼的……”

  顧長安拿紙巾擦擦嘴,他靠著椅背,似笑非笑的看立春,編,接著編。

  立春被看的頭皮發緊,她抓抓頭:“好啦好啦,我說!”

  顧長安好整以暇的聽著。

  立春撇撇嘴:“你也知道我那兒多偏,連個玩耍的小夥伴都沒有,我很無聊的嘛。”

  顧長安昂首:“說重點。”

  “重點就是我在找小說的時候,無意間看了本bl,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又無意間加了一個作者的群,裡面都是腐妹子。”

  立春說,“我跟她們說我認識兩個帥哥,巨帥的那種,比小說裡的主角還要帥,而且是一攻一受的類型,她們不信,說要看照片,我,我一衝動就答應了。”

  她往前一趴:“我是這麼想的,長安,你看你,細皮嫩肉的,說你剛二十歲都有人信,說不定我把你的美照放到網上,就有影視公司發現你,然後簽你,到那時候,嘖嘖嘖,你就能紅紅火火,我跟大病也能跟著沾沾光。”

  顧長安從立春的一大通話裡面揪出了“攻受”這兩個字,雖然沒看過那一類小說,但字面意思還是能給他不少資訊的,攻是攻擊,受是承受,沒錯吧?

  他問道:“誰攻誰受?”

  立春吸口氣,嚴肅著臉認真的說:“攻當然是你啊,是你,是你,就是你!絕對是你!”

  顧長安拖長聲音哦了聲:“這樣啊。”

  立春明顯的長舒一口氣,臥槽,要是說錯話,肯定會被長安削的,她驚魂未定的拿起另一條螃蟹腿,還沒碰到嘴巴,就聽到頭頂響起一道富有磁性的聲音。

  “這麼說,我是受?”

  立春僵了僵,她哈哈哈:“其實誰攻誰受那都不重要,你倆又不是gay,就算你倆是gay,也不是一對兒。”

  這話成功終結了話題。

  最後立春還是拍到了自己想要的照片,老天爺幫了她一把,因為角度問題,照片裡的陸城像是在親顧長安的頭髮。

  立春看看照片,看著看著眼皮就跳了起來,臥槽,為什麼覺得他倆挺配?還有種基佬氣息從照片裡面往外冒?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腐眼看人基?

  不應該啊,她才入門,腐齡不夠,不具備腐眼才是,立春咽了咽唾沫,她把手機塞兜裡,小心翼翼去問顧長安。

  “長安,你真的不搞基哈?”

  “搞屁。”

  立春拍拍胸口,她腐小說漫畫,真人也不是不可以,主要還是看臉跟身材,但要是長安搞基去了,那她就失戀了,多心塞啊。

  顧長安買電腦的時候,立春蹭到了一個筆記本,笑的像個二百五。

  後來買的吃的喝的,全是陸城出錢,顧長安看他頭頂,感覺那裡會出來一個佛光普照的光環,關愛同胞,從我做起。

  當晚顧長安試用了下新電腦,品牌貨,挺貴,用起來很流暢,螢幕也不小,看著舒服。

  於是顧長安在洗蘋果的時候,多洗了一個,拿去對面那屋。

  陸城在疊衣服。

  顧長安看床頭擺放的衣服,全是整整齊齊的四方塊,他嘖了聲,這人不但有選擇障礙,臉盲症,還有強迫症。

  病症不少。

  陸城撩了下眼皮:“電腦用著順手嗎?”

  顧長安點頭,順手,沒花一分錢,他不自在的捏了捏後頸。

  陸城看出來了,揶揄的笑問:“長安,你第一次收人東西?”

  是第一次收大件的,顧長安把蘋果拋過去,陸城伸手接住,拇指蹭蹭後吃了一口:“一台電腦而已。”

  顧長安說:“上萬。”

  陸城一副“所以只是而已”的姿態。

  顧長安翻了個白眼。

  陸城忽然突兀的問:“長安,你晚上要不要跟我睡?”

  顧長安的神經末梢一繃,目光挑剔的在男人身上掃掃:“跟你睡?”

  陸城笑著說:“放鬆,我是覺得我們可以聊聊天,我對你很有興趣。”

  顧長安呵笑:“我對你沒有興趣。”

  陸城的薄唇勾勒出一個短促的弧度,小騙子。

  回房以後,顧長安登陸微博刷刷新聞,每天都有一批又一批的網友吃飽了沒事幹,要在網上找存在感。

  張龍那個案子一搜就搜到了,熱度持續不下。

  顧長安粗略的看評論,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群眾的力量不可小覷,說不定裡面就有高人,能給他把毛線團抖開。

  顧長安一直刷微博,刷到快十點才爬到床上睡覺。

  前半夜顧長安睡了一覺,他上了個廁所回來繼續窩進被子裡呼呼大睡。

  後半夜顧長安少有的做了四個夢,全是夢中夢,以為自己醒了,其實還在夢裡,這種感覺接連發生了四次。

  最後一次夢醒,顧長安大汗淋漓,渾身虛脫,他去洗了個熱水澡躺回床上,疲憊感很快又將他帶入了睡夢當中。

  沒過多久,顧長安就感覺自己被人拋進了水裡,耳邊仿佛響起了巨大的水聲。

  那種身體下墜,衣物變得沉重,大量髒水被吸入口鼻,不斷灌進肺部的感覺感覺太真實了。

  很快的,被吸入肺腑的不止是水,還有泥沙,水草,好像有很多雙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把顧長安拖拽到了水底,摁著他的四肢,將他摁在那裡。

  顧長安的臉因為痛苦變得扭曲,意識裡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色漩渦,瞬間擴大的同時,他隱約聽到了一個聲音,是陸城的聲音,貼在耳朵邊般一遍遍的喊著,“長安——長安——”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徒然穿透耳膜。

  “顧長安,醒來!”

  第23章

  伴隨著那道聲音,顧長安意識裡的黑色漩渦變得巨大,一隻手從漩渦裡伸了出來,將被死亡包裹的他一把抓住。

  顧長安猛地一下就睜開了眼睛,潮濕模糊的視野裡映著一個冷酷嚴峻的輪廓,他動了動眼瞼,渙散的瞳孔慢慢有了焦距。

  “你……”

  剛發出一個音,顧長安就抑制不住的咳嗽起來,嗓子刺疼,他的背部弓出難受的弧度,蒼白的臉上汗如雨下。

  陸城立在床邊,俯視著手腳蜷縮的青年,他的語氣淡漠:“你做噩夢了。”

  顧長安的眉眼被額前汗濕的髮絲遮掩,他微張嘴喘息著,汗水越流越多,衣服濕了,腰背勒出清晰的線條,流暢漂亮。

  屋裡只有顧長安紊亂而又濕潤的喘息聲。

  過了足足有十來分鐘,顧長安才把自己從夢魘帶來的痛苦情緒裡抽離出來,他抬起手抓住濕發往後捋,露出的眉目充滿陰鬱之色。

  陸城睨了床上的青年一眼,目光冷然,語氣裡卻有幾分對待朋友時才有的調侃:“我讓你跟我睡,我們聊聊天,你不肯,結果就做了噩夢,要不是我剛好出來上廁所,經過你的房間聽到你在裡面喊,就推門進來看了一下,你還有的受。”

  這麼巧?說的跟真的一樣,你當我是傻逼,還是白癡?顧長安抓抓濕熱的耳朵:“你把人叫醒的方式都是湊在耳邊?”

  “沒有過,第一次給你了。”陸城很不走心的問道,“感覺怎麼樣,說說你的夢?”

  顧長安用手臂搭在眼睛上面,喉結上下滾動,沙啞著聲音說:“應該不是夢,是我白天在外面被那東西纏上了,半夜搞我。”

  兩種可能,一是因為某個目前還不清楚的原因沾到了厲鬼的怨念,被對方拖走一魂,經歷對方死亡的過程,二是單純的警告。

  如果是後者,那情況就很明顯了。

  畢竟顧長安現在手上只有張龍一個謊言,那只怨念深重的鬼不是張龍,就是跟他有關,也跟謊言有關。

  陸城聞言只說:“是嗎?”

  顧長安的嘴角扯了扯:“你事先就知道。”

  陸城說笑:“怎麼會?”

  顧長安突然拿下搭在眼睛上面的那只手臂,陰惻惻的看著男人。

  陸城的薄唇還是勾著,他不慌不忙的對上青年那雙黑沉的眼睛:“你為什麼一口咬定我事先知道?”

  那樣子頗有些像是孩子爸在循循善秀,期待著自家的小朋友接下來能有個不錯的表現,千萬千萬不要讓他失望。

  顧長安沒有錯過陸城面上一閃而過的情緒變化,由猜測鑄成的那棟建築幾秒內變得穩固。

  他坐起來,用潮濕的被子裹住潮濕的自己,氣息還在喘,尚未平穩:“你來這裡是為的我,接近我的初衷是因為好奇,你想看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你花心思研究,時間一長,你覺得我達到了你的某些要求,就決定開始深入研究,並且一副很有誠意的樣子拿出自己的其中一張底牌,就是陰陽眼。”

  那些混亂的線在今晚的突發情況之後忽然就連接在了一起,面前的薄霧褪去,一切都豁然明朗。

  “白天你就知道我被纏上了,提出一起睡的時候,你料到了我會拒絕,之所以還提出那個事,是你的惡趣味,好玩兒。”

  顧長安夠到床頭櫃上的打火機跟煙盒,垂著眼皮點燃一根煙抽了一口,眯著眼睛看男人:“我說的對嗎?”

  陸城一臉“你真棒,我想給你鼓個掌”的欣賞姿態。

  顧長安舔了舔發乾的嘴皮子,他叼著煙從被窩裡起來,席捲而來的刺骨寒氣瞬間讓他裝不成逼。

  四處看看,顧長安在床裡面撈到外套穿上,吸口冰涼的空氣:“我想我應該是對你有一定的價值,或是因為某個原因,你不會讓我有生命危險,只是我身上的某些東西讓你看不慣,不屑,輕蔑,或者是不爽,也不排除是在考驗我,你要讓我吃點苦頭,等到時機差不多了才出現,然後就等著我對你感激涕零。”

  說到最後,顧長安看過去的眼神像是要吃人,媽的,向來都是他算計別人,生平第一次被人算計,還捏在手裡這樣玩那樣玩,快玩成個球了。

  陸城低低的笑出聲,他笑著笑著,唇邊的弧度就不見了。

  顧長安直起腰,越過男人去倒水喝,涼白開,一口下去從頭涼到腳,他趁著這個機會捋了捋思緒。

  “都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打算捂著你的馬甲繼續演下去?”

  陸城開口道:“馬甲?”

  “網路用語。”顧長安擦掉臉上的冷汗,對男人露出森白的牙齒,“就是你那張溫文爾雅的面具。”

  陸城哦了聲:“那你的馬甲挺多的。”

  顧長安的太陽穴跳了跳。

  短暫的靜默過後,陸城在顧長安的盯視下不鹹不淡的出聲:“我來這裡的確是為的你。”

  顧長安一聽,登時就在腦子裡搜尋出這條推測打上勾,不動聲色的等著下文。

  然而陸城卻沒有再開口的跡象。

  這跟顧長安想像的完全他媽的不一樣,陸城沒走套路。

  今晚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顧長安可不想就這麼潦草的結束,此時如果不一鼓作氣扒了這人的馬甲,後面就難了。

  他放下水杯,將煙塞回嘴裡,半搭著眼皮吞雲吐霧:“東西給我吧。”

  陸城沒什麼反應。

  “既然你是沖我來的,我想你手裡應該有什麼東西要給我。”顧長安掀了掀眼皮,“你說呢?”

  他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線索,直接的間接的都沒有,只是詐陸城而已,態度卻出奇的篤定,看起來沒有絲毫破綻。

  要是換成其他人,會因為顧長安那副神態上當,陸城除非腦子被門擠了,不然他不可能跳這個坑,他面上擺出疑惑的表情:“什麼東西?”

  顧長安盯著男人的眼睛:“你帶來的東西。”

  陸城說:“什麼都沒有。”

  顧長安突然對準男人的襠部踹了過去。

  上次停電,顧長安出手試探過,對方沒有任何反抗的被他鉗制,如同一隻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這次他直接襲擊要害,是個男人都不會無動於衷。

  顧長安的腳上有股可怕的勁風,被踹到絕對逃不過散黃的命運。

  電光石火之際,陸城的面色沉了沉,他抬腿踢向顧長安的那只腳,力道恐怖。

  顧長安在靈敏避開的同時,仿佛聽到馬甲扒下來的聲音。

  房裡靜了下來。

  顧長安拍掉胸前的一點煙灰,皮笑肉不笑的看著男人:“身手不錯,那一下是想把我踢成殘疾。”

  “彼此彼此。”

  陸城面不改色的整了整衣襟開門出去,冷風往門裡湧,顧長安打了個哆嗦,才發現自己穿的是秋褲,他瑟瑟發抖的翻到線褲往身上套。

  顧長安套到一半,陸城進來了。

  線褲是米色的,用的線不算多粗,也不細,半新不舊,顧長安全身上下都白,一個色調,包括手腳打彎的地兒,這會兒他一左一右抓著線褲,白的如同上等玉器的手襯得線褲有種髒兮兮的感覺。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線褲容易起球,顧長安想起來了就用去毛球的那個小玩意兒弄一弄,他已經很久沒想起來了,線褲上面起了很多球。

  線褲起球其實是正常現象,但陸城那眼神,就跟看見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一樣,顧長安體內的血往頭頂沖,他淡定的把提到膝蓋位置的線褲往上一拉。

  陸城說:“保暖措施做的挺到位。”

  顧長安彈了彈煙灰:“畢竟年紀大了。”

  陸城勾了勾唇說:“我活到現在,頭一次見人穿毛線褲。”

  “……”

  顧長安聳聳肩:“只能說明你見識少。”

  陸城看看他身上的線褲,薄唇張合:“褲子醜的讓我沒法形容。”

  顧長安一記冷眼掃過去,那你可以閉嘴了!

  陸城丟給顧長安一物,是枚銅錢,左邊有個豁口,佈滿歲月留下的老舊痕跡。

  顧長安的視線落在銅錢的豁口上面,有點眼熟,他的腦子裡閃過一道亮光,老頭那裡好像也有一枚這樣的銅錢。

  陸城語出驚人:“就是你父親的。”

  顧長安一臉問號。

  下一刻,顧長安把煙丟地上,鞋子碾滅後大步流星的出去,直奔老頭的房間,片刻後他回來,氣息輕喘,臉色極為難看。

  老宅一直有很多機關,他又加了新的,可以確定這人沒有去不該去的地方,碰不該碰的東西,老頭的銅錢是真的不見了,只能說明……是他親手交給了別人。

  在顧長安不知道的時候。

  顧長安深呼吸:“怎麼回事?”

  陸城沒帶什麼情緒波動的說:“我父親欠你父親一個人情,具體是什麼情況他老人家不說,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是你父親帶著這枚銅錢親自跑了一趟,要我父親還他的人情。”

  顧長安愣住了,老頭什麼都沒跟他說,他翻了翻記憶庫,真的沒有相關的片段。

  不管過去是什麼交情,既然老頭從來沒提起過,說明交情淡了,很有可能甚至因為利益或其他因素不再往來,又怎麼會做出上門討要人情的行為?

  依老頭要強的性格,幹不出來那麼憋屈的事,顧長安不得不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陸城看出青年心裡所想,繼續那個事不關己的語調:“因為你有個大劫,你父親希望我的家族能幫你渡過。”

  顧長安聞言眉心蹙了一下,他確實有個大劫,老頭在世的時候提過兩三次,最後一次是臨終的時候,看起來極不放心,姥姥前段時間也提了。

  “這麼說你是來幫我的?”

  陸城掃了他一眼。

  顧長安嗤笑:“那你為什麼一開始不透露底細?”

  不等陸城回答,顧長安就涼涼的說:“你之所以隱瞞,是因為那是你父親的決定,跟你不相干,你並不願意過來,迫於無奈才不得不到這裡來找我。”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後山是我家的產業,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小線索。”陸城說,“沒想到你父親對陸家的存在隻字不提。”

  言下之意是,我不是全部都隱瞞了,我也有透露,是你對我和我的家族一無所知,怪不了我。

  顧長安:“呵呵。”

  “你呵呵什麼?”陸城雙手插兜,身上的強大氣場不再收斂,全部散開,猶如高高在上的君王,俯視著自己的臣子。

  顧長安要矮半個頭,身高的劣勢讓他上火,一張臉陰的駭人。

  陸城視若無睹:“我從父親那裡聽說這件事以後,當場就拒絕了,大劫是天定的,人為改變不了,我跑不跑這一趟都於事無補,純粹就是浪費時間跟精力。”

  顧長安沒說話,他說對了,陸城真的跟他很像,他們是一路人,漠然的活著,別人的死活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陸城掐了掐眉心:“事實跟你想的稍微有一點偏差,我是看了你的照片以後決定過來的。”

  顧長安懵逼,這是什麼發展?

  “別誤會,我不是對你一見鍾情,我只是覺得你長了一張……”陸城從口中蹦出一個評價,“耐人尋味的臉。”

  這形容詞顧長安頭一回聽,新鮮的讓他無語。

  陸城說:“我知道顧家的人能力方面沒有問題,隱藏來歷的目的主要是想看看你是什麼樣的性格,為人處世的方式如何,腦子夠不夠靈光,能不能讓我有研究下去的欲望,之後我再考慮要不要留下來幫你,要是你太無趣,我就會回去,家裡愛換誰來就換誰來。”

  他的語氣頓了頓,唇角噙著一抹笑:“還好,你既虛偽,又小人,比較讓我滿意。”

  顧長安:“……”

  繼剛才新鮮的形容詞之後,又出現了別致的誇讚語。

  顧長安闊步走到男人面前,抬手拍拍他的臉笑:“我算是知道為什麼我對你的第一印象那麼差勁了。”

  陸城生平第一次被人這麼對待,神情變得極其森然冷冽,看過來的目光淩厲無比。

  這才是男人的真面目,顧長安在他出手前後退兩步跟他拉開距離,抱著胳膊站在一邊欣賞自己的傑作。

  “從一開始就是我在明,你在暗,你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全程靠猜測跟推論,從你他媽知道我的時候,用的就是高高在上的姿態。”

  陸城的眼眸眯了起來。

  “看什麼?”顧長安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某個影帝,“臉盲也是假的吧?”

  陸城闔了闔眼簾,周身暴戾的氣息斂去:“臉盲是真的。”

  顧長安嗤了聲:“我擺攤算命那回,就是我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你已經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還裝模作樣的問哪邊是南邊。

  陸城此時沒有再掩飾:“剛開始只是懷疑,你收我錢的時候才確定的。”

  收錢的時候?顧長安回想細節。

  “你常年偽裝自己,道具什麼都齊全,經驗也多,但是那天你漏了一個地方,就是你脖子以下部位。”陸城看青年皺眉思索,鼻子裡發出一個音,“你收錢的時候身體前傾,我恰巧瞥到了一小塊不屬於老年人的皮膚。”

  顧長安聞言嘴角抽了抽,不是漏掉了,是懶,他只把脖子以上化了老年妝,沒管脖子以下,心想反正被衣服遮著,看不到。

  況且那天顧長安也沒想忽悠路人賺點生活費,只想詐一詐王婷婷,完事後就準備走人,沒想到會碰到這人。

  原來是那麼暴露的,顧長安無話可說,人算不如天算。

  顧長安抹把臉:“廟裡那次你也知道是我?”

  陸城:“對。”

  風一陣一陣,往領口袖口裡鑽,顧長安把門關上:“你知道我躲在櫃子後面,就在屋裡活動手腳。”

  陸城雲淡風輕:“是。”

  顧長安的眼神發狠:“摸我臉的時候你壓根就沒睡。”

  陸城:“嗯。”

  顧長安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你摸什麼摸?”

  陸城淡淡的睨他:“因為你半夜過來吵醒我,所以才故意噁心你。”

  “……”操!

  房裡靜了下來,兩個家族的後代四目相視,又同時挪開視線,一個是看著煩,想沖過去給兩下,另一個是懶得看。

  一個家族對付人,一個家族對付鬼。

  老一輩的恩怨扯不到他們這一輩頭上,跟他們沒什麼關係,情感觸動也很難出現,他們之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還是莫逆之交,親如手足,又或是你走陽關道,我過獨木橋,這都不好說。

  不多時,陸城回房,顧長安拿著老頭留下的銅錢發愣。

  陸城又一次進來,給了顧長安一封信:“我父親寫給你的,內容我沒看過。”

  顧長安接過信,不滿道:“你不能把東西一次性給我?”

  陸城置若罔聞:“我困了,要去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那樣子就像他只是過來送個東西,這麼大的攤子不是他搞出來的,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個路人甲。

  顧長安看了那封信,跟老頭是一個字體,總共也沒幾行字,掃兩眼就看完了,大致意思就是陸城是來幫他的,希望他能夠跟對方和平相處,友愛相處,成為朋友。

  在今晚之前,顧長安真沒看出來這一點。

  信裡還說必要時候,整個陸家都會出面,幫他渡過大劫。

  顧長安心情複雜的抿了抿淺色的唇,今晚竟然能拉扯出來這麼多事,真不知道老頭到底瞞了他多少東西。

  他把信跟銅錢一併收進黑匣子裡面,瞥了眼裡面的皮夾,視線在那只火烈鳥圖案上面停頓了幾秒,心裡生出一絲怪異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冒了出來,卻又好像什麼都有。

  那個溺水的夢讓顧長安出了很多冷汗,被子裡面潮乎乎的,換床單都沒有用,要曬一曬才行,他把床單全撥到一邊,坐在床頭沉思。

  顧家擁有傾聽魚肚子裡的謊言,取出謊言的能力,靠收集謊言獲取的能量鎮壓地底下的東西,這些事陸家知不知情?知道多少?

  老頭說能對付鬼的人比鬼還要可怕,這背後有什麼故事?被坑過?

  顧長安搓搓臉,老頭背地裡搞這些事都是為的他,希望他能挺過大劫,活的長一點久一點。

  現在看似攤牌了,其實還有很多沒抖開。

  那晚在廟裡,顧長安想將一滴血抹到陸城眉心,卻沒成功,要找個機會再試一試。

  只有那樣做,顧長安才能摸透陸城的每根骨頭,對他知根知底,不然自己就太被動了,感覺被對方牽住了鼻子。

  顧長安聽不到陸城的謊言,光是這個,就夠讓他煩躁了。

  身上的汗都幹了,顧長安越待越冷,等他回過神來,手腳已經冰涼,他頂著張白到發青的臉去洗熱水澡。

  淩晨兩點半,顧長安翻箱倒櫃,只找出一包芋頭幹,他勉為其難的吃掉,喝了大半杯溫水,整個人活了過來。

  活過來的顧長安拿著自己的枕頭去了對面,後半夜是不可能睡得著了,他還有很多事想問陸城,關於陸家,關於陰陽眼,關於兩個家族,以及……那個溺水的夢。

  顧長安象徵性的敲敲門。

  裡面沒反應。

  顧長安靠著牆壁,伸腳踢了兩下,過會兒又踢門。

  門從裡面打開,陸城穿著單薄的衣服褲子,目光掃了掃青年手裡的枕頭,眼神詢問。

  顧長安看男人穿那麼少,下意識的打寒戰,他抬腳邁進來,把枕頭往床上一丟:“不是要跟我聊聊天嗎?來吧,我們聊聊。”

  陸城說:“我現在不想聊。”

  顧長安在他的注視下脫了鞋掀開被子躺進去。

  暖意從四面八方湧來,顧長安舒服的眯了眯眼睛,臉色瞬間變得好看了起來,眉眼間的陰影也消失了,看起來很弱很美。

  陸城居高臨下的看著明目張膽霸佔他床的青年:“今晚你說這麼多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是我救了你。”

  翻篇的事又翻了回來,意思明顯。

  顧長安的臉抽搐了兩下,翹著唇角笑,“是,你救了我,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否認這一點。”

  陸城說:“但是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拿出一個正確的,對待恩人的態度。”

  “這點是我的不是。”

  顧長安慢慢悠悠的從床上下來,穿上棉拖站在男人面前,假模假樣的彎了彎腰:“我鄭重的,真摯的,誠心的,對你說一聲謝謝。”

  陸城繃著的面部肌肉輕微抽動,虛偽的小東西。

  第24章

  顧長安以為陸城要掙紮糾結一番,沒想到他一表達完謝意,對方就關燈上床,動作非常自然,不見半點生硬。

  被窩裡的暖氣只能驅除顧長安身上的寒意,旁邊的人身上的濃重陽氣卻能溫暖他冰冷的靈魂,他無意識的發出饜足的聲音,像是吃了一頓大餐。

  陸城聽見了,面色黑了幾分,有種自己正在被一頭野獸大口大口啃食的錯覺,不算錯覺,陽氣確實在一點點流失。

  被啃食就算,對方還是個貪得無厭,不知感恩,陰險狡詐的小東西。

  昏沉的夜色被厚重的深色窗簾遮擋,房裡靜悄悄的,顧長安長這麼大只跟吳大病同過床,也只是少數情況,一人一頭。

  這麼跟別人同床共枕還是頭一回,距離太近,已經跨進了安全區,很不自在。

  況且吳大病是顧長安的親信,他把對方當親兄弟對待,對方亦是如此,他們是那種哪天各自成了家,都可以湊在一起過年過節的關係。

  這人不是一回事。

  顧長安心想,看陸城那個高人一等的樣子,肯定也不會跟誰同睡,那身貴氣刺的他眼睛疼。

  同樣擁有不符合科學的能力,他含著舊木勺出生,對方含的是金湯勺,區別一天一地,歸根結底還是要從老一輩算起。

  也不知道那時候是什麼個狀況。

  黑暗中忽然響起陸城的聲音:“你動什麼?”

  顧長安背上癢,他蹭了蹭沒用,改成用手抓撓:“你管我動什麼。”

  陸城沒人情味的說:“再動一下就出去。”

  顧長安不屑的輕嗤,他繼續抓背,抓舒服了以後懶洋洋的打哈欠。

  身側的床突地陷下去一塊,溫熱的氣息撲來,顧長安猝不及防的被籠罩進去,他屏住呼吸,整個後背僵硬。

  陸城的唇角一帶,他輕笑:“呵……”

  嗓音磁性且悅耳。

  顧長安沒出現傳說中的耳朵懷孕那種離奇狀態,只覺得那一聲笑裡全是嘲諷,他腦子裡的那根弦瞬間一繃,下意識的反擊,結果就在張口的時候將對方的氣息吸進肺腑。

  “你靠我這麼近幹什麼?”

  陸城半闔著眼簾說:“不能靠?”

  顧長安二話不說,直接在被窩裡抬腿踹了過去。

  黑暗對陸城來說,如同白晝,視線如常,他輕鬆攔下了青年踢過來的那只腳:“大晚上的,你在長輩面前調皮個什麼勁?”

  “我靠,長輩?調皮?這都什麼鬼東西?”顧長安一口老血沖到嗓子眼。

  陸城將青年的腳揮開,口氣冷淡道:“我再說最後一次,我的年紀比你大,而且大很多。”

  他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拉,閉上雙眼說:“睡覺,還有,不要亂動。”

  顧長安面朝著天花板:“比我還要大很多?你不是人?”

  陸城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說:“我是不是人,跟你並沒有關係。”

  顧長安扯了扯一邊的嘴角,漠然的說:“也是,我管你是不是人,關我屁事。”

  陸城翻身,把背對著他,懶得開口。

  片刻後,顧長安把亂七八糟的情緒抹掉,他推推旁邊的男人,“等會再睡,我做的那個溺水的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旁邊沒有聲響。

  當沒聽見是吧,顧長安無聲的冷笑,他拿出打火機啪嗒按開,就著一簇火苗看男人的臉。

  陸城眼瞼下的眼球動了動,他睜眼,眼眸幽深似一片夜空,打火機的火苗跳躍著,映入他的眼裡,像是有星光閃耀。

  對視兩三秒之後,顧長安的腦子裡蹦出立春說過的話,她說這人的眼睛好蘇,像是會說話,裡面有很多感情,看誰都仿佛在看情人。

  顧長安被噁心的投降,他丟掉打火機,狂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搓完左邊搓右邊:“能不能別總是這麼gay裡gay氣的?”

  陸城冷不丁的切換了個頻道,無縫連接:“鬼是不能驅的,只能驅除念。”

  顧長安快速進入他的頻道:“念?”

  “怨念,惡念,執念,愛念等。”陸城輕描淡寫,“每一種情緒超過正常的那個度,都會變成念。”

  顧長安躺進被窩裡,姿勢隨意且放鬆:“那怎麼讓停留在陽間的鬼離開?”

  陸城的薄唇輕挑:“自願。”

  “自願?”顧長安匪夷所思,“陰間不管?”

  陸城動了動薄唇:“我還沒死,等我死了,我問了陰間的管理者,再上來回答你這個問題。”

  “……”真到了那時候,就別上來找我了。

  顧長安又按打火機,火光照的他臉泛著淡淡的幽藍色,陸城不僅僅是陰陽眼,還有通靈的能力,他的眼裡浮現出一抹計算的光芒。

  一隻手伸過來,將顧長安的打火機拿走,準確無誤的丟到了離床有一段距離的桌上,發出“砰”一聲響。

  顧長安愣了愣後笑起來,黑暗竟然對這人沒有絲毫影響,有意思,他單手撐著頭:“喂,你還是沒有告訴我那個夢的事。”

  陸城閉著眼睛:“我只是來幫你渡劫的,其他的,我不管。”

  顧長安斜眼:“對你來說難道不是舉手之勞?”

  “的確如此。”陸城很無情的說,“但是我並不想那麼做。”

  顧長安的太陽穴跳了跳,他扳過男人的肩膀,把擠出來的笑臉給對方看:“幫我個忙。”

  陸城撩起眼皮看過去。

  這世上有的人生來就適合當個騙子,譬如面前這位,明明是在裝模作樣,一肚子的壞水,城府深,心思多,卻讓人以為是真情實意。

  顧長安挑挑眉毛:“你來我這邊還有別的事吧?這樣,你幫我一次,我幫你一次,如何?”

  陸城沉默不語,像是在考量這場交易合不合算。

  顧長安跟一王婆似的賣力推銷自己:“對付鬼,我不行,但論對付人,我比你在行。”

  陸城說:“成交。”

  顧長安舒出一口氣,有這句話,後面就好辦了:“說吧。”

  耳邊有輕微聲響,是零食袋被拆開的響動,顧長安側過頭說:“橡皮糖?你睡前不是不吃東西嗎?”

  “被你煩的,打算破例。”陸城邊吃邊說,“白天那個臉上有紅色胎記的女人屋裡有鬼……”

  顧長安激動的打斷:“操!果然有!”

  陸城說:“你來。”

  顧長安呵笑:“看你這話說的,我哪兒能來啊,還是你來吧。”

  他聽著耳邊的咀嚼聲音,按耐不住的舔唇:“吃獨食多沒意思,給我來點兒,我陪你吃。”

  陸城不給,慢悠悠問:“糖重要,還是事情重要?”

  顧長安心裡mmp,嘴上笑著說:“當然是事情重要,你接著說。”

  陸城吃完一條橡皮糖,從袋子裡拿了一條吃:“當時你抱著那個女人進去的時候,鬼就在院子裡,門是她關上的。”

  顧長安嘖了聲,難怪那時候感覺陰風繞脖,他等了半天也沒等來後續:“然後呢?”

  陸城說:“沒有然後。”

  “……”

  顧長安捋了捋髮絲:“是男是女?”

  陸城說:“女。”

  顧長安拋出一連串的問題:“多大年紀,長什麼樣子,穿的什麼,跟那個女人什麼關係,為什麼要留在她家裡,你們有沒有過交流?”

  陸城答非所問:“人只是對未知充滿畏懼,談到鬼魂就一副要嚇尿的樣子,其實人才是最可怕的,很多鬼魂都很弱,受到了陽間的諸多限制,也沒多少生前的意識,靠各種各樣的念留在陽間,只是樣子保留了死時的模樣,看起來嚇人,有些連自己死了都不知道,還在原來的生活軌跡上行走。”

  顧長安蹙眉:“你是說,那只鬼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陸城來一句:“那只是舉例。”

  顧長安翻了個大白眼,這人真的是來幫他的,而不是來專門給他使絆子?

  “那個女人最近一直跟鬼待在一起,吸收了很多怨念。”陸城說,“你靠她太近,沾到了一點,晚上才做了那樣的夢。”

  顧長安吸氣:“照你這麼說,那她豈不是天天晚上睡覺都……”

  陸城淡淡的說:“不然怎麼會不人不鬼?”

  顧長安突兀的問:“你會畫畫嗎?”

  陸城說:“還算精通。”

  顧長安下床開燈,將紙跟筆遞過去,讓陸城把鬼的樣子畫出來,他瞥一眼對方手裡的橡皮糖,咽咽唾沫說:“你先畫著,我去下個面吃。”

  “給我也下一碗。”

  陸城抬眼,看過去的目光像是在看自家不成器的小崽子:“不要放奇奇怪怪的東西,料酒生抽麻油什麼的我都不要,就要湯跟面,好嗎?”

  顧長安陰著臉甩門出去。

  等到顧長安熄火,陸城也擱下了筆,完成了。
  
  顧長安進屋拿起桌上的紙看,從專業方面來說,確實是個內行人,線條俐落流暢,形體的比例跟神態都挑不出毛病,但拋開專業就……

  脖子上面頂著一個框框是什麼意思?顧長安把紙按在男人面前:“人臉呢?”

  陸城撈麵條吃:“我是臉盲。”

  “除了臉,其他的我都給你畫出來了,要是你還是一無所獲,那純碎就是你腦子裡進水了。”

  顧長安兩手撐在木桌邊緣,彎下腰背看男人:“面好吃嗎?”

  陸城眼皮不抬:“你在面裡吐口水了?”

  顧長安嗤笑:“那種腦殘的行為只有腦殘才會做。”

  “確實。”陸城吹吹筷子頭上的麵條,“要是你吐了,我們就等於是間接接吻。”

  顧長安抽搐著臉後退幾步,媽的,這人有病。

  快三點半的時候,院裡的雞棚裡有輕響,兩三隻雞出來喝水吃食,等著黎明的到來,顧長安跟陸城躺回了床上。

  顧長安拽被子,陸城身上一空,他將被子拽了回來。

  緊接著,顧長安又拽:“我一隻腳在外面。”

  陸城不冷不熱的說:“你要不把兩條腿叉那麼大,那只腳也不會在外面。”

  顧長安“騰”地坐起來,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盯上男人,臉沉了沉又鹹魚般的躺回去,明天一定要曬被子,洗床單,這是他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第二天是個陰天,烏雲密佈,大風肆虐。

  顧長安那臉跟天氣一樣,拉的老長不說,還陰沉沉的要滴水,他床上的被子依舊是潮乎乎的,櫃子裡有兩床被子,都是老頭生前蓋過的,有一股子刺鼻的黴味,不曬沒法蓋。

  大缸裡有條鯽魚跳了一下,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它的肚子裡飄了出來,是隔壁的陳陽。

  “我晚上要跟幾個同事吃飯。”

  “玩什麼啊,我上班累得要死,哪兒還有精力玩,吃完飯我跟他們去網吧打個遊戲就會回來。”

  顧長安在院裡放了個缸,吃不完的魚丟進去,街坊四鄰的謊言都在魚肚子裡,包括從他家門前經過的路人說出的謊言,他一個都沒取出來過,沒有多大價值。

  今天也是湊巧,顧長安剛聽完陳陽的謊言,他就跟妻子帶著三四歲的兒子上門,說要去親戚家辦點事,不方便帶著兒子,問能不能放這兒,幫著照看一下。

  顧長安啃了口蘋果:“十一點前能回來嗎?我下午要出門。”

  陳陽臉上堆笑:“可以可以,麻煩長安了啊。”

  邊上的女人是他妻子胡娟,長得挺漂亮,身材保持的也好,氣質很不錯,看不出來是個孩子的媽媽。

  別人家鍋裡的飯菜總是比自家鍋裡的香。

  顧長安的目光若有似無的在陳陽跟胡娟身上穿梭,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他聽過胡娟的謊言,跟陳陽說的,說他要是在外面找小姐,記得要戴T,如果沒戴,就請一定要告訴她,她怕死,不想沾到那種病,她還說她會跟他離婚。

  既然是謊言,說明胡娟當時心裡就不是那種想法,或者說不夠堅定。

  類似的謊言顧長安不止一次聽到,都是胡娟跟陳陽說的。

  夫妻兩口子在一塊過日子,時間長了,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會知道,胡娟心裡應該有數,只是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

  夫妻之道顧長安不懂,也沒想去研究,跟他沒什麼關係。

  謊言不分國度,也不分性別職業年齡。

  當小男孩盯著顧長安手裡的半個蘋果,嘴巴甜甜的說“長安哥哥,你好帥”的時候,缸裡隨後就有相同的話語傳入他的耳中。

  顧長安心情頓時變得更差了,這分明就是大實話,怎麼會是謊言?難道他不帥?

  他的手肘撐著腿部,前傾上半身湊近小男孩,蒼白精緻的臉上掛著笑:“真的假的?”

  小男孩小雞啄米的點頭:“真的真的!長安哥哥真的很帥!”

  顧長安又從魚肚子裡聽到了一樣的話,他洗了個蘋果給小男孩:“告訴哥哥,你為什麼要撒謊?”

  小男孩捧著蘋果,美滋滋的啃了起來,沒有搭理大哥哥。

  左後方響起陸城揶揄的聲音:“為什麼撒謊你不知道?我想比起哥哥,小孩更想叫你姐姐。”

  “……”

  顧長安右手一揚,將蘋果核丟進不遠處的垃圾簍裡,他看著男人,鏡片後的眼睛裡寒光四射,要在這兒住多久?兩個月,三個月,半年?

  怕不是大劫還沒來,他就已經被氣死了。

  陸城視若無睹,慢條斯理的扣著大衣扣子:“我出去一趟,晚上回來。”

  顧長安不關心他去哪兒,只關心跟自己有關的那部分:“什麼時候跟我去張龍那兒?”

  “明天。”陸城睨了青年一眼,“不要給我打電話,我是不會接的,超過三個我直接關機。”

  “想太多。”顧長安推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你叫我打,我也不會給你打。”

  陸城給了一個“那最好不過”的眼神。

  又有鄰居上門,左手拎著兩刀醃肉,右手是一串醃雞腿,用繩子串在了一起,那色澤看著就很有食欲。

  顧長安尚未有所動作,陸城就已經面帶笑意的接到手裡,語氣溫和的道謝,那身高貴優雅搭配著醃肉跟雞腿,顯得極其格格不入,卻還要搞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態。

  真不知道誰比誰虛偽。

  陸城一走,院裡就安靜了下來,風聲越發顯得蒼涼寂寥,這座老宅活像個墳墓,裡面住著未亡人。

  “哎。”

  顧長安揉了揉小男孩烏黑的鍋蓋頭,娃兒,還是你這個年紀好啊,無憂無慮,長大了沒意思,突然不長了更沒意思,感覺自己像個怪物,被大自然拋棄在外。

  顧長安撕了幾張廢紙折好紙板,跟小男孩一人一半,他倆在屋裡玩了一個上午。

  陳陽跟胡娟一回來,顧長安就把孩子交給他們,轉頭頂著冽風去了張龍那邊,離的挺遠,打車的價錢一點都不親民。

  大中午的,老大爺還在街角擦鞋。

  顧長安買了兩個肉夾饃過去,給老大爺一個:“這是熱的,趕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老大爺用粗糙的手去接,嘴裡一個勁的說謝謝。

  顧長安找了個避風的地兒站著:“大爺,你怎麼這個點還不回去?”

  老大爺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歲月留下的溝壑:“回去也是一個人,鍋碗瓢盆都是冷的,不想弄飯。”

  顧長安吃掉嘴裡的肉夾饃:“家裡人呢?”

  “都在外頭。”老大爺歎口氣,“原先兒子兒媳把孫子丟給我帶,有孫子跟著我,陪我說說話,這每天多的挺好,前段時間兒子兒媳把孫子接走了,我就出來支了個攤,不想在家裡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死氣沉沉的,悶。”

  說著,他又歎:“我這把老骨頭也沒幾年可活,支個攤賺點家用,說不定還能給孫子攢點兒買小玩具的錢。”

  顧長安笑著說:“大爺跟孫子感情好。”

  “我孫子可乖了。”老大爺渾濁的雙眼裡滿是慈愛,邊說邊比劃,“他身體不好,個頭這麼點高,小腦袋瓜子機靈,別的小孩都比不過他……”

  顧長安聽著老人誇讚自己的孫子,神情驕傲自豪,他沒打斷,聽完才開的口:“將來會是個有出息的人。”

  老大爺樂了:“將來什麼樣還要等將來再說,不過啊,我孫子只要不學壞就差不到哪兒去,他打小就聰明。”

  顧長安順勢說了幾句,他笑道:“今天的生意看起來不錯。”

  “比昨兒個要好。”

  老大爺腳邊放著好幾雙鞋,剛才顧長安過來時他正在擦一雙藍色的高跟皮鞋,鞋的一側還各有個蝴蝶結配飾,掛著小鏈子,風一吹,嘩啦響。

  顧長安留意了一下,發現那幾雙鞋都是八成新左右,沒怎麼穿過,他隨口問是誰放這兒的。

  老大爺脫口說:“這都是給死人穿的鞋。”

  似乎是無意間說漏了嘴,他突然不笑了,把手裡的肉夾饃往木箱子上一放:“小夥子你也不要問了。”

  顧長安哦了聲:“這樣啊……”

  鎮上的確有這樣的風俗,哪家死了人,會準備幾雙鞋陪著下葬。

  顧長安跟老大爺聊了一會兒就往裡走,七拐八拐的拐到張龍家的那條巷子,柳翠芳還是不在家,右邊那家竟然也沒人。

  附近有刑警在走訪調查,隊長也在,是個女的,三四十歲,長得英氣幹練,顧長安認識,他在對方發現自己前撤離。

  第二天,顧長安跟陸城一塊兒去的,柳翠芳依舊沒回來,看樣子是不打算管閒言碎語,要在錢飛那兒住下來了。

  右邊那家有人。

  顧長安這一趟來的目的就是搞清那個鬼跟女人的關係,張龍的死她有沒有參與。

  知道這家有鬼,顧長安從進門開始就繃著神經末梢,他走進堂屋的時候,隨意的看了下擺在牆角的鞋,愣住了。

  擺在最外面的,就是昨天顧長安在老大爺鞋攤上看見的那幾雙鞋。

  “噠噠噠——”

  有高跟鞋的清脆聲響從一側靠近,顧長安尋聲望去,發現女人腳上穿上不是那雙破舊的涼鞋,是一雙藍色皮鞋。

  兩側各有個蝴蝶結配飾,垂下來的小鏈子隨著她的走動嘩啦響。

  皮鞋不合女人的腳,小了,腳後跟的皮被擠的皺了起來,紅了一大塊,看著像是破了,她卻走的很高興。

  顧長安的腦子裡浮現出老大爺說的話,頓時就有一股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瞬間籠罩全身,如遭冰水,他打了個冷戰,無意識的往陸城所站的方位靠攏。

  陸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些一言難盡。

  顧長安的視線落在女人身上,若無其事的笑:“你腳上的鞋……”

  女人低著頭,不停用手把頭髮往臉頰邊弄,紅色胎記依然看著駭人,她輕咳幾聲,囁嚅的說:“別人送的。”

  顧長安說:“小了。”

  “嗯……”女人的頭埋的更低,腳也往後挪,嘴裡語無倫次,“我,我看鞋漂亮,我沒穿過這麼漂亮的鞋,穿著疼也比涼鞋好。”

  說著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咳……咳咳……咳咳咳咳……”

  陸城始終沉默,但他的存在感太強,無形中散發出可怕的氣場,女人一邊咳,一邊膽怯的偷偷看兩眼。

  見女人挪步靠近青年,眼裡露出心安的情緒,陸城無聲的譏笑。

  人容易被表像迷惑,看著是人畜無害的兔子,有時候其實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狼。

  顧長安短暫的一琢磨,就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他問身旁的女人:“你昨天是不是拿著鞋去了街角的鞋攤那裡?”

  女人刷地一下抬頭,似是沒想到他會知道。

  “我昨天路過了那裡,覺得你的鞋有點眼熟。”顧長安的嘴角上揚,臉上是沒有絲毫攻擊性的笑容,嗓音也是輕柔的,“你很適合藍色。”

  女人又把頭低下去,竭力壓抑著咳嗽聲,像是怕被厭惡。

  陸城冰冷的目光掃向青年,這時候你調什麼情?

  顧長安面露鄙夷,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調情了?腦子裡能不能裝一些乾淨的東西?

  陸城突然看他的身後。

  顧長安的臉色僵硬,用口型問:“是鬼?”

  陸城一言不發的將視線挪開了。

  顧長安克制住暴躁的情緒,他闊步走到男人那裡,使了個眼色。

  就在這時,女人很小聲的說:“我腳大,鞋……咳,鞋我穿著不合適,我表妹可以穿,等她下次來了就可以穿了,咳咳。”

  顧長安眼裡的情緒瞬間斂去,擺出好奇的表情:“你表妹?”

  女人嗯了聲。

  顧長安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麼東西,他不動聲色的詢問:“她在哪?”

  大概是不明白顧長安為什麼會問,女人看了他一眼才說:“在城裡打工。”

  顧長安問道:“她之前來過你這兒?”

  “來過,住了些天。”女人看著自己的皮鞋鞋尖,語氣裡有些落寞,“後來又走了,回城裡了。”

  她用手擋住自己的臉:“就,就表妹不怕我。”

  顧長安又問:“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女人第二次抬頭看他,眼裡充滿了疑惑不解,卻沒有躲閃跟心虛:“十幾天前。”

  顧長安問道:“那你還記不記得她那天穿的什麼衣服?”

  女人一邊回想,一邊描述,費了番功夫。

  顧長安倒抽一口涼氣,這個女人描述的衣著打扮跟陸城畫的幾乎一樣,屋裡的鬼就是她表妹。

  他求證的去看陸城。

  陸城對顧長安昂昂首,算是回應。

  顧長安看著女人的目光透著審視,她不知道表妹已經死了,死後還變成孤魂野鬼在她身邊飄蕩,出於什麼原因一直沒有去陰間投胎。

  “你表妹跟張龍關係怎麼樣?”

  “很,很好。”女人捂住嘴巴咳嗽,她瘦的皮包骨的身子大幅度顫動,臉上沒有被胎記覆蓋的地方也因此變得通紅,“咳咳……她要是知道……知道張龍死了……咳……會很傷心。”

  顧長安不說話了,若有所思。

  陸城也沒出聲,視線落在女人左邊位置。

  屋裡忽有陰風陣陣,顧長安抓了抓脖子,裝作隨意的問女人:“對了,你昨天拿鞋去鞋攤的時候,有沒有跟大爺說鞋是給你表妹的?”

  女人停下咳嗽的動作,點了下頭。

  顧長安的臉色變了變,大爺說鞋是給死人穿的。

  第25章

  屋裡一片死寂。

  顧長安下意識的走到牆角蹲了下來,背靠著牆壁,黑色腦袋耷拉著,進入思考狀態。

  陸城:“……”

  女人奇怪的問:“先生,你怎麼……咳咳……咳咳咳咳……”

  陸城冷眼一掃。

  女人立刻用手把頭髮全弄到前面,完全擋住了自己的臉,她的兩隻眼睛驚惶的瞪大,視線透過一根根細長額頭發穿透出去。

  陸城的眉峰一皺。

  女人又去用手不停的弄頭髮,顯得手足無措,像個可憐的小動物。

  陸城走過去,用腳踢踢牆角的大蘑菇:“走了。”

  顧長安的思緒被打斷,他摘掉眼鏡捏捏鼻根,克制住怒火:“下次能不能不在我思考問題的時候打擾我?嗯?”

  陸城置若罔聞的往門口走。

  顧長安將眼鏡戴回去,起身問女人:“還記不記得你表妹走那天穿的什麼鞋?”

  女人想了想,搖頭說記不清了。

  “女士,有個事還要請你幫忙,警方要是問你,別提我跟我朋友。”顧長安笑著說,“新聞一出來,全國各地來了很多人,一部分是獵奇的心理,膽子大這段時間又比較清閒,就想趁機過過偵探癮,一部分是旅遊的時候順便看看熱鬧,還有一部分是來博人眼球的,搞個直播什麼錄個視頻,我跟我朋友屬於第一種情況,我們都是柯南迷。”

  走在前面的陸城聞言,身形不易察覺的停滯了一下,柯南迷?真能胡說八道。

  門在顧長安身後緩緩的關上,他扭過脖子往後看,門縫越來越窄小,女人那張被紅色胎記覆蓋大半的臉像是正在一點點被刀切割,最後就只剩下一顆轉動的眼球。

  詭異的感覺爬滿整個後背,顧長安抿著的唇角高高扯起,溫軟的微笑:“再見。”

  門裡傳出女人痛苦不堪的咳嗽聲,咳的越來越厲害,夾雜著破風箱般的喘息,在陰暗潮濕的巷子裡來回遊蕩,令人心裡發怵。

  沒走多遠,顧長安就瞥見了朝這邊來的兩個人,是季隊長跟她的得力幹將,他立馬將陸城拽進旁邊的角落裡面。

  一個很年輕的聲音說,“季隊,柳翠芳真是個半老徐娘啊,那個年紀竟然還能釣到小鮮肉,有些女的三十多快四十了,還是個單身狗,不是在逃避現實,就是在應付相親,看到她那個成就,八成會羡慕死。”

  接著是道女人的聲音,有點煙嗓:“是嗎?”

  “季隊,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不是說你沒男人要,你跟那些三十多的不一樣,雖然你也是單身狗,但是你牛逼啊,比男人還男人,完全可以不要男人,你一個人就可以……季隊,我錯了。”

  “小徐,三四十的單身狗吃你家大米了?”

  “沒有沒有。”

  “糾正一點,小鮮肉不單單是指年紀小,還要長的鮮,嫩,漂亮,性格單純,而不是油嘴滑舌,渾身流氓氣,就目前為止,我個人認定的小鮮肉只有一個。”

  “啊我知道,是那個顧,顧什麼來著,對了!顧長安!這次我沒記錯名字吧季隊。”

  “除了他,別人都差點,小徐,你去死者的堂哥家瞭解一下情況……”

  “季隊,你這話題轉的太硬了吧?好好好,我去,馬上去。”

  聲音漸漸模糊,顧長安從角落裡出來,拍拍胳膊上蹭到的牆灰,他暫時都不想跟姓季的碰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陸城手抄在大衣口袋裡面,看了看青年,目光裡有戲謔之意:“性格單純?”

  顧長安笑著斜男人一眼:“難道我不是?”

  陸城的薄唇微啟,從口中吐出三字:“是個屁。”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閃了閃,誇張的露出驚訝的表情:“喲,跟你認識到現在,還是頭一次聽你說髒話,不錯不錯,說的字正腔圓,高雅風趣,很有你的個人特色。”

  陸城的唇邊忽然勾勒出一個淺淡的弧度,轉瞬間擴大加深,本就俊美的五官顯得越發有蠱惑力,讓人移不開眼。

  顧長安渾身發毛:“笑什麼?”

  陸城說:“笑你。”

  “挺有趣的。”他唇邊的弧度消失不見,面色冷峻異常,嗓音亦是如此,“但有時候你太調皮了,讓我忍不住想把你吊起來教訓一頓。”

  顧長安低罵,神經病,吊我?有那個本事嗎你,到時候還不知道誰吊誰。

  有導遊帶著一批遊客過來了,頻頻往顧長安跟陸城站的位置看,倆人過於出色的外形跟周圍的老街古巷不相配,卻又覺得他們融入了進去,好像換身古代的衣衫,就是大戶人家的君子少爺。

  其中的幾個小姑娘還拿手機拍照。

  竊竊私語聲被風送進顧長安的耳朵裡,“那個高個的好帥啊”“是明星過來拍戲的嗎?”“看氣質像個貴族”“旁邊也太好看了吧”“那不就是弱小,可憐,無助表情包的完美詮釋嗎”“弱弱的,軟軟的,像個小白兔,讓人想保護他”“我要拍照發微博”……這些其實還是挺正常的,卻冷不防的混進來了個“配一臉”。

  顧長安抽抽嘴,他把衣服後面的帽子一拉,懶懶的半搭著眼皮一言不發的離開。

  陸城慢悠悠的走在後面,聽見兩個女生在發生激烈的爭執,一個說是什麼人妻小白受霸道少爺攻,一個說是病嬌受腹黑悶騷攻。

  他拿出手機刷開,上網挨個搜索了一下,挑了挑眉毛。

  前面的顧長安不耐煩的催促,病弱柔美的眉眼被陰鬱之色籠罩:“陸城,快點!”

  “來了。”陸城加快腳步。

  兩個女生看到這一幕,她們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難道是女王受?”

  陸城邊走邊搜哪幾個字,知曉了意思,他面無表情的把手機收進褲子口袋裡面。

  顧長安抓抓光潔的額頭,他跟吳大病走在一塊的時候沒人把他們想成那種關係,怎麼一換成陸城,就說的跟真有那麼回事似的?

  難道是磁場問題?

  陸城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你跟警方有接觸?”

  顧長安輕描淡寫:“碰過幾次面而已。”

  陸城走到青年身旁,跟他並肩走:“這麼說,那他們對你還真是印象深刻。”

  顧長安伸出一根食指推推眼鏡,聳聳肩道:“沒辦法,生來就長了張讓人深刻入心的臉。”

  陸城的餘光瞥見青年滿臉苦惱的樣子,他動了動手指,想把那張成天虛偽的臉弄哭。

  有一串撥浪鼓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老人騎著輛自行車,走街串巷的吆喝著收鵝毛鴨毛片子。

  顧長安想起擦鞋的老大爺,他抬眼望去,走上一段路拐個彎就到鞋攤了:“張龍因為某個原因失手殺了那個女人的表妹,藏屍途中怕留下痕跡就把鞋脫了放在一邊,打算事後再穿,結果卻因為……突然有人路過,驚慌之下逃跑回了家,柳翠芳問起的時候,他就撒謊說鞋丟了。”

  於是這個謊言被附近水裡的魚吞入腹中,魚被丟到菜市場,陸城無意間買回去被顧長安聽到了,才有了後面的事。

  顧長安繼續說:“張龍再回去拿鞋,卻發現鞋不見了,屍體應該也沒了,不知道是誰幹的,他又驚又慌,把自己搞的精神出現了問題,瘋了以後還想著找鞋,潛意識裡覺得只要找到鞋,自己就安全了。”

  陸城拆開橡皮糖吃:“聽起來有幾分道理。”

  “當時路過的人就是老大爺,他知道那個女人的表妹早就死了,所以才說鞋是給自己穿的。”

  話聲一頓,顧長安的推測踢到了大石板,困惑不解道:“老大爺要是真的看到了藏屍過程,或者是兇殺現場,為什麼不報警?倆人非親非故,他沒理由替張龍隱瞞這宗命案。”

  他手一伸,拿走陸城送到嘴邊的橡皮糖吃:“張龍的鞋是誰藏起來的,屍體呢?躲在背後的人那麼做,難道是為了替他毀屍滅跡?沒想到弄巧成拙,把他害成了一個瘋子?那他又是誰殺的?還是離奇噁心的死法,像是要故意那麼弄,為的就是讓人覺得是鬼幹的。”

  “這回要從老大爺身上下手了,他是個突破口……”
  
  陸城拍開又一次伸過來的手:“你一直在吃刑警碗裡的飯?”

  顧長安舔了舔嘴角,意味不明的看著男人。

  陸城從容淡定的迎上青年銳利的目光:“顧家的秘密在我這裡不是秘密。”

  顧長安還是那副神態。

  陸城彎腰低頭,薄唇虛虛的貼著青年白皙的耳朵,低沉緩慢的說出一句:“謊言魚。”

  顧長安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世上不是謊言,就是真言,前者會被魚吞入腹中。”陸城不快不慢的說,“只有顧家人可以聽見,並將其取出,加以利用,靠得到的能量來鎮壓封印在老宅下面的龐然大物。”

  詳細的讓顧長安匪夷所思。

  陸城看出青年的疑惑:“我是下一任族長,出來一是幫你渡劫,而是完成家族交代的任務,之後就會回去繼任,知道的多沒什麼好奇怪的。”

  顧長安扯了扯沒什麼血色的嘴唇:“這是吹的哪門子風,怎麼突然跟我掏心窩子?”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很不爽,因為你發現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還要多,而你,”陸城笑了起來,“依然對我對陸家一無所知。”

  他上挑著眼尾嘖了一聲:“看我願意主動對你透露多少,你才能知道多少。”

  顧長安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老頭生前沒有提過隻字片語,網上沒有半點關於陸家的資訊,他問了立春,對方也不知道。

  陸家像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有一點我很奇怪,這世上的謊言多到無法統計,還在日益劇增,你大可以挑那些好揭穿的謊言,為什麼要選難度大,費時費力的?”

  陸城的聲音將顧長安拉扯回現實,他冷笑:“你以為我是日子過的太無聊,要給自己找不痛快?這就跟上班族一樣,想找個工資高待遇好,活兒又輕鬆的,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事,做夢。”

  “打個比方,你揭穿一個大謊言需要用時一個月。”陸城說,“那段時間你去揭穿小謊言,累積的能量不會比一個大謊言換來的能量少吧?”

  顧長安呵呵:“會,我試過,少很多。”

  “有的小謊言看似容易,卻要牽扯到七大姑八大姨,到最後煽情的不行,麻煩,還不如直接選大的。”

  陸城看過去的眼神更加憐憫:“我發現跟你接觸的時間越長,就越覺得和你一對比,我那種極度枯燥乏味的生活都變得溫馨了起來。”

  顧長安的眼角抽搐,媽的,敢情是上他這兒找安慰。

  陸城問道:“你見過封印在老宅下面的東西?”

  顧長安搖頭,他只在手劄裡面見過相關記載,那東西是因謊言而生,非人非妖非魔非鬼,卻也可以是人是妖是魔是鬼,形態萬變。

  只要有人類,就會有謊言,無窮無盡,它不死不滅,只能封印。

  老祖宗封的,顧家一代代的使命都是守護老宅,揭穿謊言,用轉化來的能量鎮住那東西。

  一旦能量消失後沒有及時補上,顧長安不但會被爸爸爺爺太爺爺……所有人念叨,還會做噩夢,各種各樣的噩夢,哪個年代的都有,他要是繼續偷懶,不趕緊去釣謊言魚,那就等著邪物衝破封印現世,天下大亂吧。

  想休息也好辦,搞個巨大的謊言,靠得到的巨大能量撐一段時間。

  在這件事上面,付出跟回報是絕對成正比的。

  陸城看著青年蒼白的臉:“你不好奇?”

  顧長安笑:“好奇害死貓。”

  其實他好奇,從知道有那麼個東西之後就無比的好奇,每天都想偷偷去看一看到底長什麼樣。

  老頭生前留給他一把劍,說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他無數次的拿起來放下去,最後還是鄭重的收進了木盒裡面。

  因為伴隨著好奇的是恐懼,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動用那把劍。

  顧長安眯了眯眼睛:“怎麼,你們陸家有興趣?”

  陸城說:“沒什麼興趣。”

  那你問什麼?顧長安欲要說話,兜裡的手機響了,他按下接通鍵,那頭是立春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充滿活力。

  “長安,我報了個陶藝培訓班。”

  顧長安的腳步頓住:“陶藝培訓班?你吃飽了撐的?”

  “沒飽,我餓著呢。”立春嘿嘿笑,“你也知道我這兒種了好多好多花,一年下來要買這個那個瓶子,我就想啊,不如我報個班學陶藝,這樣等我學會了,不就可以自己做瓶子了嗎?

  顧長安說:“可把你厲害壞了。”

  立春得意的哼笑,完了就被顧長安潑冷水:“你想過沒,就算你學會了手藝,但制陶要的材料跟工具呢?模胚要烤制的吧,你上哪兒烤?”

  “我……”

  “春啊,鮮花就放外面養著不行嗎?幹嘛要剪下來塞那麼小的瓶子裡?”

  “我……”

  “你是太閑,上網找一些教程學個PS什麼的就能打發時間。”

  “對啊!我可以畫畫!”立春眼睛一亮,“長安,到時候你給我當模特,我畫你啊。”

  顧長安敷衍的應聲,立春活的太久,已經脫離出了世俗的那個框架,日子過的像一縷白煙,漂浮著,定不下來。

  陸城意有所指的開口:“不管是什麼東西,在人群裡待久了,就會沾上人的氣息,把自己當成人一般的活著。”

  顧長安的臉色瞬間就冷了下去。

  陸城掃了眼提防著自己的青年,他輕笑:“長安,你在緊張,也在害怕。”

  顧長安拿掉眼鏡,用另一隻手重重的抹把臉。

  立春跟她姥姥從沒幹過破壞自然規律的行為,也不多管閒事,不用自身能力危害他人利益,一直隱居在山林深處,規規矩矩的活著,比人還要老實,善良。

  顧長安回去就進被窩裡睡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午飯沒吃,他餓的前胸貼後背,熱了剩飯剩菜吃掉。

  屋裡就他自己,陸城不知道去了哪兒,白天總是神出鬼沒。

  顧長安不過問,跟他沒關係,除非對方主動告訴他,否則他是不會把心思跟精力放在那上面的。

  泡了一杯茶,顧長安撕開一包曲奇餅乾,坐在搖椅上邊吃邊喝,他想起來個事,按了吳大病的電話:“喂,大病,你回來的時候幫我買個……”

  那頭突然掛了。

  顧長安有點怪異,大病從來沒在他說話的途中掛過電話,出去一趟,轉性了?

  不多時,電話打來,那頭是吳大病的聲音,他認認真真的解釋:“長安,我不小心按錯了。”

  顧長安的語氣篤定:“你身邊有其他人。”

  要說有個意外情況,也不是不可能,比如手機出故障了,或者是像大病說的,按錯了鍵之類的,但他就是感覺那邊有陌生的氣息。

  吳大病的語氣有點急了:“沒,沒有。”

  顧長安開玩笑:“你已經是大小夥子了,交朋友是可以的,談戀愛都行,不用緊張,我又不會說你什麼。”

  不認識的人都以為顧長安比吳大病年紀小,其實大很多,吳大病才剛成年不久,只是長的比較趕,早熟,性格憨厚老成,體格發育的也比普通人要快數倍,像是打了激素,不堪身份證沒人信他那麼年輕。

  “真沒有。”吳大病訥訥的說,“長安,我下周回去。”

  “好啊。”

  顧長安沒再提剛才讓帶東西的事,他掛掉電話陷入沉思,大病有事情瞞著他。

  跟身世有關?等人回來,他要問一問。

  顧長安搖搖頭,算了,還是不問了,既然一開始就瞞著,說明不想讓他知道。

  顧長安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屬於自己的空間,外面上了鎖,裡面放著小秘密。

  陸城回來時,顧長安吃掉了整盒餅乾,喝了兩壺茶,肚子裡的水晃蕩來晃蕩去,有些反胃。

  “你一下午就在屋裡吃東西?”

  “還喝了茶。”顧長安不等他開口就打哈欠,“我已經都捋清楚了,也想好了對策。”

  陸城很不走心的說:“是嗎?那祝你順利搞定這個謊言。”

  顧長安給他一個笑臉:“需要你的幫忙。”

  陸城撤回視線往屋裡走。

  顧長安伸出一條腿將男人攔住,大爺似的攤在椅子裡,半眯著眼睛看他,懶懶洋洋的說:“還沒聊完,你走什麼?”

  陸城撩撩眼皮,薄唇勾了一下,他直接抬腳,對著眼皮底下的那條腿踩了下去。

  顧長安收腿的時候沒控制住力道,連人帶椅往後倒,一隻手伸過來,將他拉住,他下意識擺出最完美,也最虛偽的笑容:“謝……”

  話音尚未落下,拉著他的人就鬆了手。

  嘭地一聲響後,顧長安滿臉戾氣的從地上爬起來:“陸城,你早死是吧?”

  回答他的是關門聲。

  顧長安的氣息粗重,像頭豹子似的在屋裡來回走動,桌椅被他踢的哐哐響,踢累了他又癱回椅子裡,等著夜幕降臨。

  .

  九點多,老大爺收攤回去,他住的地兒是老房子,在巷子裡頭,走了十幾分鐘才到家門口。

  天很冷,老大爺抖著手,摸出鑰匙開門,當他放下工具箱,一陣涼風自屋外襲來,他打了個冷顫,頭皮頭皮微微有些發麻。

  “滴答”

  一滴水從屋頂滑落,是樓上的水管壞了,雖然幾天就已找人報修,可是現在還是漏水。

  “哎。”老大爺不由歎息,沒有錢,連水管工都懶得搭理他。

  “滴答”

  又是一滴水落下,落在老大爺的臉上,他原本抬起步子不由僵住了,臉上顯出一絲震驚——水滴竟然是熱的,如人體溫一般溫熱。

  這只是普通的自來水管,怎麼可能會有溫度。

  老大爺佝僂著背,借著稀薄的月光往院裡走,水聲“滴答——滴答——”的響著。

  夜風陣陣,老大爺混濁的雙眼眯了一下,睜開時他看到了什麼,臉上鬆垮的肌肉抖動著,眼睛睜的極大。

  牆邊站著一個女人,長髮披散在前面,擋住了臉,她穿的卡其色毛衣跟牛仔褲,腳上沒有穿鞋,是光著的,衣服褲子和頭髮都滴滴答答的滴著水,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爬了出來,看起來陰森恐怖。

  一股涼意從腳底心往上竄,老大爺嚇的腿一軟,踉蹌著跌坐在地上:“你你你你是?”

  女人把垂著的頭慢慢的抬了起來。

  老大爺就感覺那些頭髮後面的眼睛在看自己,他嚇得一個勁的抖,喉嚨裡發出受驚的喘息。

  就在這時,有東西從上空飄了下來,是紙錢,一片兩片的散落在院裡。

  老大爺顫抖著手把飄到身上的紙錢扔掉,他的視野裡多了雙腳,瞳孔頓時放大。

  剛才還在牆邊的女人已經站在老大爺面前,脖子上的頭低垂著,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她腳邊。

  長髮後面的視線陰冷,充滿怨恨。

  老大爺乾裂的嘴張大,他哆嗦著,嘴裡語無倫次的說:“女女娃,你找錯人了,找你表姐去,你找她去,我我只不過是碰巧路過,跟我不相干的,我是看你表姐命不好,是個可憐人,就沒有報案,是我糊塗,我糊塗……”

  “我糊塗啊……我老糊塗了……”

  老大爺趴在地上不停的呢喃著那幾個字,等他抬起頭來,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地面上有一灘水跡。

  牆外的顧長安拽了頭上濕答答的假髮丟給陸城,他的眼神發冷,看來那個女人在撒謊。

  第26章

  陸城手裡的假髮滴著水,濕漉漉的,他噁心的往地上一丟。

  “你丟地上幹嘛?不是錢買的?”顧長安將假髮撿起來,看到沾上的那些泥土,他的臉黑了黑,“髒死了,袋子呢,給我個袋子。”

  陸城丟給顧長安個袋子,有意無意的偏了方向。

  “媽的,你往哪兒丟啊?”顧長安彎腰去撿地上的袋子,露出一截細白的腰身,背後隱約有道視線,他登時扭過頭。

  陸城在刷手機,似乎就沒看他。

  風一吹,涼絲絲的,顧長安立馬站起身,騰出手將掉下去的牛仔褲向上提了提。

  陸城的手機螢幕上是打開的網頁,上面搜的內容是“腰後有個桃心胎記”,他的餘光瞥見青年胡亂擦擦腳上的水,就穿上鞋往前走,便將手機合上不快不慢的跟了上去。

  “長安,女裝穿在你身上,沒有絲毫突兀。”

  顧長安聽到耳邊的聲音,臉瞬間就綠了,他陰森森的回頭:“這他媽的是誇獎?”

  陸城輕笑:“當然。”

  顧長安:“呵。”

  陸城好似沒看出他氣的頭頂冒煙,語態真誠的說:“如果你不把假髮弄到前面,而是披在肩後,你會是個驚世駭俗的美人。”

  顧長安:“呵呵。”

  陸城像是剛想起來,他神情愉悅道:“好在我剛才有拍照片。”

  顧長安那臉綠到沒法看了,他伸出手:“拿出來。”

  陸城置若罔聞。

  顧長安拽住男人的胳膊:“手機給我。”

  陸城氣定神閑:“手機是一個人的私人物品,我只給最親密的人看。”

  顧長安的太陽穴突突亂跳,名堂真夠多的,他寒聲道:“那你把照片刪掉。”

  “騙你的。”陸城笑了起來,“根本沒有什麼照片。”

  顧長安:“……”

  陸城不笑了,唇邊的弧度像是沒有出現過,他面無表情,語氣刻薄冷漠:“那種照片我拍來幹什麼?洗出來放在床頭辟邪?”

  顧長安:“……”

  不氣不氣,弄死他,誰幫你搞定鬼?顧長安深呼吸,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哥們,挺愛演的哈。”

  陸城的眼眸半闔著,垂下的視線停在青年被病態籠罩的臉上,膚色蒼白的近乎透明,嘴唇凍到發紫,他緩慢開口,語氣聽起來沒多少人情味:“冷嗎?”

  顧長安本來已經催眠自己暫時忽略一身濕衣服,被這麼一提,效果瞬間崩塌,他抱起胳膊瑟瑟發抖。

  走路的時候,陸城不經意間碰到了青年的手,像是一塊冰。

  顧長安凍的嘴唇發紫,他受不了的翻找出煙盒,叼一根煙在嘴邊,牙齒打顫:“陸城,幫我點個火。”

  陸城皺眉:“自己不會點?”

  顧長安抬抬手,無辜的笑:“僵了。”

  這笑容是真實的,沒有一絲一毫的作假成分,也不帶任何目的性,陸城還是頭一次在他臉上見到,有點新鮮。

  一簇火苗從紅色打火機上竄起,被風吹的搖曳不止,將陸城那張臉照的忽明忽暗,給人一種冰川正在被融化的錯覺,他把那簇火苗送到青年那裡。

  顧長安叼著煙湊近,煙草燃燒的味道撲進鼻子裡,他舒服的輕喘一聲,撩起眼皮對男人笑:“謝了。”

  陸城還按著打火機,有亮光映入青年的眼睛裡,一下一下的跳躍著,跟他的心跳聲同一個節奏,他挑了下眉毛。

  顧長安疑惑不解,鼻子裡發出一個帶著鼻音的聲音:“嗯?”

  陸城按著打火機的拇指放開,光亮消失,一切又變得晦暗不明,他一言不發的邁動腳步。

  顧長安一頭霧水,又怎麼了?他嘖嘖,這貨想必是在家裡憋的太久了,產生了所謂的精神分裂,不對,人格分裂,算了,反正就是分裂,好不容易被放出來,就天天的演。

  一秒入戲,收放自如,真假之間來回切換,看起來一點都不尬,全世界欠他一個金馬影帝。

  也欠我一個,欠很久了,顧長安對著夜空吐出一個白色煙圈,鬱悶的想。

  顧長安在附近的廁所裡換掉了那身濕衣服,隨便塞進袋子裡拎著出去給陸城,叫他幫自己拿一下。

  結果張口就是一個噴嚏。

  陸城面色鐵青的從口袋裡拿出一條疊成方塊的帕子,抖開後鋪到臉上,以最快的速度擦掉青年噴在上面的口水。

  顧長安又要打噴嚏。

  陸城見狀就按著他的肩膀把他轉了過去。

  顧長安身體抖動的對著空氣連打了兩個噴嚏,他吸吸鼻子,鏡片後的眼睛發紅。

  陸城用一種看小雞崽的目光看著青年,不留情面道:“你的體質太弱了。”

  話裡還有明顯的嫌棄。

  顧長安把燃到一半的煙塞回嘴裡,不在意的聳肩:“老話說的好,老天爺在給你打開一扇門的時候,會在同一時間給你關上一扇窗。”

  陸城睨他:“我怎麼記得不是這麼說的?”

  “差不多是一個理。”顧長安抽口煙,感歎的笑著歎息,“老天爺既然賦予了我聰明的大腦,讓我擁有異於常人的大智慧,勢必要給我一個……喂,我話還沒說完,你走什麼走?”

  陸城頭也不回的出去。

  顧長安臉上的笑意跟漸漸消失,虛偽的面具拿掉了,他彈彈煙灰,無意義的扯動嘴角,畢竟是死過的人,不可能會跟普通人一樣。

  這個點街巷還沒有萬籟俱靜,偶爾嘈雜聲響,除了覓食的夜貓,流浪狗,醉漢,還有行人,趕路或是散心。

  顧長安現在已經對這裡的地形有了大概的瞭解,他專門抄偏僻的巷子走,幾次回頭催後面的男人跟上。

  比起他的神色焦躁,陸城倒像個吃多了出來消食的老頭子,慢慢悠悠,一點兒也不著急。

  顧長安掐掉煙丟地上用鞋碾了幾下,他倒著走幾步,一把抓住男人的腕部,加快腳步走出巷子,拐進另一條巷子,鼻端全是土腥味。

  陸城垂眼掃掃抓著自己的那只手,輕鬆一動就掙脫開了。

  顧長安側過臉,表情陰鬱。

  陸城不徐不疾的提條件:“明天我想吃青菜臘肉飯。”

  青菜臘肉飯?顧長安的記憶庫飛快搜索,發現零記錄,沒吃過,他簡單分析分析,應該就是把青菜跟臘肉一起丟進米裡面,跟煮飯一樣。

  這個他會。

  顧長安頓時笑的像個慈祥的老父親:“不就是青菜臘肉飯嗎?行,給你做一鍋。”

  陸城滿意的勾了下薄唇。

  顧長安偏過頭,幾不可查的嘖嘖,膽子真大,敢吃他做的飯,也不怕食物中毒口吐白沫,兩腿一蹬飛上天。

  轉而一想,顧長安又有點心塞,大病剛走那會兒,他連飯都不會煮,現在竟然不光能煮麵條,還能來個亂燉。

  人果然要被逼到那個份上,才知道自己還有尚未開發的潛力啊……

  顧長安瞥一眼身旁的男人,上次燒了個青椒不是青椒,肉絲不是肉絲的青椒肉絲,之後再沒展現過超凡的廚藝,他慫恿道:“明兒你整個湯唄。”

  陸城說:“可以。”

  顧長安挺意外,不是吧?這麼好說話?

  陸城抬抬眉眼,嗓音低啞的笑:“我以為青椒肉絲已經足夠讓你看到我的技術,既然沒有,我不介意再弄個湯。”

  “……”

  顧長安按住男人的肩膀,拍拍不存在的灰塵,挑唇笑的溫潤柔軟:“我開玩笑的,你是客人,怎麼好意思再讓你忙活,還是我來吧。”

  陸城停步,視線掃過肩頭的手。

  顧長安切了聲,他懶散的將手拿開,抄進棉衣口袋裡捂著冰涼的指尖,逕自前行。

  陸城在原地駐足,目光鎖住前面的修長身影,他抬手,慢條斯理的撫平大衣袖口幾處細褶,冷峻的面部出現一絲興味,抿直的唇角微彎,噙著淡淡的笑意。

  這趟出行,結果不重要,過程有趣就好。

  目前來看,陸城對青年的好奇心跟探究欲非但沒減弱,反而日益增多,他從未對誰這樣過,希望對方還能給他更多的驚喜。

  不過……

  陸城的右手拇指跟食指捏住左手虎口位置,來回摩挲了幾下,小東西太調皮了,有他哭的時候。

  顧長安突然打了個寒戰,他人已經進了張龍家的這條巷子,之前每次過來都會聞到一股味道,卻又說不出具體是什麼。

  這次也是一樣,他又聞到了那種味道,在狂風大作,昏暗濕冷的夜晚,顯得有些詭異。

  顧長安沒隻身往裡走,等到陸城過來,才跟他一塊兒進去。

  陸城穿的皮鞋,走路的時候踩在磚路上面,發出沉悶的聲響,顧長安是運動鞋,響動很輕,他又刻意提著氣走,感覺像個幽靈。

  張龍家的二樓有燈火,柳翠芳回來了。

  顧長安隱約聽見了笑鬧聲,不止是她,錢飛也在,他倆看起來是心裡真的沒有鬼,坦坦蕩蕩。

  張鵬家在張龍家的斜對面,牆壁剛好正對著那個女人的大門。

  顧長安抬頭,視線順著牆壁往上看,牆上有扇窗戶,在二樓位置,裡面的人可以透過窗戶看見院裡的景象。

  而張鵬是一個人住的,家裡就他自己。

  顧長安撓了撓下巴,他來過女人家幾次,張鵬有可能在窗戶裡面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管閒事,當做不知道。

  性格寡淡的人,會幹出那樣的事,甚至用一種上帝視角看待其他人,覺得都是愚蠢可憐的人類。

  陸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在了顧長安的前面,顧長安沒留神,直直的撞上了他的後背,鏡片撞掉了一塊。

  “……”

  顧長安揉揉撞疼的鼻子:“不聲不響的停下來幹嘛?”

  陸城示意他看前面,到了。

  顧長安不說話了,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蹲下來找那塊鏡片,腰彎的越低,離地面越近,土腥味就越弄。

  腦子裡閃過什麼,顧長安捏住鏡片按回鏡框裡面,他用那只手抓起一小把土放在鼻端,之後又站起來嗅了嗅。

  “我知道了!”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徒然一睜,神色激動的說:“是屍體混雜著泥土的味道。”

  陸城手插著兜:“什麼?”

  顧長安自顧自的往下說:“我還奇怪呢,要說是表姐妹兩個人感情好,妹妹死了還回到姐姐身邊,捨不得姐姐,但她那麼做,根本就是在折損對方的陽壽。”

  “所以不是感情好,割捨不下,而是怨念。”

  顧長安扔掉手裡的土,手指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一字一頓的說,“屍體就在這裡。”

  隨著顧長安的最後一個音落下,巷子裡一片死寂。

  顧長安關掉手電筒,壓低聲音問沉默不語的男人:“你有不同的看法?”

  陸城說:“並沒有。”

  顧長安話不多說,示意陸城翻牆。

  陸城沒動。

  顧長安先翻到牆頭,投過去一個“你磨蹭什麼,快點上來”的不耐眼神。

  陸城忽然抬眼,視線放在顧長安背後。

  顧長安察覺到了,整個後背上的汗毛都在這一刻豎了起來,他蹲在牆頭上,後面是騰空的,像是有人飄在半空,靜靜的看著這邊。

  就在這時,陸城輕鬆躍上來,手抓住顧長安,將他一同帶到院子裡。

  顧長安被抓的一個踉蹌,上半身向陸城懷裡傾斜,下巴蹭到了他的脖頸,冰涼的髮絲掃過他溫熱的皮膚,沒留下半點痕跡。

  這是迄今為止倆人既摸臉後的又一次親密接觸,非常不合時宜,顧長安連排斥的心思都沒有生出,滿腦子都是屍體呢,在哪兒。

  以至於他一直保持著靠在陸城懷裡的姿勢。

  “陸城,她現在就在旁邊吧,你問問她事情經過。”

  “她忘了自己是誰,怎麼死的,只是靠一股怨念留在陽間,待在屍體所在的地方。”

  “屍體被藏在哪兒她也不知道?”

  “知道。”

  “那你他媽的為什麼不……”

  顧長安一抬頭才發現姿勢不對,他見鬼似的蹦出去老遠,甩甩胳膊腿把不自在的感覺驅散掉,“我那樣,你為什麼不把我推開?”

  陸城忽略他的問題,理理微亂的衣服,慢條斯理道:“之前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屍體在什麼地方,也就今晚才……”

  顧長安打斷他,語氣溫和的說:“好了,我相信你不是在坑我,快告訴我屍體在哪兒?”

  陸城指向一處。

  顧長安順著男人所指的方向望去,有兩棵柿子樹,一棵棗樹,還有棵歪脖子桂花樹,屍體埋在樹底下?

  不對!

  顧長安往那邊靠近,他走到那幾棵樹後面,看到了一口井,蓋子上面堆放著幾個破紙箱,味道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門打開的“吱呀”聲響打破了院裡的寂靜。

  女人披頭散髮的站在門口,臉上有幾道抓痕,襯的那塊紅色胎記更加讓人悚然,她看著站在井邊的顧長安,眼神變換不停,先是驚慌無措,而後是怨毒憎恨,最後變成平靜悲傷。

  顧長安當著女人的面拿走拿幾個破紙箱,用腳將井蓋踢開,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從井裡沖出,他被熏的胃裡翻滾,忍不住後退幾步,用手捏住了鼻子。

  井口裡面黑黝黝的,仿佛下一刻就會有個腐爛發臭,四肢扭曲的年輕女人從井裡爬上來。

  痛苦的咳嗽聲在背後響起,顧長安轉過身看咳到直不起腰的女人,用著平鋪直敘的語氣說:“你表妹沒有回城裡打工,她死了,屍體被你藏進了這口井裡。”

  女人只是弓著腰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顧長安不打算下井撈屍體,那是警方的活兒,他下意識的去看對面牆上那扇窗戶,那裡有雙眼睛,不是他的錯覺。

  張鵬此刻就在窗戶裡面看著他們。

  也許這個女人藏屍那晚,張鵬也是這麼看著,用一種看電影的心態目睹了整個過程,卻不對外透露,也不懷揣正義的聯繫警方。

  說不定就是為了欣賞這個女人日復一日的焦慮恐慌,和垂死掙紮,以此為樂。

  顧長安第一次見到張鵬的時候,就覺得他是個有心理疾病,且抗拒治療,不認為自己有病的人。

  定定神,顧長安問陸城需要多久,陸城伸出一隻手,他問道:“五分鐘?”

  話落,顧長安就看到陸城的拇指抵著微彎的無名指跟小手指,食指跟中指伸直,兩分鐘。

  “……”

  於是顧長安打電話報警。
  
  屍體都出來了,這回他肯定要跟警方打一下交道,做個筆錄什麼的,他是良好市民。

  顧長安跟陸城難得默契了一回,說的兩分鐘是指在那個時間裡驅除女鬼的怨念,送她去陰間投胎。

  至於審問,交給警方就行,不能把刑警碗裡的飯搶光,總要給他們留一些。

  陸城的眉頭皺了起來。

  顧長安湊到他身邊:“怎麼了?”

  陸城說:“屍體還是要撈上來,不然送不走。”

  顧長安知道男人這麼說,肯定是有相對的理由,他輕咳:“那你去吧。”

  陸城掃了眼青年:“這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

  顧長安和善的說:“除了明天,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大大大後天都給你做那個臘肉飯。”

  陸城糾正:“青菜臘肉飯。”

  顧長安點點頭:“對對,青菜臘肉飯,給你做一個月都沒問題。”

  “聽起來很不錯,”陸城頓了頓,“但是……”

  顧長安的眼神犀利:“但是什麼但是?”

  陸城問出一個現實的問題:“我下去撈屍體不是不可以,只是,到時候你能一個人把我跟屍體拉上來?”

  顧長安上下打量身形高大,體格精壯的男人,抽抽嘴:“那我下去,你拉得動我跟屍體?”

  “十個你都行。”

  “……”

  痛苦的咳嗽聲持續不止。

  那個女人似乎對什麼都不關心了,只是一直靠在門框那裡劇烈的咳嗽,快要把肺咳出來。

  最後還是顧長安下去的,陸城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麻繩,在他腰上綁了一圈,讓他抓緊時間。

  顧長安不耽擱,迅速下井,越往下,那股屍臭味就越濃烈,他儘管臨時找東西蒙住了口鼻,還是噁心的乾嘔。

  腳落地的時候,顧長安踩到的是軟軟的東西,他的身子瞬間一僵,下一秒就挪開腳,拿出手機就著亮光看了看,腳邊是一具高度腐爛的女屍。

  顧長安的喉結乾澀的滾動,他咽了咽唾沫,屏住呼吸隔著塑膠袋給屍骨綁上繩子,期間彈開了好幾條蠕動的蛆蟲。

  “陸城,你先把屍體拉上去!”

  屍骨被往上拉的時候,有東西往下掉,是蛆蟲,泥土,還有腐肉。

  等到顧長安從井裡上來,那張臉已經蒼白的嚇人,他扔掉沾到腐肉的塑膠袋,乾嘔著催促:“快辦事,員警馬上就到了。”

  陸城說:“你看那是不是張龍要找的鞋?”

  顧長安扭頭看去,臉色變了變。

  他在井裡的時候沒有注意,這會兒經過陸城提醒,才發現女屍的的腳上有雙鞋。

  是男士的球鞋,鬆垮的掛在腐爛的皮肉上面。

  顧長安不關心案情,只關心謊言的進展,他強行把女人拽到屍體面前:“這是不是張龍的鞋?”

  女人眼神空洞的喃喃自語,語無倫次。

  “她跟他們一樣,都嘲笑我,那天晚上張龍跟錢飛背著昏迷的她去河邊,我偷偷跟在後面,看到他們把她扔進了河裡。”

  顧長安跟陸城都沒說話,周圍除了風的嗚嗚聲,只有女人神經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毛。

  “等張龍跟錢飛走後,我就從後面走了出來,她沒死,從河裡爬上來了。”

  女人啃著手指甲,發出哢哢的聲響,“我看到她要起來,不知道怎麼了就直接拿起地上的石頭,她要跑,我抓住了她的頭髮,用石頭砸她的臉……”

  女人咯咯的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開始咳嗽。

  “咳咳……我把她的臉砸爛了……咳她才是……她才是醜八怪……”

  顧長安吸一口氣。

  在聽到這些話之前,他都以為是女人看到張龍殺人拋屍,出於喜歡他之類的原因將屍體藏了起來,不想他毀了自己,卻沒想到真正的兇手是她。

  因為透過她的眼睛看到的心靈太乾淨了。

  顧長安默了下來,這個女人說過,只有表妹不怕她,但不怕她,不代表就是真的把她當人對待,或許是更大的羞辱。

  跟顧長安的情緒變化相比,陸城始終都微闔著眼皮,面上盡是漠然。

  顧長安問女人:“張龍是不是你殺的?”

  “張龍跟別人打賭耍我,他是個騙子。”

  女人乾瘦的手捏緊又鬆開,凹陷下去的臉上佈滿淚痕,“我把他嚇瘋了。“

  “他瘋了以後天天出去找鞋,其實他的鞋根本沒丟,就在表妹腳上,是他錯套上去的,他撒謊,他想找的不是鞋,是表妹的屍體,他在害怕。”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瞬間一亮,緊接著,他就感應到了謊言球的變化,不禁長舒一口氣。

  這個謊言終於破了。

  “我把表妹的鞋撿回來穿腳上嚇他,他變得更瘋了。”

  女人咳了幾聲,枯黃的頭髮在眼前晃動,紅色胎記若隱若現,“沒多久他就死了,是表妹幹的吧,她為什麼沒來找我……她應該來找我的啊……”

  顧長安心說,來了啊,她一直都在看著你。

  看來張龍的死是有人裝鬼,跟那個一開始就參與進來的錢飛有關。

  不過這都跟顧長安屁關係都沒有,是警方的事。

  還有張龍是怎麼把自己的鞋套在了死者腳上,事情經過跟真相也只有錢飛知道。

  “先生,你說我是一個善良的人。”

  左邊響起嘶啞的聲音,帶著可憐的嗚咽,顧長安正要開口,發現女人就沒看自己,看的虛空,他抿了抿嘴。

  四周被陰風淹沒,猶如鬼哭狼嚎,顧長安一個激靈,他看了看站著不動,看似已經睡著的男人,小聲問:“你怎麼還沒搞定?我們要趕快撤了。”

  陸城口中吐出一字:“鞋。”

  顧長安聽明白了,他問女人鞋的事:“你撿回來的鞋在哪兒?”

  女人沒有反應,她咳嗽著重複那句“她應該來找我的”。

  顧長安跑進屋裡,找完一樓就去樓上,在擺放的鞋裡面看到一雙球鞋,跟張龍的是同一個款式,情侶鞋,顏色都是一樣的淺灰色。

  十有八九就是。

  顧長安拿著鞋下樓丟到女人面前,問:“你表妹的鞋是不是這雙?”

  女人抬起頭,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咳……先生你……咳咳……”

  “活人要受法律監督,犯法就會受到制裁,至於死人,要去陰間報導,早日投胎。”

  顧長安沒再多說,點到為止。

  陸城聞言,不易察覺的多看了青年兩眼。

  顧長安陰著臉拿塑膠袋當手套用,他把張龍的鞋從女屍腐爛的腳上拽下來,快速換上她自己的鞋,完全是硬套上去的。

  陸城變魔術似的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張符,薄唇動了動,念了什麼,隨後就將符點燃拋向空中。

  顧長安沒聽清內容,就感覺周圍的陰氣消失了。

  第27章

  警方的辦事效率挺高,顧長安跟陸城當天夜裡就被請去了公安局,進的不同審訊室。

  審顧長安的是季青,還帶了個實習的,挺水靈一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暴露出了自己的情緒起伏,沒什麼心機。

  顧長安全程配合,摘除了謊言魚相關的資訊,其他的,他是有問必答,完全沒有半點反抗的痕跡,所以口供錄的很順利,也沒拖什麼時間。

  主要是因為顧長安又冷又餓,還困,沒心思陪季隊長兜圈圈。

  季青把鋼筆丟到口供上面,胳膊放在桌上,雙手指縫交叉著抵住下巴,就這麼打量著對面的黑髮青年。

  顧長安哈欠連天:“季隊,我可以回去了嗎?”

  季青答非所問:“你一點變化都沒有,用的什麼保養秘方?”

  顧長安的嘴輕微一抽,他彎唇,懶洋洋的抬了下眼皮:“秘方啊……還真有。”

  一旁的小姑娘嗖嗖拿出筆跟記事本,準備記下來。

  “做人呢,最主要是開心。”顧長安單手支著頭,“心態好了,人自然就年輕了,你說是吧,季隊?”

  季青看著青年蒼白清俊的臉,若有所思。

  顧長安沒有絲毫窘迫,他拿掉眼鏡捏捏鼻根,眼睛因為幾個哈欠變得有點濕潤:“季隊,你這麼盯著一個男人看,容易讓人誤會。”

  季青還是那副姿態,沒有任何身為一個女人的尷尬跟難為情。

  顧長安,這就是他不想跟警方打交道的原因,這女人有一種異於常人的鑽研精神,令他不自在,總有種遲早要被對方扒皮抽筋,掏出五臟六腑研究研究的錯覺。

  季青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青年面前,背靠著桌沿看他:“有沒有興趣來幫我?”

  “沒有興趣。”顧長安的回答跟早前一樣,他只管跟手裡的謊言對應的那些事,至於別的,那就跟他沒什麼關係了。

  季青屈指,漫不經心的敲點著桌面,發出叩叩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審訊室裡持續響著,一聲接一聲,節奏緩慢。

  顧長安隨意調整了下坐姿,放鬆的深坐在椅子裡,眼前的女人三十多歲,蓄著一頭俐落的短髮,左邊眼角有道疤,兩釐米左右,整個人看起來老練且鐵血。

  幹刑警,風險太大了,要把命栓在褲腰帶上,時刻銘記為黨為國為民的信念,不出任務的時候還要在審訊室裡沒日沒夜的跟嫌犯磨,日夜顛倒,體力透支累死累活。

  顧長安可不想過那種日子,也沒有那股子熱血,他的血是冷的。

  “叩叩”聲響乍停,季青的後背離開桌沿,寡淡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意:“好吧,下次再見。”

  顧長安伸了個懶腰,對女人擺擺手:“拜。”

  話落,他輕車熟路的出去,仿佛只是來串個門而已。

  小姑娘望著青年離開的身影,眼裡寫滿了疑惑:“季隊,他是破案天才嗎?學心理學的?還是槍法超神,百發百中?”

  她的眼睛猛地一亮:“該不會是有特殊的鑒定技巧吧?”

  季青:“……”

  小姑娘看季隊沒出聲,她咬咬唇角,思維擴散擴散再擴散:“讀心術?催眠?或者是那個,摸到現場的一樣東西,腦子裡就能重現案發過程?”

  季青拿起桌上的口供理了理後拍兩下:“你要是把這個勁放在案子上面,獎金是你的,功勳也是你的。”

  小姑娘吐吐舌頭。

  公安局的辦公室西邊角落裡放著一個大魚缸,裡面有不少小金魚在遊來遊去。

  顧長安經過那裡時,耳邊有些嘈雜,各種各樣的謊言此起彼伏。

  “你老幾啊,敢抓老子,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家裡可是當官的,大官知道嗎?去!把你們局長給我叫來!”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就只是個路過的,對,是的警官,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現在我整個人都是蒙的。”

  “跟你們說多少遍了,我不是賣的,我去賓館只是想借個廁所。”

  “我跟我太太的感情很好,我們從來沒吵過架,一次都沒有,她離家出走的事真的讓我很傷心,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我太難受了。”

  “……”

  顧長安眯眼一掃,魚缸裡的小金魚們都受驚的一動不動,像是被定格了,這一幕詭異的現象沒有被值班的員警注意到,直到他走後,金魚們才繼續撒歡,仿佛是在交頭接耳的說“我好怕怕”。

  夜深了,街上的車輛在朦朧的光暈裡穿行,朝著不同的目的地奔去。

  顧長安看見了背對著他站在路燈地下的男人,他把棉衣拉鍊拉到頭,縮著脖子從臺階上一層一層往下蹦。

  陸城聽到動靜回頭,目睹青年孩子氣的舉動,他將大衣口袋裡的一隻手伸出來,將額前被風吹亂的髮絲往腦後捋了捋,抬腳向青年靠近。

  顧長安跳下最後一層臺階,打了個哈欠說:“在裡面沒出什麼狀況吧?”

  陸城說:“沒有。”

  顧長安聞言就不再多問,他揉揉困倦的眼睛:“你今晚用的那種符還有嗎?給我玩玩。”

  陸城轉身沿著街道前行:“明天你跟我廟裡,我畫給你,要多少有多少。”

  顧長安幾個大步過去,手臂懶懶的搭在男人脖子上:“除了符,還有沒有什麼法器之類的,都拿出來讓我長長見識。”

  陸城個頭高一些,被這麼搭著脖子不是很舒服,他撥開青年的手臂:“好好走路。”

  顧長安一甩手:“切。”

  回老宅已經過了零點,顧長安倒床上就睡,迷迷糊糊的他聽到有人在說話,喊他的名字,他煩了,被子裡的手拿出來揮了揮:“滾開。”

  陸城站在床邊,不鹹不淡的說:“吃飯了。”

  顧長安閉著的眼睛立刻睜開。

  陸城的面部肌肉抽動,給了他一個一言難盡的眼神。

  顧長安抓了抓微翹的頭髮,哈欠連天,眼淚汪汪:“飯呢?”

  陸城說:“在米缸裡。”

  顧長安石化幾秒後清醒,他躺回去把被子一裹,身上的陰鬱氣息逐漸散開,籠罩了整個屋子。

  陸城沒走,他言語嫌棄,十分不理解:“顧長安,你臉不洗,腳不洗就睡覺?”

  被窩裡傳出顧長安模糊的聲音:“你就讓我自生自滅吧。”

  陸城的語氣冷淡,字裡行間透著不容拒絕的強勢:“什麼都不洗就麻煩你起來,去你自己那屋睡,不要上我的床。”

  顧長安掀開被子坐起來,眉眼暴躁的看著男人:“大半夜的你一定要跟我作?”

  陸城垂眼睨著他。

  顧長安困的眼皮打架,實在沒精力跟男人玩,他舉起雙手投降道:“洗洗洗,我現在就去洗,OK?”

  說著,顧長安就穿上珊瑚絨睡衣外套,趿拉著拖鞋往衛生間方向走,不爽的嘀咕:“媽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陸城冷不丁聽到“咚”的聲響,他轉頭,看見青年面朝牆壁揉額頭,嘴裡罵罵咧咧。

  “……”迷糊的時候有點可愛。

  接連搞定了兩個大謊言,地底下那位暫時都不會有問題,顧長安接下來可以隨便挑選幾個感興趣的小謊言整一整,主要是休息。

  他想年前的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結果現實卻太殘酷,第二天上午就被陸城喊醒了,說要吃青菜臘肉飯。

  顧長安滿臉陰霾:“做不了,我死了。”

  陸城抱著胳膊,面無表情道:“你父親生前沒告訴你,做人要言而有信?死了也給我去做。”

  顧長安吐血身亡。

  片刻後,顧長安一手拿著塊臘肉,一手拿著手機,眼睛在螢幕上掃動,邊看邊念菜譜上的內容。

  竟然不是直接把臘肉青菜跟米一起丟進鍋裡,還要先開鍋倒油,把臘肉丁和切成小段的青菜放進去炒一炒,麻煩,換一個菜譜看看。

  另找的一個菜譜比前一個要複雜,材料要的也多,還得先煮好飯盛出來晾會兒,然後炒肉炒菜,再把飯擱進去一起炒。

  顧長安明智的選擇了前者。

  沒過多就,一縷縷的香味就從鍋裡彌漫了出來,顧長安蹲在門檻上抽煙,眼睛隔著繚繞的煙霧落在院裡活動手腳的男人身上。

  “喲,陸大爺,您這是要來個旋轉跳躍?再來個橫劈,側劈,豎劈?”

  陸城的餘光瞥了眼青年玩味的笑臉。

  顧長安拍掉褲子上的煙灰,沒留神的嗆了口冷風,他咳嗽幾聲,摸出紙巾擤鼻涕,昨晚穿濕衣服扮鬼,把自己給搞病了。

  陸城心說,活該,讓你調皮。

  生了病,胃口不好,顧長安只吃了幾口青菜臘肉飯,剩下的都是陸城吃的。

  陸城的舌頭很敏感,他只精通吃,不會做,青椒肉絲是他自認為能把控的一道菜,然而現實跟理想之間總是隔著一條跨不過去的鴻溝。

  在那次之後,陸城就沒有再嘗試過,不想第二次體會失敗的滋味,他也知道顧長安跟自己半斤八兩,吃的時候卻從來不挑剔的說什麼,因為說了等於白說,純屬浪費時間。

  不是誰都像吳大病那樣,熱愛廚藝,並且擁有精益求精的學習態度。

  到了下午,顧長安說話的聲音都是嗡嗡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陸城看青年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緋色,唇更是豔麗的紅,他挑眉:“還跟我進山?”

  “進……阿嚏!”顧長安一個噴嚏打的整個身子都顫了顫,他用紙捏捏發紅的鼻子,“你等會兒。”

  不多時,顧長安從屋裡出來,身上穿的是壓箱底的軍大衣,老頭的,又厚又沉,他把手揣袖筒裡面,抿抿乾裂的嘴皮子:“走吧。”

  外頭天寒地凍,下小雪,後山寂冷無比。

  顧長安爬上山的時候喉嚨裡仿佛有把火在燃燒,舌根發苦,他一屁股坐在樹墩上喘氣,鼻尖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小廟的門上有把鏽跡斑斑的銅鎖,陸城拿出鑰匙擰進去,哢嚓一下將鎖打開。

  顧長安跟在他後面進廟,肩頭跟頭發上落了薄薄一層雪花。

  廟裡空氣濕冷,裹挾著淡淡的檀香味。

  顧長安眼尖的發現了一隻耗子,挺肥,嗖一下跑到了荷花池後面。

  等到陸城進屋的時候,顧長安說:“陸城,你抖抖床上的被子。”

  陸城將木床上的被子一抖,幾粒老鼠屎被抖的飛到半空,又落下來。

  “……”

  顧長安推推鼻樑上的眼鏡,頑劣的笑了起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陸城把被子往床裡面一拋,口中吐出兩字:“幼稚。”

  顧長安口氣不善的斜眼:“說誰呢?”

  陸城輕嗤:“誰幼稚說誰。”

  顧長安拖長聲音哦了聲:“你說的是你自己。”

  他往椅子上一坐,翹著二郎腿笑:“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陸城看了青年一眼,看來還是病的不重。

  雪下的有點大了,顧長安跟過來純粹是為了陸城的符。

  陸城沒有直接進入主題,他去捉耗子了。

  顧長安趴在桌前睡覺。

  立春一個電話打來,語氣激動的像個推銷員。

  “長安!你上網沒?看新聞沒?刷微博沒?那個粉色髮夾的案子破了!警方查出來了!”

  顧長安開免提把手機丟一邊,繼續趴著:“還沒看。”

  “原來殺死張龍的真正兇手是他發小,搞那種獵奇的死法只是為了轉神弄鬼。”立春故弄玄虛,“長安,你知道那個發小為什麼要那麼做嗎?”

  顧長安配合的問:“為什麼?”

  立春徒然拔高聲音:“是因為錢!”

  顧長安語重心長:“春啊,能別一驚一乍的嗎?沒心臟病都能被你嚇出心臟病。”

  “你知道什麼,我這是渲染氣氛,別打岔。”

  立春精神亢奮的繼續,“事情是這樣的,這個案子還牽扯到另一個案子,警方在張龍家右邊的鄰居家裡發現了屍體,是具女屍,身份說出來保准你沒想到,她是那個鄰居的表妹,化名說的叫小劉,到這兒來遊玩的,跟張龍好上了。”

  “有一天,錢飛玩牌輸了錢找張龍借,張龍不是賣鞋的嘛,時不時的進貨補貨,手上也沒什麼多餘的錢,他講義氣,問小劉借了錢給錢飛還債,也跟錢飛說了這個事兒,還說小劉是帶著全部存款回來的,哎,這話怎麼能說呢?太容易輕信別人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顧長安聽的昏昏入睡。

  “那錢飛真特麼的不是東西,他還了債又輸了錢,就打小劉存款的主意,跟張龍說小劉在城裡跟好幾個男的有一腿,私生活不檢點,張龍聽進去了。”

  立春在那頭說的興起,“就在月黑風高的12號晚上,錢飛,小劉都在張龍家,他們三人吃飯喝酒,說是要給小劉踐行,結果因為錢飛搞鬼,張飛越喝越鬱悶,耍酒瘋的時候推了小劉一下,長安,你在沒在聽啊?”

  顧長安:“在聽。”

  立春表示質疑:“那你怎麼都不出聲?我說的都快缺氧了。”

  “不是不讓我打岔嗎?”顧長安腦殼發熱,“你說你的。”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張龍推了小劉。”

  “對對對,推了。”立春接著說,“小劉倒在地上,頭後流血,人一動不動,張龍慌了,他問錢飛怎麼辦,錢飛出主意說把小劉扔進河裡裝成失足落水。”

  “張龍當時六神無主,就聽了錢飛的話,錢飛還讓他給小劉把鞋套上,他也沒看,就接了錢飛遞的鞋套在了小劉腳上,事後才知道鞋是自己的,弄錯了,去河裡找卻沒找到屍體,瘋了。”

  “其實那時候錢飛知道小劉還沒死,但他不說,因為小劉死了,屍體會浮上來,警方一看她腳上的鞋,張龍就會玩完,到那時他就不用還錢了,還能得到小劉的存款,跟張龍的繼母在一起,打對方家房子的主意,想的多美啊。”

  顧長安偏過頭,換個方向趴著。

  “張龍雖然瘋了,但他有清醒的時候,被殺就是因為他發現了事情的真相,他笨啊!太笨了真的,竟然不立刻報警,而是約錢飛見面對質,哎。”

  立春吞咽唾沫:“沒想到吧?”

  顧長安敷衍:“嗯。”

  立春唏噓:“你們人,呸,我們人裡面竟然還有這麼壞的。”

  顧長安說:“一直有。”

  “也是哈。”

  立春感慨了一通,就說要打遊戲去了,還說什麼升級好難,人民幣玩家惹不起。

  顧長安按掉通話,望著窗外飄飛的雪花,思緒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陸城畫符的時候,顧長安就在旁邊觀看,似乎完全不擔心他偷學。

  顧長安看陸城提筆落筆,整個過程都一眼不眨的收盡眼底,但他用手指在腿上畫的時候,卻發現怎麼都畫不出第一筆。

  陸城的薄唇隱隱泛起笑意:“你看多少遍都畫不出來。”

  顧長安的小動作被抓包,他也沒露出半分不好意思:“這是你們陸家的獨門秘術?”

  “普通人也可以畫,天賦高,第一次就能臨摹到八分,但是,”陸城頓了頓,“你永遠臨摹不出來。”

  顧長安挑了挑眉毛:“為什麼?”

  陸城將畫好的符拿開:“因為你是顧家人,你看一筆忘一筆。”

  顧長安的眼睛閃了閃。

  還真是那樣,他半搭著眼皮陷入沉思,老頭要是能入他的夢就好了。

  回去的時候,顧長安看到院門是開著的,本來說好下周回來的吳大病提前回來了,正在院子角落的大缸那裡撈魚。

  顧長安正準備給他個擁抱,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不對,大病的身上有陌生氣息,他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帶回來了。

  第28章

  雪越下越大,院裡不知不覺就蓋上了一層銀白。

  吳大病剛回來就一通忙,打掃衛生,準備晚上吃的飯菜,整理行李,顧長安坐在椅子上吃他帶回來的鮮鹵鴨脖,不一會就吃掉了好幾袋,要不是他時不時吸吸鼻子,真看不出此時正處於感冒狀態。

  “大病,第一次出遠門什麼感受?”

  “慌,沒底。”吳大病背對著他蹲在敞開的皮箱那裡收拾,背部繃緊的肌肉線條粗獷,“外面大,繁華。”

  顧長安啃著鴨脖,嗓音模糊:“拍照片了沒?給我看看。”

  吳大病扭過頭,看過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兔子:“長安,你也能出去的。”

  顧長安抽抽嘴角。

  吳大病拍了很多照片,但他的拍照技術挺讓人一言難盡,顧長安一路看下去,不是模糊不清,就是構圖混亂。

  “手機差點就丟了。”吳大病心有餘悸,有些鬱悶的說,“要是丟了,我拍的照片就全沒了。”

  顧長安扶額,長得人高馬大,彪悍魁梧,渾身都是大塊的肌肉,明明可以有鎮山河的氣勢,卻給人一種好欺負的小白感,一般人還真做不到。

  吳大病把幾件衣服拿出來放進櫃子裡面:“長安,那個鴨脖很辣,你一次不能吃多了,容易上火。”

  “不吃了。”顧長安把手裡的袋子丟進垃圾簍裡,語氣隨意的問,“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

  吳大病從皮箱裡拎出一個灰色包裝盒:“這是給你買的保暖內衣。”

  顧長安接過去打開盒子看了看,顏色耐髒,款式簡單,是他喜歡的類型:“多大碼的?”

  吳大病說:“180。”

  “那合適。”顧長安把盒子放到桌上,他打了個噴嚏,笑著問:“還有呢?”

  吳大病將兩塊德芙巧克力拿給顧長安,說:“一個女孩送我的,我不喜歡吃甜的東西,就帶回來了,給你。”

  顧長安看出他的害羞,打趣道:“女孩?大病,看來你出去一趟還發展感情線了?”

  吳大病的面皮一熱,結巴著說:“沒,沒有,她說我像哥哥,有安全感。”

  “套路。”顧長安嘖嘖,“先叫哥哥,後叫親愛的。”

  吳大病滿臉茫然。

  顧長安用過來人的口吻說:“這個感情方面的學問對你來說還有些難度,短時間內很難參悟透徹,慢慢來吧,有不懂的跟我說,我教你。”

  吳大病呐呐的嘀咕:“可長安你也不也沒有經歷過嗎?”

  顧長安眯眼:“嗯?”

  吳大病忙搖頭:“沒什麼沒什麼。”

  顧長安饒回正題:“大病,你還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吳大病說:“沒有了。”

  他想起來什麼似的啊一聲,從皮箱左下角翻出個黑色塑膠袋:“對了,還有這個。”

  顧長安問道:“什麼?”

  “藏紅花。”吳大病把袋子打開,將兩包藏紅花放到桌上,“泡腳的,長安你睡前泡個腳,對身體好。”

  顧長安盯著他的臉:“沒有別的了?”

  吳大病抓抓後腦勺的板寸:“我帶的錢不夠,有好多都想買,但是買不了,下次我多攢些錢就能買了,誒我忘了個東西,長安,這個給你。”

  顧長安看著躺在吳大病寬大掌心裡的泥人:“我?”

  “嗯,我讓師傅照著你的樣子捏的,像吧?”吳大病的眼裡有著崇拜之色,“師傅非常厲害,很快就捏好了,我覺得跟你一模一樣。”

  顧長安拿起泥人把玩,半響吐出一口氣道:“大病,你才回來,歇著吧,晚飯我來燒。”

  門關上了,吳大病都沒有回過神來,長安……燒飯?

  顧長安把泥人放在客廳的茶几上,他窩在搖椅裡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了幾眼,視線越過泥人看向虛空。

  大病究竟帶了什麼東西回來,為什麼要藏著瞞著,不肯告訴他?

  木質的古樸搖椅搖啊搖,顧長安摘了眼睛放在腿上,閉著眼睛若有所思。

  開門的“吱呀”聲響突如其來,顧長安的思緒被打亂,他微微眯起眼睛去看從院裡進來的男人,模糊的視野清晰了不少。

  看到男人手裡提的兩條鯽魚,顧長安瞬間坐直:“哪兒來的魚?”

  陸城說:“路上買的。”

  顧長安跳起來,臉色陰沉的命令:“別拎進來,拎到隔壁,或者隨便哪兒,趕緊的!”

  剛結束的張龍那個謊言就是這人從菜市場拎回來的胖頭肚子裡面的,鬼知道這次拎回來的魚肚子裡有沒有。

  顧長安不能聽,一旦聽了有價值的謊言,他不想接也得接,接了還不能先收集起來。

  哪怕地底下的能量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消耗掉,沒什麼危機感,都得立刻著手處理,因為他被老頭訓出了強迫症。

  可是這幾天有暴雪,氣溫下降了很多,不適合外出,就適合窩在家裡。

  陸城對青年的巨大反應視若無睹,他拎著魚走了進來,放下手裡的其他東西就出去,把魚丟進了廚房。

  顧長安從始至終都沒聽到什麼謊言,他長鬆一口氣,臉色緩了下來,差點嚇出一身冷汗。

  “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又不問,自己跟自己在這兒糾結個什麼勁。”

  聽到門口的聲音,顧長安的臉一陣青一陣黑,他窩回搖椅裡面,懶洋洋的明知故問:“你跟那兒說什麼呢?”

  陸城剛洗了手,指尖上有水珠滴落,他拿出帕子,沿著分明修長的指骨慢條斯理的擦拭:“聰明人裝傻,次數一多,就聰明不起來了。”

  顧長安覺得頭頂的聲音很聒噪:“你能不能閉嘴?”

  陸城無視青年的焦慮:“你很在乎他。”

  顧長安把手放在腦後枕著:“廢話,他是我唯一的兄弟。”

  陸城擦手的動作稍停:“兄弟?”

  顧長安聽出來了,他閉著的眼睛睜開一條縫隙,透著那條縫去看男人:“你來之前不是已經對我,以及我身邊的人都做了研究嗎?”

  陸城對青年勾出一個優雅迷人的笑:“我只研究你。”

  顧長安很虛假的哈哈笑了兩聲:“這麼說,那是我的榮幸?”

  陸城繼續擦手:“你可以這麼理解。”

  顧長安翻了個白眼。

  客廳裡靜了會兒,陸城的聲音響起:“顧長安,你找人給自己算過命嗎?”

  然後就沒有了。

  顧長安的眼瞼動了動,算過啊,老頭算了,姥姥也算了,結果大同小異,他命不好,傳說中的一波三折,就算即將到來的大劫能挺過去,後面還有劫難,跟身邊的人有關。

  不過後面的劫難不會要他的命,因為他會遇到所謂的有緣人,逢凶化吉。

  據老頭說,顧長安剛出生下來就死了,不知道怎麼活的,他問多少次都是一個答案,這是改變命運付出的代價,還是挺划算的,否則他都看不到這個世界。

  儘管無趣得很。

  晚飯顧長安沒燒成,躺下了。

  吳大病站在床前,話不說,臉繃著,感覺像是來給他送終的。

  顧長安大聲咳嗽,咳的嗓子冒煙,滿頭大汗:“咳……大病……你……”

  吳大病趕忙彎下腰背把耳朵湊過去。

  顧長安喘口氣,吐出的氣息滾燙:“我還沒死,沒有遺言要說,咳咳!”

  吳大病:“……”

  倚著門的陸城不鹹不淡的開口:“我說了他沒什麼事,這下總該信了吧?”

  吳大病尷尬的撓撓臉:“那長安,我晚上跟你……”

  話沒說完,他的面色就徒然劇變,似是前面有個什麼東西,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長安,我去睡了,你不舒服就喊我,還有陸城,我們都能聽見。”

  吳大病匆匆說完就出去了。

  顧長安的眼底有暗光掠過,吳大病本來是想留下來跟他睡一屋的,為的是夜裡方便照顧他,但對方又因為某個不得已的原因轉了話鋒。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屋裡進來了別的東西。

  或者說,一直跟著吳大病。

  顧長安把準備離開的男人叫住,突兀的問:“你看到了?”

  陸城卻沒任何驚詫:“嗯。”

  顧長安抿了下嘴唇,他不再往下問,等著吳大病想清楚了,主動告訴他實情。

  陸城知道青年為什麼不問,這是他的驕傲。

  自家兄弟的事,當事人不說,還要從個外人嘴裡聽出來,感覺有點好笑,更何況……不能給那個外人嘲笑的理由。

  陸城走進房裡,腳步停在床前,居高臨下的看著被病態籠罩的青年:“你唯一的兄弟有事情隱瞞著你,而且是刻意隱瞞,你什麼滋味?”

  顧長安輕描淡寫:“沒什麼大不了的,早晚會有這一天,他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生活。”

  陸城輕笑:“你心裡想的可不是這麼回事,你很失望。”

  顧長安驀地撩起眼皮看去,眼神陰冷。

  陸城彎腰給他拉拉被子,姿態友善的不輕不重拍了兩下:“晚安,做個好夢。”

  顧長安心底最深處的那塊地方被人窺探到了,這讓他極度不快之餘,還有些驚慌,仿佛一條被人劃開肚子的魚。

  正如陸城所說,顧長安其實是失望的,在他多次試探,多次給出機會,吳大病還是沒打算跟他分享之後,那種失望的種子就在他的心地砰然發芽,長出一株小苗,再難去忽視。

  到底在外面發生了什麼,又帶回來了什麼……

  老頭在世的時候就跟顧長安說過,吳大病的心性太過單純,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顧長安閉了閉眼,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玩完了,不可能永遠保護吳大病的,還是要靠對方自己。

  人總是要成長起來。

  顧長安躺了兩天,雪下了兩天,第三天太陽出來,積雪被溫暖的陽光一照,五彩繽紛。

  院裡傳來砰砰砰的聲音,聽得顧長安心跳如雷,他朝窗外喊了兩聲,沒得到回應,索性穿上厚衣服,抱著暖手寶出去。

  顧長安看到院裡的雪東一灘,西一灘,不停有雪從上空落下來。

  吳大病正在屋頂鏟雪,他負責把上頭的積雪全弄到院裡,陸城負責清到門外,二人分工合作,看起來還挺和諧。

  顧長安看男人拿鐵鍬那個姿勢就知道他是個新手:“沒幹過重活吧?”

  陸城穿著毛衣,袖子卷到腕部,露出精實的麥色手臂,他聞言賞了青年一個眼神,鏟一鍬雪拋出去。

  讓顧長安說對了,他確實沒幹過重活,生平第一次。

  自從來了這裡,就接連出現了不少第一次,譬如第一次跟人睡一張床,坐在一張桌上吃飯,那麼差的飯菜都能吞下去。

  目前看來,那些破例的第一次並沒有讓他從中找出相應的價值,希望後面會有。

  顧長安就地抓了把雪捏成團丟到老槐樹上。

  樹枝劇烈晃動著,雪花散落了下來,站在樹底下的陸城成了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他看過去的眼神比冰雪還冷,面色也極為難看。

  “顧、長、安。”

  顧長安掏掏耳朵,壓根就沒將男人眼裡的怒火當回事,其實他剛才那一下連自己都覺得欠抽,不知道怎麼就生出了那個捉弄的念頭。

  捉弄,玩鬧,是對朋友做的,他們是朋友了嗎?顧長安眼裡的疑惑一閃而過。

  屋頂上的吳大病卻被可怕的氣場震懾到了,他忙打圓場,可他嘴笨,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沒什麼效果。

  陸城想把顧長安吊起來打一頓,最好打的他哭著求饒,但他只是眯了眯眼眸,繼續若無其事的鏟雪。

  這一幕讓吳大病刷新了對陸城的認知,覺得他的肚量真大,是個好人,跟長安一樣。

  要是陸城知道吳大病的評價,應該會很開心,演技已經登峰造極。

  顧長安曬夠太陽就穿上雨靴幫忙。

  今兒沒什麼風,他站到陽光照射到的地方,蒼白的臉顯得有一些透明,看著頗有幾分我欲成仙的飄渺樣子。

  陸城又賞他一個眼神,似是在說,你一副風都能吹倒的弱雞樣,能行嗎?

  顧長安把鐵鍬往雪堆裡一摁,鏟起來一塊雪從陸城頭頂拋過,他滿臉抱歉的笑:“對不住,沒看准。”

  陸城抹掉臉上的碎雪,他欲要說話,就看到一塊雪砸到顧長安頭上,嘩啦弄了他一身。

  屋頂傳來吳大病緊張無措的聲音:“長安,你沒事吧?我扔偏了方向。”

  顧長安:“……”

  陸城的薄唇輕啟:“活該。”

  “找死吧你。”顧長安抬頭,臉上的寒意褪去,對屋頂的吳大病擠出老父親般的笑:“沒事,你忙你的。”

  吳大病這才放心的繼續忙活。

  有雪掉進了脖子裡,顧長安抖了抖身子,低頭撥頭髮裡的雪。

  青年的手在黑色的髮絲裡不停撥弄著,蒼白到沒有血色,能看清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病怏怏的,像一株沒有養分的花,陸城抽了抽眼角,我跟這兒操心什麼,又不是他爹。

  顧長安有所察覺,他不耐的瞥過去:“看什麼?”

  這小東西欠教訓,對他的好記不得,只記得壞,永遠不知道正確對待恩人是怎樣的態度,陸城心想。

  上午過來一人,叫王大富,跟顧長安有點兒交情,受過他的恩惠。

  王大富不是空手來的,他帶了十來條鱔魚,說是野生的,不管是燒湯喝還是炒著吃,都是好東西。

  顧長安笑著說:“謝謝。”

  王大富大搖大擺的進屋,抓起桌上果盤裡的一把瓜子邊磕邊說:“老弟啊,你家的裝修太磕磣了,去年我就跟你說了這個事,你說今年會整一整,可還是老樣子啊。”

  他吐掉瓜子皮:“不要捨不得花錢,錢花了很好賺的,哥不是吹,哥今年賺了五百萬。”

  顧長安聽到塑膠桶裡飄出王大富的聲音:“隨便喝杯茶都要兩三千。”

  “……”

  八成是過來前不久才跟人吹過一波牛逼,全被鱔魚吞進了肚子裡。

  王大富嗑瓜子的功夫一流,哢哢哢的,舌頭一卷一抵,瓜子仁吃進去,皮吐了出來,他東張西望:“老弟,你屋裡怎麼連點兒女人味都沒有?這樣日子還能過嗎?”

  顧長安挑眉:“為什麼不能過?”

  王大富嘖嘖嘖:“我說老弟,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危險啊,我跟你講,這男人跟女人,那就是……就是要跟和稀泥一樣和到一塊兒去,這樣才能把日子過的有滋有味,你懂得。”

  顧長安聳聳肩:“我既沒錢也沒時間。”

  “話說回來也是,男人光長得好看是不行的,哥深有體會。”王大富說,“自從哥有了錢,就有一堆女的追哥。”

  桶裡又飄出他的聲音:“都可以組成一個加強連了。”

  顧長安握拳抵在唇邊輕咳。

  “就那誰,我前女友,也是我初戀,老弟你見過的,也不瞧瞧自己有幾斤幾兩。”王大富呵了聲,“前些天還想要跟我複合。”

  鱔魚肚子裡緊跟著響起他吊炸天的聲音:“做夢,跪下來求我都不會答應!”

  這相聲實在太逗比,顧長安憋不住了,“噗”的笑出聲。

  王大富傻眼:“老弟,你笑什麼?”

  顧長安推推鼻樑上的眼鏡,胡說八道:“我是想起了一段往事。”

  王大富來了興趣,瓜子也不磕了,湊著一頭髒辮問:“什麼往事啊?老弟,你該不會是想起了你的初戀女友吧?”

  顧長安拒絕接這個毫無營養的八點檔話頭。

  就在這時,陸城擺著好奇的姿態走過來:“什麼初戀女友?”

  王大富先是禮貌的打招呼,說了聲你好,而後正色道:“是這樣,老弟正準備說他的初戀女友。”

  老光棍顧長安:“……”

  容我先上網搜個言情小說看看。

  第29章

  顧長安把王大富打發走,一時興起上網找了本小說看,升級流的,主角是個廢柴,一路逆襲啪啪打臉,他沒看幾頁就眼睛疼,字太小了,瞅著費勁。

  立春早前說過一個看漫畫的網站,叫什麼卡布,還是布卡,顧長安搜了搜,下載到手機上,發現漫畫比小說看的輕鬆,圖文並茂。

  中午吃飯的時候,顧長安一邊刷手機,一邊夾菜吃,看漫畫看的津津有味。

  吳大病擔心長安把筷子塞到鼻孔裡面,陸城不擔心這個,還不至於蠢到那樣的程度,他問道:“看的什麼?”

  顧長安眼皮不抬:“漫畫。”

  陸城咽下口中的食物:“什麼漫畫?”

  顧長安扒拉一口飯,口齒不清的說:“好看的漫畫。”

  陸城:“……”

  吳大病看桌上的氣氛不對就趕緊岔開話題:“陸先生,多吃點鱔魚。”

  陸城阻止他給自己夾:“我不喜歡韭菜的味道。”

  “那下次換個做法。”吳大病認真的詢問,“陸先生還有什麼建議嗎?”

  陸城勉為其難用筷子夾了一小塊鱔魚放進嘴裡,他皺眉:“蒜蓉薑末的香味不夠,要先用熱油爆炒一下。”

  “好的,我記住了。”

  吳大病黑黝黝的眼睛裡全是期待,像個等著老師給自己講題的小學生。

  陸城慢條斯理的咀嚼:“火候沒把控好,鱔魚炒老了,嚼起來的口感不行,鮮香味也沒有出來。”

  吳大病崇拜的說:“陸先生真厲害。”

  對面的顧長安慢慢悠悠來一句:“是啊,厲害著呢,厲害的就知道吃。”

  陸城的面部抽了抽。

  顧長安看到最新一話退出來回到首頁找別的看,發現有張圖挺顯眼,裡面是兩個男的,個高的掐住個矮的脖子,親他嘴角的淤青。

  不知道哪根筋錯位,顧長安劃走的指尖又劃回來,戳了進去。

  第一張圖上面還是那兩個人,個高的站著,個矮的穿著寬大的衣服蹲在他面前,像他的小狗。

  辣眼睛。

  “有點意思。”

  耳邊的聲音突如其來,伴隨著濕熱的氣息,顧長安被觸及的那塊皮膚瞬間起了層雞皮疙瘩,他將手機丟到桌上,偏身跟男人拉開距離。

  陸城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他拿起手機往下刷,面上不見絲毫的排斥跟厭惡,隱約還有種發現新大陸的亢奮。

  顧長安受不了的端著碗去了吳大病那裡。

  吳大病聽到陸城說了兩個字母,他不解的問:“BL?那是什麼?”

  顧長安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是部落的拼音縮寫,BL,BuLuo,部落。”

  吳大病信了。

  陸城不禁撩起眼皮看向青年,眼神興味。

  顧長安嘴上沒有說什麼,鏡片後的眼睛威脅的眯了眯,你敢帶壞他試試。

  “BL其實……”

  陸城口中的話尚未說話,就被一個牛肉丸子堵住,他不慌不忙的用舌頭將丸子卷到嘴裡,似笑非笑的看著青年:“長安喂我吃東西啊。”

  顧長安呵呵,吃你的吧。

  吳大病好奇的看看長安,又去看陸城,他們的關係看起來很奇怪,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

  .

  傍晚又開始下雪,飄飄揚揚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各家各戶的屋頂,院裡,門口又覆蓋了一層銀白,而外面沒清理過的那些地方已經積了厚厚的雪,一腳踩下去,小腿能淹沒三分之二。

  今年的天氣格外詭異,起初人們還津津樂道,議論是不是世界末日要來了。

  後來慢慢變得習以為常,冷了就加衣衫,剛進深秋的季節,大傢夥卻已經將大襖從箱子底下翻了出來穿上,開始適應突然降臨的冰冷世界。

  大人挺煩,一下雪就會上凍,外出辦事不方便。

  小孩沒有什麼煩惱,他們滿腦子都是打雪仗,堆雪人,一個個凍的臉蛋子上紅彤彤兩坨,也不覺得冷,渾身都是勁兒,野在外面不想回家。

  天氣稍微差一點兒學校還放假,多好啊,做夢都能笑醒。

  這幾天接連有暴雪,XX小學就放了三天假。

  銅臨南路,一戶人家傳來哭鬧聲,小女孩想堆雪人,家長不讓,她就不依不饒。

  小女孩從家裡溜出來,穿著件紅色長棉襖,遠遠的看著像個炮仗,特喜慶,她的腳上是雙半新不舊的雪地靴,一路跑一路歡呼。

  這邊有個習俗,不能在大門口堆雪人,不吉利,一般都在屋後堆,或者是路邊,樹林裡,儘量不正對著誰家的正門。

  小女孩在雪地裡奔跑,玩耍,看到雪人就拿著手裡的樹枝掃幾下,還會惡作劇的推倒,用腳踹踩雪人的頭。

  當小女孩推到其中一個雪人的時候,她推了一下沒推倒,就退出去老遠,甩著小短腿跑著沖上來,兩隻凍紅的小手抵著雪人,大力往前一推。

  雪人的身子晃了晃,上面的頭被震的掉了下來。

  小女孩看都不看,就隨意伸腳把雪人的頭踢飛,興高采烈的蹦蹦跳跳著去找下一個雪人推。

  不多時,有個中年人經過,發現雪人都被推倒了,包括自己昨晚跟家人出來推的那個,他無奈的搖搖頭,肯定是哪個小孩子幹的,太頑皮了。

  中年人隨手撿起地上的頭按回雪人身上,他撿了幾個就回朋友發的微信,走路的時候沒留神,腳踩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差點摔倒。

  低頭一看才發現是個雪人的頭。

  中年人收回的視線突然凝固在半空,這頭……

  他的心裡有種發毛的感覺,下意識的彎腰蹲下來湊近看了看,嚇的直接把手機扔到了地上。

  那層厚厚的積雪裡面有一顆人頭。

  公安局接到報案,季青以最快的速度帶隊過來,拉警戒線,勘察現場。

  死者是個老奶奶,屍體凍成雪人,頭因為外力跟身體斷開了。

  兩天後,隊裡開案情通報會,大螢幕上一張張放著案發現場的照片,以及死者面部特寫,鑒定報告早就落在了季青手裡,現場被破壞了,沒有任何價值。

  這案子看似死者只是意外身亡,她卻覺得哪裡不對勁,又找不出具體地方。

  隊裡的成員就目前的調查結果分析案情。

  王明明率先開的口:“死者的兒女都各自成了家,她在老伴死後就一個人住在老屋裡面,兒女離她有些距離,根據鄰居們反應,最近她的兒女都沒出現過,也就是說……”

  另一個成員往下接:“也就是說,死者身上既沒有機械性傷痕,胃液裡也沒檢查出藥品成分,就是個意外,老人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出來散個步結果凍死在外面,身邊沒個人照應,鄰居也不知道她回沒回家。”

  王明明轉著筆:“寒潮來了,新聞報導上說案發當晚零點到三點那個時間段,是有史以來最低溫度,人要是穿著普通的棉衣坐在外面,一直不動的坐到天亮,身體凍在一起不說,皮肉都會脆掉。”

  實習的小姑娘劉悅咕嚕吞咽唾沫:“這麼說,那就是意外啊。”

  “我覺得意外的可能性極大,死者那麼大年紀,也不可能跟人結仇結怨吧,不誇張的說,就她死亡那個時間,小偷都不願意出門,會凍成狗。”

  “……”

  季青按了按太陽穴,從表面來看,排除了他殺,可她還是覺得這裡面另有蹊蹺,這種直覺是靠多年的辦案經驗積累出來的。

  老人只是年紀大了,基本常識不會不知道,那晚的溫度那麼低,她出去幹什麼?還是說,有什麼必須出去的原因?

  季青端起茶杯喝口濃茶:“你們挨家挨戶的排查,看死者被害的時間段都有哪些人有作案時間,再聯繫一下他們的社會關係,或許能查出什麼線索。”

  “季隊,要是一直沒線索呢?”

  “那就擴大排查範圍。”

  季青拿出手機翻翻,目光落在一個號碼上面:“就這樣,我去找個人,有情況通知我。”

  頭兒一走,會議室裡的警員就開始交頭接耳。

  “季隊懷疑是他殺?沒理由啊。”

  “季隊就是理由。”

  “她人都不在,你這馬屁拍的就是再響,也得不到三瓜兩棗。”

  “滾蛋!”

  “話說,季隊去找誰啊?明明知道嗎?”

  王明明在同事們的注視下高深莫測:“女人心海底針,尤其是季隊那種女人中的女人,往後面看就知道了。”

  “季隊找的,那一定是神秘高人。”

  .

  外頭太冷,氣溫低的讓人萬念俱灰,顧長安頭都不想伸出去,他叫來陸城吳大病打跑得快,本意是想跟吳大病聯手,讓陸城輸得精光,結果……

  理想美好起來讓人想笑,現實殘酷起來卻讓人哭都哭不出來。

  陸城說自己不會玩,問這問那,看起來是真的不會,半個小時過去,他輸掉的錢都一分不少的贏回來了,面前的桌上堆著一摞紙幣。

  吳大病輸掉最後一點零錢,他抿著偏厚的嘴唇看顧長安,一臉“我真的盡力了”的委屈樣子。

  顧長安抽口煙讓自己靜靜。

  就在這時候,季青季隊長不請自來。

  吳大病跟多數男孩子一樣,打小就有個軍人夢,員警夢,他有些拘謹的泡茶,姿態恭敬的喊季隊長好。

  顧長安沒這個夢那個夢,他是條鹹魚。

  季青捧著茶杯,一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架勢。

  顧長安對著煙灰缸彈彈煙灰,面帶微笑的問道:“季隊,找我有事?”

  季青說:“快過年了。”

  顧長安挑了下眉毛,這開場白聽起來像是嘮家常,越普通,就越透露出事情的嚴重性。

  季青環顧客廳,還是那個口吻:“你家裡的店平時不怎麼開,想必你一年到頭也沒多少收入。”

  她將視線放在青年臉上,對上他眼裡的研究:“吃老本不是長久之計。”

  顧長安依舊在笑,人畜無害:“季隊,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季青吹吹茶杯裡漂浮的茶葉,熱氣緩緩蕩開:“兩天前的雪人案你聽說了吧?”

  “沒有。”顧長安吐出個煙圈,“天冷,手指頭僵,打不了手機。”

  季青左邊的眼角抽了一下,那道疤越發明顯,把她眉眼間的柔和削弱乾淨,顯得英氣逼人。

  手機玩不了,牌怎麼就能玩的起來?

  “那個案子我覺得有問題,但是目前沒有突破性線索,無法鎖定嫌疑人,我跟我的人都……”

  顧長安笑著打斷:“季隊,你在我這兒說案情進展不合適吧?我就一小老百姓。”

  季青接著自己的話頭說:“案子破了,我會給你一筆可觀的獎金,另外,我會跟局裡交代,不讓人查你,不破壞你的生活。”

  顧長安唇邊的笑意不變,季大隊長,你老早就查了,還不止一次,只是沒查出來而已。

  季青面不改色:“我也不過問你的處事方式,你想怎麼做都可以,只要你為我提供有價值的線索,我這邊會根據線索判斷勘察方向,後面的事跟你就沒關係了,我們會去展開調查。”

  顧長安捏了捏手指,這麼聽起來也不麻煩,只是提供線索,不管查案,他垂下眼皮沉思,大謊言揭穿起來很費勁,過程中顧不上店裡的生意,柴米油鹽都要錢。

  況且……

  顧長安心想,等他去地府見老頭了,吳大病一個人在世上,腦子笨,人又那麼單純,直來直去,不懂得怎麼拐彎,兜裡有些錢也能過的輕鬆些。

  大病還想再出去旅行,看看外面的繁華世界,靠他自己就算攢到猴年馬月,也攢不出幾個子。

  綜合考慮,掙點兒外快是個不錯的選擇。

  顧長安略一沉吟:“兩個條件。”

  “一,我不跟著你們跑東跑西,你跟你的人都不能對我指手畫腳,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來,二,我的時間由我來分配,我不希望你們干涉,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不想被打擾。”

  季青爽快的答應:“沒問題。”

  顧長安兩片淺色的嘴皮子碰了碰,這女人都不帶猶豫一下,看來是蓄謀已久。

  季青離開的時候,跟迎面過來的陸城打了個照面,她的腳步出現明顯的停頓,甚至多看了兩眼。

  顧長安把煙頭掐滅了彈出去:“她對你有意思。”

  “我倒是覺得她對你更有意思。”陸城對著垃圾簍剝柿子吃,“找你幹什麼?你扯到案子了?”

  顧長安把玩著打火機,笑的眉眼彎彎:“怎麼可能,我是良民。”

  良民?陸城輕嗤,還真看得起自己。

  顧長安拿出絨布擦擦鏡片,簡短的將事情說了。

  陸城抬頭看了青年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跟自己分享:“價格談妥了?”

  “沒談。”顧長安聳聳肩,“我又不知道行情,萬一說少了,虧的就是我自己,價格我讓她來定,如果不能讓我滿意,那就不會有下回合作,她是個聰明人,心裡有數。”

  陸城嘖了聲,真是個狡詐的小東西。

  顧長安湊過去:“陸城,你手裡這大柿子哪兒來的?”

  陸城不答反問:“怎麼,想吃啊?”

  顧長安的答案寫在臉上。

  陸城笑的溫和:“自己上樹摘去。”

  他一臉善意的提醒:“上去的時候小心點,要是摔下來,你會疼的喊媽媽。”

  “……”

  顧長安翻了個白眼,他們除了性格有些相似,還有個共同點,都是喜歡吃,只會吃。

  季青當天就跟局長提了顧長安,也對手底下的人交代過。

  公安局等著顧長安放大招,結果他只是讓季青找人在死者家周圍的水塘裡鑿塊地方,完了就提著漁具過去釣魚。

  其他什麼操作都沒有。

  顧長安坐在塘邊的小馬紮上面,懷裡揣著暖手寶,身上穿的是找季青要來的防寒大衣,還戴了手套口罩跟毛帽,遠看就是只熊。

  季青辦完事過來,問了個跟前幾次一樣的問題:“今天有進展嗎?”

  顧長安的聲音從口罩裡傳出來:“有啊。”

  季青忙問:“什麼進展?”

  顧長安愜意的翹著二郎腿:“昨天釣的最大的一條只有二兩左右,全是小的,今天這會兒就已經釣了條半斤多的。”

  季青:“……辛苦了。”

  “辛苦倒是不至於。”顧長安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就是屁股底下的墊子不夠厚也不夠柔軟。”

  季青會意的說:“我讓人給你換個新的。”

  顧長安拉下口罩露出個笑臉:“那就謝謝季隊長了。”

  季青待了會兒就走了,還有事要忙,手頭的案子多,這個沒結,又有新的,忙起來焦頭爛額。

  顧長安放下翹著的腿站起來活動活動手腳,之後他又坐回去,塞上耳機聽有聲小說,地底下那位暫時不會鬧騰,可以清閒清閒。

  季青回了局裡,沒多久手底下的一波隊員都過來找她,便秘似的在辦公室裡杵著。

  “有事說事,沒事就出去,別堵我面前。”

  警員們不約而同的後退一步,反應慢一拍的王明明還站在原地,顯得特別突兀,他滿臉臥槽。

  季青點名:“明明,你說。”

  王明明摸了摸鼻子:“季隊,這案子確實是零進展,你請那個人過來幫忙,兄弟們都沒有意見,但是能不能讓他歇兩天?”

  季青眼神詢問。

  王明明不說了,他眼神示意其他人說,其他人眼觀鼻,鼻觀心。

  媽的,都給我等著!王明明歎口氣:“怪兄弟幾個嘴賤,說他長得比女孩子還要漂亮,事後我們想了想,覺得確實說的有點兒過了,沒有考慮到他身為一個爺們的尊嚴。”

  說著說著,王明明就咬牙:“可是季隊你知道嗎?那人陰著呢,他不知道怎麼跟食堂的師傅搭上了,天天往食堂裡送魚,明明我們查的是他每次釣魚幾乎都會扔回水裡,他這次根本就是……”

  季青厲聲道:“不是讓你們不要查嗎?”

  王明明立馬認錯:“對不起,季隊,我們沒管住自己的好奇心,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魚實在是……”

  季青擺手阻止他說下去:“魚肉含有豐富的蛋白質,經常吃,腦筋不容易退化,好處很多,在這裡我就不一一點明瞭,你們要是有疑問,可以上網看看。”

  “季隊啊,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懂,我們也上網看了,但食堂天天頓頓都是魚,兄弟們實在是扛不住了,看大家上火上的。”

  王明明捋起額前的劉海,其他人跟著抬起頭,臉上或多或少的都冒出來了痘痘。

  “…………”

  第30章

  季青手心向內,手背向外的揮揮手:“魚的事情我明天會跟他說,都出去吧。”

  大家都沒有走,心裡還是不放心,因為那人外表看起來很純良很柔弱,實際是個陰險腹黑的傢夥。

  季青屈指叩叩桌面:“都很閑是吧?縱火案的嫌犯抓到了嗎?入室搶劫案的進度呢?還有那個在城隍廟持刀砍人的……”

  眾人腳底抹油的離開辦公室。

  季青剛坐下來,王明明就溜了回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她整理著桌上的檔案:“給你三分鐘。”

  王明明搔搔頭:“季隊,那個人除了釣魚,就沒有做別的事,連死者的家裡都沒去過,可靠嗎?兄弟們是擔心你被騙。”

  季青抬頭:“被騙?他能騙我什麼?”

  “當然是錢啊,不然季隊還能以為是什麼?總不至於是色吧,那東西你沒……”王明明及時閉嘴,安靜如雞。

  臥槽臥槽臥槽,王明明啊王明明,你特麼的真能作死!

  季青一言不發的看著隊員。

  王明明心驚膽戰:“季隊,我錯了。”

  “行了,別貧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季青用了句老話,“我既然找他,就說明是相信他的能力。”

  王明明忍不住多嘴:“可水塘裡又不會有線索。”

  他摸摸鼻子:“不光是我,兄弟們都搞不懂,哪兒也不去調查,就在塘邊釣魚,這能有個屁用,學薑子牙願者上鉤?也沒有啊,他用的就是普通的鉤子跟蚯蚓,不是什麼故弄玄虛,是真的在釣魚。”

  季青並未解答,只說:“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行。”

  王明明揣著一肚子的疑問說:“知道了。”

  “季隊,我跟弟兄們觀察過,那個人釣魚真的很牛逼,沒有空鉤,每次提竿都有魚。”他嘖嘖,“我回去跟我爺爺說了他都不信,說那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常人根本做不到。”

  季青說:“是嗎?”

  “是啊。”王明明有些激動,“我爺爺釣了一輩子的魚,連他都說不可能,他還讓我帶他過來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被我找藉口給唬弄過去了。”

  季青舒出一口氣:“那就好,不要打擾到他。”

  王明明心下對那個叫顧長安的人更加好奇了,季隊這麼重視,肯定不是只會釣魚的普通人。

  “那季隊,我去忙了。”

  季青把他叫住:“明天買個座墊,要加厚的,柔軟些的,我這邊會給比報銷。”

  “哦哦好。”王明明稀裡糊塗的出了辦公室。

  走廊上的劉悅立馬鬼鬼祟祟的湊過去:“明明哥,怎麼樣?”

  王明明戳她額頭:“小姑娘家家的,長得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別一副八卦的樣子,都不可愛了,做好自己分內的事,ok?”

  劉悅:“……Ok。”

  .

  這麼死冷的天還有人出來釣魚,一釣就是一天,誰路過塘邊,都會好奇的伸脖子看兩眼,有的更是上前來問漁獲,發現漁獲非常豐盛,就回家提著漁具過來了。

  顧長安吃了袋牛肉乾的功夫,塘邊已經站了不少人,尤其是他兩邊位置,以為他這個窩打的好,想沾沾光。

  一個小時後,塘邊的人減少大半,天是很冷,呵出的氣息都瞬間冰涼,可魚能給他們帶來暖意跟熱血,問題是沒有魚上鉤。

  吃鉤子的都沒有,蚯蚓全泡爛了。

  離開的人經過黑髮青年那裡,一個兩個的停下來觀望,魚鉤差不多價位,蚯蚓也一樣,怎麼他一條接一條往上釣,別人就不行呢?

  難不成就是因為長得好看?魚也看臉?

  伴隨著嘩啦聲響,一條筷子長的鯿魚被拉出水面,在半空劇烈掙紮著,水花四濺。

  顧長安傾聽完魚肚子裡的謊言,就把魚從鉤子上弄下來,很隨意的問離他最近的一個大叔:“魚要嗎?要就拿去。”

  大叔站了很長時間,也沒看出青年釣魚的技巧,他聽到這話滿臉不敢置信,在周圍人的羡慕目光裡接過那條鯿魚,連聲說:“謝謝謝謝!”

  在大叔之後,顧長安又給了其他人魚,有人按耐不住的問他是在哪裡買的魚料,他說自己從來不用那玩意兒。

  問話的人跟聽眾都不信,不用魚料?扯吧就。

  人有時候就是挺滑稽,真話不信,卻把假話當真,顧長安半搭著眼皮,像個看破俗世的老頭子,他不再開口,身上散發著陰鬱的氣息,周圍的人慢慢也就散了。

  下午出了會兒太陽,溫溫柔柔的,照在人的臉上,沒有多少暖意,依舊很冷。

  顧長安一直在一個地方釣魚,不挪地,他聽的小說停在了最近更新的地方,懶得再找別的小說,乾脆去翻了老歌聽。

  老歌的旋律裡面有種歲月催人老的味道,要不是魚時不時的吃鉤子,拖著魚線跑,顧長安早就睡著了。

  立春發來微信,說給顧長安畫了張畫,顧長安看了,表情跟眼神都很一言難盡,覺得她是用腳丫子畫的。

  顧長安:為什麼兩隻眼睛一大一小?

  立春: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每個人的眼睛其實都是一大一小,手腳也是,不信你可以看看呀。

  顧長安:鼻尖上的黑點是什麼東西?

  立春:痣啊!大兄弟,你活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鼻尖上有顆朱砂痣嗎?

  顧長安:……

  立春:怎麼樣怎麼樣,給打多少分?

  顧長安:友情分兩分。

  立春發了個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的表情。

  顧長安的手機響了,立春打了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牢騷,完了說自己怎麼怎麼辛苦,怎麼怎麼可憐,怎麼怎麼無聊。

  “你那邊不是有很多大黃蜂嗎?讓它們陪你玩捉迷藏。”顧長安不走心的出主意,“排兵佈陣也可以,你沒准能訓練出一支黃蜂軍。”

  立春咂咂嘴:“聽起來好吊的樣子。”

  顧長安說:“是瞞吊的。”

  立春豪情萬丈:“到時候就能讓它們成為網紅,我當經紀人,你當我助手,我們一起稱霸全世界!”

  顧長安:“……”

  安靜了幾秒,立春的思維就跳到別的地兒去了:“長安,你在做什麼?跟大病在一塊兒嗎?”

  顧長安說他在外面釣魚。

  “釣魚?”立春一驚一乍,“你不冷嗎?”

  顧長安吸一口氣:“還行吧。”

  立春撇了撇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來的都早,氣溫也低很多,好冷啊,有些花都凍死了,姥姥不讓我出去,怕我受傷。”

  顧長安聽出她話裡的失落,收起玩笑的姿態道:“那就聽姥姥的話,老老實實在家裡待著,不要出來亂跑。”

  立春嗯嗯:“等天暖和一點點,我就去看你們。”

  通話結束,顧長安給立春發微信,讓她繼續畫畫,多看網上的教程,畫好了有獎勵,說這些是想讓她有事情做,如果不聽話偷偷瞎跑出來,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

  顧長安走神的功夫,有魚上鉤,是條鼇花魚,比手掌要長一點兒,他把魚提到面前,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魚肚子裡傳了出來。

  “曉梅啊,等媽死了,老祖宗傳下來的那幾個東西就都留給你。”

  顧長安挑了挑眉毛,這是死的那個老奶奶的謊言,曉梅是她女兒,既然是謊言,就說明她並不打算把東西留給女兒。

  也許其實是想給自己兒子留著,出於某個原因才對女兒撒謊。

  曉梅無意間發現了事情的真相,認為老母親欺騙她,一心想著哥哥,就被嫉妒跟怨恨控制了心智,做出天地不容的行為?

  不排除是曉梅沒有發現,一直被蒙在鼓裡,還在哥哥面前炫耀,哥哥沒有任何懷疑的信了,覺得老母親偏袒妹妹,東西應該留給他這個唯一的兒子,憤怒之下就去找老母親對質,演變成了一場悲劇。

  魚的眼睛只是泛著淺淺的紅光,顧長安略一沉吟,決定不把謊言取出來,老奶奶已經死了,謊言難破,價值也不高。

  四點多,顧長安接到吳大病的電話,叫他回來的時候買瓶老乾媽,他收拾收拾東西離開塘邊,把一簍子的魚送到公安局,騎著摩托車去了附近的超市。

  顧長安找地兒停車的時候,瞥見了陸城的身影,旁邊還有個紮著馬尾辮的金髮少年。

  陸城發現了顧長安的視線,他抬了下手,金髮少年就自行轉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裡,找不到半點蹤跡。

  正準備過去查看一番的顧長安:“……”

  超市裡面跟外面是兩個季節,顧長安一進去就被渾濁的空氣撲滿口鼻,他把收起來的口罩拿出來重新戴上,推著小推車往裡面走。

  陸城跟在後面,腳步悠閒。

  前面的顧長安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問:“那個紮辮子的少年是誰?”

  陸城說:“我的僕人。”

  顧長安懷疑自己聽錯:“什麼?”

  陸城重複:“僕人。”

  顧長安知道這人沒跟他開玩笑,他把推車推到一邊給過來的人騰開位置:“你們陸家在哪個城市?”

  陸城並未給出詳細答案:“離這裡很遙遠。”

  遙遠到沒有陸家的人親自帶路,你永遠都不可能找得到。

  顧長安沒意思的扯了下嘴角,逕自推著車往前走,陸城站在原地接什麼人的電話,目光望著他的背影,面部輪廓冷峻。

  超市里的溫度高,人又多,擠來擠去,顧長安背上出了層細汗,他把防寒服脫下來放在推車裡面,將毛衣袖子卷起來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臂。

  顧長安拿袋子稱牛肉乾,他伸手去抓的時候,還有其他人在,就他的手最白,而且白了好幾個度,看著非常扎眼,引得那幾人頻頻側目。

  “怎麼跑這兒來了?”

  陸城靠過來,掃了眼顧長安手裡的袋子,“就知道吃。”

  “能吃是福,我是有大福之人。”顧長安把牛肉乾放進推車裡面,又拿一個袋子裝開心果,現在接外快了,可以敞開肚皮吃。

  “這個開心果不行。”陸城用手去抓一把看了看,挑剔的皺眉,“個頭不夠飽滿,光澤不好,有不少乾癟的,還有空殼。”

  顧長安聳肩:“那就慢慢挑唄。”

  見陸城又要開口,他不耐的用手肘撞了下:“讓開點,到一邊站著去。”

  陸城上半身趴在推車的扶手上面:“講點道理啊,這裡人這麼多,你讓我到哪兒去?”

  顧長安眼皮不抬的說:“隨你的便,愛去哪兒去哪兒,只要別在我眼前晃。”

  耳邊響起一聲歎息,顧長安抓開心果的動作猛地一頓,操,中計了!

  果不其然,周圍的人都用一種指責的目光看著顧長安,太過分了吧?你的同伴又沒有做錯什麼,簡直無理取鬧。

  而一旁的陸城抿了抿唇,一副無奈的模樣,儼然像個帶著自家熊孩子出來的大家長。

  顧長安的太陽穴跳了跳,我去,一不留神就掉進了這人丟的陷阱裡面。

  一離開那個區域,陸城面上的無奈就消失不見了。

  顧長安腳步不停的穿梭貨架,邊走邊找火鍋底料:“你來這邊幹什麼?有事就趕緊去辦,別跟著我。”

  陸城好似沒聽出他的煩躁:“辦完了。”

  顧長安找到火鍋底料,買了兩種,他掉頭去買龍眼,不樂意陸城跟著,一身貴族的氣息,走哪兒都引人注目。

  “你沒有自己想買的東西?”

  陸城說:“沒有。”

  顧長安偏過頭欲要說話,就聽到陸城喊了句小心,緊跟著他被陸城拽過去,一個小孩踩著推車哇哇大叫著撞上了他原來站的位置,停在那裡的推車被撞出去老遠。

  小孩的爸媽驚惶的跑來,場面挺亂。

  顧長安的眼鏡掉了,鼻樑微紅,他撿起眼鏡用衣角擦擦:“你不拽我,我也不會有什麼事。”

  陸城冷冷的勾唇:“是我多管閒事。”

  “你看你,誤會了吧。”顧長安老好人的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越是進展混亂的時候,就越要冷靜,要做到泰山崩於前面不改……我靠,鏡片竟然劃了道細痕。”

  陸城的額角一抽。

  顧長安的眼皮上忽然有冰冰涼涼的觸感,像是被抹了什麼東西,他敏捷的鉗制住男人的手腕,陰著臉問:“你幹什麼?”

  陸城淡定自若道:“有根頭髮,我幫你弄掉了。”

  顧長安翻過他的手掌看:“頭髮呢?”

  “丟地上了。”陸城睨他一眼,“難不成我還收集起來?”

  話落,陸城將手從青年的鉗制中輕鬆拿開:“我想起來還有個事要去處理,晚點回去,你們不用等我吃晚飯。”

  說完就走。

  顧長安將眼鏡戴上又拿下來,食指的指腹摸摸被碰過的眼皮,加重力道擦了擦,他吐口氣,快速結帳離開超市。

  回去的路上,顧長安等綠燈的時候,目光隨意瞥動,發現老奶奶的兒子就住在附近,他將車頭一拐,尋思去那邊看看。

  季青把老奶奶兒子女兒的資訊都列印一份給了顧長安,他翻過,腦子裡有印象,應該不會搞錯位址。

  兒子早就結了婚,兒媳是他同學,兩人是普通的公司白領,從事設計工作,貸款買的二手房,沒有孩子。

  至於女兒,她是做藥材銷售的,談過幾個物件,都沒有後續,現在還是個單身,一個人住在公寓裡面。

  十幾分鐘後,顧長安找到地兒,看到那對中年夫妻在自己家門口燒紙,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還聽到碎碎叨叨的聲音,夾雜著哭聲。

  看來這是在給老奶奶燒紙。

  顧長安把摩托車停在一邊,手插著防寒衣的口袋,逆著風向那邊走去,他正準備找個理由搭話,就看見了擺放在旁邊的遺照。

  顧長安如同被一盆涼水澆透,瞬間從頭涼到底,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口袋裡的手指尖發涼。

  遺照上不是老奶奶,是蹲在火盆邊的中年人。

  中年人還蹲在那裡,面對著火盆,整個人一動不動。

  剛才顧長安是從後面看的,只看到個背影,這會兒才發現他的臉上跟脖子上都紮了很多玻璃碎片,額頭有個碗大的血口,看起來極為恐怖。

  為什麼我能看見鬼魂?顧長安心裡揣滿了疑惑,一定跟陸城有關。

  中年女人從籃子裡拿了些紙錢一張張的放進火盆裡面,哽咽著說:“老何,你跟媽都走了,我一個人怎麼過啊……”

  顧長安動動手指,季青沒通知他中年人遇害的消息,說明事發突然,警方還不知情,他咳了聲。

  中年女人淚眼婆娑的抬起頭,啞著聲音問:“你是……”

  “我是住在這附近的,之前我們還見過。”顧長安關心的詢問,“怎麼了這是?你先生前兩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們只是去朋友家吃個飯,沒想到會在回家的途中遭遇車禍,車被撞到山下去了,他當場就……就……”

  中年女人不疑有他,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痛苦難受。

  顧長安默了默說:“節哀。”

  中年女人邊哭邊燒紙錢,肩膀不停的顫動。

  後面突然傳來腳步聲,顧長安回頭,看到老奶奶的女兒曉梅站在他身後,手裡提了個袋子,他尚未開口,就聽到對方說:“你是誰,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

  第31章

  一個人?

  顧長安的餘光落在火盆邊的中年女人身上,喉結艱澀的上下滾動,與此同時,渾身的毛孔都炸開了。

  籃子裡的紙錢不知何時全丟進了火盆裡面,突有一陣陰風刮過,火苗竄的老高。

  曉梅抖著手把被風刮到身上的紙錢弄掉,她瞪著面前的陌生青年,臉一陣青一陣白:“紙錢是你燒的?”

  顧長安的臉色也很不好,以為那個男的是鬼魂,沒想到女的也不是人,他還跟對方聊了幾句。

  想到這裡,顧長安再去看中年女人,發現她依舊跟丈夫一起蹲在火盆邊,嘴裡翻來覆去的念叨著“老何,你跟媽都走了,我一個人怎麼過啊……”

  那聲音幽怨痛苦,聽在人的耳朵裡,讓人直起雞皮疙瘩,顧長安又打冷戰,蒼白的臉有些泛青。

  火盆裡的灰燼被吹起來,刮的到處都是,曉梅拽住青年的胳膊,染著粉色指甲油的指甲死死掐進去:“我在問你話,是不是你?!”

  顧長安一臉無辜:“不是。”

  他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女士,我經過這裡的時候,紙錢就已經燒起來了。”

  “不可能!”曉梅一口咬定,她急促的喘息,身子發顫的尖叫:“這裡就只有你,不是你是誰?”

  顧長安鏡片後的雙眼眯了眯,這女人跟老奶奶長的挺像,尤其是眉眼,眉間也有一顆痣,位置差不多。

  只不過她是三十出頭的年紀,頭髮挑染了一縷粉紅色,身上穿的皮衣,緊身短褲,黑色長靴,耳朵上打著兩排耳釘,鼻子上也有,看起來充滿了叛逆自我的氣息,沒有老奶奶的慈祥友善。

  而且……

  這女的疑神疑鬼,情緒波動異於常人,滿臉都是痘痘,密集恐懼症看了可能會忍不住拿鑷子去夾,臉上有很多油,可以刮下來炒菜了,身上還彌漫著一種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

  顧長安聳聳肩:“我跟這家人並不相識,沒必要撒謊。”

  曉梅刨根問底:“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顧長安態度友好的說:“碰巧路過,看到火盆裡有紙錢在燒,四周沒人,擔心發生火災,就過來看看。”

  就在這時,蹲著的中年夫妻突然站了起來,轉過身眼神空洞的看著顧長安,他倒吸一口涼氣。

  曉梅卻沒反應。

  顧長安咽了咽唾沫,翻出上下的幾個口袋給她看:“我身上沒有帶打火機,點不了那些紙錢,我想應該是路人的惡作劇。”

  曉梅半響才垂下眼皮,將微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口氣硬邦邦的說:“不好意思。”

  “沒關係。”顧長安理解的說,“親人過世,情緒失控在所難免,人死不能複生,節哀。”

  曉梅欲要說話,她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臉上的表情就變了變,一句話沒說的按掉了電話。

  “這位先生,你可以走了嗎?”

  顧長安配合的抬腳往停車的方向走,火盆跟紙錢應該是這個女人準備的,忘了什麼東西才暫時離開。

  走了幾步,顧長安回頭,看到年輕女人把手裡的黑色袋子放到地上,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是個遺照。

  原來她是回去拿嫂子的遺照。

  兩個遺照並列擺在一起,遺照上的兩個人就在旁邊站著,這一幕詭異驚悚。

  顧長安的頭皮有點發麻,他戴上口罩,快速離開了這裡。

  到家的時候,顧長安接到季青的電話,得知那對中年夫妻在二十多分鐘前發生車禍,警方剛剛才趕過去,現場那邊傳來消息,男的當場死亡,女的被發現時還有呼吸。

  也就是說,顧長安看到的是那個中年女人的魂。

  車禍才發生不久,曉梅是怎麼知道的?還這麼積極的過來燒紙,迫不及待的送哥哥嫂子去投胎,以至於都沒有檢查仔細,不知道嫂子沒死。

  曉梅除了心虛,驚慌,恐懼,還有別的情緒,像是自責。

  顧長安把摩托車給吳大病,讓他推進屋裡:“季隊,人能搶救過來嗎?”

  “不好說。”季青的語氣凝重,“看她的運氣。”

  顧長安兩隻腳蹭了蹭,將一隻鞋蹭掉,又去蹭另一隻:“連夜提審曉梅。”

  季青說:“審過了。”

  “再審一次。”顧長安說,“你審之前買條金魚,就用那種小玻璃魚缸裝著,放在審訊室裡面。”

  季青懷疑自己聽錯,不確定的問:“魚缸?”

  顧長安蹭掉另一隻鞋,趿拉著棉拖往自己的房間走,他沒給出回答:“季隊,你照我說的做,要是想案子快點有進展,就儘快審完了把魚缸送給我,這樣我才好給你線索。

  醫院裡的季青接完電話就叫來隊員,吩咐了兩件事,一,提審死者的女兒曉梅,二,買金魚。

  王明明買了金魚回局裡,實在是憋不住了:“季隊,買這玩意兒的用意是什麼?太奇怪了,我很,不是,是小劉很費解。”

  旁邊的實習生劉悅:“……”

  季隊拿走魚缸:“讓你買就買,哪兒來的這麼多廢話。”

  目送季隊進審訊室,王明明目瞪口呆:“小劉,季隊像不像是被美色迷惑,鬼迷心竅了?”

  劉悅對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沒准就是那個顧長安出的主意,他給我的感覺就是捉摸不透,不知道有幾張牌,很牛逼的樣子。”

  王明明自言自語:“算了,我還是去抽根煙冷靜一下吧。”

  審訊室裡首次出現了一個小魚缸,不出意外的引起公安局上下一片轟動,值班的都在議論季隊是不是壓力太大,產生了精神錯亂,可看著又不像,邪門。

  季青無視同事們的好奇跟猜測,她沒耽擱,審問完就帶著魚缸去見顧長安。

  這會兒已經快十一點了,寒夜漫漫。

  顧長安盤著腿坐在被窩裡吃優酪乳,剛舔完蓋子,他示意季青把魚缸放桌上:“季隊,放鬆點,別那麼繃著。”

  季青拉著椅子坐過來,等著看顧長安能帶給她多少有用的資訊。

  顧長安挖一口優酪乳吃,他不說話,季青也沒有,房裡很安靜,因此當他的聲音響起的時候,如同一顆石子丟進了湖裡,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一圈圈漣漪。

  “死者被害的那晚,曉梅沒有跟朋友在一起,不在場的證明是假的。”

  季青霍然抬眼:“確定?”

  顧長安用塑膠勺子在優酪乳裡面劃動,找到一個藍莓果粒:“確定。”

  季青不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只關心還有沒有別的資訊。

  顧長安笑了笑:“她一直在撒謊。”

  一直?季青的瞳孔微縮,那就意味著,他們的兩次提審都沒有套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很失敗。

  “那個證人跟她的關係看起來一般,不像是可以為了她在警方面前做假證的程度。”

  顧長安邊吃優酪乳邊說:“我今晚回來的路上見過她。”

  季青沒出聲打斷。

  “當時她準備給哥哥嫂子燒紙錢……”

  顧長安不快不慢的說著,季青一言不發的聽,偶爾敲點幾下手指。

  “我覺得她身上有種味道,想不出來是什麼,”顧長安笑著說,“就在你過來前五分鐘,我上網搜了一下,想到了一個可能。”

  季青將得到的資訊全部快速整理妥當,她適時的提出疑問:“什麼?”

  顧長安說:“是毒品的味道,她吸毒。”

  季青的柳葉眉頓時一皺:“吸毒?”

  到目前為止,他們沒往這根線上查過,主要是沒有相關的蛛絲馬跡。

  顧長安事不關己的說:“做假證的那個朋友應該跟她一樣,都碰那東西,為了自保,不得不給她做假證。”

  季青陷入沉思。

  顧長安說:“你們想必也去過她家了,沒留意她家裡有沒有什麼空瓶子跟吸管之類的玩意兒?”

  季青問顧長安介不介意她抽煙。

  顧長安讓她隨意。

  季青點燃一根香煙抽了一口:“吸毒的人有個通病,疑心重,擔心自己被害,會將那些東西藏的很嚴實。”

  “你想的太簡單了。”顧長安笑著搖搖頭,“人不是機器,總會有大意的環節,哪怕是心思再慎密,都有一定的幾率出錯,更何況是個最近剛失業,家裡有人接連出事,很容易被牽動情緒的女人。”

  季青沉默片刻:“一個孩子要殺害自己的親生母親,必然會有個不正常的殺人動機。”

  顧長安慢悠悠道:“我可沒說她是兇手。”

  季青抬頭看向青年。

  這世上的每一條魚都是顧長安的戰士,隨時為他所用,員警雖然有豐富的辦案經驗,身手也不錯,但歸根到底還是普通人。

  如果因為罪犯作案手法老練完美,或是出於天氣因素,技術人員在案發現場沒有勘察到有價值的線索,屍體也沒有告訴他們一些東西,始終無法圈定嫌疑人,那後面的勘察方向就只能靠直覺來斷定,錯了,所有人力物力全部作廢。

  這就是有懸案的原因。

  季青看著金魚,莫名的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怪異感覺,好像魚的眼睛在直直的看她,隨時都會張嘴吐出一句驚天動地的人話。

  她屈指在腿上點了點,緩緩的吐出煙霧:“這魚缸放你這裡?”

  顧長安擺擺手:“你帶回去,等死者的兒媳搶救過來,就放在她的病房裡面。”

  季青站起來,看著青年的目光透著清晰的探究。

  世界上無奇不有,自然會有能人異士,那類人脫離了自然科學。

  顧長安皮笑肉不笑:“季隊,我們有言在先,不問只聽,怎麼,你現在不會是想違約吧?”

  “你想多了。”季青眼裡的探究斂去,手抓了抓一頭俐落的短髮,“如果線索是對的,案子了結之後,錢就會打到你的帳戶上面。”

  後半句顧長安愛聽,他抬抬下巴:“慢走。”

  午夜時分,牆上的掛鐘“當當當”的響著,陸城回來了。

  顧長安聽到院裡的響動就從被窩裡探出頭,沖外面喊了聲:“陸城。”

  沒回應。

  顧長安在“打電話”還是“直接過去找”之間掙紮了不到兩秒,果斷選擇前者,他夠到手機打給陸城:“你來我房裡。”

  陸城的嗓音低啞,透著疲憊:“我累了,不去。”

  說完就掛。

  顧長安:“……”

  陸城沖完澡出來,房裡多了個人,他淡淡的瞥一眼,繼續手上擦頭髮的動作。

  顧長安的鼻子嗅了嗅:“你受傷了?”

  陸城把濕毛巾丟椅背上,拿了抽屜裡的吹風機背過身吹頭髮,屬狗的吧?鼻子這麼靈。

  顧長安走到陸城面前,陸城無視。

  呼呼聲消失,吹風機的插頭被顧長安拔了,他陰沉沉的質問:“你在超市里往我眼皮上抹了什麼東西?”

  陸城將吹風機插頭從青年手裡拽走:“很晚了,有事明天再說。”

  顧長安又拔插頭。

  陸城抬眼,目光冰冷,怒意橫生:“聽不懂人話?”

  顧長安扯唇:“我對你也有同樣的疑惑。”

  陸城把吹風機扔到桌上,濕發淩亂搭在額頭,俊美的眉眼被陰影遮蓋,多出幾分令人不寒而慄的森寒:“顧長安,你仗著我對你有興趣,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我這裡撒野。”

  顧長安挑眉:“彼此彼此。”

  陸城微眯眼眸,冷聲警告:“凡事要有個度,我勸你別挑戰我的底線,否則後果你承擔不起。”

  顧長安笑了笑:“這話正是我要跟你說的。”

  “……”

  氣氛劍拔弩張。

  門外傳來吳大病的聲音,伴隨著敲門聲,他推門進來,看到陸城在吹頭髮,顧長安蹲在牆角看幾盆綠蘿。

  吳大病張了張嘴巴:“你們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啊?”

  顧長安看吳大病身子穿的秋衣秋褲,氣息很喘,腦門有汗,顯然是睡得好好的,突然從被窩裡爬了起來,一路跑過來的。

  他跟陸城既沒吵也沒打,只是動動嘴皮子,能有多大動靜?

  吳大病體格壯碩,穿這麼少,天寒地凍的還是照樣會打哆嗦,他搓搓胳膊:“長安,你不去睡嗎?”

  “等會兒。”顧長安其實困的要死,眼皮都揪著,他忍住打哈欠的衝動,“我跟陸城聊點兒事。”

  吳大病欲言又止,他打了個噴嚏:“那長安,陸先生,你們都早點睡。”

  陸城頷頷首,算是回應。

  吳大病一走,顧長安身上的氣息就變的陰冷,他直起身抱著胳膊看男人:“時間我給你了,組織好語言了嗎?”

  陸城從口中吐出三個字:“牛眼淚。”

  顧長安蹙眉:“什麼東西?”

  陸城睨他一眼:“你那兩隻耳朵是裝飾物?”

  顧長安一字一頓:“我是問你,牛眼淚是什麼東西。”

  “牛眼淚就是牛的眼淚。”陸城唇角鄙視的一扯,“理解能力這麼垃圾,你真的有上過學?”

  “……”

  顧長安的額角有青筋蹦起,他的面上卻掛著笑:“學是上過,隨便混到的文憑,湊合著過唄,跟你哪兒能比啊。”

  陸城忽然一個闊步逼近。

  顧長安沒有老鼠見到耗子似的躲開,只是背部明顯的僵了僵:“靠這麼近幹什麼?”

  陸城答非所問:“牛眼淚是我那個僕人今天才帶給我的,我在你身上試用了一下,看你這個反應,應該很有效果。”

  顧長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試用?你他媽的……”

  話聲戛然而止。

  陸城在距離青年一寸距離時停住,呼吸著他的氣息,比他嘴裡出來的髒字要乾淨太多,長得挺漂亮,怎麼這麼喜歡爆粗口?欠教訓,還是不說話的時候好,像個畫中仙。

  顧長安出手前,陸城就已經退開了。

  這個小插曲因為陸城給的一小瓶牛眼淚收尾,顧長安問是不是什麼東西都能看見。

  陸城說不能,牛眼淚只是最初級的,能看一些怨念比較深的鬼魂。

  他提醒忘恩負義的小東西:“今晚你有收穫的吧,是不是該對我說一聲謝謝?”

  顧長安的思緒收攏,他翹翹唇角,一副真誠的樣子:“是該要說聲謝謝,你的好意我記住了,日後有機會會還你。”

  陸城好整以暇的看著青年,感覺他是個洋蔥,而自己是剝洋蔥的那個人,剝掉一層以後,發現裡面還是只有欺騙狡詐虛偽,得一層一層慢慢的剝開。

  不能著急,要有耐心。

  顧長安揣著瓶子回房,路過吳大病的房間,他的腳步頓了頓,回來的時候檢查過,老宅沒有那種東西。

  奇怪……

  之後的幾天顧長安都沒再去釣魚,季青也沒找他。

  直到第五天,季青帶著金魚缸來找顧長安,說死者的兒媳搶救過來了,他們也適當的問了些問題。

  顧長安沒在金魚肚子裡聽到謊言,那個女的沒有撒謊,說的都是真的,他把這個結果告訴了季青,對方知道沿著哪條線調查。

  又過了幾天,顧長安收到一條短信提示,發現卡裡多了一筆可觀的收入,這才知道案子破了。

  他給季青發短信,還沒發出去,對方就打來了電話,也不跟他來虛的,直白道:“希望下次還能合作愉快。”

  “當然。”顧長安笑的像個招財貓。

  顧長安通過季青瞭解了一下案情經過,老奶奶的確不是曉梅殺的,包括她的哥哥,但都因她而死。

  湘元路上有一個茶樓,那地兒裡面另有乾坤,專門給吸冰毒的人提供,曉梅是其中之一,她早年常去,有幾年去的次數減少,可工作不順心之後又變回了以前的墮落腐爛。

  有一次曉梅吸完毒嗨了,無意間跟人透露她家裡有寶貝,老祖宗留下來的,還說她媽死了,寶貝都留給她,到時候她就發了。

  老話說財不外露,要悶聲發大財,曉梅多嘴被有心人聽到,才給家裡帶來了禍事。

  那晚有兩個人合夥潛入老奶奶的家裡,準備偷東西,不傷人,卻沒想到老奶奶歲數那麼大,睡眠也不深,他們還沒怎麼著,她就醒了。

  倆人見形跡敗露,就打暈老奶奶丟到外面,做出意外身亡的跡象。

  老母親死了的當晚,曉梅就回來找東西,只在老母親生前重視的紅皮箱子裡發現了她跟她哥小時候穿的衣服鞋子,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她懷疑是她哥拿走了,就去他家趁機翻找,還是沒有找到。

  曉梅的哥哥嫂子在吃飯回來的路上琢磨出了不對勁的地方,她哥給她打電話,發生了激烈爭執,導致她哥分神,車撞出護欄翻下了山。

  老奶奶被害的那晚,曉梅在茶樓底下吸毒,撒謊是不想被送進戒毒所。

  至於曉梅那麼急著給哥哥嫂子燒紙,是因為她通過那通電話最後的巨大聲響猜到他們都發生了事故,還沒緩過神來,就看到她哥渾身是血的站在她面前。

  導致曉梅在極度的恐懼之下精神失常,以為哥哥嫂子全都死了,就慌慌張張買紙錢準備遺照,試圖跟他們道歉,叫他們不要來找她了。

  曉梅不是殺人兇手,卻害了兩個至親。

  哪有什麼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就是老奶奶知道自己沒幾年活頭,想讓一年到頭都不回來一趟的女兒能常回來看看她,很可悲。

  .

  顧長安賺了人生的第一個外快,有種一夜暴富的錯覺,打算晚上請吳大病陸城去吃火鍋,等立春過來了,人多一點,再在家裡吃。

  出發前一小時,有個挺時髦的大媽帶著自己回國的女兒上門,一看就是衝著顧長安來的,想跟他成一家人。

  顧長安在院裡掃地,難得勤快一回。

  大媽在一旁把顧長安吹的天花亂墜,都不帶重樣的,而她女兒一直保持尷尬又不是禮貌的微笑。

  陸城在房裡看熱鬧,吳大病過來了,跟他一起看。

  吳大病看了會兒,篤定的說:“長安不喜歡她那樣的。”

  陸城擰開小酒瓶的蓋子喝口酒:“他誰都不喜歡,只喜歡自己。”

  吳大病搖頭:“他喜歡陸先生。”

  陸城就跟聽到天大的笑話似的,表情古怪:“喜歡我?”

  吳大病點點頭,認真的說:“很少有人能長安在意,他就很在意陸先生。”

  陸城蓋酒瓶蓋子的動作稍停,質疑的開口:“是嗎?”

  “可能長安自己還沒有發現。”吳大病抓抓額頭,“也有可能是早就發現了,只是不想承認,長安有時候像個小孩。”

  陸城看著院裡的青年甩動大掃帚,把幾隻雞鴨嚇的四處亂竄,他的面部肌肉抽動,不是有時候吧,一直就是。

  作者有話要說:

  顧長安:聽說大家想看感情互動,還要部落的,真的太難了,容我先看個幾十本小說。

  第32章

  顧長安手裡的大掃帚是竹條編的,挺沉,他掃了會兒就累了,一屁股坐在搖椅上喘息。

  白富美化過精緻妝容的眼睛睜大,滿臉的不可思議,只是掃個地就嬌喘成這樣,體質也太弱了吧?

  大媽輕咳:“那個掃帚不輕,你都拿不起來。”

  白富美不信,想過去拿起掃帚看看到底有多重,至於揮動一會就累的不行了?

  大媽不輕不重的拍她胳膊:“你別幹傻事,聽媽一句,男人體質差點不要緊,主要是能力強。”

  白富美沉默了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說出事實:“媽,你不覺得他比我還要白嗎?”

  白都快要透明了都,透著一股子病態。

  “那好啊。”大媽樂開花,“你倆生出來的孩子肯定又白又漂亮。”

  白富美偷偷打量老槐樹底下的黑髮青年,眉目生的真是好看,傳說中的三百六十度沒有死角,如同頂級畫室一筆筆劃上去的,她以前見過幾次,現在看他,就像是直接從她的記憶裡走出來的一樣,一點變化都沒有。

  不會是個妖精吧?

  白富美抖了抖身子:“可他看起來好柔弱,感覺風大點都能把他吹倒,我的母愛都被他呼喚出來了。”

  大媽沒跟上女兒的腦回路:“什麼愛?”

  “母愛。”白富美直勾勾的看著,“就是想保護他,把欺負他的壞蛋都打跑,給他買他想要的所有東西。”

  大媽下意識的說:“所有東西?那你也得有那個經濟基礎。”

  完了才反應過來女兒說的那話跟自己的認知完全不同,她那張塗了厚厚一層粉的臉扭了一下。

  “阿嚏——”

  顧長安打完噴嚏又打一個,他揉揉鼻子,面帶笑意的問道:“阿姨,你剛才說到哪兒來著?”

  大媽回神,也是笑呵呵的樣子:“珍珠最近才回國,她跟我們談過,決定以後都會待在國內不走了。”

  顧長安推了下架在鼻樑上的眼鏡,正兒八經道:“國內這幾年的發展很不錯。”

  “對對對,是不錯,像我們老一輩就是覺得國內比國外好,你說那國外,吃個包子饅頭……”大媽發覺自己話題跑偏,她趕忙撤回來,“長安,阿姨看你一直是一個人,珍珠正好也沒談,你要是覺得不錯,你們可以試著接觸接觸。”

  顧長安看向年輕貌美的女人。

  白珍珠矜持的笑,細看之下嘴角在不停抽筋,她趁青年不注意,快速給她媽使了個眼色,媽,我們不是說好要委婉點含蓄點嗎?

  白母懊惱的一拍手,忘了。

  顧長安抿嘴,憂鬱的歎口氣:“阿姨,實不相瞞,其實我有難言之隱。”

  空氣突然安靜。

  白母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興沖沖帶著剛回國的女兒過來,卻得知最理想的女婿竟然有隱疾,這個真是……晴天霹靂,她抱著僥倖的心理提出質疑:“長安,你說的這事,我以前怎麼沒聽你提過?”

  “難以啟齒啊。”顧長安摘下眼鏡,唇角苦澀的扯了扯,“我也想找個對象好好過日子,可是我不能害別人。”

  做人太優秀也有煩惱,時不時的會有人上門說親,他要是想徹底斷絕那種現象,只能丟出一劑猛藥,雖然代價不小。

  只怕自己從今以後就成了鄰居們眼裡的天妒英才,身殘志堅。

  白母靠近些看了看青年,心下一陣傷感,果然人無完人,多好一相貌啊,她忍不住問:“嚴重嗎?”

  顧長安垂著眼皮,嗓音沙啞:“嚴重。”

  “別灰心,現在醫學水準比過去高多了,什麼疑難雜症都有痊癒的可能,對了,長安,你去首都的大醫院看過了嗎?”白母熱心的說,“阿姨有熟人,介紹你過去吧,你好好做一個做檢查。”

  顧長安伸手去捋額前碎發:“算了,不去了,沒用的。”

  白母對青年的態度很不滿意:“長安,你還年輕,怎麼能這麼輕易就放棄呢?”

  顧長安低頭看著手裡的眼鏡,半響重新架在鼻樑上,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我現在這樣挺好的。”

  這是真實的想法,但在旁觀者眼裡就是故作堅強,令人心酸。

  白母說:“阿姨是覺得……”

  白珍珠拉拉她媽的袖子,媽,別說了,他已經夠可憐了好麼?我都快哭了。

  白母沉吟幾個瞬息,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珍珠,你到門口等媽,媽還有些話要跟長安說。”

  不止白珍珠,連顧長安都是一臉懵逼,還有話說?

  白珍珠一走,白母就從皮草外套的兜裡拿出紅殼手機,翻出張照片給顧長安看:“這是珍珠她大哥,親的。”

  顧長安瞥了眼,是個穿軍裝的男人,衣褲整潔嚴謹,輪廓剛硬,劍眉星目,一身正氣。

  白母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老大很小就到外地上學去了,長安你大概沒見過,他是個很穩重的人,也非常有主見,現在是個幹部,為國家為人民辦事,作風那是絕對沒問題……”

  顧長安打斷:“阿姨,你直說吧。”

  “我那大兒子什麼都好,就是那啥……”白母一臉欲言又止,聲音放低許多,“他不喜歡女孩子,一直不喜歡,我們法子都試過了也沒用,他就是不喜歡。”

  顧長安哦了聲,原來是基佬啊。

  “阿姨剛才聽到你的情況,心裡真的難受。”白母正色,“不過長安你放心,阿姨是不會往外面說的,也不會讓珍珠說出去。”

  顧長安心說,你女兒會不會說出去我不知道,你一定會說出去,最快天黑前,最遲明天上午,我就指著你秀一波操作,幫我打消其他人說親的念頭。

  白母哎呀一聲:“你看阿姨,說著說著就把正事給忘了,阿姨的意思是,你跟珍珠不行,跟她大哥沒准可以。”

  顧長安的臉抽搐,什麼鬼?

  “這個禮拜五珍珠她哥會回來住兩天,到時候我讓他晚上過來一趟,就這麼說定了,那長安你忙吧,阿姨走了。”

  白母來時臉上掛著笑,走時也是如此。

  中途出了很大的突發狀況,挺受刺激的,雖然女婿是招不成了,好在兒媳也不錯,希望兒子不要讓她失望。

  門口的腳步聲漸漸消失,顧長安唇邊的弧度斂去,他點燃一根煙叼在嘴邊,半搭著眼皮深吸一口,對著虛空緩緩的吐出一個煙圈。

  顧長安整個人窩在搖椅裡面,煙霧成線般在他的臉上繚繞著,又被風一點點吹散,露出藏在煙霧下的厭世表情。

  仿佛下一刻就會離開這個世界,離得遠遠的,再也不會踏足。

  房裡的陸城將視線停留在青年身上,捕捉到了他的漠然跟厭惡。

  這兩種情緒陸城都很熟悉,自己也有,抹不掉,也無法減弱,就那麼放著,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爆發了。

  陸城收回視線,調侃的說:“長安應該去當演員。”

  吳大病說:“陸先生,我覺得你也合適,你們都能拿大獎。”

  陸城:“……”

  他勾勾唇,優雅的笑:“不敢當,我最多只能提名,以長安那樣精湛自然的演技,會拿大滿貫。”

  吳大病聞言,他搖搖頭,認真的說:“你不會只是提名。”

  陸城:“……”

  吳大病是個不懂幽默的人,也不會油嘴滑舌,他向來都是直來直去,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正因為如此,陸城才忍俊不禁。

  院裡房裡都被難言的寂靜籠罩。

  太陽快下山了,陸城望著坐在餘暉裡抽煙的青年,眼眸微微眯了起來。

  這麼看著,還真有些賞心悅目,美的頹廢。

  吳大病豫了良久,他說:“陸先生,你幫幫長安吧。”

  陸城側目:“嗯?”

  吳大病摳摳手指,呐呐的說:“長安太孤獨了。”

  陸城想也不想的拒絕:“我幫不了。”

  他心想,連我自己都被孤獨纏縛住了,如何能幫助別人?

  吳大病抬頭,看陸城面部神情冷漠,似乎是事不關己,毫不在意,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

  陸城卻是不知覺的在等吳大病說點什麼,希望他能說點什麼,沒想到他半天也沒蹦出一個字。

  不多時,顧長安三人去吃火鍋。

  吳大病到地兒就直奔衛生間,出發前喝多了水,尿多。

  顧長安看陸城在自己旁邊坐下來,他那半邊身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不爽的說:“你去對面。”

  陸城置若罔聞:“沒想到你在你們這邊還挺吃香。”

  顧長安說:“一直吃香。”

  陸城拆開消毒碗筷的包裝:“聽說你是鎮花。”

  “之前是有人這麼瞎起哄過。”顧長安單手支著頭笑,“現在沒了,現在你是鎮花,我輸得心服口服。”

  陸城的額角隱隱抽動,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還是你來當吧,你的形象比較合適。”

  顧長安說:“這是民眾的意願。”

  “去他媽的……”

  陸城的低罵聲突然停頓,他的面色變了變,一副吃到蒼蠅的表情。

  顧長安第一次聽男人爆粗口,新鮮,他不嫌事大的嘖嘖:“還別說,你爆粗口都有一股子高貴的味道,厲害。”

  陸城的唇角往下壓了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顧長安一臉浮誇的驚訝:“你這是承認被我影響到了?”

  陸城:“……”

  有服務員端著鴛鴦鍋過來,打破了桌上的微妙氛圍,陸城倒點茶進碗裡,端起來晃了晃後倒進不用的空杯子裡面:“你真不打算找個伴?”

  顧長安斜眼反問:“找伴幹什麼?”

  服務員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好奇的聽八卦。

  陸城疊著長腿,手交叉著放在腹部,坐姿放鬆隨意:“有個人陪伴在身邊,不會孤單。”

  顧長安嗤笑:“但會有很多糟心事。”

  陸城饒有興趣的問:“比如?”

  桌上有滴水,顧長安用手指的指尖沾了點兒在旁邊亂畫:“比如我喜歡喝白粥,對方覺得白粥垃圾,我喜歡吃零食,對方也喜歡,會跟我搶,我睡覺討厭一切聲音,對方卻又是打呼又是磨牙說夢話諸如此類的,我就不一一列舉了,幾天幾夜都說不完。”

  陸城抬眉:“那還是不夠喜歡吧,如果足夠喜歡,就能足夠包容理解,兩個人在一起,快樂的時候應該會比不快樂的時候多。”

  服務員贊同的頻頻點頭,對的,沒錯,就是那樣!

  顧長安:“……”

  等服務員走了,顧長安聞著鍋裡不斷飄出的香味,心情變得好到飛起,他語氣隨意的問:“陸城,你找過伴?”

  陸城說:“目前還沒。”

  顧長安給他一個白眼,那你跟我逼逼什麼?

  這家店是老店,顧長安頭一回是被老頭帶來的,一晃這麼多年過去,老頭不在了,店還在,生意日漸旺盛。

  顧長安拿根鉛筆在功能表上勾了十幾個菜:“你們喝酒嗎?”

  吳大病說:“我要果汁。”

  陸城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酒瓶:“我有這個。”

  顧長安要了一瓶果汁,兩瓶啤酒,他把菜單丟給陸城:“隨便點,想吃哪個點哪個。”

  陸城隨便勾了兩個蔬菜:“大病,你覺得長安這口氣像什麼?”

  吳大病試探的說:“暴發戶?”

  陸城將菜單遞給對面的吳大病,誇讚的笑道:“這道題你是滿分。”

  顧長安懶得看他。

  服務員很快就將配菜送了過來,三個爺們的份量不小,尤其是吳大病,一般時候都吃三四碗飯,大碗裝的,畢竟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所以他們點的菜很多,引起了周圍食客的側目。

  顧長安脫了外套,擼起袖子開吃。

  陸城發現顧長安只有在吃東西的時候,臉上的笑才會傳達至眼底,發自內心的高興,而不是在偽裝。

  火鍋裡熱氣騰騰,顧長安的鏡片花了,他摘下眼鏡丟到一邊,撈個一些豆腐皮到碗裡,眼皮不抬的說:“看我幹什麼?”

  陸城:“我只是好奇,有什麼是你不喜歡吃的?”

  顧長安聲音模糊的說:“這個問題很有意義啊,大病,你來回答吧。”

  對面的吳大病放下筷子:“長安不喜歡菠菜,豬肝,芹菜,香菇……蒜苗,雞爪子,雞脖子……”

  思索著說完,吳大病用一種“都記住了嗎”的眼神看著陸城,仿佛一個把兒子託付給他未來另一半的老媽子。

  陸城無語。

  他認為很有必要找個時間跟吳大病談一談,是什麼導致對方產生了奇怪的思路,並且堅信不疑。

  一頓火鍋吃了快兩小時,鍋裡幾乎全部清空了。

  顧長安吃的酣暢淋漓,他正要說話,就看到吳大病突然站起來,說要去西黃路那邊的超市買麵粉,還說明天早上要做雞蛋餅。

  這舉動太突兀。

  然而顧長安卻好像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那你去吧。”顧長安拿了張紙巾擦擦嘴,“門鑰匙帶了吧?路上慢點,買完麵粉就回去。”

  吳大病嗯了聲,穿上外套先走了。

  顧長安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在吳大病走後褪去,他面無表情的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又或者什麼都沒想,純碎是吃多了,在發呆。

  陸城看向顧長安的目光意味深長,說不清是同情,還是什麼。

  顧長安有所察覺的側過身,面朝著男人,對上他的目光笑問:“你想說什麼?”

  陸城的上半身傾斜,近距離看著吃了個火鍋,吃出些人氣的青年,臉色不那麼蒼白透明,唇色也很紅潤,看起來鮮活多了,他的唇角噙著一抹笑:“你想聽我說什麼?”

  “切。”

  顧長安沒勁的拉來椅子逕自離開。

  陸城不快不慢的跟在後面,目光漫不經心的落在青年的背影上面,若有所思,似乎是在困惑著什麼事。

  顧長安走出火鍋店,迎面而來的冷氣立刻跟他身上的火鍋底料味打成一片,他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截,頂著寒風朝路口走去。

  陸城幾個闊步追上青年:“你叫了那個什麼滴滴?”

  顧長安說:“叫個屁,我出門的時候聯手機都沒帶。”

  陸城把自己的手機給他。

  顧長安看看手機,看看男人,眼神頓時變得精彩起來:“你不會啊?來,我教你,點這兒……”

  他的餘光無意間越過男人肩頭,看到了什麼,嘴裡的話聲停滯,眉心也跟著蹙了起來。

  路邊不遠處看著一個長臉的灰衣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長髮披肩,眼睛是碧綠色的,他一步步往顧長安跟陸城所站的位置走來,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跟殺戮的氣息。

  周遭的空氣凝結。

  陸城在見到灰衣男子的時候,瞳孔就縮了一下。

  顧長安察覺到了,這是面對勁敵的反應,陸城那晚回來帶的傷八成跟這人有關,他懶懶的伸手指了指陸城:“哥們,你找他的?”

  灰衣男子碧綠的眼珠子轉了轉,又回到陸城身上,像一頭嗜血的野獸,隨時準備亮出自己尖銳的獠牙。

  顧長安把手往外套口袋裡一抄,微笑著說:“那跟我沒什麼關係啊,我先走了,拜拜。”

  陸城:“……”

  作者有話要說:

  陸城:呵呵,大家都看見了吧,他就是這麼忘恩負義,完全不把我當恩人對待,媽的氣死我了,我需要吃袋橡皮糖冷靜一下。

  第33章

  夜風裹著刺骨的寒意在街頭流竄,不時將清潔工沒來得及清理的垃圾卷起,拋的到處都是,有行人路過,察覺到了詭譎的氛圍,匆匆加快腳步離開。

  陸城的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立春,陸城將手機遞給顧長安,多半是有急事找對方卻聯繫不上,才打的他的號碼。

  剛一接通,那邊就傳來立春帶著喘息的聲音:“陸先生,你跟長安在一……”

  顧長安打斷:“是我。”

  立春焦急萬分的說:“長安長安,真的是你嗎?”

  顧長安哭笑不得:“你不會是假冒的立春吧?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我慌啊。”立春咕嚕吞咽唾沫,“你現在在哪,我感覺,我感覺有大妖過來了。”

  大妖?顧長安再次將目光投向灰衣男子:“我應該已經看到了。”

  立春大叫:“那你快跑啊!”

  顧長安耳膜疼:“晚點再給你打電話。”

  話落,顧長安將通話切斷,轉頭去搜索陸城的身影。

  陸城走到監控的死角處,眨眼間就從原地消失,灰衣男子緊跟其後,顧長安只見兩道殘影以恐怖的速度掠過建築物上空。

  夜幕下的街道川流不息,喧鬧依舊。

  顧長安看殘影消失的方向,太陽穴突突亂跳,他攔了輛計程車回去,直奔老宅後面的那座山。

  剛一進山,顧長安就感覺到了兩股強大的氣息,體內的血液開始躁動,不可抑制,他給了自己一大嘴巴子,冷靜點。
  
  山裡霧氣重重,草木若隱若現,顧長安越往山林深處走,能見度就越低,他想起陸城的手機還在自己這裡,就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視線跟著亮起的那束光掃動。

  前面不遠的樹底下有個女人,模樣生的秀美端莊,她鳳冠霞披的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她的新郎來接她,等了很久很久,卻始終沒有等到她的新郎。

  顧長安:“……”這麼鬼裡鬼氣的,當他是傻子?

  女人在哼歌,幽幽怨怨。

  顧長安當沒看見的繼續往前走,結果幾分鐘後他又回到了那裡,他確定自己不合時宜的遇到了鬼打牆。

  女人還在樹底下哼歌,重複著相同的調子。

  顧長安煩躁的說:“別哼了!”

  歌聲停止,一直低垂著頭的女人緩緩抬起頭,直直的看了過來,她的眼白泛青,眼神空洞。

  顧長安以為女人會咯咯笑著伸手撕下自己的臉皮,或者是姣好的皮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發臭,結果什麼都沒發生。

  女人又垂下頭哼歌。

  顧長安走到樹底下:“大姐,我被困在這裡是你搞的鬼?”

  女人不哼歌了,她用大紅色寬袖掩唇,小聲的抽泣。

  總共就沒見過幾個鬼的顧長安真心沒轍,他搓搓牙,自己的血驅趕不了鬼魂,現在不得不死馬當活馬醫,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弄點兒看看。

  顧長安沒咬手指,一兩滴血珠肯定沒用,他直接撿起地上的石頭,將尖銳的一頭對準掌心,用力一劃,鮮紅的血瞬間湧了出來,一滴一滴的順著手掌往下滴落,卻沒落到地上,而是詭異的漂浮在半空。

  “去!”

  血珠飛到樹底下,將女人圍在裡面,每一滴血珠都像是一隻眼睛,緊緊的盯著她。

  女人跌坐在地上,抽泣聲變成淒厲的哭喊:“啊——”

  血珠從女人周圍離開,變成一條血線,仿佛擁有生命力一般扭動著,朝深山老林的一個方向飛去。

  這一幕極為詭異,要是有人碰巧路過,會嚇的半死。

  顧長安跟在血線後面,離女人越來越遠,令人發毛的哭喊聲漸漸變得模糊不清,最後完全消失。

  媽的,費了好多血。

  顧長安把血流不止的手掌拿到嘴邊,將那些血吞入腹中,他抬起眼皮時,眼前的景物一變,知道自己走出了鬼打牆。

  不遠處的陸城正在跟灰衣男子打鬥,那一片飛沙走石,流動的氣流淩厲如刀,不少樹木被摧毀,戰況激烈。

  顧長安不受控制的將目光放在陸城手中那把古樸長劍上面,劍哪兒來?之前怎麼沒見過?他咦了聲,這麼看著,怎麼感覺跟老頭交給他的有點像?

  還是說,劍都長的差不多……

  灰衣男子周身被黑氣繚繞,一雙碧綠的眼睛冰冷的對著陸城,他仰天,發出令人顫慄的長嘯,裹挾著強烈的怨恨跟憤怒。

  顧長安眼睜睜看著灰衣男子從人變成一頭狼,他的臉狠狠抽了抽,臥槽,竟然是狼妖。

  立春都感應到了,說明不是普通的小妖,很有可能是狼王。

  巨狼低低的喘息著,碧綠的眼睛裡有紅光閃爍,它徒然高高躍起,在半空消失不見,下一秒就出現在陸城身後,鋒利的爪子爪向他的後背,帶著濃重的黑氣。

  那一爪像是要把他的整個背部皮肉都給撕扯下來,抽出裡面的脊骨。

  電光石火之間,左側伸來一隻手,抓住陸城的胳膊將他從原地拽開,抓上來的力道極大。

  顧長安鋌而走險的擦著狼身而過,一把碎石從他手中飛出,化作利器刺向巨狼的眼睛。

  巨狼的一隻眼睛裡流出血水,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顧長安失望的嘖嘖:“媽的,只中了一邊,另一邊打空了。”

  他發現身旁的男人低著頭看胳膊,疑似在發呆,就不爽的踢了一腳:“發什麼愣啊,去幹他。”

  陸城撩了撩眼皮,看到青年右邊臉頰有道細小的傷口,應該是剛才救他的時候傷到的,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嘶啞著聲音開口:“不是說跟你沒關係嗎?”

  “我是不想管閒事,但是,”顧長安嗤了聲,“你死了,誰幫我渡劫?”

  陸城心底生出的那點異樣感覺頓時煙消雲散。

  林間轟隆隆作響,巨狼腳下的地面被它掀起,沙石亂飛,又在它的操控之下凝聚到一起。

  顧長安爆粗口,操,搞什麼狠?他擔心自己的頭髮跟衣服沾到土,立馬就閃了。

  “……”

  陸城穩穩心神,快速在劍上畫符籙,一鼓作氣畫完最後一筆,他大聲喊道:“長安!”

  顧長安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跟體內的什麼東西被喚醒似的,想也不想的咬破手指,將一滴血珠彈上去,一毫不差的落在符籙中心位置。

  符成!

  霎那間,金光乍現。

  陸城舉起長劍向巨狼劈去,劍氣如虹,顧長安的視野被金光覆蓋,他條件反射的閉上了眼睛。

  等到顧長安再次睜開眼睛,陸城手中的長劍已經不見了,巨狼也不知所蹤,他靠著樹咳血,衣發淩亂,哪裡還有平日的優雅高貴。

  陸城很隨意的用手擦掉胸前的血跡,喘幾口氣欲要說話。

  顧長安先一步說:“你的劍呢?”

  陸城說:“收了。”

  顧長安看陸城那樣,就知道他是傷到了內臟:“你左肩的傷也是狼妖弄的?”

  陸城有些詫異的抬了下眉頭,這幾天他沒露出半點異常,沒想到青年能看出他受傷的地方。

  他輕描淡寫:“嗯,左肩被紮了個窟窿。”

  顧長安:“……”

  真夠牛逼的啊,都紮出窟窿了,還跟沒事人似的該幹嘛幹嘛,要不是他跟狼妖打鬥的時候左臂揮動起來明顯不如右臂靈活,顧長安還真看不出來。

  陸城遞給顧長安一塊帕子。

  顧長安看了眼,沒接:“你沒用過吧?”

  陸城的面部黑了幾分:“沒有。”

  顧長安這才接過帕子抖開,將掌心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一番,他不方便打結,就用手肘蹭了蹭男人:“幫我弄一下。”

  陸城破天荒的很配合。

  顧長安瞧著男人的黑色髮頂:“他就是你的家族給你指派的任務?”

  陸城點頭:“對。”

  樹林裡恢復往常的安寧,月光從夜空灑下來,穿過樹梢靜靜落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無聲的發出感慨跟後怕。

  有濕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噴在顧長安的手上,男人湊得很近,像是下一刻就要親他的掌心,他感到不耐:“弄好沒?”

  陸城啞聲道:“等會兒。”

  顧長安莫名口乾舌燥,他看東看西,試圖將自己拎出奇妙的情緒裡面:“我記得你說過,完成了任務就能當下一任族長?”

  陸城補充:“還要幫你渡劫。”

  “我看他像是來尋仇的啊,”顧長安戲謔的說,“你不會是拐跑了他的配偶吧?”

  陸城雲淡風輕道:“我前不久端了他的老窩。”

  顧長安倒抽一口涼氣:“那你趕緊從我家出去,別連累我。”

  陸城輕笑:“我怎麼記得你前段時間跟我說過,你的身體裡流淌著正義的血液?”

  顧長安:“……”

  “講真的,你到底是來幫我渡劫的,還是來做我的劫?”

  “當然是前者。”陸城漠然道:“無論是哪個物種,都要守秩序,遵紀守法,他亂殺無辜,影響到了其他物種的生存,他們出錢要陸家替天行道。”

  顧長安總覺得沒那麼簡單:“這次他跑了,下次呢?”

  “他元氣大傷,已經難成氣候,如果再敢出現,我會擊碎他的元神,讓他灰飛煙滅。”

  陸城終於打好了結,他抬頭直起腰,顧長安剛好在這時候低頭湊過去,唇輕輕擦過他的額角。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顧長安回過神來,趕緊用手背擦嘴。

  陸城像是沒看見他的嫌棄,漫不經心道:“鬼打牆是我臨時設的陣法,想讓你暫時待在裡面,不要靠近我,免得受什麼傷。”

  似是覺得這話充斥著曖昧的意味,陸城多說了一句:“要是你因為我的任務受傷,肯定會被陸家的人知道,長老們就會跟我嘮叨。”

  顧長安無語幾秒:“那女鬼是怎麼回事?”

  陸城聳聳肩:“情況緊急,我隨便在山裡抓了個丟進去的。”

  他咳嗽兩聲,擦掉嘴角的血跡笑:“我哪知道你那麼不老實,碰到鬼打牆了還敢硬碰。”

  人生果然充滿意外,還有……驚喜。

  顧長安二話不說就將包紮的那只手舉到男人面前,不是你他媽的一聲招呼不打就瞎搞,我至於劃那麼大一口子?

  陸城睨他一眼:“明天給你買條黑魚。”

  顧長安繼續舉著。

  陸城說:“再加一隻老母雞。”

  顧長安似笑非笑。

  陸城將他的手拉下來:“這次多虧了你的一滴血。”

  顧長安眯了眯眼睛:“只是這樣?”

  陸城勾唇給他一個迷人的笑容:“也謝你在危急關頭出手,沒讓我後背皮開肉綻。”

  笑個屁,顧長安想起陸城的那把長劍,腦中回放血珠嵌進符籙中間的一幕,他不禁泛起疑慮,顧家跟陸家以前不會是搭檔吧?

  老頭肯定還留了什麼東西給他,出於某種原因沒說。

  顧長安剛到家,就看到立春在門口張望,他揮了下手臂:“你怎麼來了?”

  立春慌慌張張跑出來:“長安,你沒事吧?”

  顧長安說:“我沒事。”

  立春看看顧長安被帕子包紮的右手,又往後看,見陸城胸前有一片血跡,她看的眼皮直跳:“大妖呢?”

  顧長安說:“跑了。”

  立春聞言,臉色瞬間就慘白:“完了完了,那肯定還會再來的。”

  顧長安推門進院裡:“來就來唄,怕什麼。”

  立春蹦跳:“那可是妖啊!”

  顧長安停下腳步投過去一個鄙視的眼神,姐姐,你跟他是一個物種,至於慫成這樣?

  立春扭捏的對手指,小聲為自己辯解:“人家是食肉,呸,是草食類的,這麼可愛又這麼善良,能一樣麼?”

  顧長安對著立春的蘑菇頭來一下,完了就把她的頭髮揉成雞窩:“大姑娘,咱商量一下,能好好說話嗎?大晚上的想噁心死我?”

  立春瞪圓眼睛,煞有其事的說:“你知道什麼,可愛的女孩子都會自稱人家。”

  顧長安心疼可愛的女孩子一波。

  立春瞥瞥落後幾步的高大男人,困惑的問道:“好奇怪,怎麼會有大妖來這裡呢?”

  顧長安的手往後指:“是那位帶來的。”

  陸城腦門有青筋浮現:“別給我亂按罪名,那妖本來就在這裡,你們沒出現的時候,他就已經在了。”

  立春震驚的捂住嘴巴。

  顧長安也有點意外,本來就在這裡?真的假的?

  “我沒理由騙你們,愛信不信。”陸城說完就逕自走進客廳,直奔自己的房間,傷的不輕,躺著去了。

  立春蹲在門檻上托著下巴看月色:“長安,陸城的來歷看起來好吊。”

  顧長安正喝著茶,聽了她的話,一口茶噴出去:“你是女孩子,能不能注意點用詞?”

  “我說的是大實話呀。”立春用手擋在嘴邊跟顧長安說悄悄話,“他那麼吊,你要是能讓他聽你的話,為你所用,那就……”

  顧長安往下說:“那就見鬼了。”

  立春:“……”

  顧長安不是開玩笑,陸城聽他的話?那畫面他都想像不出來。

  “做人最怕的是什麼你知道麼,最怕的是沒有信心。”立春拍拍他的肩膀,“只要有信心,鐵杵也能磨成針!”

  顧長安拒絕解這道題。

  立春往椅子上一癱,擔憂的蹙著兩片眉毛:“長安,我是不是要跟姥姥搬家了啊?”

  她有些難過:“我們走過那麼多地方,好不容易在這裡穩定了下來,這些年一直平安無事。”

  顧長安放下茶杯:“先別自亂陣腳。”

  立春坐起來:“你有主意了嗎?”

  顧長安說:“還沒有。”

  立春又癱了回去:“那就是要歇菜了啊……”

  顧長安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垂眼看受傷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立春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臉上露出凝重之色:“長安,我不清楚你家的具體情況,要是有厲害的秘術,關鍵時候要用出來啊。”

  顧長安抽抽嘴:“廢話你,不用留著過年?”

  立春吐了吐舌頭:“其實我一直對你跟你家都很好奇,我問過好多回了,姥姥都不說。”

  顧長安摘下眼鏡捏鼻根。

  客廳裡有些寂靜,沒維持多久就被立春踢椅子腿的聲音給打破了,她拋掉壓抑的情緒伸了個懶腰:“大病呢?我過來的時候他不在家。”

  顧長安重新戴上眼鏡:“買麵粉去了。”

  立春不解的嘟囔:“不會吧,這麼晚了還買麵粉,超市不關門嗎?”

  顧長安仿佛沒聽見。

  立春抓抓頭髮,伸手去碰顧長安受傷的手:“長安,你右手受傷了,很不方便啊。”

  顧長安說沒什麼不方便的:“我用左手一樣可以。”

  “左手哪能跟右手比啊,用起來肯定不順暢。”立春笑嘻嘻的湊近,“要不讓我幫你唄?我不介意的。”

  顧長安伸出左手把她的腦袋推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立春偏過頭:“哼!”

  “哼什麼哼,女孩子家家的,矜持都喂狗了。”顧長安掃了眼牆上的掛鐘,“你晚上留這兒吧。”

  立春皺皺鼻子:“不行,姥姥不要我在外面過夜。”

  顧長安挑眉:“我這兒也不行?”

  立春的小臉垮下來,無精打采的說:“嗯呐。”

  顧長安抿嘴:“我送你回去。”

  立春擺手:“不用啦,我自己能一個人來,就能一個人回去。”

  顧長安說:“那你一路往前走,別多看。”

  立春嘴上不耐煩的說知道知道,嘴角卻開心的翹起,心裡暖暖的,夜裡太冷了,她要是在路上貪玩,會凍傷的。

  顧長安還是把立春送上了船,他回去的時候,吳大病已經到家了,正在換鞋,腳邊放著一袋子麵粉。

  吳大病緊張的詢問:“長安,你的手怎麼受傷了?嚴不嚴重?”

  顧長安不在意的說:“不小心劃破了。”

  吳大病一隻鞋沒換,就急匆匆去拿藥箱過來。

  顧長安任由吳大病給他解開帕子的結,清理他掌心的傷口:“別忘了明早的雞蛋餅。”

  吳大病的動作幾不可查的停滯一瞬就繼續,他認真點頭:“好。”

  顧長安打了個哈欠:“少放蔥,撒點兒芝麻。”

  吳大病細心給他的手掌纏上紗布:“我知道的。”

  片刻後,顧長安把沾血的帕子丟進盆裡,倒進去不少洗衣液泡著,他去找陸城,發現門半掩著,沒關。

  房裡有藥味彌漫,陸城給自己上過藥了,這會兒在刷手機,像是在跟什麼人交流。

  顧長安倚著門:“帕子明天給你洗。”

  陸城剛想說不要了,到嘴的話又吞咽回去,改成:“隨你。”

  顧長安不鹹不淡的說:“我這手是因為你傷的,從明天開始,你得伺候我,直到我的手完全痊癒為止。”

  陸城把手機往桌上一丟:“講點道理行嗎?我也是個傷患,而且傷勢比你嚴重多了。”

  “你是傷的比我重,但你體質好啊,恢復的比我快。”顧長安臉不紅心不跳的賣慘,“你看看我,就一弱雞,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看起來弱的不行,你讓我怎麼用左手吃飯喝水穿衣服?”

  “……”

  陸城忽然笑了起來,還笑的特溫和:“你說的在理,好,我會從明天開始伺候你。”

  顧長安莫名打了個寒戰。

  第二天早上,陸城去顧長安的房裡,拿著外套站在床邊:“起來吧,我給你穿衣服。”

  顧長安往被窩裡縮:“穿個屁衣服,我自己來。”

  陸城皮笑肉不笑:“不要我伺候你了?”

  被窩裡的顧長安探出頭,睡眼惺忪的說:“我讓你伺候,你就伺候,我不讓你伺候,你就別在我眼前晃,OK?”

  陸城的面部黑成鍋底,他稍微低個頭,這小東西就往他脖子上騎,真行。

  顧長安磨蹭半天才將衣服穿好。

  刷牙的時候,顧長安讓陸城給他端著漱口杯站在一邊,他用左手慢吞吞的拿著牙刷在兩排牙齒上來回刷著。

  陸城面無表情:“我長這麼大都沒這麼伺候過誰,你確定還要繼續下去?”

  顧長安什麼也不說,直接舉起受傷的右手。

  陸城的面部肌肉動了動,氣的。

  顧長安吐掉一嘴的牙膏沫子,眼神示意陸城給他端漱口杯。

  陸城鐵青著臉把漱口杯遞到他嘴邊。

  顧長安湊近喝兩口水,在嘴裡咕嚕咕嚕就吐到水池裡面,反復做了幾回,他讓陸城給自己拿毛巾。

  陸城冷笑:“怎麼,要我給你洗臉?”

  顧長安抖了抖身子,別了,我不想大早上的就噁心自己。

  陸城一走,吳大病就從廚房裡出來:“長安,你跟陸先生的感情變的更好了。”

  顧長安腳下一歪,差點摔一跤,他語重心長:“大病啊,你該配眼鏡了,就去我常去的那家店,我是老顧客,跟老闆也認識,你報我的名字,興許還能有點優惠。”

  吳大病抿抿嘴吧:“我沒有開玩笑。”

  “我也沒。”顧長安岔開話題,“雞蛋餅好了沒?”

  吳大病的思緒被帶跑:“好了,還在鍋裡,你等我一會,我去裝起來。”

  顧長安站在原地看著幾隻雞吃食,我跟陸城的感情變得更好了?有嗎?我怎麼沒感覺?

  斜對面那屋的窗戶從裡面打開,陸城把屋裡的盆菜端出來曬太陽,跟院裡的顧長安眼神撞在了一起。

  顧長安先挪開的視線。

  陸城想起了昨晚的那個算得上親密的接觸,他下意識去碰額角,顧長安恰好在此時轉過頭。

  “……”

  早飯是在極其怪異的氛圍裡結束的。

  昨晚在山裡搞那麼大動靜,又是金光又是黑氣,勢必會驚動到山下的居民。

  因此季青跟她的得力助手王明明過來的時候,顧長安一點都不奇怪。

  那倆人走流程的問了情況就走,沒有多待,他們只是普通刑警,按照法律管管人的事,不是有關部門,其他物種製造的麻煩,他們是管不了的,能力有限,也有自知之明。

  顧長安覺得很快就會出現有關部門的成員。

  一連幾天,陸城都頂著張超級難看的臉色被顧長安使喚來使喚去,搞的整個老宅都被一股可怕的低氣壓籠罩,隔壁的鄰居跟著膽戰心驚。

  顧長安一度覺得陸城有後招等著他,不然早就暴走了。

  有後招他也不怕,到時候就見招拆招。

  週五晚上七點多,白母提著進口的獼猴桃上門,跟她一起過來的不止是她,還有她的丈夫,兒子,女兒,全家出動。

  顧長安還沒吃晚飯,心情不怎麼好,但他該有的禮儀都有,沒有當場甩臉色,畢竟大家都是街坊四鄰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白嚴修看到顧長安,眼裡出現明顯的情緒波動,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超過正常範圍。

  白母一看,忍不住在沒人看到的角度拍了下手,非常好,兒子,長安能不能做媽的兒媳,就看你的了。

  沒聊一會,白母就給丈夫跟女兒使眼色,我們可以撤了,不要留下來影響嚴修的存在感。

  白父站起身,咳了兩聲就拋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藉口,說自己要去跟老友下棋。

  白珍珠沒反應,還沉浸在青年的美顏裡面。

  白母踢一下她的小腿。

  白珍珠一下子就痛醒了,她一臉不情願的起來:“我還有工作要處理。”

  “那走吧,我得趕緊回去追劇。”

  白母說著就拉上丈夫跟女兒一同離開,那叫一個迅速。

  顧長安明目張膽的打量,面前的男人跟照片裡的一樣,五官硬朗,一身正氣,他拿了茶几上的打火機跟煙盒:“不介意吧?”

  白嚴修說:“不介意。”

  顧長安甩出一根煙叼在嘴邊,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過來,拿起旁邊的金屬打火機啪地一下按開,將一簇火苗送來。

  他就著男人的手將煙點燃,挑唇笑了笑:“謝謝。”

  吳大病送完茶點就回了廚房:“白先生喜歡長安。”

  坐在小板凳上掰大白菜的陸城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吳大病又說:“他對長安一見鍾情。”

  “是嗎?”陸城掰一片白菜扔到塑膠籃子裡,“我怎麼沒看出來?”

  吳大病正色道:“喜歡一個人,就算嘴上不說,那種喜歡的情緒也會從眼睛裡跑出來。”

  陸城手上的動作一停,他抬頭,表情充滿興味。

  吳大病窘迫的鬧了個大紅臉,結結巴巴道:“不,不是我說的,是書上說的,我有看書。”

  陸城:“……喜歡學習是好事。”

  吳大病揭開鍋看看鍋裡的紅燒肉:“白先生看著既穩重又嚴謹。”

  陸城心說,我覺得不怎麼樣。

  吳大病把火關小點兒:“他長得很結實。”

  陸城輕蔑的扯了一下薄唇,結實?一般般吧,他一連掰了幾片大白菜,面容冷淡道:“大病,長安不是gay,你別跟著瞎起哄。”

  吳大病想了想實話實說:“可是長安他也不喜歡女孩子啊。”

  陸城無力反駁。

  吳大病又去客廳,給顧長安跟白嚴修添茶倒水,順便聽了會兒聊天內容,他回廚房對陸城說:“他們聊的很好。”

  陸城一副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頗為隨意的問:“聊的什麼?”

  吳大病說:“聊鎮上的變化,還有就是白先生說最近鎮上不太平,長安說快到年底了,小偷需要撈一筆置辦年貨,白先生就笑了,說長安很幽默。”

  “……”

  陸城摩挲了一下手指,白嚴修是嗎?他要查一下對方的底細,看究竟是在哪個部門工作,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具體又說不上來。

  “白先生看長安的眼神炙熱,像是……”吳大病搔搔頭皮,想不出詞,他在灶台前來回踱步,“就是那種,跟電視裡的一樣,我忘了怎麼說了。”

  陸城掀了下眼皮,試探的開口道:“像是要把他吃掉?”

  “對!”吳大病情緒挺激動的,“就是那樣的眼神,白先生就是那麼看長安的!”

  陸城繼續忙活,他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停了有一兩分鐘,之後就把手裡的大白菜幫子哢嚓掰斷,踢掉小板凳去了客廳。

  第34章

  陸城一進客廳,氣壓就低了下去,他的存在感實在太強,猶如王者降臨。

  顧長安想無視都不行,他下意識的就停止跟白嚴修交談,將目光放到陸城身上:“大病說你在掰白菜,掰完了?”

  “完了。”

  陸城睨了眼坐在顧長安身旁的人,坐姿端正,背部挺直,顯得正氣凜然,他優雅的笑:“這位是?”

  顧長安瞥他,人才剛過來不久,你就認不出來了?

  陸城很是歉意的說:“我對面部特徵模糊的人臉都記不住。”

  言下之意是說白嚴修長得很沒特點,太一般。

  顧長安多看了陸城兩眼,覺得他怪怪的,跟往常有點不一樣,具體又說不上來,那種怪異的感覺沒有就此消失,而是紮進了心裡。

  白嚴修本人並未露出半點不悅的表情,他只是詫異的開口:“陸先生有人臉失敗障礙?”

  顧長安回神,點頭笑道:“對,他是有那個障礙,而且今天比昨天嚴重,這麼下去,老年癡呆不遠了。”

  白嚴修肅穆道:“陸先生平時可以多做些圖形訓練,要是對繪畫有興趣,也可以畫畫素描,對症狀有一定的幫助。”

  他看向陸城的眼神有幾分同情,頗有種關愛殘障人士,人人獻出一點愛,世界將會變得更美好的意味。

  陸城被顧長安虐完又被白嚴修虐,他一張臉跟調色板上的顏料一樣,五彩繽紛。

  晚飯一好,吳大病就端菜上桌。

  顧長安客氣的問白嚴修吃過飯沒,白嚴修吃過了,但他卻說沒有,跟自家人似的幫著擺碗筷。

  可憐的陸少爺被孤立在一邊,看得額角青筋都蹦出來了,操,臉皮夠厚。

  白嚴修的性格跟他給人的嚴謹剛硬感覺有些許差異,他其實是個健談的人,而且並不沉悶,什麼都能聊的起來。

  顧長安猜測白嚴修在部門是個領導,談吐得體,很會掌握那個度,不會讓另一方感到不舒服。

  桌上坐著四人,兩個有說有笑,一個大口吃飯大口吃菜,吃完一碗又是一碗,剩下一個小孩子脾氣發作,挑剔的看哪個菜都不順眼。

  吳大病抽空扭頭看陸城,口齒不清的說:“陸先生,你怎麼不吃菜啊?”

  陸城說:“飽了。”

  話落,他就起身離桌,椅子擦過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白嚴修咽下嘴裡的食物問:“陸先生沒事吧?”

  顧長安說沒事:“他每天都有那麼幾次不正常的時候。”

  吳大病要說什麼,顧長安一個眼神過去,他就閉嘴繼續扒拉飯菜。

  沒過多久,陸城又回到桌上,若無其事的夾菜吃,好像自己沒有做什麼莫名其妙的舉動。

  顧長安的餘光掃過陸城,他將視線放回碗裡,發現多了幾塊紅燒肉,不是純肥的,也不是純瘦的,是他最喜歡的半肥半瘦。

  白嚴修低聲道:“我看你一直在夾,左手又很不方便,就給你夾了幾塊。”

  顧長安沒動筷子。

  白嚴修的下顎線條收緊,面上浮現一絲尷尬:“抱歉,我沒有經過你的允許就……”

  顧長安笑著出聲打斷:“我用左手確實不方便,白先生給我夾幾塊,省得我還要費半天勁。”

  他慢悠悠的說:“不像有的人,就光顧著自己吃,不考慮別人。”

  “咳……咳咳……”陸城噎住了。

  吳大病湊過去壓低聲音說:“陸先生,長安其實最喜歡的不是紅燒肉,是雞翅膀,還在碗裡,你弄了給他。”

  陸城喝口湯緩了緩,他喜歡吃不會自己弄?又不是沒長手。

  吳大病看出陸城的心思,他把聲音壓的更低,生怕對面的白嚴修聽見:“長安右手傷到了,不好使,你不幫他,那就只能讓白先生來了。”

  “可是白先生跟長安才認識,沒有你跟他熟,我覺得還是你來幫長安比較好。”

  陸城無聲的冷笑,才認識就夾菜了,他明知故問:“你為什麼不幫?”

  吳大病欲言又止,明顯的有隱情,像是在忌憚著某個東西。

  陸城拽了張紙巾擦擦嘴,他拿湯勺在大碗裡劃拉劃拉,找到兩個小雞翅膀丟到顧長安的碗裡。

  顧長安驀地抬起頭,一副見鬼的表情看著陸城。

  陸城笑的體貼又溫和:“吃你的吧,說謝謝就不用了。”

  顧長安壓根就沒那個意思,陸城氣的胃疼。

  白嚴修的目光不動聲色在顧長安跟陸城身上掃了個來回,轉瞬間斂去神色,眉頭皺了皺。

  飯後,白嚴修坐了會兒才走。

  陸城覺得他根本不想走,想留下來過夜,要是能跟顧長安睡一個屋,那就最好了。

  白嚴修一走,陸城就把門關上了,並且拉上了插銷。

  到底在哪裡見過來著……

  陸城揉了揉額頭,怎麼都想不起來,難道真是年紀大了,記憶退化?他去房裡打電話,讓人儘快查清白嚴修的底細。

  顧長安拿一個白家送的獼猴桃去廚房,用勺子挖開,將裡面的桃肉挖到碗裡,他要嘗嘗進口的味道怎麼樣。

  月色撩人,就是太冷了,不適合賞月。

  顧長安端著碗去搖椅上吃桃肉,左邊牆角的大缸裡忽然傳來白嚴修的聲音。

  “我這次回來是正好放假,想在家裡休息一段時間。”

  顧長安吃著酸中帶甜的桃肉,既然是謊言,那就是說,白嚴修回來不是休息,是有什麼事要辦,不能讓人知道,所以對他撒了謊。

  接著又是一個謊言。

  “不是什麼機關單位,只是普通的管理部門,我從事的工作內容很雜,一般都會坐辦公室。”

  顧長安輕挑眉毛,白嚴修從進門到離開,就撒了這這兩條謊言,全跟他的工作有關,除此之外的都是真言。

  看來白嚴修有一個挺神秘的工作,家裡人也不清楚。

  後面是吳大病的謊言,顧長安剛聽了兩三個字就立刻快步端著碗離開院裡,不想聽。

  吳大病是顧長安看著長大的,從小到大都不撒謊,出了趟遠門回來才開始撒的,他用眼睛就能看得出來,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九點左右,鄰居陳陽來給顧長安送藥,他是個老煙鬼,身上的煙味很重。

  陳陽將幾包藥放到桌上:“長安,我這個是老家的偏方,快遞傍晚才送過來的,你這樣,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喝,堅持喝,保准有奇效!”

  顧長安聞到了藥味:“中藥?”

  “對,中藥,好東西,良藥苦口。”陳陽把嘴邊的煙夾開,咳了聲說,“我以前不持久,喝這玩意兒喝了整整兩年才好。”

  顧長安迷之沉默。

  陳陽對著桌子邊緣磕兩下煙灰,臉上堆笑:“別不信啊,這事兒我老婆也知道,你可以問問,她最有發言權,不然我兒子也出不來。”

  顧長安隨口問道:“你老婆跟你是大學同學?”

  陳陽說:“嗯,我跟她大一談的,一晃都快十年了,時間過的真快啊。”

  “那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顧長安適時的露出羡慕的表情,“你老婆人長得漂亮,溫柔大方,不是那種添亂的性格,你很有福氣。”

  陳陽聽的滿臉都是驕傲之色,他拍拍顧長安的肩膀:“你堅持喝我給你的藥,絕對能找個更漂亮的老婆。”

  “漂不漂亮其實沒那麼重要。”顧長安說,“重要的是想吃東西了,有人給下碗麵條,生病了,有人守在床邊。”

  陳陽咂咂嘴皮子,感歎道:“長安,你說的真有學問。”

  顧長安:“……”哥們,我說的明明是大白話。

  “陳陽,我看你老婆平時要照顧店裡的生意,還要帶小孩,照顧家裡,不容易吧?”

  “是不容易。”陳陽歎口氣,“我想把工作辭掉幫她,她不樂意,每次提這事就跟我吵,不知道她怎麼想的?”

  說著說著,他就有些惱火。

  顧長安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二百五:“女人的心思要細膩一些,想的也多,你老婆是怕哪天店開不下去了,你還有份收入吧,不能一起玩完,畢竟你們有個孩子,不能讓孩子跟著吃苦。”

  陳陽豁然開朗。

  顧長安一副才想起來的樣子:“說起來前幾天我在網上看到個事,一男的老婆孩子熱炕頭,有房有車,生活好的很,竟然找小姐。”

  陳陽猛地去看顧長安,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事:“後來怎麼樣?”

  顧長安聳肩:“一次就中了。”

  “一次就中?”陳陽難以置信,“不會吧?現在一般不都採取安全措施嗎?”

  他後知後覺自己說的有問題,就忙乾笑著解釋:“我不是說我找啊,我是根據正常的想法來猜的。”

  顧長安推推鼻樑上的眼鏡:“採取了措施也不能完全避免,看人品。”

  陳陽唏噓。

  “他不告訴自己的老婆,一直瞞著。”顧長安說,“直到自己病情加重才說出來,害人害己。”

  陳陽吸氣:“那他真是個畜牲。”

  “我也那麼覺得。”顧長安嘲諷的扯扯嘴角,“這年頭男女比例失調,挺多男的連女朋友都找不到,他找到了如花似玉的老婆,有個可愛乖巧的孩子,卻不好好過日子,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陳陽笑的有點僵硬:“長安,你不是沒談過對象嗎?怎麼這麼有體會?”

  “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顧長安也笑:“結了婚還是要好好過日子,不然就別結。”

  陳陽深吸一口煙喃喃:“是啊……”

  出了顧長安的家,陳陽越琢磨越愧疚,腸子都悔青了,他在自家門口找個地兒蹲著,抽完一根煙才進門:“娟子,明天讓爸媽過來看一下店,我倆去S城逛逛。”

  胡娟正在給兒子削蘋果,聞言一愣:“S城?去那裡幹什麼?”

  “不是你想去嗎?”陳陽在她臉上吧唧一口,“你大四那會兒跟我說了不止一次兩次,說要去爬那個早青山許願,忘了?”

  胡娟用一種“你怎麼轉性了”的目光看過去:“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把散下來的一縷髮絲撥到耳後:“再說了,明天你不是加班嗎?”

  “本來就是週六,加班也沒錢,不去了。”陳陽抱起兒子親他的臉蛋,“明天你就跟著爺爺奶奶,要聽話,不准玩鬧,爸爸媽媽要去約會。”

  胡娟說:“孩子都上托班了,還約什麼會。”

  “上托班怎麼了,就是上大學了,結婚了,我倆照樣約會。”陳陽頓了頓,“正好我還有事要跟你說。”
  
  他懷疑胡娟早就知道了,只是沒說出來,等著他主動說。

  胡娟抬頭看陳陽一眼,又低頭削蘋果。

  一牆之隔,顧長安在院裡轉了轉,沒聽到陳陽的謊言,看來夫妻倆要準備坦誠相見了。

  兩口子過日子,跟演諜戰片一樣,你藏著,我掖著,真的挺沒意思。

  後面忽然響起拍掌聲,顧長安回頭,看到男人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很有大帥比的風采,人模狗樣。

  陸城走近些,眼神充滿了戲謔:“你是覺得自己平時幹多了壞事,所以良心不安,決定積德行善,幫人夫妻倆一把?”

  顧長安懶得搭理,他越過男人往屋裡走,走遠了又倒退回到對方身邊,踢了一腳才走。

  陸城的面部肌肉抽動,我招你惹你了?

  天還沒亮陸城就出門辦事了,他上午回來的,發現顧長安不在家。

  難得有個好天,吳大病在院裡曬鹹魚鹹肉,他聽到陸城問就說:“你走後不久白先生就來了。”

  陸城換鞋的動作一頓:“然後呢?”

  吳大病說:“然後他就跟長安去鎮上了。”

  啪地一下,帶著泥土的皮鞋被陸城丟到地上,他換上拖鞋往自己的房裡走。

  吳大病奇怪的問道:“陸先生,你不去找長安嗎?”

  “他又不是小孩,我去找什麼?”伴隨著陸城的話,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吳大病對著虛空說:“長安一直被很多人喜歡著,但他喜歡的人很少很少,陸先生是其中之一。”

  小魚幹被陽光一曬,散發著陣陣的香味。

  吳大病繼續對著虛空說話。

  房裡的陸城躺在床上,手枕在腦後,眼皮闔在一起,他想睡覺,腦子裡卻在跑火車。

  陸城吃過午飯就回房裡躺著。

  時間無聲無息流逝,太陽西斜,慢慢下山,日落黃昏,金色的光暈從窗戶外面灑進來,落在陸城的眼皮上,他睜開眼睛看窗外,怎麼還沒回來,死外面了?

  陸城坐起來捋捋微亂的髮絲,聽到院裡傳來吳大病的聲音“長安,你回來了啊”,他立馬開門出去。

  顧長安兩手提著大包小包,全是吃的。

  陸城感覺小東西棉衣下面的肚子肯定鼓起來了。

  顧長安把手裡的烤鴨給吳大病,讓他切片放著,明天吃。

  等吳大病一走,陸城就疊著腿跟一君王似的往紅木椅子上一坐,漫不經心的看青年倒水喝:“玩的開心嗎?”

  顧長安說:“湊合。”

  湊合?那就是不怎麼樣,陸城的上半身前傾,手肘抵著腿部,語氣困惑道:“你們兩個大男的又不是小姑娘,怎麼在外面逛一天的?”而且你們昨晚才剛認識。

  顧長安顯然不打算跟他扯閒篇:“隨便逛唄。”

  陸城掃掃桌上的大包小包:“那些吃的都是白嚴修給你買的?”

  顧長安喝完一杯水,又往杯子里加,丟進去一個藥桔,等著那股香甜味蔓延。

  “不是,”陸城露出費解的神色,還挺鄙夷,“拿人手短,吃人嘴軟,這道理你不懂?”

  顧長安嫌煩,給他一個白眼:“我一回來你就跟我比比,吃飽了撐的沒事兒幹?我用的我自己的錢。”

  陸城自動忽略前半句:“那還差不多。”

  顧長安丟給他一包糖炒栗子。

  “還知道惦記我,終於明白怎麼正確對待恩人了,進步很大啊。”陸城拿一個栗子剝開,“你這麼閑著,不怕地底下的那傢夥造反?”

  顧長安不能聽這個,一聽就感覺老頭在他耳邊嘮叨,他陰了臉:“暫時不會。”

  陸城老父親般語重心長:“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顧長安:“……”

  半夜顧長安潛入密室的水潭,穿過水底的通道進另一個密室,挨個數了下凹坑裡的瓶子,臉色越來越難看,數到最後一個,他那張臉跟死人臉沒多大差別。

  要不是陸城戲多,顧長安不會在這個時候下來查看,也就不會及時發現異變。

  他的大劫不會是跟這傢夥有關吧?

  要真是,那他完了,陸城來了都沒用,全完了。

  顧長安從書房出來,拎著換下來的濕衣服,他迎面跟個人影碰上,嚇一跳:“你不睡覺,站這裡幹什麼?”

  陸城的嗓音慵懶,剛睡醒:“我感覺到了能量的波動。”

  顧長安也沒瞞著,他將地底下的情況說了,如果說需要有個人來跟他一起承擔,陸城無疑是最合適的,能力強,自保沒問題,不需要他分神。

  “我有種很糟糕的預兆,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在暗中打封印的主意,試圖把它放出來。”

  陸城答非所問:“這個鎮上除了狼予,還有其他傢夥。”

  狼予應該就是那晚的灰衣男子,顧長安在這裡出生長大,忽然感到很陌生,老頭也沒跟他提過其他傢夥的存在,他邊走邊說:“都是一直就在這裡?”

  “目前我還不能確定。”陸城說,“要等家族那邊的消息。”

  還是得靜觀其變,現在亂起來毫無意義,也許還跟那個狼妖有關,顧長安停下腳步側頭:“明天我要去釣魚,你跟我一起去。”

  陸城懷疑自己聽錯:“你去釣魚,我去幹什麼?”

  顧長安笑容滿面的說:“幫我剝瓜子。”

  陸城生平第一次露出近似智障的表情,他現在確實像個智障,因為他不止覺得聽錯,還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

  “剝瓜子。”顧長安舉起右手,抿了下沒什麼血色的嘴唇,“我這只手受傷了。”

  按照陸城的性情,會當顧長安放個屁,但他沒有,聽進去了,還嘲諷:“現在想起自己右手受傷了,怎麼白天逛街的時候沒想起來?”

  他的面色漆黑,出門一趟,感覺我不是我了。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陸城,你這樣子,怎麼讓我有種你是在吃醋的錯覺?”

  陸城冷笑:“想太多。”

  顧長安沒勁的切了聲,繼續往前走。

  陸城手插著兜走在後面:“那個姓白的對你有意思,他想上你。”

  顧長安嗤笑:“他想上就能上?”

  陸城想掰開青年的腦袋看看裡面裝的什麼:“你既然看出來了,為什麼還跟他出去?”

  顧長安呵呵:“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

  陸城深呼吸,他內傷沒好,又受氣了,這麼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你跟我強調幾回了,說你不是gay,現在自己打臉?”

  顧長安微笑著看他:“管的著嗎?”

  “我覺得姓白的有問題。”陸城沒人情味的警告,“他的身份不簡單,在我沒查清前,你最好別再跟他有牽扯,否則你搞出了爛攤子,我是不會給你收拾的。”

  說完就,背影冷酷。

  顧長安抓起額前的濕發往後撥弄,你最初的時候比他更有問題,我還不是一樣讓你亮出了手裡的底牌。

  怕什麼,對手越強,越有意思。

  未來幾天都有好天氣,雖然冬天的陽光跟夏天相差甚遠,但有勝過無,照在身上的時候,起碼心理能起到作用,覺得很暖和。

  顧長安讓吳大病幫他準備好漁具跟蚯蚓,小凳子,他問陸城會不會騎摩托車。

  陸城的面部一繃。

  “好了,不用說了,我懂。”

  顧長安轉頭對吳大病說,“大病,你送我去塞城湖。”

  完了看向還繃著臉的陸城:“你自己想辦法去那邊跟我會合,要是你敢放我鴿子……”

  陸城淡淡抬眼:“怎麼著?”

  顧長安挑唇一笑:“不怎麼著,你放我一次,我雙倍奉還,不信你問大病,我這個人很記仇的。”

  吳大病在一旁小雞啄米的點頭。

  陸城當沒聽見。

  上午顧長安沒釣到有價值的魚,陸城剝瓜子剝的心肝脾肺腎疼,一副隨時都要倒下死翹翹的樣子。

  顧長安的手機響了,是白嚴修。

  陸城剝了瓜子丟到自己嘴裡,目光閒散的穿過湖面望向遠方。

  “對,我在塞城湖釣魚,你妹妹生日?到時候我看看有沒有時間。”顧長安的餘光瞥見男人把瓜子仁往自己嘴邊送,他眼疾手快的抓了吃掉。

  陸城扶額,真想把他關小屋裡抽一頓。

  顧長安掛掉電話,手機又響,這次是季青。

  不多時,季青的身影出現,她一個人來的,身邊沒跟著隊員,左右手各提著一個袋子,從外面看像是兩個魚缸。

  顧長安從季青口中得知了一個滅門案,查了兩年多,現在的結果是無證之罪,就等於說知道兇手是誰,卻沒有證據將對方繩之以法,那怎麼搞?明擺著就是搞不了。

  季青將一個袋子裡的魚缸拿出來,說在審問嫌犯的時候,有將魚缸放在審訊室裡面。

  顧長安聽了魚肚子裡的謊言,跟季青一對質,發現警方之前已經按照謊言的那幾條線查了,還是沒有查出直接證據。

  沒戲。

  季青又從另一個袋子裡拿出一個魚缸:“這是嫌犯養了很多年的巴西龜,你看有用嗎?”

  顧長安跟陸城:“……”

  生怕季青以後拿別的東西過來,顧長安點名說只要魚類。

  季青沉沉的吐出一口氣:“那案子還是懸了。”

  顧長安沉吟道:“他鄰居家裡有養魚嗎?同一層或者是同一棟樓都可以,不過不要抱太大希望,案子拖的時間有點久了,線索……”

  他還沒說完,季青就走了,步伐俐落,那叫一個速度。

  陸城擰開保溫杯,倒點水在蓋子裡面吹吹,一語道破:“你賺外快給吳大病存養老錢?”

  顧長安伸手去拿杯蓋。

  陸城拿開:“我發現你在我面前越來越得寸進尺了,誰給你的膽量?”

  顧長安脫口而出:“你給的。”

  陸城:“……”

  微妙的氛圍剛冒出頭,就被顧長安提竿的動作破壞,鉤子上竟然掛著一條死魚。

  陸城把杯蓋裡的水喝掉:“死魚也能上鉤?”

  顧長安將魚提到面前,見兩隻魚眼全紅,他的唇角瞬間抿成一條直線,之後便是高高的揚起。

  死魚的肚子裡有兩個謊言。

  一個是女生的聲音,甜甜的:“王煜,昨天我逛了一天的街,好累哦,你呢?”

  另一個是男生的聲音,有點呆:“我一直在老師家補課。”

  兩個人都在撒謊。

  看似是很普通的小謊言,兩人挺像是關係不錯的朋友,怕影響雙方的友情撒了個小謊,不值得一聽,但魚眼告訴顧長安,有什麼東西藏在陰暗的角落裡,等著他去挖出來,公佈於眾。

  顧長安回去就從死魚肚子裡取出了謊言球,一共兩個,他用兩個瓶子分開裝的。

  吳大病看著一盆血紅的水:“陸先生在外面,水不好倒出去。”

  顧長安說沒關係:“他知道顧家的事。”

  吳大病驚愕了好一會兒,才彎腰將盆端出房間。

  陸城聽到開門的聲音轉身,看見吳大病端的那盆血水,呼吸一滯:“取一個謊言要這麼多血?”

  吳大病剛要開口,就被後面出來的顧長安眼神制止了。

  顧長安握拳抵在唇邊輕咳:“是啊,我的身體虛著呢,你別招我,不然我賴你身上。”

  陸城看青年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心臟隱隱抽痛了一下,但他還沒來得及捕捉到那個痛感,就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一個人要是流掉那些血,早休克了,你還能站著?”

  顧長安沒耍成功,臉上的柔弱頓時消失不見。

  陸城半響青著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他怎麼老跟我這兒演,我欠他的?”

  吳大病神補刀:“陸先生,你不也老是演戲嗎?”

  他下一刻又認真的說:“不過陸先生最近不演了,真的,我看得出來。”

  你看出來什麼了?陸城回房間吃點藥,他怕自己被活活氣死。

  顧長安下午帶著兩個謊言出發,陸城跟著,他靠感應將位置鎖定在石南中學,看樣子是兩個高中生。

  謊言的主人都找到了。

  學校門口有保安站崗,進出好像要學生證,顧長安跟陸城翻牆頭進去的。

  顧長安跟著感應停在一棟教學樓底下,這個點各個班級都在上課,他決定等到下課鈴響了再上去。

  不多時,顧長安在教學樓附近找了個角落坐著,他刷刷微博,看會兒新聞就開始打遊戲,一波打完估計剛好下課。

  陸城走過來在旁邊坐下:“玩的什麼?”

  “王者。”顧長安看著遊戲頁面,“你玩不玩?”

  陸城向來對這類玩意兒不感興趣,純屬浪費時間,他看青年戳來戳去,不知道怎麼就心癢癢,不受控制的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顧長安說:“你玩亞瑟吧,那個英雄好玩,皮也厚,能扛。”

  亞瑟?什麼東西?陸城下載好遊戲問:“你玩的什麼?”

  “馬可波羅。”顧長安等陸城進了遊戲就組他,“第一次?”

  陸城說:“看起來沒什麼難度。”

  顧長安贊同這個觀點:“確實簡單易上手,小學生玩起來都很輕鬆,地圖要看,知道怎麼跑嗎?按這裡,技能在這邊,一技能是……”

  他點給男人看。

  陸城不耐煩的打斷:“行了,我知道。”

  “你去上路。”顧長安看了眼他的位置:“去上路啊哥,我讓你去上路,你在野區蕩什麼?”

  陸城在野區轉啊轉就轉死了,被突然從草叢裡冒出來的人給弄死的,他滿血復活後問:“上路在哪?”

  “……”

  顧長安不自覺的湊頭靠近,挨著男人,一副同學友愛的姿態:“跟你說了看小地圖,你不看,一共就三條路,分上路中路下路,玩這個遊戲,小地圖一定要看,你可以躲草叢裡面,要是被人看到那就沒用了,這是我的頭像,你臉盲,看這個也不行?”

  青年靠的太近,濕熱的呼吸伴隨著說話聲拂過,陸城被觸及的那邊耳根發熱,他低啞著聲音說:“別吵!”

  該上火的是我吧大哥,顧長安懶洋洋的坐直:“算了,你就在塔下慫著,我去找你。”

  陸城又死了,三個紅名上來,他技能沒怎麼放,就沒想起來。

  “不是讓你在塔下嗎?你怎麼出去了?”

  顧長安一口血卡在嗓子眼,他趕過去殺掉兩個殘血回城,帶著陸城去了中路。

  “媽的,你進塔里幹什麼,陸城,其實你是演員吧,估計給對方送人頭?”顧長安推一下架在鼻樑上的眼鏡,毫不留情的調笑,“我告訴你,你這樣是要被舉報的,而且很容易就會被舉報成功。”

  陸城腦門青筋直蹦。

  這遊戲小學生真的能玩?那豈不是說,他連小學生都不如?

  早知道就在家的時候玩兩下。

  顧長安不停按著技能:“快來我這裡,對,幹他們,操,追上去放技能啊,你皮那麼厚跑什麼?”

  陸城把手機摔了。

  第35章

  “自己弱雞,跟手機發什麼火。”

  顧長安踢踢男人,“我們現在處於劣勢,你趕緊把手機撿起來,別在這時候鬧少爺脾氣。”

  陸城面上的怒氣一滯,撩起眼皮說:“我這麼重要?”

  “是啊,你非常重要。”

  顧長安相當敷衍,都沒給他一個眼角,“媽的,我死了,你怎麼還杵著不動?快點快點,趁現在沒人去推搭,你注意看小地圖,他們人都在上路……”

  “別吵我。”

  沒一會,陸城說:“倒了。”

  顧長安不走心的誇讚:“牛逼,繼續往上推,讓小兵在前面頂。”

  陸城自認為用心玩了,結果操作還是菜的一逼,輸了不說,都沒人給他點贊,他的自尊心嚴重受挫,遊戲結束後繃著臉研究玩法。

  顧長安感受到男人身上的低氣壓,忍俊不禁道:“輸就輸了唄,勝敗乃兵家常事,之前我有過五連跪,你這算什麼,才輸一次而已。”

  陸城抬眼:“五連跪?”

  這回換陸城笑了,烏雲密佈瞬間一掃而空:“這麼慘?”

  “慘。”

  顧長安把眼鏡架回鼻樑上:“剛才我玩的小號,大號玩不動了,有個五軍之戰,就這個,以後你跟我一起做。”

  陸城當場拒絕:“我不會再玩了。”

  顧長安哦了聲:“輸不起。”

  陸城面不改色:“激將法對我沒用。”

  顧長安什麼也不說,只是微笑著看他,眼神很是玩味。

  陸城欲要開口,視線忽然越過顧長安看向他的身後:“公安局的人來了。”

  顧長安戲謔的扯起一邊唇角:“這麼生硬的轉移話題?”

  陸城扳過青年的肩膀讓他自己看。

  來的是王明明,旁邊還跟著幾個人,好像都是校方的領導,神情嚴肅拘謹,生怕說錯話丟掉飯碗。

  顧長安眯了眯眼,王明明出現在這所中學,十有八九跟他這次的謊言有關。

  見王明明往這邊看過來,顧長安立刻把陸城拽進樓道裡面,他們是翻牆頭進來的,這會兒不適合跟對方碰面。

  空間逼仄,顧長安跟陸城都是大高個,他們沒法站直,不得不彆扭的彎著腰背。

  外面傳來談話聲,王明明一夥人就站在教學樓底下開聊。

  顧長安聽不清,他動動鼻子,從男人身上嗅到了淡淡的薄荷味,壓低聲音說:“你噴香水了?”

  陸城從喉嚨裡碾出聲音:“誰噴那東西。”

  薄荷味在鼻端繚繞著,顧長安挑眉,接著昏暗的光亮看男人近在咫尺的面龐,還別說,這麼近距離看去,是挺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你心跳的怎麼這麼快?”

  陸城感覺自己渾身不對勁,像是有小蟲子在他身上爬動,他刻意壓低聲音警告:“閉嘴。”

  陰暗的角落裡,空氣潮濕。

  “怎麼還在聊?”顧長安不耐煩的拿出手機看時間,快下課了,“陸城,你能聽清他們聊什麼嗎?”

  陸城突然把顧長安推開了。

  顧長安猝不及防,後腦勺磕到牆壁,他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去:“臥槽,你發什麼神經?”

  陸城的呼吸粗且沉重,向一頭狂躁的凶獸,脈搏劇烈跳動著,體內的血液沸騰了起來,嗓音卻是完全相反的冰冷刺骨,帶著明顯的嫌棄:“你是不是好幾天沒洗頭髮了?味道怎麼這麼難聞?”

  “昨天才洗的,能有個屁味道。”顧長安摸摸後腦勺撞疼的地方,罵道:“肯定會起包,回去再跟你算帳。”

  陸城闔上眼簾,全身肌肉緊緊繃著,面部表情風雲變幻。

  下課鈴聲伴隨著廣播聲響起,樓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上小賣部買零嘴的,上廁所的,看小對象的全都一窩蜂的湧了下來。

  王明明出現的不是時候,顧長安不能繼續下去,只好跟陸城趁機溜出學校。

  學校放學的時候,顧長安根據謊言球的感應在一堆學生裡面找到這次的目標,倆人剛好是一起出校門的。

  女孩紮著馬尾,模樣可愛俏皮,一雙大眼睛閃著靈動的光芒,整個人看起來很機靈,異性緣不會差到哪兒去,而她旁邊的男孩戴著黑框眼鏡,跟她的活潑一對比,顯得有點呆頭呆腦。

  同樣都是穿的藍白校服,男孩中規中矩,整整潔潔,女孩卻把手縮在校服袖子裡面,拉鍊很隨意的拉到一半,整個校服上衣往後提,後領口寬鬆,露出一截細白的脖子,走路的樣子散漫,鞋子在地面上拖拖拉拉。

  女孩在跟男孩說著什麼,不停指手畫腳,男孩側頭聽著,偶爾推一下眼鏡,他們給人的感覺就是年少時的樣子,擁有這個年紀獨有的青春跟乾淨。

  一個小胖子朝著女孩走過來:“誒陳靜靜,你鞋帶鬆了!”

  陳靜靜低頭一看,皺皺鼻子:“鞋帶怎麼老鬆啊,麻煩死了,王煜,你幫我弄一下唄。”

  四周有同學瞎起哄,王煜沒有窘迫的抬不起頭,或是落荒而逃,而是站著沒動,似乎很不解的問:“為什麼要我幫你?”

  陳靜靜小聲湊在他耳邊說:“我今天來那個了,身上很難受的,彎不下來腰。”

  王煜遲疑幾秒,蹲下來給她系了鞋帶。

  這一出讓不遠處的兩個女同學炸鍋了,倆人互相拉扯胳膊,啊啊的鬼叫。

  “看吧,我就說王煜真正喜歡的人是陳靜靜!”

  “哎呀怎麼會這樣,王源明明經常在上課的時候盯著湯圓的後背看啊,我都看過好多回了。”

  “我早跟你說了就是角度問題,王煜看的其實是黑板,不是湯圓,廢話不說了,別賴帳,給錢給錢。”

  “欠著,下周給。”

  “……”

  王煜,陳靜靜,都是未成年啊……

  顧長安撓了撓下巴:“說說你的看法。”

  陸城沒反應,疑似在發呆。

  顧長安抬手打了個響指:“回神。”

  陸城的眼皮上撩,眼眸深邃的看著青年,那裡面的情緒隱約很複雜,又在轉瞬間消失,他背過身逕自前行:“自己查。”

  顧長安對著男人的背影翻白眼,莫名其妙。

  當晚陸城就搬回廟裡住了。

  來的時候陸城還找了個藉口,離開時一個字都沒留下,就像是快要被人抓住把柄,急忙逃跑似的。

  顧長安不過問,他有手有腳,想去哪兒去哪兒。

  吳大病忙完手裡的活過來問:“長安,你是不是跟陸先生吵架了?”

  顧長安後腦勺有個大包,他趴著刷手機,心情陰鬱:“我跟他有什麼好吵的。”

  吳大病出去了,再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袋山芋幹。

  顧長安拆開吃幾根,心情好了一些,他邊吃邊說:“這山芋幹哪兒買的,挺有較勁。”

  吳大病說:“是店裡的,下午才到的貨。”

  顧長安立馬愉悅起來,有得吃了。

  吳大病趁顧長安高興,將一個事實說給他聽:“長安,你喜歡陸先生。”

  這話成功讓氣氛僵硬。
  
  顧長安將視線從手機螢幕轉移到他身上:“大病啊,你出去一趟回來,把腦子丟外面了嗎?”

  吳大病話到嘴邊被顧長安打斷:“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我能喜歡他?”

  “為什麼不能?”吳大病困惑不解。

  顧長安腦袋當機幾秒,冷下臉說:“出去,麻利的,給我把門關上。”

  他又把吳大病叫住:“剛才那話別跟其他人說,尤其是陸城,不要給我惹事。”

  吳大病還要說什麼:“長安……”

  顧長安擺擺手。

  門一關上,顧長安就丟掉手機趴進被窩裡,用被子捲住自己,腦子裡浮現出一個輪廓,那輪廓漸漸清晰,變成陸城。

  顧長安“騰”地坐起來用手抽自己兩下,點根煙靠在牆頭抽了會兒,終於將自己剝離出中邪的詭異狀態。

  這次是顧長安主動聯繫的季青,說手上缺錢,問有沒有外快接,還補充到最近的,越近越好。

  季青說:“我們上午接到一對夫妻報案,說他們正在讀高二的女兒失蹤了。”

  顧長安裝作不是很感興趣的問:“什麼時候失蹤的?”

  季青翻翻桌上的幾分筆錄,找到想要的那份:“昨天傍晚五點多,至今沒有回來,也聯繫不到。”

  顧長安說:“行,我接了。”

  通話結束,季青心裡湧起一絲疑慮,直覺告訴她,顧長安像就是衝著那起青少年失蹤案來的,借用她這邊的警力達到自己的某個目的,順便賺個外快。

  季青轉而一想,案子破了就行。

  畢竟失蹤者生死未蔔,每一秒都很寶貴,越快找到線索,遇害的可能性就越低。

  等於是在跟死神爭搶時間。

  顧長安做了一晚上噩夢,夢裡他先是被喪屍追了好幾條街,累成死狗,然後變成將軍帶領將士在沙場奮戰,最後被長矛刺成馬蜂窩,還被割下頭顱掛在牆頭上。

  黎明前顧長安還做了一個夢,他夢到陸城從山上下來了,說有話要跟他說。

  房門剛一關上,陸城就開始剝臉上的皮,剝下來以後笑著跟他說,你看,這是最真實的我,到你了,讓我也看看最真實的你。

  顧長安在夢裡沒有什麼武力值,小弱雞一樣被陸城鉗制住禁錮在懷裡,然後臉上的皮就沒了。

  陸城滿意的親他血肉模糊的臉,低柔的哄著:“好了,現在我們都是最真實的樣子,以後不要在我面前偽裝了,我不喜歡你對我虛偽。”

  顧長安直接嚇醒了。

  他渾身是汗的瞪著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息,臥槽!什麼鬼東西?!

  脖子上有點癢,顧長安用手去捏,一手都是汗水,被子裡也潮潮的,接連做噩夢,尤其是最後一個,格外的滲人,導致他出了很多汗,有點乏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吳大病的聲音:“長安,王警官來找你了。”

  顧長安捋了捋汗濕的髮絲,調整好氣息朝外面說:“知道了,我等會兒出去。”

  門外的腳步聲離去。

  顧長安重重的抹把臉做了幾次深呼吸,眯著濕潤的眼睛若有所思,我怎麼會做那種夢……不對勁啊……

  客廳裡的王明明喝完大半杯水就開始來回走動,時不時看一下手機。

  吳大病在院裡曬小魚幹,伸脖子看客廳裡的年輕男人:“王警官,你很著急嗎?”

  王明明笑著口是心非:“不著急。”

  吳大病繼續撥小魚幹。

  王明明吐出一口濁氣,他坐回椅子上,腿不停的抖,快急死了,眼看已經過了九點,再等下去,一上午就會一事無成。

  回去沒帶什麼東西,肯定要被季隊訓話。

  顧長安出現的時候,王明明激動的幾乎要哭出聲來,終於起床了。

  王明明看顧長安臉色很差,眼底還有很深的青色,腳步都是虛的,問他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顧長安只是一聲歎息,外加四個字——一言難盡。

  吃過早飯,顧長安深坐在搖椅裡面,手捧著粉色貓爪暖手寶,朝王明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王明明拿出記事本翻開:“失蹤的女孩叫湯圓,十七歲,是石南中學高三(一)班的學生。”

  他看看青年,見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就繼續:“根據一班的班主任楊莉交代,湯圓的成績非常好。”

  話落,王明明又去看青年。

  顧長安這回終於如他所願的開了口:“性格呢?”

  王明明有種被大佬重視的興奮感覺:“性格很乖,不惹事生非,是個品行優良的學生,就是老師會喜歡的那種孩子。”

  顧長安屈指輕點著暖手寶。

  死魚上鉤,謊言被他聽到,發現有兩個學生撒謊,謊言帶著濃重到令他作嘔的血腥味,同一天就有女孩失蹤,他們還是一個班的,哪有那麼巧的事。

  王明明喝口水,等他再提問題。

  顧長安問道:“班上的同學是怎麼評價的那個湯圓?”

  “我昨天去學校調查過,同學都說她很好。”王明明說,“平時誰有個題目不懂去找她,她都會給對方認真講解,一次沒聽明白還會講第二次,從來不會甩臉色拒絕,借筆記也是一句話的事。”

  顧長安坐起來些:“有她的照片嗎?”

  王明明說有,在局裡,沒帶過來,他想了想說:“就是那種乖順的長相。”

  大概是怕顧長安腦補不了,王明明就描述了一下:“頭圓圓的,眼睛圓圓的,下巴圓圓的,臉圓圓的。”

  顧長安:“……”

  總結起來,是個很軟萌很討喜的相貌。

  顧長安昨晚的睡眠品質太差,提不起多少精神,腦子有些供血不足,不能很好的集中注意力,他站起來做廣播體操,讓慢悠悠跳動的心臟活躍起來。

  王明明不是很懂這一舉動的含義,有點懵逼。

  顧長安邊做操邊問:“湯圓跟班裡誰的關係最好?”

  “都挺好的。”王明明說,“有個叫李然的男孩經常跟她一起上學放學,也就是她的同桌,兩家父母都認識,交情很好,他們兩個算是青梅竹馬。”

  “李然說前天上午還去找過湯圓,本來想下午叫上她去看漫展,她說有事,具體什麼事沒說,要去見什麼人也沒透露。”

  王明明想起來遺漏的:“對了,前天湯圓父母都不在家,走親戚了,讓她一起跟著,她不去,父母晚上回來發現家裡沒人,以為是去同學家玩了,結果把能聯繫的都聯繫了一遍,還是沒有她的消息,這才慌了神。”

  他合上記事本說:“所以目前已經排除了她跟父母鬧矛盾後離家出走的可能。”

  顧長安問湯圓的前後桌分別都是誰,王明明靠著異於常人的記憶一一說了,沒有王煜跟陳靜靜。

  這跟顧長安料想的有出入,他的氣息輕喘:“你有沒有一班其他同學的資料?”

  “你懷疑她的失蹤跟同學有關?”王明明說,“不可能吧,小孩子就算有什麼矛盾,也不至於開這麼大的玩笑。”

  他看手機:“從她被發現失蹤到現在,已經過了有……”

  顧長安出聲打斷:“給班主任打電話。”

  王明明一愣:“現在?”

  顧長安說:“對,就現在,趕緊的,別磨蹭。”

  王明明看他那臉色既蒼白又冰寒,簡直就是一在冰水裡浸泡過的玉石,還好不是一直在一起共事,不然真要小心翼翼,膽戰心驚。

  電話接通,那頭是一班班主任楊莉的聲音,禮貌謹慎。

  王明明開門見山。

  楊莉雖然有疑惑,但她還是很配合的從第一個學生開始說起。

  顧長安聽的煩了,他按著太陽穴,眼前浮現王煜跟陳靜靜的外形:“分別問一下班級前五和倒數前五的同學。”

  王明明照做。

  聽到班主任提王煜的名字,顧長安不易察覺的動了下眉頭。

  “王煜是數學課代表,偏科嚴重,其他科的成績都很平均,就是英語太差,勉強能上及格線,他不是沒在英語上面下功夫,相反下的功夫比一般人都要多,卻怎麼也提高不了英語成績,口語也不是很好。”

  楊莉說,“石南中學是一中,競爭大,王煜是從鄉下的中學考上來的,最開始的時候普通話不行,班上同學或多或少的會另眼對待,他沒有自暴自棄,而是很快的讓自己去適應新的學習環境,並且把普通話練好。”

  “我帶每一屆學生裡面有聰明的同學,也有不是很聰明的同學,王煜就屬於後者,他比其他人要用功,付出的努力多幾倍不止,靠勤奮來縮小自己跟別人的差距。”

  顧長安跟王明明都沒說話,在聽。

  “王煜的父母都是普通職工,家庭一般,但家裡為了他明年的高考,還是給他找了英語老師補課。”楊莉歇口氣說,“這個事學校都是知道的,也很贊成,做家長的態度擺正了,孩子的態度才能跟著擺正,雖然學習成績不是衡量一個學生優秀或差勁的唯一方法,但我個人認為……”

  顧長安聽完班主任對王煜同學明目張膽的一番賞識,總結出他是個不驕不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的孩子,好學生,好榜樣。

  倒數前五裡面有陳靜靜,這跟顧長安猜想的完全吻合。

  顧長安自動忽略掉班主任口中的其他同學,只聽陳靜靜的那部分。

  陳靜靜是單親家庭,父親很早就過世了,她一直跟著母親生活,性格外放,跟她座位周圍的同學都打成一片,內心其實有些自卑。

  這來源於她不完整的家庭環境。

  楊莉說陳靜靜沒壞心思,也不跟像別班有的女生那樣亂混,英語老師和語文老師都很喜歡她,可惜就是沉不下來,一直浮著,不愛學習,找她談多少次話都起不到半點作用。

  還沒開始走,就想著飛了,天馬行空。

  王明明掛掉電話,還是沒搞明白這通電話的意義在哪裡:“顧先生,你怎麼看?”

  顧長安去茶几上抓了把瓜子,腳將垃圾簍踢到搖椅那裡,他坐回去磕瓜子:“王警官,你是學文的還是學理的?”

  這個問題讓王明明又懵逼了:“學理的。”

  顧長安說:“你還記得你們班的第一名是誰嗎?”

  “記得。”王明明的眼裡湧出回憶之色,“那小子叫陳浩南,我們沒少拿他的名字做文章。”

  顧長安聳聳肩:“我也是學理的,班上的第一名也是個男的,這麼說吧,前十裡面就一個女生,下學期她還是沒逃過出局的命運。”

  王明明有感而發:“那時候我們班前十有兩三個女生,後來一路往後退,據我觀察女生學文相對來說好一些,學理比男生要困難很多,能排在前列說明很強。”

  顧長安吐掉嘴裡的瓜子皮:“剛才你聽一班的班主任生活了,湯圓是他們班的第一名,而且穩坐全年級前三的寶座。”

  王明明咂嘴:“是啊,很厲害。”

  顧長安磕著瓜子,似笑非笑道:“王警官,我很好奇,你是怎麼考進公安局的?”

  王明明說:“就是報名考試啊。”

  “……”

  顧長安有意無意把王明明往王煜身上引:“如果說王煜是不聰明的人,完全靠刻苦來提高成績,不會投機取巧,只會硬拼,那湯圓大概就是智力較高的一類人,她能迅速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在完善興趣愛好的同時,還能保持一個讓其他同學羡慕的成績,勞逸結合。”

  王明明問道:“興趣愛好?”

  顧長安讓他給自己端個水杯:“班主任不是說了她參加繪畫大賽嗎?繪畫是需要精力的。”

  王明明露出思考的表情。

  顧長安懷疑王明明沒往他指引的那條路上走,他很煩躁,喝口水潤了潤嗓子說:“你們去失蹤的女孩家裡查過了?”

  王明明點頭。

  人命關天,第一批警力當時就已經去她家查了她的私人物品,試圖找到線索,但是不盡人意。

  顧長安捏了捏手指:“湯圓有沒有手機,要是有,就查一下她近期的通訊記錄,還有房裡的電腦,看她在網上都跟什麼人接觸,花一樣的年紀,多愁傷感,大多小女生都有寫日記的習慣。”

  “手機是有。”王明明一個個回答,“可卡是在小攤上買的,查不到記錄。”

  “她家裡給她買了電腦,不過沒裝網線,平時就用那個手繪板在電腦上畫畫,她也沒有寫日記的習慣,課本書包都搜過了。”

  顧長安無語了會兒:“社區監控呢,她那天下午出去的時候,有沒有拍什麼?”

  王明明說:“監控調了,只看到她一個人背著包出的社區,最後一次出現的監控畫面是在陽春路。”

  顧長安瞥他:“這不是進展的挺好的嗎?”

  “不好。”王明明垮下臉,“這一類的案子不能耽擱。”

  “陽春路的範圍太大了,我們的人都在沿著那條路尋找線索,如果是普通的綁架勒索案,反而好辦,因為綁匪會主動現身要贖金,一現身就暴露了,現在等於兩眼一抹黑。”

  顧長安夠到打火機跟煙盒:“查一下那個時間段他們班同學都在幹什麼,是在家還是在外面,有沒有人提供不在場的證明。”

  王明明用費解的目光看著黑髮青年:“你還是懷疑她的同學?”

  顧長安嗯了聲。

  從謊言來看,陳靜靜沒有逛一天的街,王煜也沒有一直在老師家補課,他們中途都去做了什麼。

  也許兩個人對各自的去向都不知情,也許只是以為對方不知情,其實一清二楚。

  如果是後者,那就有些細思極恐了。

  王明明接到電話,他的臉色一變,呼吸急促的說:“好,我馬上過去!”

  顧長安在他開口前擺手:“不用跟我細說,你去忙你的。”

  王明明到院子門口時回頭,青年還窩在搖椅裡面,夾著煙的手跟他的臉一樣,白的接近透明。

  透著一股子病態的美感。

  王明明不合時宜的看呆,就是比女孩子還要漂亮啊。

  不樂意聽也是大實話。

  一道鋒利的目光從屋裡投來,王明明瞬間回神,趕忙去啟動車子離開,他開始明白季隊為什麼會選擇這個人了。

  外表看著很弱,手無縛雞之力,其實能力很強,超過想像。

  否則季隊不會一次次來找。

  顧長安把一根煙抽完,上外頭買菜的吳大病還沒回來,季青那邊也沒來電話,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王明明走那麼急,難道是因為別的案子?

  顧長安不擔心家族的秘密被季青或其它警員發現。

  知道是這麼回事,就會覺得不算有多稀奇,但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根本聯想不到那上面去。

  這就是為什麼反推理要容易很多的原因。

  老頭在世的時候跟前任局長打了不少交道,對方是個厲害人物,有過最接近真相的一次,最終還是跟真相擦肩而過。

  能聽到魚類說話,跟魚類溝通,這是合理推斷出的能力。

  至於謊言魚,不在人們的認知領域之內,電視電影媒體等都沒有相關的資訊資料,他們就沒有途徑被科普。

  假設最壞的結果是哪天被怪才猜到了,說出來也沒人信的。

  顧長安找出個小本子,拿圓珠筆按照王明明的口述畫出湯圓的前後左右桌,並寫下陳靜靜跟王煜的情況,用箭頭標記資訊點。

  完了就上網搜陽春路。

  顧長安去牆角蹲著陷入沉思,他從自己的世界裡出來,客廳多了個人。

  是搬回廟裡的那位。

  還是穿的昨天那身衣服,連裡面貼身的襯衫都沒換,頭髮淩亂,雙眼佈滿紅血絲,鬍子拉碴,從頭到腳都在告訴別人,他懷疑過人生。

  顧長安注意到陸城腳上的襪子還是昨天那雙,結合他的這副鬼樣子,覺得他很有可能一晚上沒睡。

  客廳裡很靜,顧長安兩條腿又酸又麻,起身的幅度太大,他頭腦發暈,無意識的發出難受的聲音。

  一隻手從左後方伸過來,被顧長安給大力拍開了,他陰沉沉的斜眼,抓胳膊就行,你往我腰上摟幹什麼?找死是吧?

  陸城的面色頓時變得難看。

  顧長安在原地站著,等腿不怎麼酸麻了才動,他喊男人的名字,不問為什麼突然搬走,只是語氣調侃的說:“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廟裡有豔鬼?”

  陸城一語不發的看向青年。

  顧長安被看的全身發毛:“陸城,你有什麼特殊嗜好嗎?”

  陸城挑眉,沙啞著聲音反問:“什麼嗜好才算特殊?”

  顧長安說:“比如剝臉皮。”

  陸城的額角抽動:“我看起來像有病?”

  顧長安人畜無害的微笑:“怎麼會。”

  陸城偏過了頭。

  顧長安回憶那個夢,剝臉皮是指撕面具,夢裡的陸城覺得他面具戴的多,不真誠?

  他扯扯嘴皮子,自己還不是一樣。

  “那個姓白昨晚有沒有過來找你?”

  耳邊響起聲音,顧長安瞥一眼男人,心想你幾個意思,跟我說話卻把頭偏到一邊,是有多不待見我?

  他耷拉著眼皮:“來坐了會兒。”

  陸城還是看的虛空,嗤道:“你們有什麼好聊的,不覺得尷尬?”

  顧長安推推眼鏡:“能聊的話題有很多,暫時不會出現你說的那種尬聊現象。”

  陸城揉額頭:“那今天呢?”

  顧長安說:“還沒有。”

  話落,他的臉就抽了抽,見鬼,我為什麼要這麼配合的回答?

  接下來顧長安跟陸城都沒出聲,各有所思。

  客廳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籠罩。

  吳大病買完菜回來,進門就發現陸先生看長安的眼神也像是要把他吃掉。

  “大病,你怎麼才回來。”

  顧長安正想看他都買了什麼,就接到季青打來的電話:“長安,你來一下公安局。”

  說完就掛。

  顧長安找吳大病拿了鑰匙,他把摩托車推到外面,剛上去後座就一沉。

  陸城頂著鬼樣子坐在後面:“開車吧,我跟你一起去。”

  顧長安嫌丟人:“下車。”

  陸城置若罔聞:“我就是現在這樣,也帥。”

  顧長安懶得跟他廢話,啟動摩托車往公安局方向開去。

  後座的陸城手按朱砂,飛快的在顧長安後頸畫了個符。

  第36章

  顧長安後頸被碰的那塊地方頓時起了層雞皮疙瘩,他往後抓抓,什麼都沒有。

  “你搞什麼鬼?”

  陸城示意他往前看:“好好開車。”

  顧長安又去抓脖子,還是沒發現異常,背上突然靠過來一個寬厚的胸膛,他渾身的毛孔瞬間全部炸開:“你他媽的給我坐直了!”

  陸城闔著眼簾,當沒聽見。

  顧長安把車停在路口,陰著臉等綠燈。

  一個小妹騎著電瓶車慢悠悠過來,被兩個大帥哥的基情閃瞎了眼睛,她扭著脖子看,滿臉的哇塞,勁爆,太勁爆了!

  拍個照片吧,小妹剛拿出手機,就被一道陰冷的目光擊中,是那個長得又柔又美的黑髮青年,她咽了咽唾沫,慫逼樣的把手機塞回口袋裡面,縮著個腦袋,裝作若無其事的看東看西,餘光還忍不住瞅。

  後座鬍子拉碴,滿臉倦容,依然掩蓋不住魅力的俊美男人比了個YES。

  小妹目瞪口呆,厲害厲害,這操作666。

  快速拍好照片,小妹繼續若無其事,路燈一亮,她就跟在那輛摩托車後面穿過馬路。

  摩托車開遠了,看不著了,小妹還在回味,那感覺就像是吃到了一頓世界頂級大餐,能回味好多天。

  到了公安局,顧長安腳撐地,一張臉上佈滿寒霜,語氣陰冷道:“下來!”

  後面沒回應。

  顧長安回頭一看,靠在他背上的男人睡著了,正在白日做夢,做的還是美夢,唇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看把他美的,夢裡指不定左擁右抱。

  “……”

  昨晚被噩夢纏繞的顧長安嫉妒的哼了聲,陰險的熄火下車。

  沒了倚靠,陸城的身體前傾,要不是他及時醒來,肯定會栽一個狗吃屎。

  顧長安逕自走進公安局,陸城在後座打了個哈欠,抬手掠掠額頭的淩亂髮絲,睡了一路,精神好多了。

  王明明跑出來迎接:“顧先生,你來了啊。”

  顧長安點點頭,問是什麼事。

  “先去季隊那兒再說。”王明明往後瞥,用商量的語氣說,“你那個朋友能不能在外面等?”

  顧長安沒回頭的說:“陸城,你在外面等著。”

  陸城腳步慵懶的邁進,側過頭看青年:“不能一起?”

  顧長安說:“你是閒雜人等。”

  這話王明明都說不出來,這個叫陸城的男人非富即貴,身上帶著一種強大的壓迫感,看著溫文爾雅,很好說話,其實讓人不寒而慄。

  最古怪的是查不到這人的檔案,不是他一個小警員能管得了的事兒。

  王明明以為事情會不好辦,沒想到男人很配合,然而他還是太年輕了,後面的發展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世界觀猝不及防就被刷新了。

  陸城動作優雅的給顧長安理好衣領,對他勾唇笑:“我在門外等你。”

  不等顧長安做出反應,陸城就轉身出去,身形挺拔高大,像個體貼紳士的丈夫。

  顧長安一把拽住男人的胳膊:“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胳膊被拽的地方生疼,小東西看著病弱,力氣大的很,陸城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低頭湊近:“不就是給你整理一下衣領嗎?我又沒把手伸進去摸兩下,這兒是公安局,你稍微注意著點,回家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前半句只有顧長安一個人聽見,陸城後半句的音量拔高了一些,充滿曖昧,極容易讓人浮想聯翩,驚呆的王警官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一出太邪乎,以至於顧長安忘了放大招,讓陸城給溜了。

  瘋了瘋了,絕對瘋了。

  王明明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他咳兩聲清清嗓子,哈哈笑著說:“顧先生,你不要有什麼顧慮,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不是老一輩那個年代,環境大不相同,我們的思想都很開放的,尤其是我。”

  手指指自己,王明明特仗義特硬氣的說:“我覺得愛情不分國度,年齡,職業,以及性別,人生苦短,做人最重要的是開心,要大膽說出愛,敢於去愛,不要在意別人異樣的目光,管他們……誒顧先生,你走慢點,顧先生?”

  顧長安甩開王明明進了衛生間。

  門在王明明面前大力摔上,一陣風擦過他的鼻子,他心驚肉跳,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還好沒撞到臉。

  王明明在門口摸了摸下巴,害羞了?應該是。

  看不出來啊,真看不出來。

  王明明砸了砸嘴皮子,季隊肯定還不知道這個情況,就他自己知道。

  門突然從裡面打開,王明明嚇一跳,他尋聲望去,青年剛洗過臉,有水珠從長而微翹的睫毛上滴落,順著過於蒼白精緻的臉頰往下滑動……

  王明明的視線無意識的跟著水珠,一路移到青年那枚漂亮的喉結上面,耳邊響起森冷的聲音:“王警官,你在看什麼?”

  “顧先生,你臉上好像沒什麼汗毛。”他乾笑著遞出一包紙巾,臥槽,我可是直男,跟鋼管一樣直,掰都掰不彎,盯著個男的看個什麼勁。

  顧長安接過紙巾抽一張擦臉,他彎了彎淺色的唇,輕輕笑著說:“不愧是員警,小細節都觀察到了。”

  王明明的嘴角一抽,這損人的功夫真牛逼,他都沒法接了。

  顧長安帶著一身陰沉沉的氣息進了季青的辦公室。

  季青眼神詢問。

  王明明裝傻充愣的攤手,普吉島啊。

  顧長安拉開椅子坐下來,長腿隨意的一疊,一副等著正事的姿態。

  季青讓王明明出去,她將一份口供扔到顧長安面前的桌上。

  顧長安翻開看看:“江楓漁火對愁眠?”

  “這是我的人半小時前剛抓獲的嫌犯。”季青靠著桌子邊緣,抱著胳膊說,“江楓漁火對愁眠是他在一個貼吧註冊的帳號名。”

  “吧裡都是些熱愛動漫的人,以00後居多,平時發一些手辦照片,cosplay,分享漫展感受,或是自己畫的漫畫,湯圓也是其中之一,技術那邊已經通過id查出來了她的帳號,是……”

  顧長安說:“月落烏啼霜滿天?”

  季青點點頭:“對,據查實,湯圓是後改的名字,也就是說,她出於某種情感,想跟那個人有一個更加親近的關係。”

  “也許是情竇初開,也許就是單純的崇拜。”

  顧長安一目十行的掃完一份口供:“現在的情況是人抓到了,審也審問過了,就是對方極度不配合,死不承認?”

  “他說自己根本不認識什麼月落烏嘀霜滿天,平時也不怎麼去貼吧,最近都沒去過,但是根據調查,湯圓失蹤那天他登錄過帳號,在貼吧裡待了將近三小時,幾乎每天都會上去待一段時間,另外……”

  季青點開一個監控錄影,“我們還查到一些別的東西,跟這起案子無關,正在搜集證據。”

  顧長安看向錄影,是審訊室裡的畫面,被審問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體面講究,全是燒錢的高檔貨,娃娃臉,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很多東西。

  比如他經常熬夜,生活作息嚴重不規律,上火了,體內濕氣重,喜歡吃辣,常年長痘,還總是喜歡用手擠,皮膚像月球表面,坑坑窪窪。

  名字叫賀清風,這要是擱在武俠小說裡,不是男一,就是男二。

  審問的途中,賀清風不時去摸自己手上的玉扳指,吞咽唾沫,心虛,緊張。

  那麼明顯的微表情,等於是在告訴別人,這句話是謊話,我撒了謊,警方不會看不出來,問題是看出來了,對方就是不交代,那也沒辦法,只能硬耗。

  顧長安即便聽了謊言,也改變不了現狀,要找其他突破口,他單手支著頭:“是個畫家?”

  “嗯,從賀清風的資料來看,他從小就很熱愛繪畫,大學考上美術學院,在學校當了兩年多美術老師就辭職了,在那之後他就一門心思鑽研油畫,近兩年開了個畫廊,名氣不小。”

  季青說,“同行對賀清風的評價挺高,說他在繪畫上面是個很有天賦的人,對色彩的運用有著常人沒有的理解和掌握能力,他給自己的畫賦予了靈魂,就是性格怪癖,不然他的商業價值會提高幾倍。”

  她拿起手機翻到幾張照片給顧長安看,說是在畫廊隨便拍的。

  顧長安將目光投過去,他拿走季青的手機一張張翻照片,鏡片後的雙眼微睜,有些震感,賀清風的確是個天才,湯圓也是。

  天才跟天才惺惺相惜?

  不過……

  顧長安提出疑問:“為什麼不管是哪個場景,畫的全是漂亮的少女?”

  季青說:“這一點我們也發現了。”

  顧長安來回翻著那幾張照片,心裡湧出一絲怪異的感覺,又說不出來是什麼。

  辦公室陷入一片寂靜。

  顧長安滑動手機螢幕,一遍又一遍的看那幾幅畫,季青沒打擾。

  不多時,顧長安突然站起來:“是驚恐!”

  季青沒聽清:“什麼?”

  顧長安坐回椅子上,將手機還給季青:“季隊,你仔細看這幾幅畫裡少女的眼睛。”

  季青仔細看了,沒看出異常,盯的時間久了,眼睛就花了,她摁摁乾澀的雙眼,無奈道:“我對繪畫一竅不通。”

  “不是讓你看技巧。”

  顧長安叼根煙點燃,半眯著眼睛深吸一口,他後仰著頭,脖頸拉出修長優美的弧度,嗓音緩慢的說,“我醒來以後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四周很黑,我喊了幾聲,沒有人回答,我很恐慌,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了腳步聲,有人過來了,我拼命的跑過去喊救命……”

  季青是個多次經歷生死的人,聽了青年代入畫中少女所說的一番話,愣是感覺有點發毛,她接著往下說:“我等來的不是天使,是惡魔,他把我關在一個密室裡面,讓我穿上指定的衣服,我不敢不做,惡魔一直盯著我看,誇我長得漂亮,我驚恐的不知所措,誰來救救我?”

  顧長安給面子的拍手:“季隊,你的想像力也不錯。”

  季青舔了舔有點乾的嘴唇。

  拋開特殊能力不談,這個青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缺少那股子幹勁跟熱情,只要跟自己無關的都不上心。

  她沉聲道:“你的意思是,畫裡的少女都是被賀清風迷暈後關押在某個地方,給他提供素材?”

  顧長安屈指點幾下腿部,恐怕不只是提供素材那麼簡單,他叼著煙問:“你們能按照畫找到當事人嗎?”

  “賀清風畫的時候,肯定會在臉上做一些調整,不可能照著原樣畫。”季青也點根煙抽了起來,“那樣會給自己惹來麻煩。”

  顧長安吐出一個煙圈,輕笑著說:“我發現賀清風對眼睛那部分的處理比其他地方都要細膩,說明他很喜歡畫人的眼睛,很有可能在畫的時候沒有做過任何調整。”

  季青面色凝重,單靠眼睛來找,那就很難識別出來,需要大量的時間,她開門出去,讓底下的人立刻去技術部門,通知他們開始排查。

  顧長安想起來一個被他遺漏的問題:“季隊,你們是怎麼找到賀清風的?”

  季青撥了下短髮:“4班有個學生最近剛在那個貼吧註冊,她無意間點進一個帖子,看到裡面的畫懷疑樓主是湯圓。”

  “據她說,她在湯圓的草稿紙上看到過那個畫,一模一樣,我們查那個id確定是湯圓,順著那條線摸到了賀清風頭上,他有不少馬甲,在貼吧混的時間很長。”

  顧長安問道:“那個學生叫什麼?”

  季青看看口供:“孫小敏。”

  不是陳靜靜啊,顧長安失望又疑惑的扯了扯嘴角,到目前為止,她跟王煜似乎是週邊的人,跟湯圓不熟。

  “我聽明明說你不久前讓他問4班班主任打聽過前十跟倒數前十的情況,我已經讓人排查這二十個學生了。”季青對著煙灰缸磕磕煙灰,“你先坐著,我去忙一會。”

  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煙味濃烈。

  顧長安的手機響了,是陸城給他發了微信,沒打字,只有犯困的表情,還是三個,排成一排。

  “……”是瘋了。

  .

  時間無聲無息流逝,兩個警員在審訊室裡跟賀長風磨嘴皮子,技術部門那邊根據畫廊那些畫的眼睛搜找並核實目標。

  季青做好了今晚加班的準備,意外的不到半小時就找到一個目標。

  那是個未成年,正在讀初三,警方登錄賀清風的號跟她聯繫,一試探就得到了想要的資訊。

  賀清風走不出公安局了。

  季青進了審訊室。

  賀清風一臉冤枉:“警官,你們把我帶過來這麼長時間了,能放我走了吧?我下午還要去參加一個畫展,真的沒時間在這裡跟你們玩你問我答的遊戲。”

  季青將新的證據拿出來攤在他面前。

  賀清風難以置信:“開什麼玩笑?我一個社會公眾人物怎麼可能跟個初中生打交道。”

  他一副糟糕羞辱的姿態,憤怒的說:“我要請律師!”

  季青一言不發的看著情緒激動的賀清風,他這是料定了當事人不會出庭作證。

  事實上警方的溝通動作不是很順利,當事人得知他們的身份跟來意就立刻將手機關機,不願意站出來。

  “我靠!”

  王明明看賀清風那道貌岸然的德性,氣的踹了下桌腳,朝地上啐一口罵道:“人渣,垃圾!”

  賀清風不快不慢的對季青說:“他對我人身攻擊,侮辱我的人格,我可以告他誹謗吧?”

  王明明氣急敗壞。

  要不是劉悅拉著,他已經擼袖子沖上去對著賀清風道的臉揮拳頭了。

  審訊室裡有點嘈雜。

  季青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她掛掉後走到賀清風面前,抓起他的頭髮往後拽,笑著說:“賀先生,這次你失算了。”

  正在掙紮的賀清風聽到這句話,就像是被抽走了渾身力氣,一下子癱在了椅子上。

  那個女孩改變了主意,她答應站出來面對,警方也答應不讓她的個人資訊曝光,賀清風的口供很快就拿到了,上面全是他這些年的戰況。

  賀清風最擅長的就是畫少女,他也為此沉迷。

  少女身上的味道能激發他的潛能,這是他扭曲的思想。

  賀清風在貼吧裡潛伏著尋找合適的目標下手,他雖然長得一般,但他出手大方,且很有才。

  涉世不深,又喜歡畫畫的小姑娘對他不會有多少抵抗力。

  網上接觸一段時間,時機成熟了,賀清風就會約女孩在現實中見面,下藥迷暈後帶回去xq,那樣會讓他有種主宰一切的亢奮感。

  在那之後,賀清風會逼迫女孩當模特擺出他想要的姿勢,以此來獲得靈感。

  賀清風會拍下很多照片,威脅女孩說如果她敢報警,就將她的照片發到網上,讓所有人都看到。

  前前後後一共幾十個受害者,卻沒有一個人報案。

  為什麼?怕丟人唄。

  小女孩回去以後告訴家長,家長覺得事情既然都已經那樣了,就不要往外說了,免得被別人說閒話,以後家裡人一輩子都會抬不起頭。

  這是個令人遍體生寒的現象。

  賀長風就是利用這樣的心理,才能多次成功作案。

  如果不是這起青少年失蹤案,賀清風還以天才畫家的身份遊走在世界各地,不知道後面會有多少小女孩受害,更不知道她們其中會不會有人站出來。

  賀清風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唯獨不承認湯圓的案子跟他有關。

  “都到這時候了,這小子還是不肯說實話。”王明明氣沖沖道:“季隊你讓開,我來!”

  他過去就是一拳。

  賀清風抽動著破裂的嘴角,鼻涕眼淚糊一臉:“別打了,我沒有騙你們,那天我是約了她出來,但是我真的沒有在約定的地點等到她,我根本不知道她失蹤了,還以為是故意放我鴿子。”

  一旁的劉悅心想,還好湯圓沒去,下一刻她臉上的慶倖就凝固住了,那天是沒去見這個變態,可到現在都生死未蔔。

  王明明按了按劉悅的肩膀,無聲的安撫。

  半天沒動靜的季青開口:“湯圓有沒有跟你提過班上的哪個同學?或者是什麼人?”

  “提,咳,提過發小,叫李什麼然的。”賀清風說,“還有那個……我忘了名字,想不起來了。”

  季青說:“那就在這裡慢慢想。”

  “聽到了吧,季隊讓你慢慢想。”王明明活動手腕,齜出森白的牙齒,“想吧。”

  賀清風看季青要走,他下意識喊救命。

  王明明噗的抖著肩膀笑出聲:“傻逼,季隊一腳過去,你站都站不起來。”

  賀清風頓時一臉灰白。

  王明明讓劉悅也走,別跟這個垃圾待在一起,不利於身心健康。

  劉悅小聲說:“那王哥你呢?”

  王明明笑眯眯的說:“我皮厚,鑽石心。”

  劉悅:“……”

  湯圓的畫風都很陽光,用的色彩五彩繽紛,給人的感覺積極向上,是個對生活充滿希望的小姑娘,而且有自己的想法跟見解,未來可期。

  綁匪勒索的可能完全排除,否則早就聯繫她的家人了。

  仇殺的可能看起來極低,更像是在去跟賀清風見面的陽春路上發生了突發狀況,譬如遭到搶劫。

  已經過了七十二小時,不管是哪一點,湯圓都凶多吉少。

  湯家人也意識到這一點,他們後悔的腸子都青了。

  前段時間湯圓原來的手機被偷了,買新手機那天,她媽媽臨時有事去公司了,是她自己買的手機,隨便在小超市里買了張卡就用了。

  事後家裡覺得小超市買的卡很有可能會亂扣話費,要帶她去營業廳用身份證辦理,結果一拖再拖,拖著拖著就忘了這個事。

  人就是這樣,等到來不及了,才會去後悔。

  顧長安在公安局待到下午才走的,他一出來就看到了坐在摩托車上刷手機的那位,竟然沒自己先走。

  這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陸城轉過頭,眉峰攏在一起,面色難看的問:“你怎麼才出來?我給你發微信你為什麼不回?”

  顧長安忽略前一個問題:“我為什麼要回?”

  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了。

  顧長安等著看陸城張牙舞爪,結果他只是闔了闔眼皮,說,“先去吃飯,我快餓死了。”

  套路真的變了。

  顧長安看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白癡:“你不會自己去吃?”

  陸城從摩托車上下來,身高腿長,無形的威懾力從他身上散開:“我不是怕你出來的時候看不到我,擔心我出事嗎?”

  顧長安斜眼:“你能出什麼事?”

  陸城僵硬幾秒,又做出闔眼皮的動作,外加深呼吸。

  顧長安搞不懂了,他在男人開口前說:“不跟你吵,去吃飯。”

  陸城杵在原地,不知道是在生誰的氣,跟誰較勁,過不去的抬手給了自己一下。

  顧長安剛好回頭。

  “……”

  陸城的面部肌肉動了動,他扶額歎息,這趟出門不像是來給小東西渡劫,倒像是給自己渡劫。

  晚上顧長安去白家參加白珍珠的生日宴,他不是自己去的,而是拖家帶口,左邊的魁梧威猛,右邊的高貴,一進去就引人注目。

  白母對這樣的陣容不是很滿意,她希望顧長安一個人來,不要帶這個帶那個,好來事,但她面上沒表現出來,依舊笑臉相迎。

  沒多久,白母就笑不下去了,她把兒子拉到角落裡,示意他看站在顧長安旁邊的那位:“嚴修,媽看目前的形勢對你不是很有利啊,那個陸先生,他是一個強勁的對手。”

  白嚴修尚未開口,今晚的主角白珍珠就湊過來:“媽,你看錯了吧,陸先生跟大哥不是一類人。”

  顧長安那兒是沒希望了,好在還有陸先生,俊美不凡,眼神很蘇,白珍珠動了心思。

  “你媽我還能看錯?”白母一邊跟熟人打招呼,一邊說,“那陸先生呢,他跟你大哥是不是一類人媽不清楚,但是,他跟你大哥都看上了長安。”

  白珍珠死也不信:“不可能!”

  “珍珠,媽知道你在打陸先生的主意,不到黃河不死心。”白母點開手機,“媽拍了視頻,你自己看。”

  視頻裡,顧長安站在桌前吃甜點,陸城在旁邊看他,眼神太明顯了,讓人看了臉紅心跳。

  白嚴修的眼色沉了下去。

  白珍珠受到巨大的打擊:“不是,媽,你反應這麼快?”

  “小意思。”白母說,“麻將不是白搓的。”

  “……”

  白珍珠心塞了,她去喝杯酒冷靜冷靜。

  好看的男人都去搞基了,這個世界對女同胞們充滿了惡意。

  白嚴修望著黑髮青年的方向,發現他的身邊總有那個人的身影,眉宇皺了起來,眼瞼下多出一片陰影。

  白母順著兒子的視線望瞭望:“媽看出來了,長安還不是他的人,你有機會翻盤。”

  白嚴修低頭理了理西裝袖口。

  白母看兒子悶不做聲,她就唉聲歎氣:“嚴修,媽打心眼裡喜歡長安,你別讓媽失望哈。”

  “媽知道你從小到大只要給自己定了目標,就一定能實現,你要加油,給媽爭口氣,讓長安做咱家的兒媳,媽一定對他好。”

  白嚴修半響低聲開口:“媽,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白母滿臉慈祥:“你問。”

  白嚴修依舊看著那個方向:“為什麼那麼喜歡顧長安?”

  “漂亮啊。”白母見兒子看來,她立馬說,“當然不止是這個,人品,性格,經歷,成長背景等各方面都好,挑不出毛病,要不是他有隱疾,媽就撮合你妹妹跟他,沒有你的份兒了。”

  白嚴修:“……”

  白家是有錢人家,生日宴辦的很豪氣。

  顧長安吃了幾道甜品,喝了兩杯紅酒,一直微笑待人,他去衛生間的時候碰到了白嚴修。

  倆人站在小便池前,手剛放在褲子拉鍊上,陸城就跟收到危險信號似的大步走進來,強行站了C位,將顧長安跟白嚴修分開。
  
  顧長安的太陽穴突突亂跳,他想撒完尿就走,卻發現有兩道視線同時投來。

  後退兩步,顧長安看著兩個男人,似笑非笑。

  白嚴修撤回視線,陸城沒撤,論厚顏無恥,他更勝一籌。

  顧長安去隔間撒的尿,陸城那樣子太慎人,他尿不出來。

  陸城跟白嚴修目光對視,衛生間裡暗流湧動。

  顧長安尿完洗個手就走,不管裡面的兩個。

  陸城欲要跟上去,就聽到背後響起白嚴修的聲音,“我的領導通知我,有人在查我的底細,是你吧。”

  他手插著兜轉身,面無表情道:“離長安遠點。”

  “那恐怕不行。”

  白嚴修擲地有聲:“於公於私,接下來我都要跟長安接觸。”

  陸城的面部線條變得冷峻。

  白嚴修的表情嚴肅:“美好的東西,每個人都喜歡,不單單是你,在你不能將其擁有之前,別人同樣可以去爭取,這不違背自然法則。”

  陸城譏笑,當領導的,滿口大道理。

  “那你試試。”

  “我已經在試了。”白嚴修道,“陸先生,希望你不要干擾我的工作,我不想跟陸家有牽扯。”

  陸城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就走。

  白嚴修將黑色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微閉著眼睛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一絲不苟的嚴苛禁欲形象褪去幾分,添加了些許暴躁的氣息。

  大廳裡,顧長安在跟吳大病說話,瞥見陸城的身影,他嘖了聲:“我還以為你掉馬桶裡了。”

  陸城心口堵著火,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情緒:“馬桶才多大,我能掉進去?”

  顧長安假模假樣的笑:“你能耐大啊。”

  陸城也笑:“確實。”

  當晚陸城就從廟裡搬回了顧家老宅。

  顧長安坐在小馬紮上剝花生吃:“陸城來回的折騰,不知道是哪兒壞掉了。

  吳大病也在剝花生,他訥訥的說:“思想壞掉了。”

  門邊的陸城腳步一個踉蹌,吳大病要麼不說話,要麼就直奔要害,神了。

  第二天中午,顧長安跟陸城出去踩馬路,確切來說,他是被對方強行拉出來的。

  這裡面也有吳大病的一份力。

  顧長安以為頂多就消個食,意外的碰見了陳靜靜同學,就她一個,旁邊沒跟著王煜。

  陳靜靜在喂流浪貓,看樣子她經常來這裡,大貓小貓都很喜歡她。

  有一隻貓可能是新來的,不熟悉陳靜靜的氣息,性格還有些火爆,抓了她一下。

  陳靜靜不在意的咧嘴笑:“慢點吃啊,還有好多呢,不許搶。”

  她蹲在那裡倒貓糧,青澀的臉上掛著明豔動人的笑:“好朋友就該要一起分享嘛,可不能吃獨食哦。”

  拐角處的顧長安將這一幕收盡眼底,單就這個舉動來看,陳靜靜是個挺善良的小姑娘。

  陳靜靜喂完貓糧就走了,一步三回頭的對著流浪貓們揮手,甜甜說下次再過來,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看不出半點自卑的痕跡。

  顧長安一扭頭,發現陸城在看手機,就隨意的問他看什麼。

  陸城修長的手指快速點動,完了就把手機往大衣口袋裡一塞。

  顧長安眯眼:“你在搞什麼鬼?”

  陸城說:“什麼都沒搞。”

  顧長安到嘴的話在看到一個高個男生時轉了個彎,回到了肚子裡。

  流浪貓們做出比面對陳靜靜時還要熱情的反應,如同小崽子看到媽媽一樣朝男生跑去。

  男生是李然,湯圓的發小跟同桌,他手裡拎著貓糧,也是來喂貓的。

  比起王煜的呆板,死讀書樣,李然就是校園裡最受女生歡迎的那類男生,看他的身材應該很喜歡運動,又高又帥。

  家境也好,從頭到腳都是潮牌。

  顧長安壓低聲音問陸城:“你有看到湯圓的鬼魂嗎?”

  陸城睨他:“看到了我會告訴你的。”

  顧長安露出誇張的吃驚表情:“這麼好?”

  陸城轉身就走。

  顧長安看了會兒李然喂貓,沒看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只看出李然比陳靜靜還要喜歡貓,看貓的目光像是在看女朋友,那叫一個溫柔專注。

  街邊有套圈圈的攤子,地上鋪著塊紅布,上面放了很多小玩意兒。

  有個年輕媽媽帶著小孩在玩,她買了是十個圈圈,一個都沒套中。

  小孩想要小猴子玩偶,年輕媽媽只好又買了十個圈圈。

  顧長安示意陸城看攤子:“你會玩嗎?”

  陸城一副壓根不放在眼裡的架勢:“小意思。”

  顧長安給他十塊錢:“你去。”

  陸城收了錢說:“不想去,懶得玩,無聊。”

  顧長安翻白眼,嘴硬,直接說自己不會不就行了?

  陸城的確不會,來這裡是他第一次出遠門,在這之前都一直待在家裡,他是家族下一任的族長,一堆人圍著他轉。

  生活的既乏味又沉悶。

  顧長安問陸城要回他的十塊錢。

  陸城不給。

  顧長安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傢夥,他拿一百的給攤販找零。

  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顧長安都會,如果點亮廚藝,那他真的就是所謂的全能。

  顧長安一套一個准,攤販坐不住的站起來,搓著乾燥的手,冷汗直流。

  圍觀的越來越多,夾雜著驚歎聲。

  陸城站在人群裡面,目光始終落在青年身上。

  眼看十個圈圈全套中了,攤販擦擦腦門的汗,訕笑著說:“年輕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混口飯吃很不容易,你看要不換個地兒玩別的?”

  顧長安很爽快的笑:“好啊,我就是過過手癮。”

  攤販老闆喜極而泣,他心想,你這手癮過的我差點心臟病都犯了。

  套中的小玩意兒都裝進了大袋子裡面,陸城提著,顧長安不提。

  袋子真的太醜了,還是破的,有損形象。

  顧長安拿著紅色小猴子玩偶找那對母女,發現她們在不遠處買彈葫蘆。

  他走過去,將玩偶給小孩:“給你的。”

  年輕媽媽連忙摸女兒腦袋:“快謝謝叔叔。”

  小孩有點不好意思,軟糯糯的喊:“謝謝叔叔!”

  她把手伸出來:“媽媽,娃娃給你。”

  顧長安看見小娃娃掛件,先是愣了一下,之後一把抓住。

  年輕媽媽不明所以。

  顧長安確定就是湯圓書包上的掛件,他並沒有編出一個煽情的故事來解釋,而是直接問:“女士,這個掛件你是在哪裡買的?”

  年輕媽媽說:“不是我買的,是我女兒不知道在哪撿回來的,她經常到處玩。”

  顧長安蹲下來問小孩:“小朋友,你告訴叔叔,這個小娃娃是你在哪裡撿的?”

  小孩一手抓著玩偶,一手怯怯的往一個方向指:“就,就那邊的樹林裡面。”

  顧長安直起身問道:“女士,能不能讓你女兒帶我們過去一下?”

  年輕媽媽看看顧長安,又去看陸城,似乎是在判斷是不是有什麼不軌的企圖。

  陸城從口袋裡拿出豪氣沖天的手機,隨著他的動作,腕部名貴的手錶露出半截,顧長安是個窮人,比他接地氣,拿出的是身份證。

  兩人默契十足。

  年輕媽媽這才放心道:“可以。”

  第37章

  樹林離街道有段距離,路不好走,年輕媽媽似乎也不怎麼常來,走幾步就會去注意自己腳上的長靴,發現沾到泥,臉色就會變差,但她更怕被樹枝或者石頭劃到,所以都是踮著腳挑地兒走。

  落後幾步的顧長安跟陸城沒那個顧慮,前者一路走一路查看四周的環境,後者哈欠連天,中午吃多了犯困。

  這個時間段,正是一天陽氣最重的時候。

  顧長安一進樹林,還是覺得陰森森的,他抬頭往上看,樹枝如同一隻只手臂般糾纏在一起,擋住了天空灑下來的陽光。

  “就是這裡!”

  軟糯的聲音將顧長安拉回現實,他尋聲望去,只見小孩所指的地方是一個不深不淺的坑,裡面有很多腐爛的葉子,跟爛泥混合在一起,散發著不太好聞的味道,像是隨時都會爬出來各種各樣的蟲子。

  年輕媽媽受不了的用手掩鼻:“童童,這裡這麼髒,你怎麼進去拿的小娃娃?”

  小孩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往坑裡戳挑:“就,就這樣弄上來的。”

  顧長安看看坑,半蹲著問小孩:“哪一天撿到的?”

  小孩眨眨大眼睛,結結巴巴許久,臉憋的通紅都出不來一個音節,看起來不超過三歲,還小。

  顧長安看向孩子的媽媽。

  年輕媽媽說不知道,孩子都是爺爺奶奶帶,她今天剛好休息,所以才帶孩子出來逛逛。

  見青年似乎很著急,年輕媽媽說:“這樣吧,我給童童奶奶打個電話問一下。”

  顧長安笑著道謝。

  年輕媽媽打電話問了,說:“童童奶奶說是上個禮拜天。”

  顧長安的眼底閃了閃,就是湯圓失蹤的那天,他蹲在小孩面前,舉起手裡的小娃娃:“小朋友,撿到這個娃娃的那天,除了你奶奶,還有沒有其他人在?”

  小孩一下下拽著小猴子玩偶的尾巴,看樣子是聽不懂什麼意思。

  顧長安又去看年輕媽媽。

  年輕媽媽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她會意的拿出手機打給婆婆問具體情況,還開的免提,那頭老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沒有啊,就我跟童童。”

  老人想起來什麼,“對了!有個人影,當時天都黑了,看不清,感覺像個女孩。”

  “童童不知道怎麼回事,悶頭就往樹林裡跑,還跑的很快,我在後面怎麼叫都不聽,沒辦法就跟著跑了進去,換做平時,那個點我是不會帶她亂走的。”

  似乎是怕兒媳誤會自己帶不好娃,亂帶,老人解釋了一番。

  “那個小娃娃很髒,我讓童童丟掉,她偏不,就跟我唱反調,我只好拿濕巾給擦了擦,回來也消過毒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年輕媽媽掛斷電話,對青年說,“先生,我婆婆的話你也聽見了,我們什麼都不知情,小娃娃你要就拿走。”

  顧長安抿嘴道:“謝謝。”

  年輕媽媽抱著孩子離開,她覺得那地兒讓自己很不舒服,具體又不上來。

  “童童,以後不要往這邊的小樹林裡跑了,有大怪獸。”

  “沒有大怪獸,有,有姐姐。”

  年輕媽媽的腳步立刻頓住:“什麼姐姐?”

  “就就就……”小孩的語言表達能力還不完善,很吃力的說,“就是漂亮的姐姐。”

  年輕媽媽蹙眉,回去要好好跟婆婆說一說,在外面一定要跟緊孩子,世道太亂了,她繼續往前走,比剛才走的更快。

  小孩趴在媽媽肩頭,手抱著小猴子玩偶,眼睛往樹林裡看,她喊了聲:“媽媽。”

  “嗯?”年輕媽媽腳步不停。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激動的喊:“貓,有大貓,白色的,媽媽你快看!”

  年輕媽媽下意識回頭,還真有只白毛的流浪貓,在草叢裡不停竄動,她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樹林裡一片寂靜,風吹動樹梢的沙沙聲顯得尤其清晰,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聲喃喃著什麼。

  顧長安給季青打了個電話,讓她帶人過來,懷疑湯圓就在這片林子裡面。

  陸城提著藍色大袋子:“先回去一趟。”

  尿意突然來了,讓他在這裡隨便找個角落解決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顧長安在四周走動:“你回去,我留在這裡。”

  陸城抬眉:“確定?”

  顧長安不耐的擺手:“別廢話。”

  陸城揉了揉太陽穴,青天白日的,不好翻牆走壁搞太大動靜,只能走著回去,他拿出一張對折的符籙:“你拿著,我一會兒就過來。”

  顧長安把符籙收好,想了想還是拿出來用手捏著。

  陸城一走,顧長安就有種氣溫低下去一大截的錯覺,他前後左右的掃動,腳踩到斷樹枝,發出哢嚓聲響。

  後面隱約有輕微響聲,顧長安猛地捏緊符籙轉頭,他看清草叢裡的東西,不禁長舒一口氣,原來是只白貓。

  就這麼短暫的一兩秒,顧長安的後心就滲了層冷汗,他覺得白貓有點眼熟,好像是陳靜靜跟李然先前喂過的那群流浪貓之一。

  顧長安嘖了聲,有人喂就是不一樣,長得肥嘟嘟的。

  白貓在一棵小樹苗周圍轉悠,不知道在幹什麼,顧長安欲要邁步走過去,警方來人了。

  季青親自帶隊過來的,除了警員,還有兩隻警犬,來了就直接幹活,一寸寸搜找。

  起風了,眾人都不約而同的打了個寒戰。

  顧長安看一眼手裡的符籙,顏色沒有變淡,也沒其他變化,說明沒有鬼魂靠近,是大家的心理作用在作祟。

  人的自我暗示既神奇又可怕,能把虛幻的變成真實的,也能把真實的變成虛幻的,意識完全扭曲。

  季青站在顧長安旁邊,問了事情經過,她把小娃娃交給痕檢人員。

  小娃娃經過了好幾個人的手,在小孩家裡放了幾天,痕跡早就破壞了,鑒定的價值會很小,但還是要試一試。

  季青問青年:“怎麼只有你一個?”

  顧長安腦子裡跑思緒,有點混亂:“嗯?”

  “那個陸先生呢?”季青換個更加直接些的話頭,遞給青年一根煙,“他沒有陪你?”

  顧長安接煙的手在半空停滯一秒,撤了回去,他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季隊,你這話聽起來容易讓人產生歧義啊,你這樣玩鬧,我很難辦的。”

  季青:“……”

  劉悅今天來姨媽,腰疼的厲害,她抱著包蹲在一處,碰到什麼東西,回頭一看才發現是棵小樹苗。

  正打算收回視線,劉悅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湊近去看樹苗周圍的土,又去看其他地方,發現就這一塊土是濕的,不久前有人來澆過水。

  樹苗不是新苗,這樹林裡多的是樹,大樹小樹一堆,為什麼單單澆這一棵?

  劉悅伸手摁了摁土,她在短暫的待機後腦子裡閃過一道亮光,激動的大聲喊:“季隊,有新發現!”

  隨著季青的吩咐,一夥人拿著工具過去挖走樹苗,一直往下挖,沒多久就有個警員叫起來,說看到了頭髮。

  接著是手,腳,身子。

  一具屍體被警員們從土裡挖了出來,是失蹤的女學生湯圓。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沉重,雖然所有人早就料到了會是這個結果,但真的將女孩從土裡挖出來,心裡還是很難受。

  死亡是殘忍的,不管面對多少次,都做不到木然。

  劉悅是個實習生,腦力可以,小聰明也有,適應能力還是不行,她摘下口罩跑到一邊乾嘔去了,邊嘔邊哭,眼淚嘩啦嘩啦的流淌。

  死者被害時是花一樣的年紀,明年就要高考了,人生會隨之步入一個新的階段,未來無可限量,現在卻是一具腐爛的,冰冷的屍體,讓人看得揪心。

  季青給顧長安一副手套跟口罩。

  顧長安只要了手套。

  季青多看了青年一眼,對他的承受能力感到詫異。

  顧長安靠近些,看到女孩平躺在坑裡,雙腳合攏,雙手放在腹部,長髮順著肩頭而下,像是有人一次次的以虔誠的姿態用手溫柔幫她理過,沒有半點淩亂的感覺。

  這一幕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

  女孩穿的米色棉衣跟藍色牛仔褲,纖細的脖子上有一圈恐怖的深黑印記,她的眼睛部位被一層樹葉覆蓋,面容安詳寧靜,好像只是在一個不被人打擾的地方睡覺,下一刻就會對他們露出乾淨柔軟的笑容。

  然而開始腐爛的那些皮肉在告訴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她已經離開了。

  季青慢慢把女孩眼睛上的那些樹葉弄掉,在場的都倒抽一口氣。

  女孩的兩隻眼睛都被挖掉了,只剩下空洞洞的眼眶。

  初步鑒定致命傷就在脖子上,是機械性窒息,具體死亡時間和死亡原因還要做下一步檢查。

  殺人挖眼,看起來是有深仇大恨,可兇手作案後卻將屍體細心擺放,這種矛盾的情況頭一次見。

  按照正常邏輯,兇手將屍體埋在樹林裡,只會弄一些腐葉蓋在上面,盡可能的將痕跡遮掩完善現場,不會畫蛇添足的移一棵樹苗過來種上去,後者暴露的可能性高很多。

  而且還過來給樹苗澆水,太不合常理了。

  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陸城的出現打破了沉悶的氛圍,顧長安是季青請來的,類似特別顧問,他是家屬,這關係一點都不複雜,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季青抬了下手,陸城被放行,他撩起警戒線鑽了過去,並未到警員裡面湊人頭,而是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倚著棵樹看青年頎長的身影。

  死人活人對陸城來說,都是脖子上頂著個肉疙瘩,識別不了五官,看也看不出東西。

  顧長安後退幾步轉身朝陸城那裡走去,經過季青身邊時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要兩分鐘時間。

  季青跟顧長安對視幾秒,抬手讓所有警員都退出小樹林。

  顧長安最欣賞季青的地方就在這裡,絕不會在關鍵時候逼逼,她要是喜歡逼逼,他也不會跟她合作。

  人一走,顧長安就對陸城說:“我有個事要做,你幫我把關。”

  陸城沒動,繃著臉開口:“別跟我說你又要在掌心劃拉一道口子。”

  “大哥,那次是被你坑了。”

  顧長安走到屍體面前蹲下來,前傾上半身湊近,肩膀忽然被抓,他心頭一跳,嚇的:“怎麼,你看到湯圓的鬼魂了?”

  陸城一收力道,將青年拉到自己這邊:“不是跟你說了,要是看到我會告訴你的嗎?”

  顧長安那臉頓時陰了下來:“既然沒看到,那你抓我幹嘛?”

  陸城的面色比他更難看:“你本來就沒什麼陽氣還敢死人這麼近,活膩了是吧?要是活膩了趕緊告訴我,大劫也不用渡了,我直接燒個符籙送你入黃泉。”

  逼逼個什麼,還沒有人季青懂事,顧長安撥開肩頭的手,見男人又要說話,他蹙眉警告:“安靜點,別吵。”

  陸城下意識照做。

  反應過來時,他的面部一陣紅一陣黑,有些難掩的窘迫。

  顧長安沒捕捉到男人看過來的複雜眼神,他咬破手指,將一滴血滴入湯圓的眉心位置,血珠詭異消失。

  “救……呵呵……救救我……救我……”

  這是湯圓生前留在陽間的最後一個聲音,夾雜著破風箱似的喘息,透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痛苦跟絕望。

  顧長安半搭著眼皮聽,他懷疑當時除了兇手,還有個人在場。

  湯圓被兇手掐住脖子,她發現那個人站在角落裡,於是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樣向對方求救,對方卻沒有出來。

  血珠重新浮現在眉心處,顧長安用手一抹,失望的喃喃,“湯圓同學,你給我留的話沒有什麼價值啊。”

  眼前多了個創口貼,顧長安伸手拿走問:“哪兒來的創口貼?”

  陸城從鼻子裡發出一個音:“隨地撿的。”

  “……”

  顧長安把創口貼往剛才咬破的手指上一貼,“不是,咱能打個商量嗎?你下次再給我買東西,能不能換個顏色?”

  陸城置若罔聞。

  “暖手寶是粉色的,創口貼也是,你自己少女心,別搞的跟全世界男人都有……”

  顧長安話沒說完,陸城就逕自往林子出口方向走,他翻了個白眼。

  季青看到顧長安出來,就把他叫到一邊問情況。

  顧長安說了自己的猜測,接下來他就要盯著陳靜靜跟王煜了,他們分別是兩個謊言的主人,還得費心思揭穿掉。

  警方用屍袋將屍體帶回公安局,林子拉了警戒線派警員看守。

  屍檢報告最快要晚上十二點前出來,警方希望屍體能給他們留一兩個資訊,讓他們儘快抓到兇手。

  為了不引起學生恐慌,湯圓的死被警方暫時封鎖了消息。

  .

  陳靜靜喂完貓就回了家,她開門進去,看見門口亂放著雙男人的皮鞋,歪歪斜斜的擺著。

  南邊的房裡傳出男人惡俗不堪的罵聲,夾雜著女人的求饒聲,持續不斷。

  陳靜靜見怪不怪的把門一關。

  她隨意的把書包丟鞋櫃上,換上棉拖去廚房,開冰箱拿出一瓶雪碧,又在淩亂的客廳裡翻找出大半包薯片,踢掉鞋子窩在沙發裡打開電視看韓劇。

  半個多小時後,南邊的房門打開了,一個男人提著褲子從裡面走出來,頂著個啤酒肚,走路大搖大擺:“靜靜,你沒去學校?”

  陳靜靜不搭理,眼睛不離電視螢幕。

  男人當著陳靜靜的面扣皮帶,語氣關切的說:“高三正是學業緊張的時候,蹺課會跟不上學習進度,到時候你媽又要擔心你。”

  陳靜靜往嘴裡塞薯片,冷笑著說了兩個字:“傻逼。”

  男人的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陳靜靜笑嘻嘻的說:“我說電視裡的那位。”

  男人這才緩了臉色,他在陳靜靜旁邊坐下來:“靜靜,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要不這個週末叔叔帶你,帶你們出去玩玩?”

  陳靜靜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出去以後,讓你像玩我媽一樣玩我?”

  男人看得直咽唾沫:“別說的這麼難聽,我跟你媽是各取所需,你身上穿的用的還不都是我的錢。”

  說著,他就把手往陳靜靜的腿上放。

  南邊的房裡傳出女人帶著濕潤喘息的聲音:“老劉,你完事還不走幹什麼?我這兒可沒有你的飯。”

  男人沒沾到便宜,碎了一口不滿的起身離開。

  嘩啦水聲在衛生間響起,陳靜靜拿著遙控器換台,總共就那麼幾個,她來回的換,手指把遙控器按的咯咯響。

  衛生間裡的水聲停了下來,呂鳳用毛巾裹著頭髮出來,身上穿的睡衣,濃妝也卸了,像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這個時間你應該在學校上課。”

  “頭疼,請假了。”陳靜靜還在換台,“明天給我錢,我沒錢吃飯了。”

  呂鳳聞言柳葉眉一挑:“不是給過你錢讓你沖飯卡嗎?”

  陳靜靜輕描淡寫:“丟了唄。”

  “換來換去換什麼,電視都要被你弄壞了。”呂鳳從她手裡奪走遙控器關掉電視,“充飯卡的錢是不是給那個王煜花了?”

  陳靜靜吃著薯片:“怎麼可能?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呂鳳拿走女兒的薯片:“男朋友?你才多大,就知道這個……”

  陳靜靜打斷她的媽媽:“媽,你在我這個年紀,跟我那個早死的老爸不知道滾了多少次床單了,我這才哪到哪兒啊。”

  她搶回薯片繼續吃:“那話怎麼說來著,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放心吧,我不會給你們丟臉的。”

  呂鳳像個受到刺激的母獅子,叉著腰在女兒面前說:“翅膀還沒硬就敢跟我抬杠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了自己的虛榮心,說你媽我是什麼白領,賣的怎麼了,那也是辛辛苦苦賺來的錢!”

  陳靜靜驚訝的哇了聲:“辛辛苦苦?腿一張啊?”

  呂鳳用手去推女兒的頭:“你個死丫頭,存心要氣死我是吧?

  陳靜靜吸口氣,聞到了汗味,煙味,還有那種味道,她的胃裡一震翻滾,立刻推開她媽跑到衛生間裡嘔吐。

  呂鳳站在衛生間門口罵:“你噁心什麼?這些年要不是我,你不是睡大街了,就是被男人睡了,你有什麼資格……”

  門突然打開,陳靜靜滿臉濕濕的,不知道是水,還是眼淚,她說:“媽,你爛掉了。”

  呂鳳氣的發抖,啪地一下扇過去。

  陳靜靜半邊臉頰頓時紅腫起來,她抹把臉:“我知道你嫌我是拖油瓶,沒有我,你說不定能找個不錯的男人。”

  呂鳳的胸口大幅度起伏,她剛要開口,女兒就抓起書包跑了出去。

  跑了也好,不然母女倆要打起來,呂鳳譏諷的笑了笑。

  陳靜靜到學校的時候,第二節課剛下課,她半邊臉高腫,一路引起其他同學的指指點點。

  不在意的把書包塞課桌兜裡,陳靜靜走到王煜的桌前:“作業借我抄。”

  王煜看她一眼:“被你媽打了?”

  “對呀。”陳靜靜翻他桌上的作業本,笑著說,“大家都看我,搞不懂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第一次見我這樣,大驚小怪。”

  王煜說:“你服個軟,你媽就不會打你。”

  陳靜靜往他的課本上一趴:“網上說同齡的女孩比男孩要早熟,所以你對我說教是行不通的。”

  她的話題一轉:“湯圓還沒找到吧。”

  王煜說:“好像沒。”

  陳靜靜咂咂嘴巴:“她要是真的出事了,你就有機會了。”

  王煜問道:“什麼機會?”

  陳靜靜嬉笑:“當然是拿第一名啊,每次考試她都壓著你。”

  王煜垂眼整理草稿紙:“英語比我好很多。”

  “湯圓不偏科,哪門都牛逼。”陳靜靜笑聲說,“天妒英才嘍,你說是吧?”

  王煜皺皺眉頭,讓她不要亂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陳靜靜隨手拿起一支筆轉轉,“老師有沒有問過我?”

  王煜搖頭。

  陳靜靜笑彎了眼睛:“也對,我是學渣嘛,少我一個,班級的平均分會提高不少。”

  王煜說:“不會。”

  “怎麼不會,我是老鼠屎啊。”

  陳靜靜摘下王煜的眼鏡:“嘖嘖,眼睛的鏡片真厚,你都快把眼睛看瞎了,我跟你說,她們不喜歡只會讀書的書呆子,喜歡李然那種運動細胞發達,笑起來陽光好看,會哄女孩子開心,家裡還有錢的。”

  王煜:“哦。”

  班上同學時不時往陳靜靜跟王煜那裡瞅兩眼,一個上課睡覺,考試交白卷,永遠倒數,一個勤奮刻苦,用生命學習,永遠前幾。

  風馬牛不相及的倆人竟然好上了。

  陳靜靜那麼明目張膽,也不怕被班主任叫教長。

  上課鈴響,陳靜靜蹦蹦跳跳回了教室後面自己的座位上,她趴在一摞課本前面把玩圓規,不小心把手指頭紮破了,血珠湧了出來。

  直到同桌喊了兩聲,陳靜靜才回神,手上已經流了很多血。

  同桌要跟老師打報告,陳靜靜阻止了,她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放學以後,陳靜靜跟幾個女生晃悠著去食堂吃飯。

  “好煩啊,我不想參加高考,想出去打工,我爸非要讓我拿畢業證。”

  “我家裡也是那個意思,過完年就快了。”

  “在學校裡一點意思都沒有。”

  “早知道我就學文了,現在數學我老考一位數。”

  “文科班也學數學啊。”

  “世上怎麼會有數學這種東西存在?”

  “不知道,太可怕了。”

  陳靜靜附和的應聲,思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有同學說:“靜靜,你什麼時候讓我們去你家玩啊?”

  另外幾個同學都加入進來。

  “對啊,你老是說不行,明年就畢業了。”

  “不會是你根本不想請我們去你家吧?”

  “我媽這段時間挺忙的,脾氣大,你們看我的臉就知道了,下次哈。”

  “你媽工作辛苦,你別招她就行了。”

  “對對對,我媽也是,在公司開這個會開那個會,回家跟個老佛爺似的,我就只能乖巧。”

  “……”

  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半真半假,陳靜靜嘴角翹著,思緒又跑了。

  .

  七點左右,審訊室有了進展,賀清風終於想起來湯圓跟他提過的一個同學名字。

  是陳靜靜。

  七點四十,教室裡的陳靜靜被班主任楊莉叫出來,王明明什麼也不說就將她帶到了公安局的審訊室。

  季青和劉悅坐在對面,跟陳靜靜隔著一張桌子。

  陳靜靜摳著手指,看起來手足無措,是這個年紀面臨此時的處境會有的樣子。

  劉悅做筆錄,季青問,按照流程問完姓名年齡,她吃一顆奶片提神:“陳靜靜,上個禮拜天你在哪?”

  陳靜靜說:“就逛街呀。”

  季青訂著她,目光銳利:“一個人,還是有同伴?”

  陳靜靜皺皺鼻子:“本來是跟同學約好的,可是她說家裡來親戚了,她媽要她幫忙,就不讓她出來玩了。”

  季青問:“哪個同學?”

  陳靜靜說:“孫小敏。”

  季青敲點桌面,孫小敏?有點熟悉。

  劉悅停下筆湊過去說:“季隊,孫小敏就是為我們提供死者湯圓貼吧id的那個女生。”

  季青想起來了。

  陳靜靜撕著手指尖那裡的皮,可憐巴巴的說:“兩位警察姐姐,我晚自習不去,班主任會讓我寫檢討。”

  “問完問題你就可以走了。”

  季青後靠著椅背看女孩,“那天你都在什麼地方逛,幾點回去的?”

  陳靜靜說:“就瞎逛唄,我這逛逛那逛逛,天黑了在外面吃了才回去的,之後就去學校了啊。”

  季青問:“吃的什麼?”

  陳靜靜說隨便吃的。

  季青追根問底。

  陳靜靜說了幾個小吃店名字,還說了她點的那些吃的。

  季青平鋪直述的提問,都是一個語調,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你一個人吃那麼多?”

  陳靜靜抓抓手背:“高興嘛,我一高興就想吃東西。”

  季青問她:“什麼事讓你高興?”

  陳靜靜“唔”了聲:“天氣好啊,有陽光,沒什麼風。”

  季青說:“你的同學湯圓失蹤了,這件事你知道吧?”

  陳靜靜的運動鞋蹭著地面:“知道的,大家都在議論。”

  季青說:“她是上個禮拜天失蹤的。”

  陳靜靜刷地抬頭,臉色煞白,眼睛瞪大:“你們把我帶來,就是懷疑她的失蹤跟我有關?”

  季青不答反問:“你跟湯圓熟不熟悉?”

  陳靜靜的口氣很不好,似乎對自自己被無辜捲入進來感到憤怒。

  “還好吧,就是普通同學。”

  季青將從賀清風那兒得來的情況甩出來:“去年學校組織掃墓,你們結伴上的山,途中她滑了一跤,是你一路攙著她走的。”

  陳靜靜做出努力回想的表情,說是有那麼個事兒。

  “大家都是同學,有困難就伸個手,老師說的,我們要相互幫助,相親相愛。”

  接下來季青審問了將近半小時,讓人送陳靜靜回了學校。

  劉悅理著口供:“季隊,我覺得陳靜靜的嫌棄很大。”

  “根據同學跟老師反應,湯圓跟陳靜靜的座位離的遠,別說同桌,連前後座都沒有過,她們可能就是去年掃墓那次打了個交道,看似沒有殺人動機,但是傳聞她以前跟李然好過,被甩了。”

  季青示意她繼續。

  劉悅鼓起勇氣說:“我們現在可以假設陳靜靜還是喜歡李然,而湯圓跟李然一起上學放學,青梅竹馬,陳靜靜一開始還對湯圓有同學友誼,掃墓幫了她一把,後來聽到班上的人議論她跟李然以後就變了,或者是親眼看到他們做出什麼親密舉動,出於嫉妒將她殺害。”

  劉悅喘口氣:“這是比較常見的案例類型,情殺。”

  季青聽完就揮手:“別忙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劉悅問道:“那季隊你呢?”

  季青拉開椅子起身:“我去解剖室。”

  九點剛過,鑒定報告出來了,死者湯圓生前沒有遭受過xq的痕跡,致命傷的確就在脖子上,死於機械性窒息。

  但脖子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紋。

  季青記得湯圓失蹤那天圍了條亞麻圍巾,發現屍體的時候圍巾不在,她判斷是兇手當時用圍巾勒死了湯圓,事後將圍巾帶走銷毀證據。

  檢驗科那邊在死者湯圓的頭髮裡檢查出一根不屬於她的髮絲,dna那邊正在排查核實。

  等待的過程尤其枯燥。

  季青一根煙抽煙又點一根,她給顧長安打電話,純粹是下意識的動作,想來想去,只有他是自己想聊天的物件。

  這會兒換作平時,顧長安已經躺下了,但是今天他在院子裡吹冷風。

  就在十分鐘前,顧長安準備洗洗上床睡覺,床頭櫃上的符祿突然毫無預兆的燒起來了,瞬間成為一堆灰燼。

  有鬼魂來過,還是厲鬼。

  顧長安立馬去找陸城,結果倒好,他在蹲馬桶,早不蹲晚不蹲,偏偏要在那時候。

  等陸城蹲完出來,厲鬼已經不見了。

  這事兒顧長安是不可能跟季青說的,他們聊了會兒就聊到案情上面去了。

  陸城在旁邊吃橡皮糖,還故意吃的很大聲,不要臉。

  顧長安吞咽唾沫,控制不住的伸手,下一刻就被打了手背。

  陸城壓根就沒用什麼力道,像是調情。

  正因為如此,顧長安才搶走他的橡皮糖就跑,還得意的沖陸城笑。

  陸城的面部抽動。

  小東西,得意個什麼勁,我要是不給,你能搶得到?

  顧長安打完電話問陸城,厲鬼出現了沒。

  他隱約有種感覺,厲鬼會牽扯到湯圓的案子,也就是說跟這次的謊言有關。

  陸城老神在在:“急什麼,對方有事求你,肯定會再來的。”

  顧長安打噴嚏:“你他媽的從吃完飯到現在都蹲多少次了,能不能少蹲點兒?”

  陸城沒好氣的說:“番茄炒雞蛋如果不是你燒的,是大病燒的,我會拉肚子?自己幾斤幾兩不清楚嗎?”

  “是,番茄炒雞蛋是我燒的沒錯,我也承認沒燒好,但是,”顧長安的語氣一頓,冷笑道,“誰讓你全吃光的?我逼你了嗎?”

  “吃完了拉肚子了,怪我頭上?”

  “……”

  陸城腦門青筋直跳,被這話堵的死死的,半響闔了下眼皮,得,我活該!

  房裡的吳大病透過窗戶看院裡兩人,覺得像兩隻大公雞,就是做做樣子,打不起來的。

  就在季青點第三根煙的時候,結果出來了。

  那根髮絲是陳靜靜的。

  同一時間,老城區那裡,呂鳳帶著一身酒氣回家,看到女兒跟白天一樣窩在沙發裡看電視,腳上的運動鞋鞋都沒換,把沙發上弄了不少泥土,就氣不打一處來。

  “為什麼不換鞋?敢情地板不需要你拖,沙發套不需要你洗是吧?”

  陳靜靜扭過頭:“媽,你回來了啊。”

  女兒滿臉的關心,呂鳳嘴邊的罵聲一停。

  陳靜靜笑的很開心,嘴角高高的上揚著:“媽,你過來。”

  她招招手:“過來呀。”

  第38章

  客廳裡彌漫著泡面佐料的味道,呂鳳下午出門前泡了一包吃,垃圾沒扔,隨意的丟在牆角。

  電視裡放的是《機器貓》,大雄在跟幾個朋友開開心心的玩耍。

  呂鳳記得女兒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動畫片,有一回吵著要買機器貓玩偶,她剛好因為找工作的事煩心,氣的打了女兒一頓,從那以後女兒就再也沒在她面前提過買玩偶的事,哪怕是在店裡看到了,都當沒看見,問要不要買一個,每次都說不要。

  孩子也會跟媽媽記仇。

  想到這裡,呂鳳酒醒了,心裡那點發毛的感覺也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悲哀跟壓力,她在沙發一側坐下來,點根煙抽了一口。

  陳靜靜嘴角依舊上揚著,她羡慕的說:“媽,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看機器貓嗎?”

  呂鳳側頭去看女兒:“為什麼?”

  陳靜靜俏皮的笑著說:“因為我羡慕大雄啊,我也想要機器貓那樣的玩伴,它的口袋裡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可以帶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它會一直陪著我。”

  她突然不笑了:“後來我才知道機器貓是假的,世上根本沒有。”

  呂鳳夾開煙:“靜靜,你是不是在學校裡鬧什麼事了?”

  脾氣說來就來,呂鳳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女兒:“上課跟同學打架了,還是傳小紙條被發現,頂撞了班主任?”

  陳靜靜的臉上又露出笑容:“媽,你幹嘛老是這麼想我?我沒有那麼壞,我只是不喜歡學習啊。”

  呂鳳看女兒這樣,她像被人掐住脖子,喘幾口氣罵:“你媽我辛苦賺錢養你,供你讀書,就是希望你能努力往外面飛,不要跟我一樣窩在臭水溝裡,結果你就是不爭氣!”

  “我不說你們班那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才湯圓,就說王煜,你看看人家,家境一般,腦子也笨,卻硬是拼命讀書考到了班級前幾名,你們不是常一塊兒玩嗎?怎麼就不能學學人家?”

  陳靜靜垂頭看腳上的鞋子:“他有爸爸,我沒有。”

  “你是沒有爸爸,難道你媽也死了嗎?”呂鳳氣的身子發抖,“你就不能為我想想?”

  陳靜靜撇嘴:“媽,我盡力了,就是學不進去。”

  “我看你不是學不進去,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呂鳳一手掐著腰,一手夾著煙抽,嘴裡罵罵咧咧,“學習資料我給你買了,補習班要給你報,你死活不去,複讀機,隨聲聽,滑板鞋,哪一樣是別的同學有,你沒有的?為了讓你跟她們一樣,我把自己搞的不人不鬼,回來還不省心,早晚要被你給氣死。”

  陳靜靜自顧自的說:“我總想著快點長大,這樣我就能出去找工作了,我不想在學校裡待著,沒意思。”

  呂鳳愣了愣後抹把臉:“你以為現在的工作好找?你看看你媽我,早前是有一份正經的工作,工資不怎麼高,幹了不到兩個月就被人排擠,說我是狐狸精臉,下賤貨,勾引領導,她們說的跟真的一樣,還各種使絆子,我解釋了也沒人信,最後就被開除了,之後我就明白了,解釋什麼解釋,對付那些不要臉的小婊子們,就要比她們更不要臉!”

  說累了,呂鳳臉上的風塵味跟尖酸刻薄褪的一乾二淨,就是個迫於生計的單親媽媽,她歎口氣道:“靜靜,等你再長大一些你就會明白,人心遠遠比你想像的還要複雜。”

  陳靜靜安靜了會兒說:“媽,那個老劉不是真的想跟你好,他每次過來都用色迷迷的眼神看我,想跟我睡覺。”

  呂鳳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何嘗不知道,每次都要提防著。

  自己反正早就爛了,女兒不行。

  陳靜靜說:“以後不要再做了。”

  “不做?”呂鳳吐個煙圈,自嘲的說,“那我們娘倆喝西北風去啊?”

  陳靜靜忽然又開心起來,前言不搭後語的說:“媽,跟你說個事啊,你這些年每次給我生活費,我都有存下來一點點,都在我的床墊底下,本來我是打算用那些錢離家出走的。”

  “離家出走?”呂鳳的眼睛一瞪,“你要是敢那麼做,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這不是沒做嘛,離家出走也很難的,一個人去外面,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我有點害怕。”陳靜靜皺皺鼻子,“媽,我長這麼大還沒坐過火車呢。”

  呂鳳的眼神黯了黯,她從來沒帶女兒出去玩過,時間都拿來跟各種各樣的男人周璿,試圖多得到一些利益。

  “火車有什麼好坐的,人多,空氣差,坐著頭暈。”

  陳靜靜好奇的問:“那飛機呢?”

  呂鳳哪裡做過飛機,她隨口說:“不安全,要是在天上出了事,跑都沒地方跑,你沒看網上的新聞嗎?這個空難那個空難的,坐什麼飛機。”

  “也是哦。”陳靜靜揚起大大的笑臉,神情無比雀躍,“對了媽,學校很快就會給你一筆錢。”

  呂鳳聽不懂女兒在說什麼。

  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陳靜靜看起來非常高興,她甩著兩條腿,鞋上的泥往下掉。

  “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趕緊給我把鞋換掉!地板跟沙發都弄的髒死了,一天到晚的盡添亂。”

  呂鳳碎碎叨叨著,放在鞋櫃上的包裡傳出鈴聲,手機響了,她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那頭傳來陌生的女聲:“請問是呂女士嗎?”

  “對,我是,你哪位?”

  “我是公安局的,你女兒陳靜靜在學校跳樓自殺了……”

  “開什麼玩笑,我女兒現在就在家裡!”

  呂鳳拿著手機往客廳裡走,扯著大嗓門喊:“靜靜!靜靜?”

  她把幾間屋子挨個找了一遍,連床底,櫃子,窗簾後面,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還是沒有找到女兒。

  只有那些泥土,證明剛才女兒坐在沙發上跟她說過話。

  呂鳳的身子晃了晃,踉蹌著跌坐在了地上,一下子淒厲的哭出聲來。

  .

  石南中學門口停著幾輛警車,嗚嗚聲響打破了學校的寧靜。

  住校生在宿舍裡議論紛紛,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外面突然有個男生扯著嗓子大聲喊:“我靠!死人了——”

  那一片宿舍樓裡的學生立刻跳下床,紛紛跑出宿舍趴在走廊的窗戶那裡往下看,七嘴八舌的問死的是誰,怎麼死的。

  那男生是個高三生,5班的,他說出事的是4班的陳靜靜,跳樓死的,一地的血。

  眾人譁然。

  管理員跟各班老師匆匆趕過來,將聚集在一起的同學們趕回宿舍。

  4班一個女生猶豫著叫住班主任:“老班,孫小敏不見了。”

  楊莉一個激靈:“什麼時候不見的?”

  “半個小時前還在宿舍,她去上廁所了,結果就沒回……沒回來……”

  那女生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就在喉嚨裡打轉。

  楊莉看向宿舍裡的其他女生,她們都是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

  這種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學生們慌亂不已。

  楊莉讓大家不要慌,該幹嘛幹嘛,萬一只是小情侶偷偷約會呢?她決定自己去找一找孫小敏,看是什麼情況。

  結果她找遍了學校都沒找到孫小敏,不確定是翻牆出去上網了,還是去了哪兒。

  楊莉把孫小敏的失蹤告訴了校長。

  校長讓楊莉暫時不要到處伸張,以免造成混亂,先聯繫學生的家裡,查一下男生宿舍樓那邊有沒有人不在,要是還找不到人再通知警方。

  .

  教師公寓樓底下拉著警戒線。

  陳靜靜躺在磚地上面,鮮血在她身下蔓延,開出一朵豔麗的花。

  她腳上的鞋沾滿了泥土,警方已經查實過她自殺前去過小樹林,在埋湯圓屍體的地方種了三棵小樹苗。

  現在可以確定,陳靜靜應該就是將湯圓埋進土裡,細心整理頭髮,蓋上土以後種上小樹苗,還回來澆水的那個人,兇手卻不是她。

  孫小敏被帶走了,要先檢查她的精神狀態。

  劉悅遭受了巨大的打擊,就在今晚的三四個小時前,她跟季隊一起審的陳靜靜,完了還做出一番推測。

  現在感覺幾乎都推翻了。

  王明明抽空過來,摘了一次性手套摸摸她的頭髮:“幹我們這一行既沒有讀心術,也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沒有直接證據之前,靠的都是直覺跟推論,判斷錯誤是難免的,習慣就好。”

  劉悅還是不理解:“陳靜靜為什麼要那麼做,她不是跟湯圓不熟嗎?”

  王明明看她一眼:“女孩子之間的事,你比我瞭解啊。”

  劉悅臉上的失落跟沉重減弱幾分:“王哥,我不是女孩子。”

  “對,你是大女孩子。”王明明說,“就拿我來說吧,我有個朋友,跟我不在一個城市,離得遠,我跟他不經常聯繫,看起來關係很一般,但我們卻是能夠在關鍵時候拔刀相助的交情。”

  劉悅受驚的抬頭:“女的?”

  王明明說:“男的。”

  劉悅匪夷所思:“王哥,原來你跟顧先生是一個圈子的啊。”

  王明明蹬過去:“男男之間就不能有純潔的友誼了嗎?”

  劉悅立馬認慫:“能能能,絕對能。”

  王明明轉過身背對著寒風:“我猜湯圓跟陳靜靜約定好了不讓大家知道她們是好朋友。”

  劉悅不解的問:“為什麼?”

  “首先,班主任會找陳靜靜談話,叫她自己玩自己的,不要帶壞湯圓,不要打擾湯圓學習,跟她說湯圓是要上名校的,當然也會讓找湯圓談話,而且是用心良苦,語重心長的談上幾次,如果還是沒效果,勢必會聯繫雙方的家長,到那時候,乾淨的友誼就髒了,其次,同學會議論。”

  王明明說:“湯圓一直坐在前排,而陳靜靜一直坐在後排,倆人的座位跟圈子都差太多了,無論誰過去找誰,都會引起班上同學的關注。”

  劉悅順著這條思路往下走:“湯圓平時在班裡只跟前後左右的同學交流,教室後排的不在她的交流範圍之內,或許她看到陳靜靜的臉,都叫不出名字,去年掃墓那次倆人無意間打了交道。”

  她有感而發:“青春期的小孩是很敏感的,很容易被一件事一個人感動到,陳靜靜一路幫著湯圓下山,友情就是那麼產生的。”

  王明明想起來個事:“季隊前兩天不是說陳靜靜跟李然都會去南苑路那邊喂流浪貓嗎?說不定湯圓也有參與,明天你去李然家走一趟。”

  劉悅說:“好。”

  王明明提醒道:“小劉,有個細節你記得嗎?湯圓只在賀清風面前提過兩個同學,一個是跟她青梅竹馬的李然,另一個就是陳靜靜,可見這兩個人在她心裡是最重要的朋友。”

  劉悅點點頭,她記得。

  王明明搖頭歎息:“現在的孩子啊……”

  還不到懂事的時候,年紀還那麼小,為什麼活的那麼累呢。

  季青在不遠處跟校方說話,她給陳靜靜母親打的電話,對方說的那句話就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太陽穴上,刺刺的疼,持續不止。

  走到一邊,季青撥了顧長安的號碼:“長安,你相信這個世上有鬼魂嗎?”

  顧長安高深莫測:“信則有,不信則無。”

  季青今晚沒心思陪他開玩笑:“陳靜靜死了。”

  另一邊的顧長安“騰”地一下從椅子上起來:“什麼?”

  “目前校方說是從公寓的天臺上跳下來的,具體還要進一步查證。”季青沉聲說,“我現在人就在學校裡,你方不方便過來?”

  顧長安掛了電話就坐回去,摘了眼鏡捏鼻根,來他這兒的厲鬼不會是陳靜靜吧?

  陸城看出他的心思:“我也感覺就是她。”

  “厲鬼會在兩種情況下產生,一種是被人虐待後慘死,第二種是預謀已久的死亡,生前對這個社會不抱希望,想著死後靠自己將痛恨的那個人殺掉,不管是哪種,心裡都被咒怨吞噬,很危險。”

  顧長安拍桌子:“那你還跟我逼逼什麼?趕快找到她啊。”

  聽到動靜出來的吳大病識時務的退後幾步,魁梧高大的身子愣是縮在角落裡,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陸城端起茶杯喝口茶,不鹹不淡的開口:“她有事求你,會再來的。”

  顧長安扯唇:“等到她自己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他逕自起身去房間,換上防寒服往院裡走,步子邁得很大:“我去學校一趟,你繼續喝茶吧。”

  陸城看青年推著摩托車出來,絲毫沒有等他的意思,他的額角抽了抽:“大病,你說他是不是缺心眼?稍微說兩句好聽點的話,我不就會幫他嗎?”

  角落裡的吳大病說:“長安不說好聽的話,你也會幫他。”

  陸城:“……”

  帶了個東西回來,性子都活潑了。

  顧長安剛啟動摩托車,後座就坐上來個人,他懶懶的用餘光一瞥。

  陸城當沒看見,也不想說話,氣的。

  這會兒不是扯閒篇的時候,顧長安騎摩托車帶著陸城,一路無言的趕到學校。

  王明明在內的幾個警員在談論案情,唾沫星期亂飛。

  “那還是很矛盾,既然陳靜靜很在乎湯圓這個朋友,為什麼只是把她的屍體埋起來,而不是報警?”

  “兇手會不會也是她的朋友?”

  “她左右為難,受到良心的譴責,又不想報警讓朋友坐牢,乾脆自殺?”

  “先就假設是這麼著吧,那為什麼自殺的方法跟地點有很多,她偏偏回學校?”

  “為了她媽媽啊!”

  “她死在學校,校方肯定要付一些責任,撫恤金是免不了的。”

  “要是這麼說,那小孩子挺雞賊的啊,學校又沒對她怎麼著,還大老遠的從小樹林跑回來,一路跑到教師公寓樓頂往下跳,就為了……”

  後面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王警官,你說她是從哪兒跳下來的?”

  “教室公寓。”陸城走在他的身旁,手插著兜說,“年紀輕輕就耳背。”

  顧長安翻白眼。

  王明明幾人都客氣的打招呼:“顧先生,陸先生。”

  顧長安問了案情進展,他沒有去案發現場那邊,陳靜靜的媽媽來了,在那哭鬧的厲害,那種場面他不擅長應付。

  環顧一圈,顧長安側過頭問左手邊的男人:“陳靜靜的鬼魂在不在這裡?”

  陸城說:“聽不清,再湊近點。”

  顧長安下意識將唇貼到男人耳邊,濕熱的氣息噴灑過去,他耐著性子重複了前一句。

  陸城半響才啟唇:“不在。”

  耍我玩兒?顧長安的臉色陰了陰,趁沒人注意踹了男人一腳。

  陸城勾了勾薄唇,一副溫和體貼的姿態道:“長安,你一路上都把自己繃的太緊了,腦子裡打了結,我在幫你把結扯開,這樣你的思維才能活躍起來。”

  顧長安呵呵。

  出這麼大事,公寓樓裡的教師跟領導都下來了,因為學生是自殺的,他們也沒被單獨叫去審問,只是站在警戒線週邊,或私語或旁觀。

  顧長安隨意掃動的目光停在一處,示意王明明去看:“王警官,那個謝頂的中年人是誰?”

  王明明說:“教務處的。”

  顧長安問道:“知道住在公寓哪一層嗎?”

  王明明的記憶庫飛速運轉:“501。”

  “你注意看,周圍就他不停吞咽唾沫,搓手擦汗,臉色也很差,那些反應是驚慌的表現,他心裡有鬼。”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去他的公寓裡查一下,陳靜靜興許不是從天臺跳下去的。”

  “你是說……”

  王明明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顧長安給打斷了:“廢話別說了,快去查吧。”

  “……”

  顧長安跟季青聊了幾句,就在後面找個位置站著:“陳靜靜為什麼要自殺?你也認為是她看到朋友殺死自己的另一個朋友,左右為難,受到良心的譴責,又不想報警讓朋友坐牢,所以才選擇死亡?”

  陸城撩了下眼皮笑道:“我不那麼認為,確切來說是恰恰相反。”

  顧長安等著下文。

  “我只見過陳靜靜幾次,都是跟著你見到的,聽也聽了她家裡的情況,我認為她對這個社會絕望了。”陸城慢條斯理道,“當一個人對社會絕望,那就很扭曲了。”

  顧長安不耐煩:“說重點。”

  陸城睨他一眼:“我說的每個字都是重點。”

  顧長安的嘴角抽了抽:“我能罵人嗎?”

  “不能,你一爆粗口,我就想找東西堵住你的嘴巴。”陸城望著幾個警員將屍體抬走,“據我所知,未成年殺人是不會判死刑的。”

  顧長安的瞳孔微縮,猛地側頭看向陸城。

  陸城說:“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既然法律不能辦到,那麼我就毀掉證據,不讓警方查到兇手,等我死了,我會變成鬼回來代替法律。”

  顧長安聽的頭皮發麻。

  陸城挑了挑眉毛,事不關己的漠然道:“以上都是我對陳靜靜的揣測。”

  顧長安沉默了許久:“我覺得你可能真相了。”

  陸城尚未開口求誇讚,顧長安就大步去找季青:“快跟我去王煜家!”

  陳靜靜,湯圓,李然,孫小敏,還有王煜,他們都是走讀生,離學校近,有的穿過幾條巷子就能到家,遠的也就是兩三路公交的事兒。

  王煜的父母在廠裡上班,他們跟往常一樣早早就睡了,開了門都處於一頭霧水的情況。

  一家人都老實本分,沒犯過事,連根針都沒偷過,員警怎麼上門來了?

  顧長安幾人往屋裡走了幾步,都突然不約而同的止住了腳步。

  二老不明所以的往後扭脖子,順著視線看去,看見了什麼,一個面色驚駭,另一個當場嚇的尖叫出聲。

  屋裡桌上放著一個玻璃的器皿,裡面泡著兩顆眼珠,福馬林的氣味在空氣裡散開,飄到在場每個人的鼻端,令人毛骨悚然。

  擺在那麼顯眼的地方,像是有人親手將器皿從某個陰暗的地方端了出來,特地給顧長安他們看的。

  他們都有一種預感,泡在福馬林裡面的兩顆眼珠就是湯圓的。

  “這這,這不是我家的東西,之前沒有的。”王煜的媽媽伸手去抓離她最近的顧長安,語無倫次道,“員警同志,你們一定要查清楚,這個眼,這個東西真的跟我們家無關啊……”

  陸城把情緒失控的婦人交到季青手裡,完了就將顧長安拉到自己旁邊。

  王媽媽突然大叫:“小煜呢?”

  王爸爸回過神來,立即往兒子的房裡沖。

  就在這時,吱呀聲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王煜從房裡出來了。

  王媽媽跌跌撞撞的跑過去,手在兒子的肩頭胳膊上胡亂摸著,確定他好好的,嘴裡翻來覆去的喃喃:“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季青走過去說:“王煜同學,我們跟你的補習班老師核實過,上個禮拜天下午他出去跟女朋友約會了,晚上才回來的。”

  她停頓一兩秒,盯著少年:“也就是說,在這個期間,你一個人在他那裡。”

  王媽媽跟王爸爸都一臉茫然。

  王煜平靜的站在原地,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心理素質好到讓人不寒而慄,他的視線越過眾人望向桌上的玻璃器皿,像是在跟裡面的眼珠對視。

  客廳裡的氛圍極其滲人。

  顧長安出門急忘了拿牛眼淚,他不得不再次去問男人:“陳靜靜在不在?”

  陸城說:“在王煜背後。”

  第39章

  顧長安聽完陸城所說,就朝著王煜背後看去,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卻有自己被盯視的悚然感覺。

  “眼,眼珠不見了!”

  王媽媽驚恐的大喊一聲就兩眼一閉,身子發軟的暈倒了。

  饒是王爸爸那樣人高馬大的老大爺們,也被眼前一幕嚇的兩條腿直打擺子。

  桌上的玻璃器皿裡只有大半的福馬林,浸泡在裡面的兩顆眼珠都沒有了,器皿周圍有一點液體。

  剛才有人靠近器皿,把手伸進去撈出了眼珠。

  但是他們誰都沒看見。

  客廳仿佛被濃重的陰氣籠罩。

  季青幹刑警多年,經手過各種離奇悲慘的案子,抓進的犯人沒有統計過,她不信世上有鬼。

  要是有,受害者就會調出法律跟規則,自己給自己報仇,而且那些犯人死後也早就回來將她弄死了。

  今晚前後經歷的兩出刷新了她的認知,看來不是沒有,只是自己過去並未發覺。

  另外,不是每個人死後都能搞這麼大動靜。

  季青發現少年還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

  似是有所察覺,王煜緩慢地將視線從器皿上移開,側頭看了過去。

  季青心頭一震。

  這孩子……他父母嚇的不成樣子,而他卻無動於衷,眼裡沒有半點情緒起伏,像是在看一場戲,自己是個觀眾,僅此而已。

  季青不由得想起自己兩年前辦過的一個案子,罪犯是個重點大學的大一學生,死者是他的室友。

  罪犯之所以將室友砍死分屍,原因是他睡下鋪,室友睡在上鋪,會踩著他的床沿上去拿東西。

  這就是殺人的理由。

  季青說那是個很小的事情,可以跟室友說清楚講明白,說你介意,室友會注意的。

  罪犯的回答是,有更好的解決方法為什麼不用?

  季青記得當時罪犯指認分屍現場,就跟現在的少年一樣平靜,開庭那天他也是很平靜的陳述整個作案過程,就像是在讀一個故事。

  思緒回籠,季青扭過臉看顧長安,眼神詢問陳靜靜在不在這裡。

  顧長安點了下頭。

  季青雖然已有預料,得到確定以後臉部肌肉還是輕微抽動,陳靜靜拿走了眼珠,她想幹什麼?還給死者湯圓?

  陸城突然轉身出去。

  顧長安跟季青交換了一下眼色就追上陸城。

  王煜家這邊讓季青處理就行,陳靜靜的鬼魂要是跟丟了,後面還不知道會出多大的事。

  顧長安跑出樓道,見陸城站在臺階上,手在虛空畫什麼符,他等對方畫完才過去問:“陳靜靜呢?”

  陸城說:“她帶著眼珠去了公安局,湯圓的屍體在那裡。”

  顧長安哦了聲,不解的問:“湯圓不是慘死的嗎?她怎麼沒變成厲鬼?難道是因為她沒穿一身紅,還是說不夠慘?”

  陸城往監控死角的位置走,顧長安把他拉住:“別飛了,從大門口出去吧。”

  “……”

  陸城納悶顧長安會提出那樣的要求,直到他看對方跑去小超市買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敢情不是不想飛,是要買包煙。

  顧長安丟過去一袋小饅頭。

  陸城嫌棄的看了兩眼,還是接了,雖然差強人意,但比什麼都沒有強。

  顧長安用手擋風點燃一根煙:“去小樹林吧,陳靜靜最後一定會去小樹苗。”

  陸城咳嗽。

  顧長安輕笑:“你的適應能力不行啊,跟我生活這麼長時間了,還是習慣不了煙味。”

  陸城吃著小饅頭,置若罔聞。

  這麼晚了,街上還有不少行人在晃動,有個小姑娘過來借問路搭訕,好像還開著直播,陸城冷冰冰的拒絕。

  小姑娘臉上嬌媚的笑容頓時僵硬,她對自己的條件很有信心,平時大概是萬眾矚目的待遇,出來買個夜宵碰到優質的男人,就動了心思。

  被拒絕是意料之外的結果。

  不過小姑娘經驗豐富,內心也很強大,她在短暫的懷疑人生後就很快恢復過來,立馬開始自黑,全程尬聊尬笑。

  為了給自己找臺階下,把這個糟心的小插曲給翻篇,小姑娘使出了渾身解數,還在大街上秀起了舞蹈。

  早就閃身離開的顧長安斜倚著路旁的章樹吞雲吐霧,鏡片後的眼鏡半眯著,目光似乎落在男人身上,又似乎沒有,而是越過他看向來往的車輛。

  陸城過來說:“還看什麼,時間差不多了,走了。”

  顧長安哥們似的把手搭在男人肩頭,虛虛的摟著他說:“對著那麼正的小姑娘,你都能甩臉色,我還以為你會人模狗樣的對她笑一笑呢。”

  哪曉得沒有演戲,而是直接擺出了真性情,一張臉冷的掉渣,一副高高在上的吊樣子,讓人見了就想脫掉鞋扔過去,卻又因為他的不不怒自威產生怯意。

  不服只能憋著。

  青年大半個身子壓過來,裹挾著一股子煙草味,陸城渾身僵了僵後把他推開:“臭死了,離我遠點。”

  顧長安的嘴角抽搐。

  陸城起反應了,雖然不是很大,但也不能忽略,好在這是冬天,穿的大衣衣擺夠長,也及時把罪魁禍首推開了,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抽煙的時候不要靠近我,再有下次……”

  顧長安斜眼:“怎樣?打我啊?”

  陸城看他那囂張的樣兒,勾唇冷笑,我不打你,弄你。

  片刻後,顧長安一路跟著陸城進了小樹林,停在挖出湯圓屍體的地方。

  四周陰風陣陣,如鬼哭狼嚎。

  陳靜靜果然在。

  陸城的手中憑空出現一把長劍,就是上次對付狼妖那把,古樸且又蘊藏令人生畏的可怕力量。

  顧長安察覺出他的意圖,聲音寒冷:“你幹什麼?”

  陸城面無表情的在劍上畫符籙:“厲鬼必須斬殺掉。”

  顧長安拽住他的胳膊:“不行。”

  符籙畫錯,陸城的面色沉了幾分,他乾脆咬破手指用血畫,語氣裡沒有一絲溫度跟人煙味:“這是規矩。”

  顧長安有些暴躁的罵道:“我管你個屁規矩。”

  陸城的太陽穴突突亂跳,他想起來什麼,一副了然的姿態道:“你要搞定那個謊言是吧,你先來。”

  顧長安紋絲不動的看著男人。

  陸城冷峻著臉:“別跟我說,你其實想要我送她去投胎。”

  顧長安就是那個意思。

  陸城笑的優雅迷人:“不可能。”

  顧長安:“……”

  陸城唇邊的弧度消失,淡漠道:“她身上的咒怨之氣太重,地府不收,留在陽間只會作亂破壞秩序。”

  顧長安深吸一口氣:“我跟她聊聊。”

  陸城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向青年,心想我變了,你也變了,挺好的,起碼不是我一個人在瞎蹦躂,但他嘴上卻說:“現在人就蹲在小樹苗那裡,你看都看不到,怎麼聊?”

  顧長安下意識去看小樹苗,頭皮麻麻的,他篤定道:“你有辦法。”

  陸城挑眉:“沒有。”

  顧長安撩起男人的袖口示意他看腕表:“大哥,看看現在幾點了,平時你要鬧,我陪你鬧鬧就算了,這時候你鬧個什麼勁?”

  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任何曖昧之處。

  陸城的指腹摩挲幾下劍刃:“破壞了規矩,我會很麻煩。”

  顧長安來回踱步,這附近也沒個牆角給他蹲,沒辦法靜下來想對策,捋不清頭緒。

  陸城揉額角:“別轉了,你不暈我都暈了。”

  顧長安吐出一口氣:“什麼麻煩我幫你頂著。”

  “麻煩先拋開不談。”陸城沉聲道,“人一旦死亡就不是原來的自己了,要是你無意間激怒陳靜靜被她附身,後果怎麼樣?你想過沒有?”

  顧長安很自然的拍了個馬屁:“我對你的實力還是很有信心的。”

  陸城一副吃驚的表情:“這我還真沒看出來。”

  顧長安心說,媽的,又演上了。

  不多時,陸城在顧長安的手心畫了個符籙。

  顧長安手心癢的要命,畫就畫吧,還用自己的血畫,除了滲人還挺彆扭。

  符籙畫成,陸城突然快速掐了個手印,朝著小樹苗方向一字一頓喊了聲:“陳、靜、靜!”

  顧長安就覺得陸城那聲喊像是叫魂,他感覺自己的三魂六魄都跟著震了震。

  陸城又道:“你願意跟他聊嗎?願意就讓他看見你。”

  顧長安屏住呼吸。

  一兩分鐘後,小樹苗那裡多出一個人影。

  顧長安心裡一突,下一刻就用口型詢問陸城:“她沒穿一身紅啊?”

  陸城也用口型回的:“在裡面。”

  特地選了正紅色的衣服從頭穿到腳自殺,就為了死後變成厲鬼找人索命。

  陸城在一旁守著,顧長安蹲在女孩面前,這麼細看,她的臉上全是死氣,眼睛是猩紅色,跟前些天釣上來的那條死魚的眼睛顏色一樣。

  顧長安態度友善的自我介紹:“我叫顧長安。”

  陳靜靜甜甜的笑著說:“我知道你,我喂貓那天,你一直有在拐角看我。”

  顧長安明顯的愣了一下,這孩子真機靈,學習好不好,跟腦子笨不笨並不相等。

  他欲要說話,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是王明明打的電話,說查了501,也就是教務處吳主任的公寓,陳靜靜就是從那間公寓的陽臺上跳下去的,她沒去過天臺。

  王明明沉默幾秒說:“陳靜靜的媽媽呂鳳跟那個教務處的吳主任認識。”

  顧長安看一眼女孩:“是嗎?”

  “不是老相好。”王明明說,“呂鳳靠男人給的錢養活自己跟陳靜靜,吳主任是其中一個,有過幾次買賣。”

  說到這裡,王明明的聲音就變了,咬牙切齒:“那個姓吳的都交代了,他在學校認出陳靜靜,用她媽媽的工作威脅後qj了她,還不止一次,真他媽是個畜牲!”

  顧長安又去看女孩:“別這麼說,他連畜牲都不如。”

  通話結束,顧長安把手機揣回口袋裡:“王警官的電話,你聽見內容了吧?”

  陳靜靜垂眼,“嗯。”

  她俏皮的撇撇嘴:“我的學習成績很差,不是好學生,說的話學校是不會信的,我在網上搜了很多資料,報案要有證據,於是我就開始搜集證據,有次我路都走不好,太疼了,我就想著馬上去公安局,我身上有證據,他們會信我的,可是等我到了那裡我又走了。”

  顧長安問:“為什麼?”

  “刑法裡寫了的呀,qj未成年會判3年以上10年以下,情節特別嚴重的是10年以上,或者無期徒刑,死刑,我不知道我的情況算不算特別嚴重那一類,但我知道官司不好打的,我家裡沒有錢,耗不起,要是努力到最後只判他幾年勞改,那我不如不告。”

  陳靜靜抬起頭笑:“我想到了一個更好的法子,等我死了,我就給自己報仇。”

  “今晚我被帶去公安局審問,知道警方已經查到了我頭上,還會繼續查下去,早晚會查的一清二楚,我就決定自殺,所以我去找了劉主任。”陳靜靜笑的像個小惡魔,“他看到我,想也不想的就讓我進去了,我趁他不注意從陽臺跳了下去。”

  “事情一鬧大,學校應該就信了吧。”

  不等顧長安說話,陳靜靜就說:“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推他下去嗎?因為他得了病,沒幾年活頭了,我讓他在死前過過生不日死的日子。”

  女孩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的純真,顧長安腦中浮現第一次在學校門口見到她的模樣,看起來既靈動又燦爛,無法想像她的內心已經不見天光。

  “什麼時候有的這樣的念頭?”

  “好早了,我活著真的很沒意思,還總是拖累我媽,可是我怕疼,想找一個稍微不是很疼的死法,一直沒有找到。”

  陳靜靜回憶著說,“高中報導那天湯圓是最後一個進教室的,她穿的漂亮的花裙子,眼睛黑黑亮亮,就像天上的星辰,一進來就吸引了全班的目光,老師說她是以全年級第一的成績考進來的,大家都說她很厲害,是學霸,天才,我也那麼覺得。”

  “我沒想過跟湯圓做朋友,她家裡是開公司的,家境好,成績突出,會畫畫,自己又那麼善良單純,我呢,我就像是一攤泥吧,又臭又爛,不配。”

  顧長安沒有打斷,聽女孩說她短暫的一生當中稀少的美好片段。

  “第二年春天掃墓,湯圓走不動的癱在石頭上,我當時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主動上去找她說話,問要不要幫忙,我以為她會拒絕,因為在那之前我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她坐在第一排,我坐在教室最後面,肯定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陳靜靜笑嘻嘻的說:“我沒想到她沒有拒絕。”

  “那件事之後,我跟湯圓做了朋友,還通過她認識了李然,他們都很優秀,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他們沒有瞧不起我,班上的人都不知道,只有我們三個知道,這是我們的秘密,一有機會,我們就去喂流浪貓,我跟湯圓最喜歡大白。”
  
  大白,顧長安想到了那只繞著小樹苗轉圈的白貓。

  動物是有靈性的。

  “那時候我可開心了,我有湯圓,李然這兩個朋友,後來又跟王煜熟悉了起來,多好啊,我就想,算了,我不死了,我要好好活著,畢業後跟他們一起離開這裡。”

  陳靜靜的聲音停了下來,她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過完這個年,很快就會到六月,高考完就能離開了,可是湯圓出了事,她死了。”

  鬼魂是沒有眼淚的,顧長安卻好像看見女孩在哭。

  接下來是一段令人瀕臨窒息的安靜。

  顧長安的煙癮犯了,打火機在指間按開又扣上,他還是克制住了抽煙的衝動。

  “湯圓是王煜殺的?”

  陳靜靜搖頭。

  顧長安有些意外,不是王煜?那是誰?

  陳靜靜沒有立即給出答案,而是說:“上個禮拜天我沒有逛一天的街,我是騙王煜的,我問他都幹了什麼?他說自己一直在老師家補課,他也在騙我。”

  “那天我尿急,周圍又沒有能上廁所的地方,我就跑進了小樹林,想找個隱秘的地方解決一下,結果就在一個坑裡看見了湯圓,她身上都是冰冷的,眼睛被挖掉了,沒有了呼吸。”

  陳靜靜的身子顫了一下,她把頭埋進腿間:“是孫小敏幹的。”

  孫小敏?顧長安的腦子轉了轉,找到對應的資訊。

  “你就不怕自己弄錯?”

  “不會錯的,孫小敏是我的同桌,本來約的我一起逛街,突然說家裡來親戚,可是她家根本就沒來過親戚,而且我在那裡撿到了她丟的刀,我跟她一起買的,上面還刻著字,湯圓的圍巾也被她丟在了溝裡。”陳靜靜說,“她只想著殺了湯圓,王煜就能拿第一名了,其他什麼都沒想,也沒管過自己被抓的事,她是未成年嘛,殺人不會死的,所以她不怕。”

  顧長安無話可說。

  陳靜靜翹了翹唇角:“我沒報警,還特地清理了現場,把證據全帶走了,都被我埋在一個樹底下,我不會讓員警查到她的,湯圓死了的時候,我就不想活了,顧先生,你能明白我的那種心情嗎?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我最嚮往的人生就是她那樣,結果所有的希望期待憧憬通通都沒有了。”

  顧長安覺得面前的女孩活的太壓抑了。

  “孫小敏總是在我面前抱不平,她說湯圓早自習畫畫,還唱歌,中午都不在教室,根本就不怎麼用功,憑什麼她每次都考第一,而王煜每天第一個到教室,最後一個離開,下課都爭分奪秒,他那麼努力,拼命的讀書,怎麼都擠不掉湯圓的位置,太不公平了,她覺得沒有湯圓就好了。”

  陳靜靜難過的說:“我竟然都沒有發現她喜歡王煜。”

  顧長安啪嗒按動打火機,那簇火光掠過女孩灰白的臉:“那王煜參與了什麼?”

  “見死不救。”陳靜靜的眼睛死死瞪著,“我知道他在意湯圓的優秀成績跟家境,卻沒想到會在意到一個可怕的程度,他看見孫小敏殺湯圓了,卻沒有上去制止,孫小敏也發現了他,還把湯圓的眼睛挖出來送給他了!”

  顧長安理解不了這幾個孩子的做法:“為什麼挖眼睛?”

  “王煜是個書呆子,唯一會的就是讀書,卻還是沒有湯圓厲害,他太笨了啊,湯圓根本注意不到他,挖下她的眼睛帶回去,不就能一直看著他了麼?”陳靜靜說,“這些都是我從孫小敏那兒聽到的。”

  “王煜明明可以救下湯圓的,卻沒有那麼做,還將她的眼睛帶了回去,他壞掉了,孫小敏也壞掉了,還有我。”

  顧長安問道:“孫小敏人呢?”

  陳靜靜偏過頭望著虛空,輕聲說:“我附身在孫小敏身上,用她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掐死了。”

  她側過頭:“顧先生,你不好奇我為什麼種三棵小樹苗嗎?”

  顧長安說:“好奇。”

  “左邊一棵是我,右邊一棵是湯圓。”陳靜靜一棵棵的指著,“中間一棵不是孫小敏,是王煜,他說他很快就會來找我,不是騙人的,我能看得出來。”

  “孫小敏不知道,湯圓是王煜奮鬥的目標,他自己也不清楚,湯圓沒了,目標也沒了,就不想去奮鬥了。”

  陳靜靜仰望星空:“人為什麼要長大呢……”

  顧長安的煙癮又犯了,他這次沒忍住,點了根煙一言不發的抽了起來。

  這個女孩的世界骯髒,醜陋,好不容易進來乾淨美好的東西,她會很珍貴,壓倒她的也許是湯圓的死,也有可能是好朋友王煜的參與。

  對於女孩所做的一切,顧長安不想做任何評價,也不想去分析判斷她錯多少對多少,因為他只是個旁觀者,不是當事人,做不到感同身受,就沒必要指點江山。

  一根煙燃過半,顧長安啞聲開口:“湯圓在一個動漫的貼吧裡認識了個男的,她跟對方提過自己的兩個朋友,一個是李然,另一個就是你。”

  陳靜靜猛地抬頭。

  顧長安說:“她很珍惜跟你的友誼。”

  陳靜靜看著小樹苗:“要是我早點識破孫小敏的意圖,那麼好的湯圓就不會出事,她是要上名牌大學的。”

  “還有孫小敏跟王煜,他們就不會做壞事了,可是現在呢,我死了,還帶走了孫小敏,王煜也完了,我們幾個人全都沒有以後了。”

  顧長安叼在唇邊的煙抖了抖,一小撮煙灰掉進了草叢裡面,他下意識去摸女孩的頭髮,卻摸了個空。

  顧長安說:“今晚你去找過我。”

  陳靜靜承認的點點頭:“我想讓你送我媽媽離開這裡。”

  顧長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好奇的笑著詢問:“為什麼選擇我?”

  陳靜靜眨眨眼睛:“你是個好人。”

  顧長安揚了揚眉毛:“季隊長不是?”

  陳靜靜垂下腦袋,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很小聲的說:“我殺了人,觸犯了法律,不敢再跟她說話。”

  顧長安歎息。

  半響他對女孩給出承諾:“你媽媽的事,我會幫你。”

  陳靜靜呆愣了會兒,抿著的嘴角咧開,開心的笑了起來:“謝謝。”

  顧長安發現陳靜靜眼裡的紅光慢慢淡了下去。

  午夜時分,月黑風高。

  陸城在地上畫了個複雜的符,一氣呵成,他吐口氣:“東西沒帶全,陣法擺不了,就用這個吧。”

  顧長安看不懂:“能成?”

  “不能。”陸城說,“差你的一滴血。”

  顧長安二話不說就撕開手指上的創口貼,順著原來的傷口用牙一咬,擠出一滴血滴到符的中心位置。

  隨著一滴血珠落入,金色光暈在符的四周騰起。

  陸城的嗓音冰寒無比,如從地獄而來:“我的本意是斬殺你,讓你灰飛煙滅,是我旁邊這個人給你爭取了一次投胎轉世的機會,這份善德是他的,去吧。”

  陳靜靜站在中間揮揮手,臉上掛著青澀的笑意。

  光暈消失,符印被風吹向四周,飄散在樹林裡面。

  顧長安下意識眯了下眼睛,再去看時,那裡已經沒有了陳靜靜的身影,他摘下眼鏡摁了摁眼皮,偶爾做一次好人,感覺不錯。

  “陸城,你為什麼要跟陳靜靜說善德是我的?”

  “我是讓她去地府以後把這句話帶給鬼差,讓對方報上去,好給你記一筆,麻煩我扛,功勞給你,夠義氣了吧?”

  顧長安愣怔住了。

  陸城走幾步發現青年沒跟上來,他側過臉,皺眉催促:“回去了。”

  顧長安壓下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抬腳走了過去。

  幾天後,呂鳳帶著女兒的骨灰離開這裡,按照她希望的那樣去另一個城市開始新的生活。

  顧長安把人送上的火車。

  火車開走了,他還在原地,眼裡湧出幾分羡慕跟憧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能坐上火車去外面的城市走走看看。

  陸城說:“可以去。”

  顧長安懷疑自己耳朵聽錯。

  陸城目光深邃的看著青年:“等你渡劫結束,我帶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麻煩事已經有了,多一件少一件的沒多大區別。

  顧長安搖頭:“去不了。”

  陸城的身上散發出睥睨天下之勢:“我說可以就可以。”

  這話陪著猶如王者的神態看起來很有說服力啊,顧長安嘖了聲,權且相信著吧,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

  陸家的一切他都不清楚,說不定有什麼秘術能幫到他。

  車站外面的季青見顧長安出來,就說錢會在兩天內打到他的卡上。

  顧長安說:“錢不用給了。”

  他補充並且強調:“僅限於這次。”

  陸城跟奇景臉上的驚訝還沒完全成形就煙消雲散。

  顧長安無意間瞥動的目光一頓。

  陸城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有個少年彎著腰背,滿臉的眼淚。

  是李然,陳靜靜最為珍貴的幾個朋友之一。

  誰也不會相信李然喜歡陳靜靜,還一直苦苦追求,陳靜靜自卑,覺得自己那麼髒,怎麼可以擁有他那樣陽光美好的人,會把他弄髒的。

  這是陳靜靜藏在青春裡的秘密,酸的甜的味道都在她的那本日記本裡面,被她媽媽呂鳳帶上火車,遠離了這裡。

  顧長安心下感慨,現在的小孩子都懂感情了,他活到這個歲數,卻對感情一無所知,是不是要找個人瞭解瞭解……不然都有種白來這個世上走一趟的遺憾感覺。

  回去的路上,顧長安心情不錯,他給立春打電話,叫她帶著姥姥過來吃飯。

  立春在那頭歡快的應聲,說要帶種的蘿蔔還有青菜。

  顧長安掛掉電話,眼裡露出計算的表情:“走吧,去菜市場買菜,晚上我打算露一手。”

  陸城腳步一個踉蹌。

  第40章

  顧長安跟陸城去了最大的菜市場。

  髒,亂,空氣渾濁,這都是大大小小菜市場的共性。

  顧長安沒有立刻行動,他站在牆邊刷手機看菜譜,還沒決定晚上燒哪個菜。

  陸城揉了揉眉心,不想給青年任何建議,燒哪個菜都是黑暗料理。

  顧長安刷完以後更加迷茫,他挑了挑眉毛:“乾脆晚上煮個蝦好了,放幾片生薑跟蔥就行。”

  陸城不禁長舒一口氣。

  這個好,蝦洗洗直接丟水裡煮,沒有什麼複雜的細節,只要能熟。

  蝦在另一個區域,更髒更亂,地上鋪的瓷磚,濕答答的,魚腥味彌漫的到處都是。

  顧長安沒留神的腳下一滑,他下意識抓住陸城的胳膊。

  陸城下盤穩的跟座泰山一樣,猝不及防被抓,他也沒晃動絲毫。

  攤位前的人都齊刷刷看過去,兩個俊俏的年輕人出現在這裡,顯得尤其格格不入,尤其是個高一些的那位,貴氣逼人,太扎眼了。

  顧長安若無其事的理理衣服,從容禮貌的沖那些人笑了笑,笑的他們都不好意思再繼續盯著看。

  陸城嫌惡的皺眉催促:“快點買,買完走人,這裡的味道太沖,我早飯都要吐出來了。”

  “早飯還沒消化?”顧長安嘖嘖,“那你要去看醫生了啊。”

  陸城的面色漆黑,嚇的攤主都不敢大聲吆喝。

  顧長安買了一斤蝦跟一條桂魚,他還沒拿錢,一張紅票子就從後面遞了過來。

  接下來都是顧長安買,陸城付錢,倆人也算是分工合作。

  顧長安給吳大病打電話,問要不要帶什麼東西回去。

  吳大病說八角跟桂皮都沒幾個了:“長安,陸先生跟你在一起嗎?”

  顧長安說是啊。

  吳大病哦了聲:“那你們多逛逛。”

  顧長安的臉扭了扭:“兩個大男人有什麼好逛的。”

  他忽然一愣,這話好像在哪兒聽過。

  餘光瞥見男人的身影,顧長安想起來了,前段時間他跟白嚴修出去逛了一天,對方就是這麼說的。

  陸城看青年掛掉電話,蹙著眉心杵在原地,不知道在糾結什麼,他走過去問:“你這滿臉的十萬個為什麼是怎麼回事?”

  顧長安心煩,莫名其妙的煩,他陰著臉口是心非道:“跟你無關。”

  好心當作驢肝肺,陸城的心頭被一團火包圍,收緊面部線條冷笑著說:“那跟誰有關?姓白的?”

  顧長安撩起眼皮。

  陸城轉過身,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顧長安臉上的戾氣消失無影,他懶懶散散的喊:“喂。”

  前面的男人腳步不停。

  顧長安嗤笑了聲,他不喊了,轉身逕自朝著不遠處的水果店走去。

  耶誕節快到了,水果店門口放著一棵聖誕樹,上面掛了彩燈跟小鈴鐺之類的裝飾品,挺有趣味,顧長安多看了兩眼,他買好水果出來,看到男人背對著自己站在門外。

  陸城像是背後長了雙眼睛,顧長安一出來,他就知道了,什麼也不說的往公交月臺那裡走。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閃了閃。

  月臺邊有一撥人在等,上去一部分又新增一部分。

  顧長安兩手提著不少東西,反觀陸城,手上空蕩蕩的,也沒有半點要幫忙提兩樣的意思。

  車過來了,顧長安騰出手在口袋裡翻找硬幣,狗血的常見橋段之一發生了,硬幣不小心從他的指間掉下來,一路滾到一個人的腳前。

  是個斯斯文文的中年人。

  顧長安道謝,結果中年人將硬幣遞給他的時候,還想摸一下他的手,被他給鉗制住手腕甩一邊去了。

  這年頭,沒個演技都不敢上街溜達。

  中年人那臉說變就變:“誒你這人怎麼回事,我好心給你撿硬幣,你非但不說聲謝謝,還推我,什麼意思啊你?”

  顧長安不鳥。

  這會兒他不想對著個小丑來虛假的那一套,浪費精力,不如省著點晚上把蝦煮好。

  大概是覺得顧長安蒼白著臉,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樣子好欺負,中年人來勁了,他扇動群眾,要大家給自己評評理,還讓小姑娘拍下視頻發到網上讓所有人看看。

  陸城闊步過去,往顧長安身旁一站,他並未言語,周身強大的威壓散了出來。

  不止是顧長安現在不想演,陸城也不想,倆人都卸下了臉上的面具,雖然只是暫時的。

  前者不假模假樣以後依舊是原來的漠然,後者做不到,一個沒注意就放了個人進自己的心裡,趕不走了。

  中年人看見足足比自己高一個半頭的男人,氣焰立馬減弱了大半:“你,你是他朋友?”

  陸城面無表情,眼裡也沒有絲毫溫度,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中年人的喉頭顫了顫,自己給自己撐面子的罵了兩句就往人群後面退。

  車來了,顧長安先上去的,陸城落後幾步站在車前,他身上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有一種惹不起的可怕感覺,後面的人想擠又不敢擠,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現象,司機跟車裡的人都忍不住瞅了又瞅。

  直到顧長安坐好,陸城才抬腳上車。

  顧長安靠窗坐著,旁邊是陸城,倆人全程零交流,圍繞的氛圍說不出的微妙。

  過了兩站,顧長安實在是受不了這個氛圍,他率先開的口:“不是說死也不坐公交嗎?今天中邪了?”

  陸城眼皮闔著,雙手抱胸,一副“生人勿進,否則打死”的吊炸天姿態。

  顧長安伸過去一隻手,半空被捏住,他是冷的,觸碰上來的指尖是熱的,體溫相差不小。

  陸城闔著的眼皮掀起,看向青年的目光深諳,那裡面有許多不知名的情緒,又在瞬息間褪的一乾二淨,他鬆開手:“坐好。”

  顧長安本能的壓下那絲怪異感覺,臉上堆出笑意:“喲,肯說話了啊。”

  陸城又闔上了眼皮:“我暈車。”

  “暈車?”顧長安瞥瞥男人,“剛才突然有的毛病?”

  陸城說:“暈公車。”

  顧長安當陸城放屁,結果沒想到是真暈,半路就半死不活的說要下車,他也稀裡糊塗跟著下去了。

  下來的月臺挺偏,路上都沒見幾個人影,陸城坐在臺階上,兩片薄唇抿著,微亂的髮絲搭在額前,將冷峻的眉眼收在陰影裡面,整個人看起來很不好受。

  顧長安居高臨下的看著:“你說你這叫不叫自己找罪受?”

  他半蹲著湊近男人:“好玩兒嗎?”

  陸城看青年近在咫尺的臉,敢靠他這麼近,膽子不小。

  顧長安察覺到危險,他不退反進:“你癱這兒是幾個意思,想要我背你?”

  陸城呼吸著青年噴灑過來的氣息,享受著這一刻的親近與曖昧,他勾唇,噙著笑說:“如果你願意,我勉強可以接受。”

  顧長安呵呵:“想得美。”

  陸城心說,想想也不美,就一把小骨頭,他趴上去都怕散架了,反過來還差不多。

  顧長安拿出手機叫滴滴,等車的功夫他點根煙抽。

  陸城咳嗽。

  顧長安斜過去一眼,很不溫柔體貼的說:“聞不慣就忍著。”

  陸城繃著臉道:“我是想讓你給我抽一口。”

  顧長安詫異的側過頭,叼在嘴邊的煙被一隻手夾走,他看著男人生疏的用薄唇銜著煙,碰到他碰過的地方,腦子裡跟放煙花似的劈裡啪啦炸開很多東西,一個都沒捕捉到。

  “人對於沒嘗試過的東西會有種難以抗拒的好奇心,總想著去嘗一嘗,嘗試過才知道……”

  陸城尚未說完就咳嗽了起來,嫌棄的問道:“這什麼煙,怎麼這麼嗆?”

  “窮人抽的煙。”

  顧長安將那根煙掐了丟進垃圾簍裡,沾上了陸城的唾沫,他怎麼都沒法忽略。

  陸城的眼底沉了沉,嗤一聲笑道:“都是男的,抽口煙怎麼了,還是說你有什麼別的想法?”

  顧長安也笑,毫無破綻的不答反問:“我能有什麼想法?”

  陸城把皮球踢回去:“什麼想法你自己最清楚。”

  顧長安的眼角抽搐,媽的,怎麼還繞上了?

  他推一下鼻樑上的眼鏡,輕笑著說:“沒什麼別的想法,就是我個人比較注意衛生,我看你應該比我更注意。”

  這話還真說准了,陸城無言以對。

  微妙的氛圍又出現了,顧長安不時拿手機看計程車的位置,車一來他就提著東西坐進副駕駛座,沒跟陸城一起坐在後面。

  司機瞟了眼後視鏡裡的男人,又去瞟旁邊的青年,怎麼看都覺得是小倆口鬧彆扭,女兒給他灌輸過現代年輕人的想法,要與時俱進,他沒有露出半點歧視跟排斥。

  只要不殺人放火,幹些缺德事,別人愛怎麼活就怎麼活,又沒吃你家大米。

  回去之後,陸城把東西提到客廳就走了,顧長安給自己倒杯水喝,結果把嘴巴給燙了。

  吳大病聽到動靜連忙從房裡出來:“長安,你沒事吧?”

  顧長安頭頂烏雲密佈:“我能有什麼事?”

  說話時的聲音都含糊著,他的舌頭沒起泡,紅了一塊,吞口水都疼,操!

  吳大病打算湊近些檢查一下,又像是有所忌憚,前傾的身子停滯了幾秒後跟顧長安拉開距離,給他泡了杯溫的蜂蜜水。

  顧長安含一口蜂蜜水在嘴裡,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吳大病翻翻桌上的袋子:“怎麼買了這麼多菜,晚上立春跟她姥姥會過來吃飯?”

  顧長安鼓著腮幫子唔了聲。

  吳大病伸脖子往院裡看:“陸先生人呢?沒回來?”

  顧長安懶得回應。

  舌頭上的刺痛感減輕一些,顧長安吐口氣,神情蔫蔫的,像個受傷的小雞崽:“大病,我頭疼。”

  吳大病老媽子般的問道:“風吹的?”

  顧長安點頭,臉比平時還要白幾分,看起來就在鬼門關站著,隨時都會一腳跨進去,跟這個世界說拜拜。

  “那……”吳大病搔搔頭,“那你自己多喝點熱水,完了就去睡一覺,會好的。”

  顧長安單手屈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點,大病帶回來的東西先不論是什麼物種,有一點可以肯定,對方不想他接近自己。

  牛眼淚沒用,說明不是鬼魂,大病房裡也沒見什麼異常,或者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難道在他身體裡面?

  顧長安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不坦白就是不想讓他知道,他實在不想強人所難,尤其是對著大病這個兄弟用那一招。

  不管是因為這個事讓關係出現裂縫,還是鬧的不歡而散,都挺沒意思的。

  立春的電話打斷了顧長安的思緒,他開免提接聽,問什麼事。

  “長安,姥姥說現在的時辰不適合出門,要晚點。”

  “可以,你們怎麼方便怎麼來。”顧長安說,“姥姥身體還好吧?”

  立春說:“我不知道。”

  顧長安坐起來:“什麼叫不知道?”

  立春靜默了會兒:“哎呀,電話裡說總覺得隔著什麼東西,不順暢,還是見面說吧,姥姥還有東西要給你呢,掛了啊,出發的時候給你打電話。”

  顧長安被這通電話擾亂了心神,他回屋躺著去了。

  .

  同一時間,富麗堂皇的白家別墅裡,白母把小包跟皮手套遞給下人就去女兒房間:“珍珠啊,你哥不是回來休息的嗎?怎麼老見不到人?”

  白珍珠在桌前忙,準備年後開個工作室,事情很多,她敷衍的說:“不知道。”

  白母站在女兒身旁:“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了長安,還有那個陸先生,他們手上提著很多東西,像是一塊兒去逛的街,還買了菜。”

  白珍珠翻著手裡的文件:“那又怎麼樣,長安不是也跟哥逛過嗎?”

  “不一樣,我問過你哥了,那次是去看什麼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繼承人,我也不是很懂,反正在場的有很多人,不是單獨相處。”白母說,“你是沒看到,那個陸先生……”

  白珍珠開口打斷:“媽,女人的直覺告訴我,哥是真的對長安很滿意,我們要對他有信心,尤其是你。”

  “滿意是正常的,長安那樣的,不滿意才不正常。”

  白母撥撥新做的頭髮,“這些年你哥的身邊只跟過一個人,在那之後別的一個沒看上,總是說沒時間,不著急,這都過去五六年了,他的感情問題還是沒解決,好不容易終於有個讓他動了心思的,他還忙這忙那,你說我能不著急嗎?”

  白珍珠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她按按額角:“媽,急也沒用啊。”

  “是沒用。”白母沒好氣的說,“要是有用,你哥不會單著,你也不會嫁不出去。”

  白珍珠糾正:“不是嫁不出去,是我不想嫁,ok?”

  白母不留情面的說:“有區別?”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跳過去。”白珍珠笑著說,“我給哥在網上買了一批書,除了菜鳥戀愛指南系列,還有我的愛人是只狡詐的小狐狸系列,他出門前揣了兩本在包裡,媽,你就等著看哥回來怎麼出招吧。”

  白母眼神複雜的說:“媽覺得……”

  白珍珠把媽媽往房門外推:“行的,一定行的,出去吧,我還有事情沒忙完。”

  門一關,白珍珠臉上的十拿九穩就沒了。

  女人的直覺不單單告訴她,哥喜歡顧長安,還告訴她,長安不喜歡哥,喜歡那個陸先生,兩個人之間其實早就只差一層窗戶紙的距離,只是一直沒有戳破。

  顧長安自己不主動戳破,對方也會在耐心崩塌後戳破,還有吳大病在旁邊助攻,搞不好連哥都是助攻的角色。

  好在只是比好感多一些的喜歡。

  離愛還有一段難以計算的距離,就更別說不可代替,不可或缺這種只在偶像劇裡存在的程度。

  以上都是白珍珠作為一個女人的直覺,偏差肯定是有的,這個沒法避免,但大局的走勢應該影響不大。

  白珍珠陷入深思,哥這次的優勢陸城都有,一樣不差,只會更好,遇到這樣的對手絕對是人生最糟心的事情,如果他能贏,只有一個可能,得到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

  不過,哥就算栽了也比不上她可憐,她在國外待了這麼多年,一個都沒看上,回國看上兩個,突如其來的真相真是一言難盡。

  白珍珠抹把臉,還是專心工作吧,自己養活自己沒有任何問題,男人什麼的,隨緣,寧缺毋濫。

  白母下樓吃了碗燕窩,拿起美容的雜誌翻翻,越琢磨就越覺得女兒不靠譜,她準備替兒子去探探敵情,走到門口又退回去,換了身慈祥些的衣服出了門。

  .

  顧長安去地下室檢查每個瓶子裡的能量流失情況,等到他換掉濕衣服沖了個熱水澡出來,院裡就多了一棵大聖誕樹,擺在老槐樹旁邊,很顯眼。

  擦頭髮的動作一頓,顧長安沖窗外喊:“大病,聖誕樹是你弄的?”

  廚房裡傳出吳大病的聲音:“不是我,是陸先生,他剛回來。”

  顧長安胡亂擦幾下頭髮就出去,繞著聖誕樹走幾圈:“他人呢?在哪?”

  吳大病在忙著準備晚飯的食材,他探出頭呐呐的說:“陸先生在房裡,心情不怎麼好。”

  心情不怎麼好?顧長安說:“我去看看。”

  門外的白母聽到這番對話,眼皮緊張的跳了跳,敵人放大招了,大事不妙,得趕緊把兒子叫回來。

  第41章
  
  白母匆匆忙忙回去給兒子打電話,那頭掛斷了,她正要再打,人就已經進了家門。

  白嚴修看起來好幾天沒怎麼休息了,眼裡佈滿紅血絲,衣服褲子上也有一些深褐色的痕跡,像是血乾了之後留下來的,他脫了髒不拉幾的鞋丟到一邊,換上拖鞋往大廳裡走。

  白母驚叫著跑上前:“嚴修,怎麼了這是?”

  白嚴修的眉宇間有極深的疲憊:“我先上樓睡一覺。”

  白母看著兒子上樓的背影,憂心的歎口氣說:“嚴修啊,要是工作太累就別幹了,回來繼承你爸的產業吧。”

  沒有回應。

  管家讓下人把玄關的鞋拿去清洗乾淨,他躬身問:“夫人,要給大少爺煲個湯嗎?”

  “煲吧,給他補一補。”

  白母抱起腳邊的貓擼擼毛,她一直不知道兒子從事的什麼職業,只知道是個幹部,老白也不讓問,說是特殊部門,還說什麼婦道人家別瞎摻合。

  特殊部門,到底特殊在哪兒啊……

  白母又歎氣,兒子的事業不順心,感情也不順心,這可怎麼辦才好。

  長安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想法。

  站在陸城床前的顧長安突然打了個噴嚏。

  陸城臉上濕濕的,他的額角青筋突突亂跳:“你特地跑過來往我臉上噴口水?”

  顧長安愣怔幾秒後理直氣壯的反擊:“噴你點口水怎麼了?那天在石南中學的樓道裡,你推了我一把,我頭上撞了個大包,這事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陸城的表情頓時變了變。

  顧長安看他半天連個屁都沒放,嗤笑著說:“貴人多忘事?”

  陸城動了動唇角,忘了就好了,問題是忘不了,刻骨銘心,那天在樓道裡,他起反應了,所以才失控的將青年推開,整個人如同一鍋沸騰的水,炸了。

  懷疑人生的陸城當晚就搬回了廟裡。

  顧長安想想就上火:“我那晚接連做噩夢,很有可能就是頭上的包引起的。”

  陸城對青年的強詞奪理感到無語:“可以了,你還有噩夢可以做,我都沒合眼,在椅子上坐了一晚上。”

  顧長安眯了眯眼,這人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壞掉的,他擺出好心的樣子問:“為什麼坐一晚上?真的不是因為哪個美豔的女鬼?”

  陸城闔了闔眼皮,美豔的女鬼算個什麼東西,哪有你厲害,兵不血刃。

  顧長安俯視著男人的面龐,腦中莫名其妙蹦出那天大病說的一句話,他說“長安,你喜歡陸先生”。

  這都多少天前的事了,怎麼會突然蹦出來找存在感?

  停在床前的腳步下意識後退,顧長安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裡出來,沒什麼血色的唇一抿,他另挑話頭:“聖誕樹怎麼回事?”

  陸城平躺在床上,一副醞釀睡意的姿態:“就是那麼回事。”

  顧長安的目光裡帶著探究跟審視:“為什麼要買?”

  陸城的薄唇輕啟動:“因為耶誕節快到了。”

  男人閉著眼睛,說話時的無關緊要態度讓顧長安感到不爽,他推了下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大病說你心情不怎麼好。”

  陸城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成年的那個月,家裡就給陸城安排了暖床的,還體貼的對他用了藥,他給自己一刀才勉強克制住藥性,那次是他第一次跟家裡幾個長老撕破臉,之後再也沒人敢在他的食物裡放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沒人敢給他床上塞小姑娘。

  欲望向來是陸城不屑的東西,他沒想到自己也有失控的一天。

  人生就此顛覆,所以才徹夜未眠。

  這趟出門有兩個任務,一是解決狼妖,二是給顧家繼承人渡劫,現在的情況是狼妖不知所蹤,他自己的情根狂野生長,對方是個男的,更是顧家繼承人,這叫雙重刺激,家族那邊知道了,肯定不會坐視不管,還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面。

  沒有過先例,沒經驗可取,只能見招拆招。

  最讓陸城心力交瘁的是,自己這邊一團亂,沒捋好對策,外敵在伺機而動,小東西還天天跟他杠,這都杠多久了,也沒開出朵花。

  心情能好才怪。

  陸城的眉眼間湧出幾分挫敗感:“不是不怎麼好,是很差。”

  顧長安說:“我沒看出來。”

  陸城涼涼的說:“那是因為你不走心?”

  顧長安挑眉:“你走一個我看看。”

  陸城驀地撩開眼皮,面部線條極為冷峻:“最近一直在走,你就沒發現?”

  顧長安彎下腰背湊近男人,彎了彎唇笑:“沒發現。”

  氣死人的本領到底哪兒學來的?陸城的呼吸粗重,面色先是冰寒,而後變得發青,他背過身,喉嚨裡發出難受的聲音。

  顧長安的眉心一蹙,揶揄的笑著說:“別裝了。”

  陸城沒反應。

  顧長安按住男人的肩膀,聽到他的悶聲,臉上的笑意凝固,下一刻就大力扯了他的後領。

  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像是腐爛的腥臭味夾雜著藥味,映入顧長安眼簾的是被黑氣侵蝕的猙獰傷口,他的指尖一抖,低吼出聲:“傷怎麼搞成這樣?不是已經過了小半個月了嗎?”

  青年的情緒變化很明顯,陸城側過頭看去,緊張我?他一激動就坐了起來,結果疼的冷汗直流,吸口氣說:“那次我就說肩膀上被紮了個窟窿,要是容易好,就不叫窟窿了。”

  顧長安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反應太反常,他撤開手,同情的嘖了聲:“感染了。”

  陸城漫不經心道:“不勞你費心。”

  “……”

  不勞我費心?媽的,我為你費心幾回了?跟狼妖交手那次要不是我破例多管閒事,你現在還下不來床。

  顧長安摔門出去,又摔門進來,製造出哐當哐當的響聲,他揣著把匕首折回床前:“脫衣服。”

  陸城抬眼:“什麼?”

  顧長安沒什麼耐心的說:“我讓你脫衣服,聽不懂人話?”

  陸城看出青年的意圖,他瞬間把臉一繃,拒人千里道:“不用了。”

  開什麼玩笑,這小東西隨便一靠近就能讓他起反應,要是被發現了這個尷尬的情況,那還不得把他嘲死?

  顧長安這人脾氣倔,像頭驢,他想做的事,沒人攔得住。

  這不,陸城剛說完,顧長安就強行把他的上衣領子扯拽下來,讓他露出肩頭已經惡化的傷,直接用匕首在手心劃了一刀,上次是右手,為了破這人因為保護他而設置的鬼打牆,這次是左手,為了給這人驅除妖氣。

  顧長安還是那句話,真不知道這人是來給他渡劫,還是來做他的劫。

  陸城伸手去抓青年的腕部。

  顧長安陰冷著聲音制止:“別動。”

  像是腦子裡繃著一根弦,他並沒有靠太近,而是停在一個恰當到有點刻意的距離,把流血的那只手放在男人肩膀上方。

  “我雖然不是唐僧,肉不吃香,但是我體內流動的每一滴血都是寶貝,沒認識你之前,我頂多就咬破手指滴一滴血從魚肚子裡取出謊言,認識你之後,血嘩啦嘩啦的流,你給我記著,以後別他媽說我這個不好,那個不好。”

  陸城覺得這罪名實在是子虛烏有,他冤枉道:“我什麼時候說了?”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裡有寒光閃現。

  陸城看青年因為失血的原因連嘴唇都白了,他歎息著投降,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血不斷從顧長安的掌心往下流淌,一滴滴埋入陸城肩頭的黑窟窿裡面,縈繞的黑氣漸漸淡去,傷口周圍的皮肉變成正常的顏色。

  顧長安那張臉如同刷了層白漆,他虛弱的說:“到裡面去,讓我躺會兒。”

  陸城挪到床裡面。

  顧長安的身體一挨到床,意識就很快消失了。

  陸城碰了碰青年的臉,摩挲了兩下,不但白,還冰,他合眼躺在旁邊,讓對方吸走自己身上的陽氣。

  這是第三次。

  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就已經違反了他的作風。

  陸城偏頭去看青年,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停滯兩三秒後緩緩湊近,碰上青年冰涼且蒼白的唇,感覺在親一塊上等玉石。

  來回磨蹭片刻,陸城退開,俯視著陷入沉睡的青年,睡著了看起來沒有一點攻擊性,一睜眼就是只狐狸,還是變異過的,難應付。

  陸城又去湊近,手捏住青年的下巴讓他閉著的嘴巴張開,緩慢且強勢的探入,將陽氣渡進他的五臟六腑。

  天色暗下來,夜幕降臨,顧家老宅燈火通明。

  立春在廚房給吳大病打下手,顧長安癱在搖椅裡面,一邊刷手機看遊戲直播一邊等飯吃,臉白的像鬼。

  陸城在西邊那屋,對面坐著立春的姥姥,他聽過多次,卻是頭一次見,一眼就看出對方大限將至。

  姥姥蒼老的聲音響起:“陸小子,你既已知道長安的大劫是什麼,為何不試圖阻止?”

  陸城並未擺出多大的架子,他以一個晚輩的姿態說:“大劫是天定的,命裡一定會有,該來的總會來,人只能在到來的時候想辦法渡過,來之前做什麼都是徒勞。”

  姥姥渾濁的雙眼裡閃出一絲精芒,讚賞道:“沒有被庸俗的情愛蒙蔽心智,不愧是陸家的子嗣。”

  陸城:“……”

  姥姥端起茶杯抿口茶:“那你準備怎麼做?”

  陸城簡明扼要:“保他平安。”

  姥姥問道:“其他人呢?不管?”

  陸城說:“個人能力有限,我只能照顧自己最在乎的東西。”

  看似說的合情合理,實則漠然。

  姥姥將茶杯往桌上一扣,乾枯的手抓著拐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往門口走:“你跟長安很像,但又不像,長安的冷漠來自他的血性,而你是根骨。”

  陸城捏了捏虎口位置,這個老人活的時間太長,什麼都看得透徹。

  姥姥這次過來是帶著目的來的,她去了廚房,把孫女支開後跟吳大病說:“大病,長安一家待你如何,你比誰都清楚吧。”

  吳大病面上是一片迷茫,可他還是認認真真點頭。

  姥姥點到為止,不再多言。

  顧長安看見立春的姥姥站在院裡,眼睛微微眯成一條縫隙,他的印象裡,老人一頭白髮,總是穿的一身對襟大褂,繡的牡丹花開,仿佛從以前某個年代活到了現在。

  見老人回頭朝自己看來,像是有話要說,顧長安會意的起身走出客廳。

  姥姥拿出一個黑色繡金色牡丹的袋子,慎重道:“長安,這個你拿著。”

  顧長安不太想接,自己就是個有今天沒明天的人,最怕被託付什麼東西,他遲疑半響才伸的手,和他猜想的一樣,袋子裡果然是一小把花籽。

  “姥姥,你想我把它們撒在院子裡?”

  姥姥搖頭:“帶去陸家。”

  “陸家?”顧長安笑著說,“姥姥,你所托非人了,我都不知道陸家在哪兒,怎麼把它們帶過去?”

  姥姥看著他,目光深遠滄桑:“你會去的。”

  顧長安被看的後背發涼,他聳肩:“去不了,我得守著老宅。”

  姥姥沒有詳細解釋:“陸家是這世間靈氣最為濃鬱之地,你將花種撒在那裡的任何一塊地方,它們都會存活下來。”

  顧長安一怔:“姥姥,你去過陸家?”

  姥姥刻滿溝壑的臉上露出些許回憶:“只是聽族人提起過。”

  顧長安又問:“那你的族人有透露陸家的位置嗎?”

  “沒有。”姥姥看過去的眼神透著費解,“陸家的小子不是在這裡嗎?你問他就是。”

  顧長安沒意義的扯了下嘴皮子:“問了也不會說。”

  “別人問是不會說,但是,”姥姥頓了頓,“你問就不一定。”

  不等青年開口,姥姥就擺了擺手:“好了,長安,花籽你收起來吧,將來你去陸家的時候帶上,我替我們一族謝謝你。”

  顧長安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立春喊他吃飯,他才回神。

  晚上弄的火鍋,大雜燴。

  顧長安在鍋裡撈到了不應該會有的東西,嫌棄的說:“我記得沒買豬肝。”

  陸城眼皮不抬的說:“我去附近超市買的。”

  “……”顧長安想也不想的把湯勺連同豬肝一起放回鍋裡,撈別的吃。

  陸城把豬肝撈到小碗裡面,再把小碗端到顧長安面前。

  顧長安視若無睹。

  陸城溫和的像個老父親:“補血的。”

  顧長安還是當沒聽見。

  陸城面上的溫和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一股可怕的低氣壓以他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散開。

  立春心驚膽戰的靠近姥姥。

  吳大病笨拙的打圓場:“陸先生,你別擔心,長安每次都很不願意吃,但最後他都會吃的,他知道是為他好。”

  顧長安關心的問:“大病,胳膊肘沒事吧?”

  吳大病不明所以:“啊?”

  顧長安對他微笑:“你那胳膊往外拐的那麼厲害,悠著點兒。”

  吳大病囧著臉埋頭吃菜。

  立春後仰脖子噗哈哈:“長安,你看大病被你嗆的……”

  顧長安撈一塊凍豆腐到她碗裡:“吃你的吧。”

  立春咬筷子頭:“長安你右手的傷剛好,左手就受傷了,這樣不行啊,豬肝是肯定要吃的。”

  顧長安的嘴角抽了抽,一個兩個的都嘮叨起來了。

  察覺一道視線投來,顧長安迎上去,跟男人四目相視,他先挪開的視線。

  立春恰巧捕捉到這一幕,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兩條腿在桌子底下輕輕晃動,不一樣了。

  長安跟陸城之間有事兒,絕對有。

  當初在群裡瞎掰的事情怕是要成真了。

  立春吃一大口凍豆腐,姥姥說她的姻緣在北方,還讓她年後往北方走,她不是很想去,北方啊,太遙遠了,不知道是個什麼樣子。

  正如吳大病所言,顧長安最後還是吃掉了豬肝,以及菠菜,頂著超級難看的臉色咽下去的。

  夜晚比白天的氣溫要低一大截,老宅的屋子多,顧長安沒讓立春跟姥姥回去,收拾出一間屋子給她們住著。

  白嚴修過來時,顧長安剛從陸城那兒拿走一包橡皮糖,美滋滋的窩在搖椅裡開吃。

  他沒有任何要分享的跡象,懶洋洋的問:“白先生,找我有事?”

  白嚴修把門掩上。

  顧長安挑了挑眉毛,不動聲色的等著後續。

  幾天不見,這人消瘦了不少,身上有種焦慮且沉重的氣息,不像是因為感情,應該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沒如意。

  看來是踢到了鐵板。

  白嚴修沉聲道,“抱歉,長安,上次我對你撒了謊,其實我的工作不是坐辦公室處理文件,是處理妖怪,維持秩序,就是所謂的有關部門。”

  顧長安不蠢,這人會告訴他,就說明已經瞭解到了一些情況,所以他不能露出一個普通人的難以置信跟震驚,那樣的話,他在對方眼裡就會像個演技拙劣的小丑。

  更不能瑟瑟發抖的說“不可能的吧,假的吧,騙我的吧”,不是他的畫風。

  顧長安只是隨意的哦了聲就繼續等後續,既然是管理妖怪的部門,那知不知道立春跟姥姥的存在?

  白嚴修似是看出青年的心思,順勢道:“只要守秩序,不論是哪個物種,我們都不會傷害。”

  顧長安笑了笑:“這樣啊。”

  他吃了條橡皮糖,眼皮半搭著,遮掉了眼裡的東西,知道立春跟姥姥,那封印在老宅地底下的那個大傢夥呢?也知道?

  轉而一想,顧長安又沒了精神,有關部門知不知道都改變不了現狀。

  門外的陸城身形滯住,他的眼眸一閃,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取得對方信任,從而拉近彼此的距離。

  這一招他老早就用了。

  屋裡靜了片刻,白嚴修低聲開口:“我這次回來,是為的狼妖王。”

  顧長安詫異的抬頭,敢對他這麼直白,看來瞭解的不少,而且似乎有事相托。

  “前幾天我的人發現了他的蹤跡。”白嚴修掐了掐眉心,吐出一口氣道,“我帶人前去跟他們會合,一場血戰之後還是讓狼妖王跑了。”

  顧長安毫不客氣的鄙夷,上次陸城跟狼予交手,讓他逃跑了,但他承受了那一劍,傷勢嚴重,一年半載都不會主動出來作亂。

  一夥人發現了蹤跡竟然都沒抓到。

  白嚴修的唇角抿直成一條嚴峻的直線,半響啞聲說:“是我們的疏忽。”

  顧長安的身體前傾:“所以你找我的目的是什麼,嗯?”

  “陸城端了他的老窩,讓他沒了安身之地享福,還暴露出自己的位置,引來有關部門追擊,他不會就這麼罷手。”白嚴修說,“我懷疑他會在離開這裡前反撲。”

  果然查了很多啊,連陸城端狼予老窩的事都知道,顧長安事不關己的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白嚴修後仰脖子閉了閉眼睛,說出一個不太願意說出的事實:“你是陸城的弱點,擒住你,陸城基本就完了。”

  他側頭看青年,面部輪廓堅毅剛硬,目光複雜,帶著明顯的深沉,還有不符合他做事風格的猶豫:“所以我跟我的人開過小會,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讓你幫我們一個忙,由你將狼妖王引出來,我們將他除掉,你放心,我們不會讓你……”

  門被大力推開,陸城鐵青著臉進來:“不行。”

  白嚴修淡定自若道:“陸先生,如果我沒猜錯,你的目標也是他,我們可以聯手。”

  陸城說的語氣冷冽:“不需要。”

  白嚴修對他的舉動給出評價:“自負。”

  陸城輕蔑的睨他一眼:“那也比你自私好。”

  白嚴修的面部肌肉動了一下:“我自私?那狼妖王作惡多端,我的老師畢生都在研究他的作息,尋找他的窩點,老師死後換我,這麼做不是為了多領一分工錢,而是……”

  陸城冷聲道:“別跟我這兒扯那些,你們是經過訓練的特殊人群,長安只是一個普通老百姓。”

  白嚴修表情古怪的掀了掀眼皮,像是在說,你確定?

  陸城面不改色。

  “等等。”

  顧長安終於把自己從某種難以言喻的境地裡剝離出來,他看向進來的男人,沒給好臉色,“陸城,我什麼時候成你的弱點了?”

  陸城看過去的眼神深邃,這是個好問題,說起來我還得感謝姓白的助我一把,你自己就沒有找到什麼答案?

  顧長安顯然沒有。

  陸城既失望又生氣,想上去咬一口,他深呼吸,一臉無辜的笑著甩鍋:“別問我,我不知道,問這位白局長。”

  白嚴修頭頂著鍋,淡淡的說:“部門內部分析出的結果,不是我本人的觀點。”

  他說這話時皺著眉頭,沒什麼表情,看那樣子是極其不想承認顧長安跟陸城有瓜葛。

  陸城丟出一招:“剛才你說的你們開了個會。”

  白嚴修從容接住,條理清晰道:“確實開了個會,但觀點不是我提的,是我的一個下屬。”

  這就把鍋甩給下屬了。

  “這個事免談。”

  陸城手伸過去,在顧長安拿著的袋子裡拽了根橡皮糖出來。

  顧長安把他的大手拍開,話是對白嚴修說的:“行吧,就按照你的計畫來,我當餌。”

  陸城的面色恐怖,誠心讓我難堪是不是?他的聲音冰冷:“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沒用。”

  顧長安把橡皮糖吃掉,站起來跟男人平視,他輕笑了起來,一字一頓的說,“我不是你的弱點。”
  
  第42章

  事一說定,白嚴修就沒留下來的理由,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低沉著嗓音開口:“長安,我有話想單獨跟你說。”

  陸城心裡的警鈴猛地震響,他半真半假的說笑:“什麼話還要單獨說?”

  白嚴修並未回答,而是目光深邃的看向青年。

  陸城不動聲色的挪動半步,將顧長安擋在自己身後。

  微妙的氣氛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就被立春的聲音給打破了,她一邊喊著“長安”,一邊急急忙忙跑進來,到嘴邊的話在看到屋裡的情形後消失無影。

  “那什麼,那個,就是長,長安啊……”

  立春結巴半天,手偷偷去拽顧長安的衣服,對他一個勁兒的擠眉弄眼。

  顧長安掃掃面前的兩個男人,嘴角一挑,面帶微笑的說:“我出去一下,你們聊你們的。”

  門一關上,顧長安挑起的嘴角就壓了回去。

  立春早已習慣他的喜怒無常,很小聲的說:“長安,裡面是什麼情況啊?剛才我要是不出現,是不是就要幹起來了?”

  顧長安往前走:“幹不起來。”

  立春狐疑的撇嘴,那可不一定,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問:“要是他們真幹起來了,你會幫哪一邊?”

  顧長安的腳步頓了半拍又在瞬息後接上,嗤笑著說:“一個個都是不可一世的大老爺們,幹個架還要人幫忙,那有什麼用。”

  這說法聽起來邏輯滿分,立春無言以對。

  顧長安問立春不在房裡睡覺,這個點過來幹什麼。

  立春說她心慌。

  顧長安聞言停下來:“心慌?怎麼個慌法?”

  “就是慌唄,我來你這兒才慌的。”立春踮起腳靠近顧長安的耳朵,很小聲的詢問,“長安,你家是不是混進來了什麼東西啊?”

  顧長安不答反問:“什麼東西?”

  立春給他一個白眼:“我不知道才問你的呀。”

  “我覺得不是人,不是妖,也不是鬼。”她撥撥額前的齊劉海,嘀咕的說,“像是某種器靈,又不太像,好奇怪,能量波動忽強忽弱,一會有一會沒的,姥姥睡了,我不敢把她吵醒,長安,你說……”

  顧長安打斷:“好了,別多想,等會我找陸城要個符,你貼床頭。”

  立春跳腳:“我可是妖誒!”言下之意是我有什麼好怕的。

  顧長安不給面子的說:“屁用沒有的妖。”

  立春:“……”

  顧長安去廚房拎了瓶熱水去陸城那屋泡腳,他那屋不知道是個什麼發展,沒聽多大的動靜說明一直在談,而且談的還算愉快。

  然而真實發展是兩人互相放冷氣,暗中較量。

  陸城在想,他不動劍能不能把這人給打趴下,作為有關部門的領頭人,實力不可小覷。

  如果不是大活人,而是個鬼魂,那就方便多了,隨便丟個驅鬼符籙就能了事。

  陸城可惜的搖搖頭。

  白嚴修起身:“告辭。”

  陸城虛偽的一逼:“慢走不送。”

  白嚴修走到門口時頓住,沒回頭的說:“具體安排我會擇日通知長安。”

  陸城手一揮,門就被那股勁風摔上了。

  還是免不了要打交道,陸城煩躁的按按太陽穴,餘光瞥向左側的床,他過去往上面一趟,鼻息裡全是小東西身上的味道。

  顧長安泡完腳過來,推推趴在他床上的男人:“去你自己屋睡。”

  陸城裝死,但他顯然沒想到後面還有大招。

  顧長安上了床,一腳把男人踹下去。

  陸城扛住了第一波,沒扛住第二波,他及時抓住床沿,側過身的時候捕捉到了青年眼裡的孩子氣。

  顧長安瞬間沒了笑意,不耐煩的說:“出去,趕緊的,我要睡了。”

  陸城沒想出好的理由賴著不走,他黑著臉走出了房間,完了又折回來:“你今晚下的決定很不明智。”

  顧長安抖被子:“我個人認為很明智。”

  “狼予不是什麼小魚小蝦,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陸城說,“他的處境越被動,就會越危險,我們把他逼急了,他一定會採取玉石俱焚的選擇,你不該摻合進來。”

  “不會出多大事的,就這一次。”

  顧長安往被窩裡一躺,邊裹被子邊說,“如果我,你,還有白嚴修,我們三方聯手還是沒有將他抓住,那就說明他命不該絕,之後就算白嚴修說破天,我都不會再插手。”

  陸城看青年把自己裹成一團:“都想好了?”

  顧長安打了個哈欠:“人生苦短,沒必要去糾結什麼事。”

  敢情一直都是我一個人在糾結,你在旁邊看戲?陸城一言不發的走了。

  半夜顧長安驚醒了,他一個鯉魚打挺,快速撈了床上的外套穿上跳下床,大步流星的朝書房方向走,半路碰到了陸城,倆人交換了下眼色,一同前行。

  陸城是第一次進顧家的書房,但他沒多看,只是跟著顧長安,穿過牆壁後的狹窄通道,進入一個不大不小的密室。

  顧長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常,沒叫醒大病讓對方給自己把風就算了,竟然允許陸城跟了進來。

  操,信任究竟是從什麼時候一點一點開始累積的?顧長安陷入深思。

  陸城看了眼前面的水潭:“你要下去?”

  顧長安回神,他舉起手裡的燭臺,隔著燭火看男人的臉,像是要看出什麼名堂。

  陸城站著給他看,姿態悠閒的不慌不忙道:“我要是想動什麼心思,你家的機關就是再多,對我也沒多大阻礙。”

  我不會害你的,這是如今的陸城眼裡的內容。

  顧長安似笑非笑:“有個事我一直忘了說,從你進來到今天,我從來沒有在魚肚子裡聽到過你的謊言。”

  這人明明是個戲精,卻聽不到他的任何一個謊言,多讓人鬱悶。

  陸城注視著青年的目光深諳,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這麼說,我對你比較特別啊。”

  顧長安的臉抽了抽,抓的什麼屁重點。

  不多時,顧長安把外套跟眼鏡丟給陸城,逕自下了水潭。

  陸城目睹水面濺起一圈圈漣漪,又慢慢歸於平靜,他不時看腕表,時間無聲無息過了半小時,人還是沒有上來,水面平靜無波。

  又過了二十分鐘,陸城心裡標著耐心的那座城牆轟然倒塌,他直接下水,不斷往水底沉。

  水底空無一物,設了障眼法。

  陸城伸出食指在眉心一點:“開。”

  下一刻他就看見水底一處有個圓形的金色光暈,他正要靠近,就看到顧長安從光暈裡面遊了出來,像個死人。

  碰到的時候,陸城真以為他就是具屍體。

  顧長安有種腦漿凍住的錯覺,腦闊疼的要命,他哆嗦著白到泛青的嘴唇:“我走不動了,你背我。”

  陸城作勢要公主抱。

  顧長安虛弱的厲害,還是踢了他一下:“別,別噁心我。”

  陸城俯身靠近青年,捕捉到他的冰冷氣息,斷斷續續的,像狂風中的殘燭,劇烈搖曳著,隨時都會熄滅,這時候了,還有勁踢我。

  顧長安白到駭人的臉上淌著冰水,他伸手一抹,剛要說話就被陸城給拉到了背上。

  陸城輕鬆背著顧長安往書房外面走。

  兩人身上的衣服全濕了,從頭到腳都在滴水,誰也嫌棄不了誰,一路走一路滴滴答答,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水跡。

  顧長安的牙關打顫,老祖宗為了安全考慮精心搞了個水下通道,不會想到很多年以後,有個小輩天生胃寒,每次去水下走一遭都丟掉半條命。

  一陣夜風襲來,顧長安顫抖著把臉往陸城脖子裡埋,像只弱不禁風的鴕鳥,他眯著眼睛問:“你下水幹什麼?”

  陸城的身形滯了滯,唇角微勾,沙啞著聲音說:“我以為你癱在水裡了。”

  顧長安的腦子轉不過來,蔫了吧唧的,沒再說話。

  王煜跟陳靜靜的謊言揭穿後得到的能量都有很多,照理說夠夠的,但是這才兩天就全部消耗掉了三分之二,瓶子裡剩了個底。

  這是什麼節奏?

  地底下那位要重現天日,老宅要塌成廢墟,他要死的節奏。

  顧長安沖了個熱水澡緩了將近一小時人才活過來,他沒睡,趁陸城接電話的功夫去給老頭燒了柱香。

  “老頭,今年的天氣不正常,十月飛雪,從那天之後就陸陸續續下雪,這是天災要降臨的預兆,太平不起來了啊。”

  顧長安站在牌位前:“這段時間地底下突然出現了異常,情況越來越嚴重了,可能跟狼妖王的現世有關,老祖宗要是怪我,你幫我說說好話,千萬別來我的夢裡嘮叨。”

  他推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說出早就壓在心裡的一個猜測:“老頭,我的大劫來臨之日不會就是封印破除之時吧?”

  “你是不是算到了什麼東西,所以才沒跟我提續香火的事?”

  顧長安在牌位前自言自語了許久,他打了個哆嗦後快步回房。

  後半夜陸城睡在顧長安身側,正是被需要的時候,沒有再被踹下床。

  陸城有兩面,一面優雅謙和,平易近人,一面冷峻漠然,高人一等,前者是假的,他想演戲的時候才會戴上那個面具,後者是真的,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露出來,看他心情。

  顧長安有很多面,最真實的那一面藏在最底下,除非他自願,否則別人看不到。

  越熟悉,越親近,看到顧長安真實一面的次數就越多,以前只有立春跟吳大病,現在多了個陸城,已經一腳踏進了他的圍牆裡面。

  窗外有銀白飄飛,下雪了。

  陸城沒問身邊的人睡沒睡,直接問的正事:“出變故了?”

  顧長安耷拉著眼皮:“嗯。”

  “上一代人的恩怨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陸城把手放在腦後枕著,淡聲道,“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地底下出了亂子,陸家不會坐視不管的。”

  顧長安扯扯嘴角,真到那時候,管也管不了。

  陸城不急不緩道:“凡事有利有弊,即便出現了最壞的局面,對你也有個好處,它一跑,你不就能離開這裡了嗎?”

  顧長安的眼皮猛地撩起。

  還真是這樣,顧家歷代的使命與其說是守著這座老宅,不如說是看管被封住的老妖。

  它衝破封印跑了,那還守什麼?

  顧長安趕緊收住放飛的念頭,歎口氣道:“別再往下說了,不然我爹會來我的夢裡把我嘮叨死。”

  陸城:“……”

  顧長安從被窩裡伸出頭,嘲諷的說出一個殘酷的現實:“要是讓它跑了,我沒老祖宗那個本事把它抓住重新封印起來。”

  陸城說:“你老祖宗一個人也沒那個本事。”

  顧長安沒聽清:“什麼。”

  陸城往窗戶那裡看:“我說,外面下雪了。”

  顧長安的臉色登時變得難看,又下雪。

  房裡靜了會兒,陸又一次開口:“根據我的觀察,大病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我猜他跟另一方簽了契約。”

  顧長安側過頭面朝著男人:“契約?”

  “這裡面涉及到他的身世。”陸城低笑,“你想要他主動跟你坦白,那你就等著奇蹟出現吧。”

  顧長安滿臉黑線:“你知道大病的身世?”

  陸城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說:“上次你見過的少年叫十二,不單單負責我的飲食起居,還是我的親信,左膀右臂,他是個天才,擁有龐大的資訊網,有關大病的身世我已經讓他去查了,很快就會知道的。”

  顧長安哦了聲,不說話了。

  “至於那個東西,我說我能看到,其實準確來說,是看不到。”陸城破天荒的翻出舊事跟顧長安坦誠,“因為我只能看見大病背後有一團白氣,那傢夥很狡猾,一直沒有露出形態,就目前來看,它只是不讓人接近大病,尤其是你,這是動物的本性,對私有物的佔有欲。”

  顧長安還是沒吱聲。

  陸城靠近青年:“你怎麼也有一米八吧,每天吃那麼多,沒見你鍛煉,都吃哪兒去了,身上怎麼沒長幾兩肉?”

  顧長安睡著了。

  陸城撐起身子,在黑暗中凝視著青年的臉:“不吵架的時候不是挺好的嗎?”

  顧長安夢囈的喊:“老頭……”

  孩子想爹了,陸城把被子拉拉,生疏的把手放在青年後背拍了拍。

  第二天早上,顧長安迷迷糊糊的感覺渾身有些酸麻,像是被一塊石頭壓著,他動了一下,發現肩膀跟腿都動不了。

  鬼壓床?

  顧長安強迫自己醒來,睜眼就看見男人親昵且信賴的把腦袋靠在他的肩頭,手臂霸道的橫了過來,以一種極其不要臉的姿勢窩在他旁邊,距離太近了,近的讓他頭皮一下子炸開。

  什麼情況?

  顧長安呆滯幾秒就火速後挪,忘了他自己睡在外面,這一挪就挪到了床沿位置,身體搖搖晃晃。

  陸城長臂一伸,及時把青年拉回床上。

  顧長安接連受到刺激,沒有在短時間內做出反應,任由陸城把自己拉了過去。

  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親到了陸城的臉,情節狗血又俗套,連現在的八點檔偶像劇都不用了,竟然會發生在他身上。

  “……”

  立春蹦跳到房門口,還沒敲門呢,就看見門從裡面打開,陸城被趕了出來,為什麼說是趕呢,因為他穿的睡衣,外面的衣服在手上拿著,周身氣息恐怖,不止是恐怖,還有點可憐。

  她嘴巴張的能塞下一顆鴨蛋,半響乾笑著打招呼:“早啊。”

  陸城氣定神閑的昂首:“早。”

  吃早飯的時候,立春時不時鬼鬼祟祟去偷瞄桌上的兩個大帥比,都睡一個屋了,這發展真是……哎。

  顧長安全程心不在焉,好幾次夾菜的時候筷子都沒伸到盤子裡,在週邊戳了半天。

  反觀陸城,和平常一樣舉止高貴優雅,人模狗樣,就是黑眼圈比較重,眼裡也有紅血絲,昨晚像是沒怎麼睡,摸魚去了。

  顧長安後半夜做夢夢到老頭了,在夢裡老頭跟他哭,一把鼻涕一把淚,他被感染了也跟著哭,不知道自己不光哭,還說夢話。

  陸城根本沒法睡,跟個老母親似的拍拍他的後背,摸摸他的頭髮,能想到的都做了,天亮才合眼。

  雪在早上就停了,雖然天邊被雲層遮蓋,太陽沒露臉,卻也沒什麼風,溫度不算太虐人。

  立春跟姥姥走了以後,顧長安就自己找個牆角蹲著思考問題,從第一天認識陸城開始,到今天早上,來來回回的思考。

  他蹲了足足有四五十分鐘,抱著僥倖的心理去隔壁找陳陽。

  陳陽準備出門,看到顧長安站在自家門口,挺新鮮的,他好奇的問:“長安,有事兒?”

  顧長安一副便秘臉:“有。”

  陳陽夾開煙,爽快的衝他笑:“那你說。”

  顧長安繼續便秘臉:“你給我親一下。”

  陳陽嚇的舌頭都捋不直了:“親親親親一下?”

  顧長安說:“你親我一下也可以,臉就行。”

  陳陽石化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問:“長安,你受刺激了?”

  顧長安陰鬱的抿唇,現在已經不是簡單的一句刺激就能形容了,他抬起頭時臉上帶著調侃的笑意:“逗你玩的。”

  本來想測試測試,結果發現只能動動口,腦補的畫面不能忍,陳陽要是真講義氣的配合,他要麼動手,要麼動腳,不會站著不動。

  不是一回事。

  顧長安想到早上自己在衛生間裡忙活了半個多小時,他那臉就跟調色盤上的顏料一樣五彩繽紛。

  陳陽聽他這麼說,驚魂未定的鬆口氣:“臥槽,差點被你嚇死。”

  “我跟我老婆現在感情像剛談的時候那樣好,我可不能再犯錯惹她生氣了,還好你只是逗我玩。”

  顧長安心想,我也希望是老天爺逗我玩。

  他媽的好像不是那個意思,是來真的,來勢兇猛,排山倒海,轟隆一下就把他的人生觀給推倒了。

  這事兒其實一直都有苗頭,仔細回想起來,苗頭多的嚇人,大病也不時明示暗示,好多回了,他怎麼回回都給唬弄過去了呢?缺心眼兒吧?

  不能就這麼著。

  顧長安點煙的動作一頓,他現在就要找陸城問個明白,行或者不行,給他一句准話,不然心裡擱著這麼個東西,日子沒法過的舒坦。
  
  剛走到院裡,顧長安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是白嚴修打的,說他的兩個下屬過來了,馬上就到,談佈局放餌的事。

  顧長安不容拒絕道:“讓他們等十分鐘,不,半小時,我有私事要解決。”

  第43章

  陸城在房裡接電話,聽到敲門聲以為是吳大病,就隨意的說了聲等一下,話音剛落,門就被踹開了。

  吳大病是絕不可能這麼幹的。

  陸城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轉身,尚未開口就被親住了。

  唇上的觸感柔軟且微微涼,帶著一種鮮活無比的衝擊力,無一不在提醒著他,此時發生的一幕不是幻覺。

  那頭的十二喊了聲:“少爺?”

  陸城沒有回應,腦子是懵的,身體是僵硬的,他的鼻息加重,隨著每一次的呼吸,都吸進來青年的濕潤氣息,對方沒給他時間來緩一緩。

  另一邊,十二喊了兩聲還是沒有應答,但他知道少爺還在電話邊上,能聽見喘息聲,跟前一刻完全不同的頻率,旁邊還有別人。

  意識到這一點,十二的嘴唇抿緊又緩緩鬆開,幾個跳躍後輕盈的躍到樹梢上面,金色馬尾在肩後隨風晃動,他繼續拿著手機,垂著眼皮聽傳入耳邊的粗重呼吸,夾雜著另一道氣息,一樣的紊亂。

  親半天都沒個反應,我他媽的一直在親石像?顧長安話都懶得說,陰鬱著臉掉頭就走。

  本來是想問話的,結果見到人就沖過來親上了,他對自己的行為無話可說。

  陸城及時結束懵逼的狀態回到現實,他快速掐斷手機,幾個闊步過去將走到門口的青年大力拽回來親了上去。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室內流動的空氣隨之變得潮熱。

  片刻後,顧長安推開陸城,鏡片後的眼睛半眯著,眉心蹙在一起,他像是下一刻就會說出什麼,卻一直在喘氣,沒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陸城轉身往衛生間走,顧長安跟他同一時間做出這個動作,倆人互看一眼,異口同聲:“你先。”

  “……”

  顧長安輕喘道:“算了,一起吧。”

  陸城的目光炙熱:“一起?”

  顧長安極其不耐的說:“對,一起,快點進去。”

  媽的,一到關鍵時候就掉線退出頻道外,還要他來接上,搞的跟他有多饑不擇食似的。

  衛生間裡的那段時間可以說是顧長安跟陸城目前為止最為和諧的時候。

  兩個人之間好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拴住,有只手拽緊繩子,他們被拉到彼此面前,近在咫尺,同時也坦誠相見,意料之外的默契。

  顧長安出來後漸漸恢復到平時的冷卻狀態。

  他摘下眼鏡,手捋起額前碎發往後抓了抓:“我呢,智力沒問題,不存在忽然精神錯亂,或者忽然腦殘弱智,更不可能斷片。”

  陸城還是頭一次聽青年說這些話,他沉默著聽。

  結果顧長安就說這麼點,不打算羅裡吧嗦,他把眼睛架回高挺的鼻樑上面,沖男人扯唇笑:“廢話我就不說了,你也別說,我不想聽。”

  陸城揉了揉額頭,這發展可真夠神奇的,完全不在他的計畫之中。

  要不是沒感覺到鬼氣,陸城會開陰陽眼看青年是不是被小色鬼附身了,親他的時候有兩把刷子,勁兒也猛,沒有絲毫猶豫跟退縮。

  見男人眼神複雜的看過來,顧長安挑了挑眉毛,怎麼,難不成你現在想要跟我翻舊賬,彼此打臉?如果你很想,那我就奉陪到底,看最後到底誰的臉更疼。

  陸城溫和的笑道:“我也不是喜歡說廢話的人。”

  氣氛變得出奇的溫馨。

  陸城坐了過去,顧長安挪到一邊跟他拉開距離。

  “……”陸城把人拉回身旁,“親都親過了,你還要跟我搞成這樣?你不尷尬,我都尷尬。”

  顧長安也尷尬,不然就不會主動要求省去細談的環節,沒法談,怕被自己尬死,這一出有點衝動,沒時間事先做功課,腦子裡沒詞。

  但他沒表現出來,也不想表現出來,顯得特二逼,他語氣老練的像個談了上百場戀愛:“我的意思是,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局面,說明我們的想法是一致的,不如我們試試,合適就一起往下走,不合適就各走各的。”

  陸城沒有半點遲疑:“可以。”

  這准話來的相當迅速,顧長安有短暫的遲鈍:“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陸城依舊沒有半點遲疑:“沒有。”
  
  你是跑不掉的,所以你說什麼,我都依你。

  顧長安點燃一根煙,垂著眼皮一口一口的抽,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城看青年那樣,就以為他要後悔,這事別人幹不出來,他能,於是靠近些問:“想什麼呢?”

  顧長安的舌尖抵了抵牙齒,擺出小孩子吃到糖的興奮表情:“我在想,跟你親的感覺還不錯,不知道換成其他人是個什麼感覺,改天我要試一試。”

  陸城的面色漆黑。

  顧長安眯了眯眼睛:“之前你不止一次用這種眼神看我,現在我才知道你眼裡的情緒是什麼,你想打我。”

  陸城笑著承認:“我不止想打你,還想把你吊起來打到哭著求饒,因為你有時候會挑釁的踩在我的底線上蹦跳。”

  顧長安嘖了聲,他緩緩湊近,朝男人臉上噴口煙:“你該慶倖只是在腦子裡想,沒有付諸行動。”

  陸城是想行動的,每次都克制住了,再後來他就有了別的想法,鼻端都是煙味,他咳嗽兩聲:“你真想找其他人試?”

  顧長安聳肩:“看心情。”

  陸城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青年,冷峻著臉道:“你是覺得我的頭上太單調,想給我添點兒綠?”

  顧長安的嘴角抽搐:“坐下,別用這個視角跟我說話。”

  陸城面上的冷意消失無影,他揶揄的笑了起來:“我就算站著,也是這個視角。”

  顧長安:“……”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顧長安蹲牆角那會兒仔細想了想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還是沒法子確定自己什麼時候對陸城動的心思,只能確定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他。

  不單單是他,陸城恐怕也不清楚,他倆天天的對戲,對著對著就對習慣了,這樣那樣的情緒攪合在了一起,扯不開,也沒想過去扯,只有大病這個旁觀者看得一清二楚。

  陸城實在受不了撲鼻的煙味,他走到窗戶那裡把玻璃窗拉開三分之二,完了折回來說:“有個事我得說明一下,是我先弄明白的。”

  顧長安能猜到是哪個時間段,他叼著煙嗤笑:“但先行動的是我。”

  陸城語出驚人:“也是我。”

  顧長安呆滯半響後怒駡:“操,你玩陰的!”

  什麼時候的事?他試圖去找蛛絲馬跡,卻一無所獲,臉色不是很好看。

  陸城慢條斯理的糾正:“這不叫玩陰的。”

  “對,確實不叫玩陰的,我形容的有偏差。”顧長安鄙夷的瞥了他一眼,“這叫慫。”
  
  陸城被嗆的額角青筋直蹦。

  親的時候從狐狸變成貓,享受的眯著眼睛,還哼哼,親完就變回了狐狸。

  顧長安隔著繚繞的煙霧欣賞男人吃癟的表情:“我等著你的反駁。”

  陸城破天荒的沒:“沒什麼好反駁的,我確實慫。”

  “為什麼不說?”顧長安開玩笑的說,“這不符合你高高在上,優雅尊貴的氣質啊,而且你的作風也不婆婆媽媽。”

  陸城也跟他說笑:“其實我是個內心脆弱的人……”

  顧長安指間的煙抖了抖:“你要是這樣噁心我,那聊不下去了。”
  
  陸城無縫轉換的擺正面色:“我打算等狼予的事情解決後再跟你攤牌,在這之前沒有合適的時機,弄巧成拙會很難收場。”

  顧長安聽出男人話裡的深思熟慮,他抬起頭:“你沒看出來我對你也有那個心思?”

  陸城第一次跟他掏心窩子,語氣裡難掩無奈,還有點兒委屈:“我只看出來你各種跟我抬杠,不把我放在眼裡,你每天在我這兒都是半真半假,我想分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要費一番精力。”

  顧長安想起了剝臉皮的噩夢,他難得正視自己的習性,也給出態度:“我以後儘量都跟你來真的。”

  陸城表示懷疑:“不再口是心非?”

  顧長安說:“偶爾。”

  陸城:“……”

  顧長安抽口煙,搖頭歎息:“咱倆還沒有大病看的透徹。”

  陸城贊同這個觀點。

  男人又不適的咳嗽,顧長安這次下意識把煙掐了,隨口問道:“剛才我進來的時候,你在跟誰通電話?”

  陸城沒瞞著:“十二。”

  顧長安將煙頭彈進垃圾簍裡面:“他聽了全程。”

  陸城不在意的說:“十二不是外人。”

  顧長安側頭,臉上有笑意,眼裡卻沒有:“對我來說是。”

  陸城跟青年對視一兩秒,面色淡然的給他答覆:“我會交代下去。”

  語態裡沒有一星半點勉強,也不見絲毫權威被挑戰的反感跟怒意,在小東西面前,權威什麼的,不存在。

  顧長安滿意的彎了彎唇,要是陸城為那個什麼十二跟他爭論,那就完了,他勾勾手。

  陸城姿態放鬆的靠近:“嗯?”

  顧長安捏住男人的下顎左看右看:“拋開你差勁的性格不談,你這張臉的確長得很有收藏價值。”

  陸城抬眉:“所以?”

  顧長安衝他笑的人畜無害:“所以你頂著這張臉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晃,我看上你其實也算是合情合理。”

  言下之意像是在自我安慰,沒事的,我沒有生病,也沒有不正常,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陸城的呼吸驟然一頓,嗓音嘶啞的開口:“再說一遍。”

  “我又不是複讀機。”顧長安摩挲摩挲男人下巴上的胡渣,“刮鬍子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什麼?沒刮乾淨,還搞出了個小口子。”

  陸城喜歡他的明知故問,挺可愛的,但僅限於這個,其他時候只有虛偽狡詐。

  顧長安懶洋洋的笑著說:“我嘴裡有煙味,你要是能忍受的話,我們就再親會兒。”

  面對如此大的誘惑,陸城根本抗拒不了,他親著青年的嘴唇:“如果我說我有潔癖,你信嗎?”

  “信啊。”顧長安半搭著眼皮笑:“你住進小廟的那個晚上,我半夜去偷窺,發現廟裡一塵不染,還以為進了平行空間。”

  “我讓人收拾的。”

  陸城說,“你被立春背回來那次就剩下一口氣,我當時抱著你給你取暖,讓你吸走了很多陽氣,事後我為了讓自己趕緊把事情翻篇就找了個合理的解釋,我認為你爹找了陸家,讓我過來幫你渡劫,所以我不能讓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出事,但是其實沒必要那麼做,我有別的法子救你。”

  顧長安跟隨他的聲音翻出相關記憶:“這麼說,你對我一見鍾情,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陸城想也不想的否定:“不是。”

  顧長安別人推開了。

  陸城又給撈回來:“看照片那會兒覺得你長得太柔弱了,像溫室裡的花朵,經不起折騰,主要是你虛偽的性格讓我覺得有意思,挑起了我的好奇心跟興趣。”

  顧長安呵笑:“但是你現在不想要我虛偽了,想要我的誠實。”

  這話給人一種幽怨的錯覺,仿佛後面應該還有一句“男人都是善變的”。

  陸城的面部肌肉抽了抽:“你也是吧,起初還配合我演出,後來就希望我坦誠。”

  “好了,過去的就不說了,說接下來的,說以後。”

  顧長安並不喜歡往後看,覺得後面大部分都是遺憾跟後悔,每看一次,都會發現自己多麼傻逼,還是往前看好,一直往前,就算看不到東西,衝著那個方向至少有個期待。

  “陸城,你去把窗簾拉上。”

  “剛才也沒拉。”

  顧長安把男人推開,摘掉眼鏡放在一邊,手順順微亂的額發說:“剛才只是親了個嘴,可以不拉窗簾。”

  陸城秒懂。

  就在這時,吳大病的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長安,家裡來了兩個人,都是男的。”

  “……”

  顧長安打開門,不爽的嘀咕:“不是讓他們一小時後過來嗎?”

  吳大病聽清了,他認真的說:“那個,長安,已經過了一小時了。”

  顧長安很意外:“過了?”

  吳大病點頭:“你回來的時候,我正在煲湯,現在湯好了,平時煲那個湯差不多用時一小時多一點點。”

  顧長安無語,這麼快?他跟陸城就說了點話,親了幾次,其他什麼都還沒幹。

  第44章

  顧長安這人吧,心腸熱乎不起來,只在極個別情況下能熱點兒,季青找他幫忙破案還有外快拿,有關部門半點表示都沒有,沒意思,就合作一回,再無下次。

  過來的倆人一個叫何呂,一個叫施張,兩家是世交,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兩個媽隨便在百家姓裡挑出來的字,湊一塊兒,希望他們比親兄弟還親。

  何呂頭髮挑染了一縷黃棕色,臉上有顆美人痣,長得挺清秀,他穿了件迷彩棉衣,耳朵上帶了黑鑽耳釘,腳上一雙花花綠綠的跑鞋,超級拉風,施張是個平頭,五官端正,穿的皮衣長褲,渾身幹練的硬漢味兒。

  他倆站一塊,特不搭。

  何呂是個話嘮,像是有說不完的話,施張是個悶葫蘆,但他倆既是發小,也是搭檔,公事私事都有牽扯,在一起接觸的時間比親人還要多。

  陸城一進客廳,何呂就直勾勾的看過來,是個gay,他友善的笑著問:“你們有關部門還能允許燙那麼非主流的頭髮?”

  “假髮,接的。”何呂一看青年笑,就想起了美人一笑傾城傾國這句話,看的人骨頭都酥了,他站起來打招呼,“你好,我叫何呂。”

  手指指邊上那位:“這我搭檔,施張。”

  完了就樂呵呵的笑:“頭髮這個事兒部門是不允許的,我也就在執行任務期間過過癮。”

  顧長安一副單純不是很理解的樣子:“執行任務的時候搞這麼花哨,不覺得目標明顯很多?”

  一直垂眼沉默的施張抬了下眼皮,顧長安有所察覺的側過臉笑笑。

  施張又把眼皮垂下去,他短時間內做出評價,合作的對像是個腦子清楚的,這次的任務應該能成。

  何呂打小就是個張揚的性子,往外敞開著,不往內收,熱情奔放,還自來熟,人生格言是朋友多了路好走,他聽青年對自己的穿著打扮提出疑問,沒有半點不高興,反而眼睛發亮的笑著盯過去:“顧先生,你可真有意……”

  話聲戛然而止,何呂看到一個男的從屋裡出來,個頭很高,跟施張有的一拼,卻不像他那麼大老粗,穿衣極為講究,氣質高貴,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少爺,而且……不是個草包,身上散發著和老大一樣的威懾力,是個厲害的角色。

  陸城手插著兜走到顧長安身邊停下來,無聲且強勢的宣佈所有權,他是我的。

  這個資訊太過明顯,何呂臉上的笑容頓時就沒了,整個人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敢情這麼漂亮一花是有主的,虧他還對接下來的行程充滿期待。

  心裡剛撒下的種子還沒發芽就癟掉了,何呂心情很是惆悵,但他惆悵歸惆悵,談正事的時候卻沒掉鏈子。

  施張只在關鍵時候出個聲,其他時候都是何呂在說,他的情緒高漲,激情澎湃,唾沫星子飛的地圖上到處都是。

  何呂指著圈住的範圍,說那塊區域遠離居民區,適合交手,地形也不複雜,沒有藏身之地:“顧先生,今晚到明天都有暴雪,後天會停,到時候我們下午出發,你去那裡引出狼妖王,我們按照你留下的腳印前去找你。”

  他解釋道:“狼妖王的感官比人類要敏銳好幾個級別,我們一靠近他就會發覺,為了任務著想,必須穩妥些,不能打草驚蛇。”

  “只靠腳印我認為並不靠譜,沒有別的方法?比如發個信號?”顧長安蹙眉,“還有,我突然一個人過去,不會顯得有問題?”

  “那邊有個湖,你可以去釣魚,周圍的人都知道你喜歡釣魚。”

  何呂摸了摸下巴:“發信號不行,會被對方發現,顧先生,你放心,有施張家的三個二在,我們不會跟丟的。”

  顧長安看向目前為止沒出過聲的另一位。

  施張的聲音低啞:“給我一件你的私人物品。”

  何呂補充:“最好要味兒重的。”

  顧長安挑了下眉毛,他沖院裡喊:“大病,我昨天換下來的襪子還沒洗吧?”

  吳大病連忙跑進客廳,訥訥的說:“還沒。”

  顧長安笑:“二位,我那襪子味兒應該能達到要求。”

  “……”

  最後施張帶走的是顧長安的一件秋衣。

  臨走前顧長安叮囑施張,完事後記得把秋衣還給他,秋衣雖然不是什麼大牌子,但好好的哪兒都沒壞,不能就那麼丟了,錢不是大風吹過來的。

  何呂跟著施張走進麵館,他掩蓋不住的讚賞:“你說說,世上怎麼會有那樣的人呢,不但長得美,還會過日子,完美,真是完美。”

  施張找個位置坐下來,對拿著菜單過來的店員說:“兩碗餃子。”

  “我不要餃子,給我來碗擔擔麵,大碗的,多放點香菜。”何呂在旁邊坐下來,他接著說,“老張,你覺得那男的什麼實力?我能打嗎?”

  他死活就是不叫老施,聽起來跟老師一個音,不想被佔便宜。

  施張拎茶壺倒水喝:“他是陸家的人。”

  何呂騰地一下站起來,見其他人朝這邊看,他又尷尬的坐回去,難以置信道:“不會吧?”

  施張喝口水:“你才從大西北那邊結束任務回來,不瞭解情況。”

  何呂坐的塑膠凳子,不是椅子,沒法癱,他很是複雜的唉聲歎氣:“陸家的啊,那沒戲了,沒法打。”

  施張放下水杯拿出手機看新聞。

  “不是,既然你知道這個情況,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何呂給自己捏把汗,“還好我這個人的隨機應變能力強,不然肯定要出醜。”

  施張頭也不抬的說:“你怕出醜?”

  何呂懶得倒水,直接端起施張喝的那杯咕嚕灌了兩口茶水,清秀的臉上全是誇張的表情:“我怕啊,人要臉,樹要皮,我能不怕嗎?我怕死了。”

  有人經過,古怪的側目。

  施張挪開凳子,裝作不認識他,嫌丟人。

  “老大也知道?不對,你都知道了,老大肯定知道。”何呂憤怒的瞪眼睛,“臥槽,你們一個個的真是,不把我當人看,尤其是你,還搭檔呢,搭檔個屁!”

  施張低頭看新聞,沒有回應。

  吃餃子的時候,施張伸手去拿桌上的香醋,何呂搶走了,不給他。

  何呂一碗擔擔麵下肚,差不多七分飽,他看看時間:“這次帶的黃紙不夠,下午我去買一些回來,順便看能不能搞到高級降妖符,你找個旅館,晚上我們住進去。”

  想起來什麼一些不好的經歷,何呂第無數次語重心長的提醒:“大哥啊,我這次還是要說一下,經費上面給報銷的,不要找黑乎乎的小門臉,我要敞亮乾淨些的,還要有wifi。”

  後面一句尤其重要,因為流量不報銷。

  施張不管是平時的生活狀態,還是出任務,他都一切從簡,有個住的地方就行,沒那些個要求。

  何呂是懶癌晚期患者,並且抗拒治療,明知道施張是個什麼樣的人,每次還都只是動嘴皮子,不做任何實際行動。

  倆人被分成搭檔,也是挺一言難盡的。

  何呂想起來被自己遺漏的事:“這次為什麼要讓顧長安當餌?他跟那妖怪有什麼淵源嗎?”

  施張說:“他男朋友跟對方有淵源。”

  何呂來了興趣,滿臉八卦的湊過去擠眉弄眼:“什麼?”

  施張說:“端了老窩。”

  還以為是狗血三角戀的何呂:“……”

  所以前因後果就是,妖要利用陸家那位的弱點施以報復,我們將計就計,趁機將其制服。

  何呂說晚點跟老大申請一下,看能不能教顧長安畫定身符,關鍵時候甩出去把狼妖王定住,好讓自己逃命。

  施張說:“有陸家的人在,不需要你教。”

  “我聽說陸家的符籙都是家傳的,跟咱這種市場上流通的不是一回事。”何呂沿著花壇邊的水泥臺階走,“那個人就算想教顧長安也不敢那麼做吧,要是讓家族知道了,還不得整死他。”

  施張用著今天天氣不錯的雲淡風輕語氣說:“他是陸家的下一任族長,整不死。”

  何呂本來走的很順暢,結果聽到這句話,他的身體平衡就出現了問題,搖搖晃晃的誒誒誒誒半天,還是摔了個狗吃屎。

  另一邊,陸城正在書房裡教顧長安畫符,陸家的他看一筆忘一筆,市面上用的可以記。

  顧長安在白紙上畫,他學的快,一兩遍就過。

  陸城坐在一旁吃橡皮糖,顧長安不需要說,他就主動拽一根送過去。

  顧長安別的不說,就吃橡皮糖這一塊,談戀愛以後的待遇跟之前天差地別,他嘖嘖:“陸城,你現在體貼的讓我有點受不了。”

  “那別受了,糖還給我。”陸城作勢要伸手去搶回來。

  顧長安快速把拖在外面的一小截吃進嘴裡,得意且囂張的衝他笑了笑。

  陸城撈著青年親了一口。

  顧長安將陸城坐著的椅子踢開:“離我遠點,別跟我膩在一起,你去忙你的事情。”

  陸城說:“我的事情就是你。”

  顧長安的手一抖,畫錯了一筆,他丟掉筆,摘下眼鏡捏捏鼻根:“你這樣會影響到我。”

  陸城擺出一副可憐的樣子:“行,我走。”

  話是那麼說的,但是他人紋絲不動,像是在等顧長安留他。

  顧長安裝作沒看見。

  陸城繃著臉拉開椅子站起來,一言不發的朝門口走去,他的手指剛碰到門,後面就響起聲音。

  “回來。”

  陸城轉過頭,唇角還沒勾起來,就聽到顧長安說:“把你製造的垃圾清理了再走。”

  “……”

  陸城走後,書房裡是安靜了,顧長安卻沒法集中注意力,滿腦子都是對方走時的落寞背影,他煩躁的把紙筆擱到一邊,腿往書桌上一架,整個人窩在椅子裡面刷手機,想看看別人談戀愛是什麼樣子。

  顧長安刷了會兒網頁,腦子裡徹底成了一罐漿糊,怎麼說的都有,就沒個統一的說法。

  找個電影看看吧。

  顧長安找的豆瓣評分比較高的一部愛情片,看了個開頭就關了,演技感人,他想了想就去找bl漫畫看,挑的畫風舒服的,結果看的更加迷茫。

  按照正常進度條來推算,他跟陸城現在算是進入戀愛中的第一階段,就是熱戀期。

  熱戀期的常見狀態是兩個人黏糊糊的,恨不得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對方,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膩在一起。

  等到那個時期一過,熱乎勁褪去,黏糊的狀態會逐漸改變,短信電話什麼的次數也隨之成倍減少。

  談個戀愛竟然還有這麼多學問在裡面,顧長安的頭上快長草了,他翻到陸城的號碼打過去,沒接,手機被他扔到了桌上,發出嘭一聲響。

  陸城一個下午都不見人影,天黑了也沒回來。

  顧長安專心剝大蝦吃,桌前沒一會就堆了一層蝦殼。

  吳大病扒拉一口飯菜到嘴裡,口齒不清的問:“長安,你跟陸先生吵架了?”

  顧長安吃著蝦肉:“嗯?”

  吳大病實話實說:“走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顧長安嗤笑:“他不想演戲的時候,臉色都不好看,帶冰渣子,看得人都打冷戰。”

  吳大病似是還想說什麼,顧長安斜他一眼:“吃飯。”

  顧長安喝了大半碗熱乎乎的大骨頭湯,忽然來一句:“我跟他好上了。”

  吳大病淡定回應:“哦。”

  顧長安後仰一些靠著椅背:“沒其他想說的?”

  吳大病搖頭。

  顧長安單手撐著頭:“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吳大病想了想:“老早了。”

  他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長安,我有提醒過你,也提醒過陸先生,提醒過好多次,其實不是我有多聰明,多厲害,是你們太明顯了。”

  顧長安咳了聲,他問道:“發現的時候不覺得奇怪?”

  “不奇怪,只是吃驚。”吳大病頓了頓,說,“還有就是放心。”

  顧長安挑眉:“放心?”

  吳大病抿了下嘴巴,認真的說,“長安你看上的,一定就是最好的。”

  最好的?陸城要是在這兒,尾巴指不定要翹上天,顧長安調侃的輕笑:“出去一趟,會說話了。”

  吳大病憨憨的搔了搔頭。

  顧長安望著寒冷的夜色若有所思,果然還是要出去走走看看啊,希望他有生之年也能離開這裡,去外面的世界留下點兒足跡。

  零點還差十分鐘,陸城回來了。

  他帶著一身寒氣進屋,發現床上沒人,就去西邊那屋,到門口的時候又走了,換掉一身帶著寒氣的衣服,沖了個熱水澡回來,推門走了進去。

  床上的被子裹成個人性,縮在裡面的小東西露出半個腦袋,看起來很弱很軟。

  陸城伸出拇指跟食指捏住他的鼻。

  院門被打開的時候,睡眠淺的顧長安就醒了,只是懶得動,這會兒鼻子被捏,他就順勢睜開了眼睛。

  陸城似笑非笑的說:“我白天出去,這麼晚了回來,你都不擔心我在外面出事?”

  顧長安揮開男人的手:“鬼都奈何不了你,能出什麼事?”

  陸城怒極反笑:“這世上除了人,鬼,還有其他物種,你又不是知道那些東西有多兇殘。”

  顧長安眯著眼睛把視線放在男人臉上:“反正就是我的不是?”

  陸城反問:“你覺得呢?”

  顧長安陰鬱的把被子拉過頭頂:“我白天打你電話了,你不接。”

  陸城愕然:“手機忘帶了。”

  顧長安掀開被子看過去。

  一個以為是自己打了,對方不接,就算不是故意的,看見未接來電也該回個信,一個以為自己不被重視,心裡那叫一個鬱悶。

  誤會一解除,倆人都挺無語。

  陸城躺進被窩裡,歎口氣道:“都說談戀愛掉智商,現在我信了,你也不想想,我是那種不接你電話的人嗎?”

  顧長安呵呵:“我記得某人某天說過,不要給你打電話,打兩次直接關機。”

  陸城把人往懷裡摟,低笑著說:“那時候是被你氣的,你氣人的水準誰也比不上,天賦異稟。”

  “……”

  顧長安想起立春姥姥交給他的一小把花籽,他隨意的問:“你家在哪兒?離這裡遠嗎?”

  “遠,遠到你想像不出來。”陸城的薄唇蹭著青年的髮絲:“怎麼,你想去我家?”

  不等顧長安開口,陸城就特別理解的說:“見父母是應該的,等幫你渡了劫,我就帶你回去。”

  顧長安說:“你爹會沖過來劈了我。”

  “劈不了,我替你擋著。”

  陸城把臉埋在青年的脖頸裡面,貼著他微涼的皮膚呼吸,“我爹的腦回路比較異於常人,我不碰小姑娘,他就往我房裡送小男孩,只要我能碰,男的女的都無所謂。”

  顧長安曖昧的笑問:“那你能碰嗎?”

  陸城抬起頭,目光灼人:“試試?”

  顧長安把人推開,被子一裹,兩眼一閉:“抓了狼予再試。”

  陸城撐起身按住青年的肩膀:“你說的?”

  “是,我說的。”顧長安罵罵咧咧,“媽的,這麼晚了才回頭,我快凍死了,下次你過十點不回來就不要回來了。”

  陸城佯裝傷心:“感覺我的作用跟電熱毯,暖手寶,暖氣沒多大區別。”

  顧長安配合他的演出:“哪兒能啊,它們只能溫暖我的身體,你能溫暖我的靈魂。”

  陸城勾勾唇:“無可替代?”

  顧長安說:“那你想多了,除了你,還有很多人身上的陽氣都很重,比如大病,比如我的鄰居陳陽。”

  陸城循循善誘:“不過?”

  “沒有不過。”顧長安打哈欠,“我的靈魂依賴上了你,就是這麼回事。”

  這反轉讓陸城措手不及。

  陸城把胳膊伸過去,讓他枕著睡。

  顧長安不明所以。

  陸城在黑暗中凝視著青年:“我想跟你親密點。”

  顧長安知道他的夜晚如同白晝,視線不受影響,就給了個微笑:“已經夠親密了,那麼枕著睡,我頸椎疼。”

  陸城的額角一抽,小說裡都是騙人的。

  後半夜大雪紛飛,天亮的時候整個世界已經覆蓋了一層銀白。

  顧長安從床頭的黑匣子裡拿出皮夾丟給陸城。

  黑匣子是帶鎖的,陸城天天看,從來沒試圖打開過,但他看到自己丟失的皮夾,沒半點詫異,只是挺可惜的說:“還以為你要留一輩子呢。”

  顧長安翻白眼:“我留一輩子幹什麼,又不值錢。”

  “圖案值錢。”陸城並未細說,他看了眼黑匣子裡的幾個瓶子:“你平時都用這個裝謊言?”

  顧長安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嗯。”

  陸城拿在手裡摩挲摩挲,觸感有點像是人的皮膚,挺滲人的,辨不出是什麼材質:“謊言是什麼樣子?”

  顧長安瞥他一眼:“是一個球體。”

  陸城又問:“揭穿以後呢?”

  顧長安把瓶子放回黑匣子裡面:“揭穿以後會變成淺灰色能量,謊言越大,能量就越多,也越沉。”

  陸城發現了一個長木盒:“我從我家老祖宗的筆記上瞭解到一個事,你家的老祖宗將那妖怪封印在地底下之後,就順手把劍也封印了。”

  顧長安的眼睛閃了閃,陸城果然知道他家也有一把劍,是一對兒。

  陸城摸小狗似的摸摸顧長安的腦袋,手掌蓋住他的頭髮安撫道:“時機到了,封印就會破除。”

  說了等於沒說。

  陸城說:“長安,狼予見到你,不會出手試探,會點一種草把你弄暈,直接將你捋走,留不了什麼痕跡。”

  顧長安關黑匣子的動作一頓:“當時何呂說的時候,你怎麼沒發表意見?”

  陸城姿態冷傲:“我不需要秀存在感。”

  “……”顧長安忍住踹他一腳的衝動,“我配合的讓狼予捋走,然後呢?他通知你?”

  “對,他會帶你去一個安全區域,之後才會向我發出挑戰,等著我把自己送上門。”陸城壓了壓唇角,“到時候我會給白嚴修他們留記號,就算沒他們,我這次也會解決掉狼予,你只要在我來之前別讓自己受傷就行。”

  顧長安問道:“什麼草?”

  “燕語,靠他的血滋養出來的。”陸城說,“味道有點大,你注意點。”

  顧長安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他總覺得狼予的出現不是偶然,會帶來一連串糟糕的發展。

  就像今年的十月飛雪,是天意。

  手機的震動打斷了顧長安的思緒,來找他的是季青季隊長,說有個案子比較棘手。

  顧長安說:“我這兩天有事,等我忙完了聯繫你。”

  季青聽完就說好,不說別的,說了也沒用,她知道顧長安的為人,國家正義什麼的搬出來沒意義。

  出發當天,白嚴修周圍被一股莫名的低氣壓籠罩,弄的何呂跟施張都繃著神經末梢,不敢大聲喘氣,也搞不清是個什麼狀況。

  陸城當著眾人的面對顧長安叮囑再三,看他的眼神溫柔的能讓人起雞皮疙瘩。

  顧長安嫌他嘮叨,把他拽到屋裡親了好一會兒。

  何呂想偷看,吳大病站在門口把風。

  等到人出來,何呂笑著打趣:“二位感情真好,是吧老張。”

  施張檢查背包裡的東西,不搭理。

  何呂踩著酷炫的腳步走到白嚴修那裡:“老大,你……”

  白嚴修轉身出去。

  何呂一頭霧水,老大怎麼了這是?臉色那麼差。

  下午兩點一過,顧長安就在陸城白嚴修他們的目送之下騎著摩托車去指定的地方釣魚,天寒地凍的,他釣了有兩個多小時,天色昏暗的時候才聞到一種怪味。

  味道越來越濃烈,奇臭無比,顧長安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這他媽的只是有點沖?

  這草真的叫燕語,而不是狗屎?不對,狗屎都沒這麼臭,顧長安被熏的頭暈目眩,四周很快就被煙霧籠罩,他聽到後面傳來響聲,立馬裝成昏迷。

  顧長安被狼予扛著翻山越嶺,胃裡一陣陣犯噁心,差點吐了。

  他被放下來時已經身處一個山洞裡面,空氣不但渾濁不堪,還潮濕陰冷。

  這裡就是狼予心中的安全區域。

  狼予蹲下來,碧綠的眼睛盯著地上的青年。

  顧長安聞到死亡的氣息,幾方勢力前後追擊,這狼妖已經窮途末路。

  狼予露出尖銳的獠牙,噴出的口氣裡帶著難聞的腥臭味:“上次若不是你,陸城就會被我打傷,你多管閒事。”

  他又輕蔑的說:“沒關係,抓到你,陸城就會上鉤,哪怕知道是個局。”

  顧長安不合時宜的感慨,不止是大病,連這狼妖都看出來了他跟陸城之間的關係,而且看的很準確,不然不會鋌而走險的出來抓他。

  這是有多明顯?

  夜幕降臨下來,狼予離開山洞,不到半小時就回來了,什麼也不說的盤腿打坐。

  顧長安被那怪味熏的內息混亂,他也沒調整,一調整就會被狼予發現,提前破壞計畫,所以他就那麼癱著,被蒼白的臉一襯,看起來弱的令人髮指。

  估計那草挺牛逼,狼予以為他也被搞定了,就沒把他當回事。

  不知過了多久,狼予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顧長安知道陸城來了。

  陸城一出現,狼予的心智就被滔天的憤怒跟仇恨影響,警惕心降低了許多。

  正因為如此,白嚴修才能帶著何呂施張慢慢靠近。

  狼予站在顧長安旁邊,拿他當擋箭牌。

  陸城不動聲色的將目光從青年那裡掠過,沒有皮外傷,就是氣息不穩,應該是先吸入燕語,五臟六腑都有受到影響,後又在死氣過重的山洞裡待了一段時間,回去抱著他睡一覺就能好。

  顧長安眼神催促陸城,叫他快點進入流程。

  這地兒待的他渾身骨頭都疼。

  陸城表情嚴峻道:“狼予,你把不相干的人牽扯了進來,這不像你身為一隻狼王的作風。”

  狼予噴著鼻息:“不是這個人,你不會來。”

  話落,狼予提起青年,不知何時長出的細長指甲抵著他的大動脈,指尖紮進去一點:“我的卑鄙是跟你們人類學的!”

  顧長安心說,你不光學了卑鄙,還學了愚蠢跟衝動,好的一樣沒學。

  雖然顧長安不拿脖子上的傷口當回事,陸城如卻不行,他的眼皮跳了跳,如狼予所願的昂首問:“那你要怎麼才能放了我的人?”

  狼予冷笑:“你跪下來對我磕頭,然後用你那把劍挖出心臟讓我吃掉。”

  仿佛只要陸城不答應,他就一爪子把顧長安的脖子刺穿,再撕成兩半。

  顧長安就跟聽到大笑話似的:“哥們,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正常人誰會為了別人挖自己的心?”

  狼予篤定:“陸城會。”

  陸城慢條斯理道:“你要我的心做什麼?補元氣?就算我把心挖給你……”

  顧長安陰惻惻的打斷:“停停停,挖什麼挖?你當我死的?”

  陸城怕青年刺激到狼予,導致對方情緒失控魚死網破,就先開口呵斥:“你別說話!”

  完了偷偷眼神安撫,乖一點。

  顧長安給他一個白眼。

  媽的,白嚴修搞什麼鬼,要是再不現身,他可就要打亂計畫,不配合了。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藏匿在隱秘處的白嚴修皺著眉頭沉思。

  何呂心裡頭納悶,他眼神詢問施張,按照計畫他們該行動了啊,再不佈陣就晚了,老大怎麼還不給指示?等什麼呢?

  第45章

  顧長安跟陸城交換眼色,準備不等白嚴修了,完事後再找他算帳。

  就在這時,狼予的臉色突然一變,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上當了,他化成原形,仰面怒嚎一聲,飛速朝山洞出口方向跑去。

  山洞裡塵土漫天。

  顧長安抓住陸城伸過來的手站起來,聽到外面的打鬥就知道白嚴修的大陣沒佈置完成。
  
  大陣還差關鍵一步才能搞定,現在被狼予破壞,沒法開啟了,本來是不會出錯的,因為白嚴修沒有及時發出指令,耽誤了兩三分鐘,局勢從原本的十拿九穩變成惡戰。

  這就要了命了。

  夜幕之下,皎白的月光傾灑在厚厚一層積雪上面,照出一片銀白且孤冷的光暈。

  潔白的雪很快就被淩亂的腳印覆蓋,雪裹著泥土利劍般四處飛散,一時間天地間都充斥著淩冽的氣流。

  白嚴修跟施張近身跟狼予打鬥,何呂站在週邊,手拿著個銀鈴鐺不停搖晃,一圈一圈的銀光往四周擴散,跟那些黑氣廝殺在一起。

  何呂突然大喝一聲:“老大,他想跑!”

  話落,何呂就快速往後退,還是被狼予用尾巴掃過來的雪粒子擊中,溫熱的液體從耳朵上往脖子裡流淌,他用手去抹,一手鮮紅的血。

  何呂瞪眼哇靠,氣的抓了兩張符籙沖進戰圈,飛快貼在狼予身上就退,結果還是被對方的尾巴掃到了,他被掃到的後背一陣陣火辣辣的疼,感覺自己頭上的血條正在不斷往下掉,已經殘血,再來兩下就要掛掉。

  咬咬牙,何呂又折回去丟符籙。

  顧長安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了這一幕,他覺得何呂像機器貓,背包在身前掛著,不時從裡面掏出張符籙,模樣挺逗。

  陸城站在顧長安身旁,手抄在黑色外套口袋裡面,氣定神閑。

  顧長安瞥男人一眼:“你不去?”

  陸城說:“等會兒。”

  這地兒遠離居民區,很空曠,激烈的打鬥沒引來什麼看客,鳥雀都早早有感應似的躲藏起來了。

  何呂不斷朝顧長安擠眼睛,你讓你男朋友上啊,他不上我們很有可能會被團滅的好嗎?都幹起來啊,等什麼呢?!

  顧長安知道陸城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沒開口,只是半搭著眼皮留意戰況。

  沒過多久,白嚴修的左臂就被狼予抓傷,頓時皮開肉綻,血流不止,所過之處的雪地裡多出一串串血跡。

  陸城這才不慌不忙伸出右手,長劍在他掌心漸漸浮現,他手握劍柄當空劈下,一道強大的劍氣擴散而出,在場幾人都神魂一震。

  有了陸城的加入,局勢出現了明顯的改變。

  狼予應付的越來越吃力,眼裡的憤恨跟絕望就越來越強烈。

  何呂邊搖鈴鐺邊靠近顧長安,扔給他一張符籙,灰頭土臉的喘著氣說:“這個是好東西,你攥手裡,一會兒要是狼妖想挾持你當人質逃走,你就看準時機把符貼他心口位置。”

  顧長安從懷裡拿出一把:“我有。”

  何呂:“……”

  靠,我忘了,你有個吊爆了的男朋友。

  顧長安指指何呂手裡的鈴鐺:“這什麼?”

  何呂齜牙咧嘴:“鈴鐺啊。”

  顧長安翻白眼。

  何呂嘿一聲,神采飛揚的說:“鎮妖鈴,不止能擋妖氣,還能抵抗鬼氣,我師傅給我的,就這麼個看起來十塊錢倆的小玩意兒,救過我好幾次命。”

  顧長安看了看揮著長刀的施張,扭頭問道:“你跟施張是同門師兄?”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何呂誇張的喲呵,搖著鈴鐺把靠近顧長安的妖氣擋掉,“實話跟你說吧,他是我師弟。”

  顧長安哦了聲:“那白嚴修呢?他怎麼沒有法器?”

  何呂神情崇拜的說:“老大自己就是神兵利器,不需要法器加持。”

  顧長安說:“你不去?”

  何呂咳嗽兩聲:“是這樣的,我是個法師,脆皮,不能靠太近,會被對手切的,老大是戰士,施張是坦克,他倆皮厚,耐打能扛,我們三人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

  顧長安動動白到發青的嘴唇:“法師雖然皮脆,但輸出高。”

  何呂呆滯幾秒後用空著的那只手拍顧長安肩膀,哈哈大笑著說:“原來是小夥伴啊。”

  顧長安看看肩頭的血跡,再去看何呂流血的耳朵:“你的輸出呢?”

  “鎮妖鈴不但能擋妖氣,還能提高老大跟施張的防禦力,干擾對手的心神,攻擊是成倍累積的,輸出老高了……”

  何呂對上狼妖的兩隻綠眼睛,嚇的罵了句臥槽。

  狼予似乎是發現了何呂對他的威脅,直接縱身高高一躍,朝著何呂的喉嚨叼去。

  顧長安欲要伸手將何呂抓到一邊,何呂就已經迅速跑開了,以為他太弱,怕連累到他,那就壞事了。

  何呂一退再退,情急之下扔掉鈴鐺飛奔到他的坦克師弟施張背後。

  施張一刀橫砍過去,險險將狼予的那一擊擋開。

  何呂逮到機會跳到狼予身上,從包裡拿出花大價錢弄來的唯一一張高級降妖符,還沒貼上對方命門就被對方甩了出去,他從半空墜落,重重摔在雪地裡,摔的肺腑劇痛,身子抽搐著噴出一大口血,滿天都是血色,就跟看見血雨似的。

  狼予發出震耳欲聾的長嘯,高級降妖符被震的四分五裂。

  “……”

  “我去!那可是我費心搞來的,他娘的我……噗……”

  何呂又吐血,吐了施張一臉。

  施張抹掉那些血在衣服傷擦擦,轉身加入戰局。

  狼予是只老妖王,很多年前修成人形後濫殺無辜,作威作福,再後來就擺脫道界的圍攻逃到這裡,活成了半個人類。

  如果不是前有陸城的多次襲擊,導致他接連受傷,後有白嚴修等人的追殺,他不會被逼的分寸大亂,想要置之死地而後生。

  狼予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他瞪著幾個人類,低低的喘息著,碧綠的眼睛裡有憤怒,不甘,還有瘋狂。

  顧長安的瞳孔一縮,狼予十有八九想要自曝金丹,來個玉石俱焚,把他們全都炸死。

  不管真假,顧長安都在第一時間以可怕的速度沖進戰場,抬手擋下狼予的一爪,按住陸城的肩膀將他拖離戰場。

  白嚴修也察覺到了,他收緊下顎線條看了眼顧長安的身影,抿著唇讓何呂跟施張撤退,自己卻不但沒有退,反而還不斷地貼近狼予,打算拼死一戰。

  顧長安咬破手指,快速在每張符籙中心滴了一滴血珠。

  何呂不懂青年這是什麼操作,緊接著就看到對方將一把符籙全部向空中拋了出去,姿勢瀟灑隨意的一逼。

  他沒來得及抓一兩張回來,心疼的誒誒:“你怎麼全……”

  話聲突然停止,何呂看到一張張符籙被某種力量牽引著豎在半空,將狼妖圍住,一道道金光從符籙裡散發出來,如利劍般刺進他的體內。

  何呂膛目結舌,我了個大槽,這麼吊?

  能被陸家下一任族長看上,那肯定不是個開著個小店,只會釣魚的普通人,他咂咂嘴。

  道道金光在狼予的身體裡穿行,仿佛化作一根根鐵鍊釘在他的骨頭裡面,將他困住,他露出帶血的獠牙嘶吼著,渾身皮毛鮮血淋漓。

  顧長安給陸城白嚴修他們爭取了五秒時間。

  陸城手持長劍揮動兩下,兩道刺目的劍光劃過積雪,成扇形將狼予罩在裡面。

  電光石火之間,白嚴修飛躍而起,手握拳頭對著狼予的頭頂心錘了下去。

  狼予的身子晃了晃,轟然倒地。

  黑煙一點點散去,周圍的雪地猶如被暴風卷過,一片狼藉,打鬥的地方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深坑,和一頭奄奄一息的狼妖。

  白嚴修用捆妖索將狼妖捆住,做完這個動作,他就抿直唇角去了顧長安所在的位置。

  何呂捂著胸口咳血,這深坑被發現是早晚的事,等到那時候,肯定會有媒體跟冒險的小夥伴們過來,各種稀奇古怪的新聞就會出現在網上。

  其中包括有妖的言論,沒人信。

  就算來個視頻,都能說是後期做的,假的,都是假的,傻逼才信,除非世界末日,妖魔橫行,不然全是謠言。

  何呂示意施張去看一處方向,古怪的說:“那邊什麼情況,為什麼我有種三角戀的錯覺?”

  施張說:“你的腦子裡只有狗血。”

  何呂抹掉嘴巴上的血說:“這就是生活的真諦。”

  他匪夷所思的搖頭:“老天今天不對勁,出發前就烏雲罩頂不說,以前從來不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掉鏈子,今天掉了,差點壞了大事,要不是他沒被掉包,我還以為他想賣陸家那位。”

  施張一聲不吭的把刀放進長木盒裡面。

  何呂饒有興趣的撓撓下巴:“真沒看出來顧長安樣子弱雞,竟然還有那身手,就他那速度,我真趕不上,深藏不露啊,你說我跟他交手,拋開法器赤手空拳,能贏嗎?”

  施張說:“不能。”

  何呂噎了一會,不死心的問:“那咱倆加一塊兒呢?”

  “也不能。”施張說,“陸家的人不會袖手旁觀,雙打,我們必輸。”

  何呂又噎住了:“老張啊,不帶你這麼長他人志氣的。”

  施張拍拍長木盒上的雪,語氣像個教導主任:“做人要敢於面對現實,承認別人比你強。”

  “……”

  何呂抓一把髒兮兮的雪搓了搓更髒的手,把乾涸的血搓掉:“老張,你今天牛逼壞了啊,我哇哇的吐,都沒見你吐一下,整的好像我堂堂一個大師兄比你這個小師弟還要菜一樣。”

  結果他剛說完,施張就吐了。

  何呂拽了兩張紙擦心愛的跑鞋上的泥巴,剩下的紙都扔給了施張:“保持這個虛弱勁兒讓老大看到,沒准獎金能多幾毛。”

  施張:“……”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都沒出聲,車裡安靜的過了頭。

  何呂傷的最重,倒在座椅上半死不活,包還被他抓在懷裡,全是他的家當。

  施張在前面開車,臉上身上都有很多血跡,他自己只是被抓了幾處,都是皮外傷,血主要是何呂的。

  顧長安在調整內息,陸城守在一旁。

  副駕駛座上的白嚴修打電話彙報工作,餘光若有似無的掃過後視鏡,又不著痕跡的收回。

  車在顧長安家門口停下來,他下車,白嚴修跟著下來把他叫到一邊:“如果那晚我跟你把話都說了,你會答應我嗎?”

  顧長安說:“不會。”

  白嚴修沉聲問:“為什麼?”

  顧長安扯了扯嘴角:“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你那麼急著要跟我表明心思,說明你已經察覺出了我跟陸城之間的關係變化,你不想還沒開始就輸了,但是你沒有冷靜下來想想,既然都那樣了,你說不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他輕笑出聲:“我要是你,就不會問我剛才的問題,除了沒什麼用,還會讓自己難堪。”

  白嚴修知道青年能言善道,卻沒想到絲毫不給他留面子,他被堵的沒了聲音,半響啞聲開口吐出兩字:“抱歉。”

  這話來的突兀,顧長安卻明白他為的什麼事,陰冷著臉說:“白嚴修,你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渾身充滿正氣的人,不會公私不分。”

  白嚴修掐了掐眉心,歎息著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概是魔怔了。”

  他的面色深沉:“說實話,我沒想到你對我有如此大的影響力,大到讓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被嫉妒控制,差一點就害了兩個兄弟,這次的事我會反省,也會向上級報告接受懲罰。”

  顧長安撩起眼皮看過去,目光對上他充血的眼睛,有往下移動,淡淡掃過他左臂的傷口。

  有關部門跟公安局性質差不多,但又差很多,前者管妖,後者管人。

  白嚴修完成了任務,卻像個敗將,不見絲毫開心跟激動,他皺著眉頭問道:“長安,這是你第一次接觸感情?”

  顧長安沒承認,也沒否認。

  白嚴修問完就不再多言,他回到車上,讓施張開車離開。

  陸城接了個電話過來:“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是道了個歉,好好一人鬼迷心竅了。”顧長安往家裡走,“回去吧,我給你看看背上的傷。”

  陸城的身形滯住。

  顧長安看穿他的心裡所想,嗤了聲說:“大哥,我沒瞎。”

  陸城搖頭,語氣篤定的說:“不是這樣,是你比我想像的還要關心我。”

  顧長安當他放屁。

  陸城跟上青年,長臂搭在他的肩頭,大半個身子靠上去:“我跟我爹說這次有關部門參與了進來,狼予被他們帶走了,我爹讓我好好陪著你,幫你渡劫。”

  顧長安推門進院裡:“橡皮糖就剩幾袋了,能不能寄點過來?”

  陸城的面部肌肉抽搐兩下,厚顏無恥的笑:“沒就沒了,有我不就行了。”

  顧長安停下腳步側過頭看男人,真誠的說:“橡皮糖比你好吃。”

  陸城:“……”

  這會兒已經過了零點,陸城包紮完傷口,渾身都是勁,沒有半點要睡覺的意思。

  顧長安卻是困的不行,他體內的死氣其實挺重的,又吸入了大量那什麼燕語草燃燒出的臭味,亂了內府,打鬥那會兒強行沖進去擋了一下並且拖走陸城,現在太陽穴還疼著,基本處於半癱狀態。

  陸城撐著上半身,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撥著青年額前的髮絲:“你說解決了狼予的事就讓我試試。”

  顧長安揮開搗亂的手:“我明天要聯繫季青。”

  陸城不撥他的頭髮了,改為親他的臉頰:“明天跟今晚有什麼關係?”

  顧長安感覺自己又洗了回臉,他睜開眼睛,戲謔的說:“今晚要是試,還能好好睡覺?”

  顯然不能。

  陸城躺了回去,眼眸一闔,面上難掩不能得償所願的失落。

  顧長安把燈打開,沒好氣的說:“大半夜的你放什麼冷氣,想凍死我是吧?”

  陸城用手擋住眼睛,語氣冷峻:“關燈。”

  顧長安拿掉男人搭在眼睛上的手:“這麼想跟我試?”

  陸城目光深邃的看著青年,他低沉著聲音,緩慢的說:“我認為每個人都想跟自己喜歡的人……”

  “行了,我知道了,等你的傷好了我們就試。”顧長安被男人的眼神電到了,他把燈關掉在黑暗中說,“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別逼逼,快點給我睡覺。”

  陸城低聲歎道:“我以為談了戀愛,你能對我好點。”

  顧長安不看都知道男人面上是一副委屈又可憐的模樣,搞的跟被欺負了似的,他哼笑:“陸少爺,已經夠好了,我要是對你不好,能天天的陪你玩陪你鬧,讓你跟我同床共枕?”

  陸城無奈的說:“理永遠在你這邊。”

  被子上壓過來一隻手,陸城握住,還來了個十指相扣。

  顧長安掙脫了幾下沒甩開,就由著他去了。

  第二天是個晴天,吳大病忙進忙出,又是鏟雪又是擦竹竿曬被子,陸城在喂雞,一隻老母雞突然跳起來,他下意識扔掉瓢跑開,還不小心踩翻了水盆。

  陸城鐵青著臉去屋裡換鞋跟褲子,發覺一道視線投來,他順著視線看去。

  吳大病整了整臉色,認真的說:“我不會跟長安說的。”

  陸城的面部黑了黑。

  顧長安在門口擦洗摩托車,這是他的座駕之一,另外一個就是自行車,都是半新不舊,湊合著用。

  陸城出來站他旁邊,不幫忙還說風涼話:“長安,你家好歹也是異能世家,肩負著維護世界和平的重任,就沒一輛四個輪子的車?”

  顧長安把抹布丟進桶裡,就著溫水抖抖擰乾,懶得搭理。

  陸城後退兩步看看那輛黑不拉幾的摩托車,滿臉的嫌棄:“該壽終正寢了。”

  顧長安提著水桶往外一潑。

  陸城及時躲開,餘光瞥見了不遠處拐角裡的白嚴修,他昂首,姿態優雅的勾唇一笑。

  白嚴修的眉心擰成川字,面容肅沉嚴苛,他穿一身黑站在那裡,陽光照不進來,全是陰影,整個人看起來有幾分難掩的寂寥。

  顧長安一扭頭,就看到陸城笑的盛氣淩人,眼裡還有不屑,他往那個方向看,就一堵牆,一堆積雪,沒別的東西。

  “白嚴修來過?”

  “誰?”

  “算了,當我沒說,你上屋裡待著去,別在我跟前晃。”

  陸城揉了揉額頭:“我是你男朋友,我不在你跟前晃,那我在誰跟前晃?”

  顧長安臉色陰鬱:“晃個屁晃,別人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你傷疤都沒消,就已經不疼了?”

  原來是在心疼我啊,陸城的眼眸深諳些許,他克制住激動的情緒說:“疼。”

  顧長安眼神示意他進屋。

  陸城背過身跨過門檻,面上浮現愉悅的表情,還破天荒的哼了兩句。

  好巧不巧的,又被吳大病看了個正著。

  吳大病被陸城冷眼警告,他嘴上表態,心裡挺冤枉,誰讓你自己不進屋樂。

  當天下午,顧長安給季青打了個電話,說他事兒辦完了,有空。

  季青很快就帶著一起失蹤案上門,她一進屋,視線就在顧長安跟陸城身上掃了個來回,沒露出一點驚訝,像是早有預料。

  又一個看得清楚的旁觀者。

  顧長安叫陸城去房裡躺著養傷,他端著果盤坐在客廳裡跟季青嘮嗑,寒暄兩句就直奔主題。

  季青嘴上說什麼都不吃,還是沒管住手抓了把西瓜子磕:“失蹤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三歲,他跟個三四十歲的男人合租在兩室一廳的房子裡,主要靠打遊戲賣裝備生活,失蹤前兩天他出過門,為的是去相親,那天前後相了四個。”

  顧長安剝著松子吃:“四個?最後成了嗎?”

  季青說沒成:“根據他的室友交代,他相親失敗回去以後該吃吃該睡睡,該打遊戲就打遊戲,不受任何影響。”

  “麻木了。”

  顧長安讓季青跟他說說四個相親物件分別都是什麼情況,以及合租的那個三四十歲的室友。

  第46章
  
  失蹤的年輕人叫伍康,重點大學本科畢業,工作不到半年辭職回來宅在出租屋裡打遊戲,原因是不喜歡辦公室的氛圍,覺得大家都藏著掖著,半真半假,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相處,忒不舒坦。

  伍康家裡是做生意的,他之所以不在家裡住是嫌七大姑八大姨煩,也怕父母嘮叨,就在外面跟人租了套房子,做自己喜歡的事。

  他父母管過,沒管成。

  至於伍康的室友,陳名,三十六歲,外地人,幾年前過來的,在一家俱樂部當教練,有個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二人感情很好,準備年後買房結婚。

  根據陳名交代,伍康其實很抗拒相親,才二十三急什麼,況且他根本不想找女朋友,自己一個人玩就挺好,但是他的父母三天兩頭的各種威逼利誘,不相親就不讓他在外面住,也不會再讓他打遊戲搞什麼裝備,必須進家裡的公司,等於是變相的威脅。

  陳名說他還建議伍康去其他城市,可是伍康沒法溜走,身份證被家裡沒收了。

  伍康產生了一種生理性厭惡,父母讓他去見誰,他就去見一面,請人喝杯咖啡以後敷衍了事。

  反正你們逼我,那就玩兒唄。

  父母的意思是讓伍康找個合適的姑娘結婚成家,早點把孩子生了定下來,之後愛幹什麼就幹什麼,開支方面也不要他們小倆口操心,家裡有那個能力照顧。

  介紹的女方要麼是門當戶對,要麼家境差一點,但是自身比較優秀,綜合成績很不錯的那一類。

  伍康失蹤前兩天相了四個女孩,其中兩個是富家女,另外兩個裡面,一個是海歸,一個是高材生,條件都挺好的。

  一天相四個不是常態,只是因為中間人約錯了時間,搞了個烏龍。

  四個女孩分別是姚樂樂,梁月,柳甯,吳芳欣,前三個目前人都在國外,口供還沒拿到,最後一個的口供拿到了。

  顧長安懶得翻口供,讓季青口頭描述給他聽。

  “吳芳欣是私企高管,二十八歲,父親是高中老師,母親在醫院工作。”季青說,“據調查,是介紹人在中間搭的線。”

  她吐掉瓜子皮:“地球是圓的,繞來繞去都能繞上,舉個例子,你親戚的親戚說不定跟你同事的親戚的老婆是朋友。”

  “……”

  顧長安吃松子吃的口乾舌燥,他拿了個橘子剝開:“沒別的了?”

  季青說:“吳芳欣對伍康的評價很一般,說他一坐下來就抱著手機不撒手,說話的時候也不看她,只顧著打遊戲,不尊重人,修養跟人品都不行。”

  見顧長安沒有反應,季青就繼續:“伍康失蹤的17號晚上,陳名沒回出租屋,在同事那裡過的夜,說是下大雪打不到車,第二天回來發現人不在也沒想太多就去上班了,當晚伍康的父母上門,這才知道他出了事。”

  說著,季青就將魚缸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到桌上。

  局裡大傢伙已經對審訊室內放魚缸一事見怪不怪,都當她有特殊的審案技巧。

  “現在只審問過陳名跟吳芳欣,你看看有沒有線索。”

  顧長安邊吃橘子邊聽。

  金魚的肚子裡飄出一道男聲,特別尖細。

  “那天下大雪,我不好回去,就去了同事家,對,是的,我在他家住了一夜,他可以給我作證的,員警同志,這個我不可能撒謊。”

  “我覺得伍康比同齡人要成熟,也很有想法,雖然家庭條件很好,但他靠自己的努力賺錢生活,不靠家裡,這一點就很了不起。”

  “他是比我小十幾歲沒錯,我倆相處起來卻非常和諧,沒發生過什麼矛盾,嗯,很愉快的,我還打算一直跟他合租下去呢。”

  這是陳名在整個審訊過程中說的謊言,一共三個。

  顧長安咽下嘴裡的橘子肉:“陳名撒謊,他不在同事家。”

  季青立刻拿出記事本:“也就是說,他的同事給他做假證,那晚他在別的地方。”

  “嗯。”

  顧長安起身活動手腳,來回走著說:“陳名跟伍康相處的並不是很愉快,他們之間出現過矛盾,我猜測他內心深處羡慕,嫉妒,甚至鄙視伍康,認為對方仗著父母給堆了層金山,就在年輕時候肆意妄為,不上進,過的墮落,可能合同一到期就會搬走。”

  季青轉了下筆,毫不遮掩的驚歎。

  看似跟心理學有點相似,卻大不相同,不需要見到嫌疑人,通過對方做出的微表情來判斷真假,只要看個魚就行,速度快,效率高,失誤率為零。

  原理雖然還搞不懂,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是個很可怕的能力,能大大縮短探案時間,節省警方的精力人力。

  季青半響說:“長安,你不當員警真是可惜了。”

  顧長安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笑著說:“季隊,馬屁就不用拍了,我只是為了賺點生活費養活自己,你我是各取所需。”

  季青:“……”

  顧長安忽然湊近魚缸,傾聽裡面傳出來的女聲,他輕挑眉:“吳芳欣也在撒謊。”

  季青抬頭:“什麼?”

  顧長安嘖嘖:“我想她應該是在伍康那裡沒有得到關注,只得到了冷落跟無視,自尊心受傷就撒了謊,其實她很喜歡伍康,想跟他交往。”

  季青沉吟道:“這算是一種常見的心理防衛,下意識的自我保護行為,不能說明什麼,吳芳欣兩天前跟伍康相親,兩天後又有了其他安排,這就表明伍康對她的影響不是很大,她有沒有別的問題?”

  顧長安屈指彈一下浴缸,裡面的小金魚四處亂竄,一頭撞上魚缸,他看得直樂:“17號那天下午吳芳欣是請了假沒去公司,但她不是因為生病不舒服。”

  “為了晚上的相親做準備?”季青舔舔發乾的嘴皮子,“據她說,相親物件臨時放鴿子,她在餐廳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走。”

  顧長安說:“確實是那樣。”

  沒聽到相關的謊言,說明這一條資訊是真的,沒撒謊。

  不過……

  顧長安抬了下眉頭:“她從餐廳出來,並非在公園裡坐到很晚才回去,期間她有做別的事。”

  季青一一寫在記事本上面:“伍康15號出門相親,16號一天都沒出門,17號晚上出去後就沒再回來,照目前的情形來看,那三天裡面跟他接觸過的人就四個相親對象和室友,審問的倆人都有疑點,其餘三個不知。”

  顧長安想起來遺漏的事:“對了,伍康長什麼樣,有照片嗎?”

  季青讓他看檔案上的照片。

  顧長安掃一眼檔案上的照片,年輕人濃眉大眼,目光有神,是個很標準的帥哥,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他拿起檔案看看:“一寸照帥成這樣的不多見,隨時可以出道了。”

  季青難得的贊同道:“顏值是很高。”

  顧長安說笑:“這樣的顏值在相親市場應該很吃香吧。”

  “吃香沒用。”季青說,“關鍵是伍康本人沒有那個心思,全是父母一頭熱,相幾個都成不了。”

  顧長安搖頭:“還是沒有看對眼的。”

  季青看一眼青年:“也是。”

  看對眼了,就會控制不住的想黏糊在一起,什麼心思都會冒出來。

  顧長安放下檔案坐回取:“這個伍康失蹤多久了?”

  季青說:“差不多四十七個小時。”

  顧長安從嘴裡蹦出兩字:“涼了。”

  季青不認同的說:“在沒找到屍體之前,生存的幾率有百分之五十。”

  顧長安沒跟她爭論下去,沒意義:“你們不是都會查那什麼社會關係嗎?沒查出東西?”

  “伍康是個宅男,社會關係很簡單。”季青靠著椅背吐出一口氣,“他母親不聽勸偷偷找了媒體跟電視臺,目的是想給我們警方施壓,卻忽略了這裡面的利弊,有心人借機攪渾水歪曲輿論導向,公安局現在壓不住了。”

  顧長安聽了抽抽嘴,悠閒的笑著說:“挺好的啊,嫌犯除了能上網看輿論樂呵樂呵,還能通過一些技術高明,又閑著沒事的網友瞭解你們的案情進展,從而及時做出應對措施,跟你們玩捉迷藏,夠玩死你們了。”

  季青的語氣裡透著無力跟焦躁:“幹我們這一行,碰到高智商犯罪本身就一個頭兩個大,不分晝夜的查案子,最怕家屬不但不配合,還自作聰明。”

  顧長安臉上的虛假笑意消失,他推推鼻樑上的眼鏡,淡漠道:“盡人力,看天意。”

  有腳步聲靠近,打破了客廳的沉悶。

  陸城瞥瞥坐在顧長安對面的女人,面露疑惑。

  顧長安說:“季隊長。”

  換了個髮型就辨認不出來了。

  季青原本是清爽幹練的齊耳短髮,現在剪成了男人頭,再剪剪就成平頭了,一般人都是夏天剪頭髮,想圖個涼快些,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剪這麼短。

  察覺到顧長安的心思,季青笑道:“為了省水省洗髮膏。”

  平時不幽默,突然幽默一回,還冷場了。

  季青咳兩聲說:“家裡看我三十好幾了還單著,就給我安排相親,我剪男人頭是為了嚇跑相親物件。”

  顧長安打趣的問:“嚇跑了?”

  季青一臉的興味,帶著點孩子氣:“跑光了。”

  顧長安:“……”

  這個女人的五官英氣逼人,氣質又很冷硬,現在把頭髮剪這麼短,配著眼角那道疤,再加上中性的穿衣打扮,挺像個混江湖的,相親桌上碰到膽子小的,沒准說話都不利索。

  看出季青是真的鬆口氣,像甩掉了一個大麻煩,顧長安說:“恭喜。”

  季青接到王明明的電話就走,顧長安說晚點聯繫她,還撈走了魚缸裡的金魚,讓她帶走空魚缸,再買一兩條丟進去養著。

  對於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季青沒有任何意見,也沒問原因,她是個聰明人,清楚自己的目的跟立場,有些問題從來不問。

  顧長安看陸城收拾桌上的垃圾:“你瞭解相親嗎?”

  陸城手上的動作不停,睨了他一眼說:“我又沒相過親,怎麼會瞭解。”

  顧長安拿出手機上網找個相親節目看了起來,他嫌手機卡,就換了陸城那個豪氣沖天的手機接著看。

  收拾完了,陸城洗洗手回來,大狗熊似的趴在青年肩頭,從後面抱著他,挺直的鼻子在他柔軟的髮絲裡蹭來蹭去,無趣的說:“一群人在尬演,看這個不如看貓,就我們昨晚看的那個。”

  顧長安翻白眼:“大哥,那是皮卡丘。”

  陸城低笑:“還不就是貓。”

  顧長安無語幾秒後動了動肩膀:“你能好好站著,或者好好坐著嗎?”

  話落,他就被陸城拿走手機,半拖半抱進了房間。

  陸城的傷沒十天半月好不了,臉上沒多少血色,都快趕上顧長安了,他倆躺在一塊兒,就像兩個病患,難兄難弟。

  顧長安任由陸城親他。

  陸城捏住青年蒼白柔弱的臉:“你別跟我說,這時候你還在想那什麼案子。”

  顧長安的眼角一抽,你說對了。

  “你成心想氣……”陸城話沒說完,薄唇就被顧長安堵住了,消失的不止是聲音,還有他的怒火。

  不知不覺天色昏暗,房裡寂靜且安寧。

  陸城睡著了。

  顧長安一點睡意都沒有,躺的全身酸痛,他慢慢把手從男人身上拿開,伸手去摸對方唇上的傷口,食指指腹按著輕輕摩挲。

  “別大半夜的不睡覺,湊在我面前看我,挺滲人的知道嗎?你就是看個八百回,我不還是我嗎?有什麼意思?什麼意思都沒有,你白天看我的時候就夠多了。”

  顧長安蹙眉,“關鍵是我從小就睡眠淺,你一靠近我就醒了,為了不讓你尷尬,我只好裝睡,裝的很辛苦。”

  睡著的人不會給回應。

  顧長安抓起額前的髮絲往上捋了捋,精緻如畫的眉眼染上笑意,他輕笑出聲:“不是只有你急,我也急,急著想跟你試,急的做夢都夢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承認我是個心口不一的人,一時半會改不了,但我跟你是來真的,有些話我只是不習慣說出來,都擱心裡了,你跟我相處久了會知道的。”

  儘管聽眾睡的很沉,顧長安還是耳根發燙,挺不自在,生平第一次說這麼些話,他摸摸鼻子,正兒八經道:“再說了,即便我不說出口,我做出來,你也能看到不是?你又不蠢。”

  “人跟人是不一樣的,對待感情的方式也不同,我用我的方式來跟你談戀愛,你用的是你的方式,慢慢走著吧,我也想看看我們能走多遠。”

  顧長安夠到床頭的眼鏡戴上,輕手輕腳穿上外面的衣服離開房間。

  床上的陸城的眼瞼微動,裝睡的確很辛苦。

  可惜他醒的晚,只聽到了最後一句,前面肯定還對他說了很多,小東西平時都很狡猾,軟硬不吃,好聽的不好聽的說一堆都沒用,難得主動說一回真心話。

  能走多遠?當然是一直走下去,半路掉頭是別想了。

  陸城在被窩裡激動,結果樂極生悲,不小心牽扯到了背上的傷,疼的他直抽冷氣。

  離開的顧長安又折了回來,他發現男人的睡姿從躺著變成趴著,被子也亂七八糟,好像前一刻在床上打過滾。

  顧長安眯了眯眼睛,不動聲色的在男人鼻尖上親了一口。

  陸城以為這就完了,結果嘴上一疼,他條件反射的繃緊渾身肌肉,呼吸粗沉,啃就算了,還啃同一個地方,想造反?

  門再次關上,顧長安這回真的出去了。

  陸城抿掉唇上的血珠,面部輪廓沒了平日的冷峻,變得柔和。

  如同枯死的情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發了芽,發現的時候已經冒出嫩苗,日漸增長,家裡不會想到他出門一趟,還能解決終身大事。

  活了一大把年紀才看上個人,家裡鬧就鬧吧,鬧多大都無所謂,反正他是放不開手了。

  天全黑下來,廚房亮起了燈。

  吳大病聽到廚房裡傳出動靜就進去看看:“長安,你在做什麼?”

  顧長安要用的食材已經全部準備就緒,他站在灶台前,像模像樣的往鍋裡倒油:“煲湯。”

  吳大病走上前,想問需不需要幫忙,他很不放心。

  顧長安說:“你退後。”

  吳大病於是退後。

  鍋裡的油燒開了,顧長安把黑魚丟進鍋裡,滾燙的油沾到水立刻四處飛濺,他靈敏的閃開,手緊抓著鍋鏟高度警惕。

  媽的,嚇出了一身冷汗。

  吳大病看過去的目光很複雜,既欣慰又心疼,既心疼又高興,頗有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心情。

  廚房裡很快飄滿油煙味,吳大病欲言又止:“長安,你忘了開油煙機。”

  顧長安咳嗽:“我就感覺有什麼忘了。”

  “……”

  吳大病走出廚房,跟從客廳裡出來的陸城打了個照面,他快步過去:“長安在給你煲湯。”

  陸城聞言就轉身往回走,一邊期待,一邊替自己的腸胃擔憂。

  吳大病納悶的詢問:“你不去看一下嗎?”

  陸城拉開椅子坐下來,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揚:“不能去,我要是去了,他會害羞。”

  第47章

  顧長安燒的黑魚湯跟之前做的幾個菜一樣,都是照著菜譜做的,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用了心。

  黑魚湯出鍋的時候,跟菜譜上描述的基本無差,香味濃郁。

  陸城喝湯的時候,顧長安坐他旁邊看著,像個忐忑不安的小學生,等著家長表揚。

  一口下去,陸城內心深處噴湧出一種難言的情緒,他的舌頭非常敏感,這湯喝著是魚湯的味道,能嘗出青年燒湯時投入的心思跟精力。

  顧長安等半天沒等到反應,他不耐煩的屈指敲點桌面:“吱個聲。”

  陸城啟唇道:“不錯。”

  顧長安不滿意的斜眼:“只是不錯?”

  陸城側頭看向青年,目光目光揶揄:“那你想要什麼評價?”

  顧長安換了個更直接的問法:“多少分?”

  陸城說:“九十分。”

  顧長安的臉色很不好看:“為什麼不是一百?”

  陸城並未回答,而是解釋那九十分的原因:“廚藝只有八十分,十分是你投入進來的誠心。”

  呵,聽起來挺有邏輯的,顧長安二話不說就去端魚湯。

  陸城阻止青年的舉動,哄小孩的語氣說:“好,給你一百。”

  顧長安嘴角微翹,佯裝不領情的嗤笑一聲:“晚了,我已經不爽了。”

  事後顧長安讓吳大病給他打分。

  吳大病說六十,完了看他臉色,又趕緊加了十分:“湯是可以的,就是胡椒粉放的有點多了,喝著刮嗓子。”

  顧長安摘掉眼鏡坐在小板凳上,看起來像是受了打擊,心情很是鬱悶。

  自己吃自己做的東西,加了層濾鏡,以為很牛逼,其實很一般,陸城還往高了說,大病說的是真話,魚缸裡沒飄出他的謊言。

  吳大病有點手足無措,他笨拙的安慰:“長安,你真的已經很努力了,我都沒想過你能……”

  顧長安開口打斷:“從明兒開始,你教陸城做飯。”

  吳大病:“啊?”

  “我仔細想了想,廚藝方面我是真的沒那個天賦,陸城有,你收他為徒吧。”顧長安重新戴上眼鏡,眯著眼睛笑,“別說什麼你可以一直給我做飯,以後你是要成家的,會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我這邊讓陸城來就行。”

  吳大病聽的一愣一愣的,他垂下頭,手搔搔板寸,遲疑道:“可是陸先生不會學。”

  顧長安自信滿滿:“我去說,你只管教。”

  .

  陸城上完廁所出來,差點跟門口的顧長安撞上,他看看人,不對勁,於是把心提著,有突發情況發生,自己也要及時做出應對措施。

  “你站這兒幹什麼?聞臭?”

  顧長安不答反問:“拉肚子了?”

  陸城往前走動:“沒有。”

  顧長安把男人拉住,眯眼盯過去,語氣篤定:“拉了。”

  陸城側低頭給他一個“知道還問”的眼神。

  顧長安搖頭說:“你的腸胃比我想像的還要嬌弱。”

  陸城欲要說話就聽到青年無比真誠的來一句:“為了你的腸胃著想,我做了個決定。”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連忙岔開話題:“不早了,洗洗上床看電視吧,有什麼事明天再……”

  顧長安突然一個闊步靠近,伸手抱住陸城。

  陸城的身子一震,怎麼了這是?小東西想爹了?還是覺得分數給的太低,越想越難過?他歎息,早知道就給一百了。

  還是要哄。

  氣氛挺好的,陸城低頭親著青年的髮絲,正往他臉頰上移,耳邊響起了他的聲音。

  “我跟大病說了,從明兒開始,他教你做飯,你好好學,將來你的腸胃,我的腸胃就都靠你養活了。”

  “……”

  陸城把趴在他懷裡的人拎出來些:“你來真的?”

  顧長安抬眼沖男人微笑,手理理他的領口:“那要看你想跟我走多遠。”

  陸城看他演。

  “如果你只是打算跟我隨便走走就分道揚鑣,那你就不用學做飯了,我另外找人學。”顧長安慢悠悠的說著,一副掏心掏肺的姿態,“要是想帶我去你家,還要全世界的走,那你就要學,不說滿漢全席,起碼幾個家常菜還是要會的,我不喜歡在家裡吃外賣,也不想請保姆,多個不熟悉的人會讓我不自在。”

  陸城繼續看他演。

  “我知道你會說,那你為什麼不學。”說到這裡,顧長安歎口氣,露出力不從心的表情,“我不得不承認在做飯這件事上面,你比我聰明,比我有感覺,比我厲害,你的天賦之高令我望塵莫及,我相信只要你肯學,就一定能學好,學精。”

  陸城的面色漆黑,睜眼說瞎話的誇起來都不帶喘口氣的,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看青年還要說,陸城就扶額:“行了,什麼也別說了,我學。”

  顧長安獎勵他一個抱抱,好孩子。

  不多時,陸城強行把顧長安推出房間,拉上他出門消食,順便逛個街約個會。

  晚上七八點鐘,天寒地凍的,冷的人腦闊疼,還是有挺多人不願意在家裡待著,而是頂著寒氣在外頭瞎轉悠,也不知道轉個什麼勁,反正就是要轉。

  顧長安穿的防寒服,帽子拉起來罩在頭上,眉眼藏在陰影裡面,全身包的很嚴實,他跟個小狗似的被陸城一路拽著。

  離過年還有一個月左右,街上就已然熱鬧出了年味,各式各樣的小攤從街頭擺到街尾,玲琅滿目。

  陸城買了個烤紅薯給顧長安,剛走過去,還沒說話就被罵了。

  顧長安摘了臉上的口罩,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二百五:“紅薯不超過十塊錢,你給人一百,還說不用找,出門的時候腦子被門夾了?”

  有人經過,陸城把青年拉到自己這邊,看過去的目光充滿疑惑,這有什麼好鬧的,他還是低著聲音解釋:“我不喜歡身上揣零錢。”

  顧長安呆滯一兩秒:“平時你在外面都這麼來?”

  陸城很無所謂的嗯了聲。

  顧長安倒抽一口涼氣,貧窮限制了他的想像,他想像不出來那個畫面跟感受,半響咬牙切齒:“那你給我啊,我喜歡。”

  陸城聞言就把皮夾拿出來放進他的手裡,讓他拿著:“都給你。”

  顧長安就那麼隨口一說,不想要,他把皮夾塞回陸城大衣口袋裡面,拿走對方手裡的紅薯,撕開一塊用塑膠勺子挖著吃。

  陸城溫和的提醒:“小心燙。”

  顧長安邊走邊吃,心情好了一些,他語重心長:“大哥,就算你有錢,也不能那麼亂花,我要是攤販或者店主,肯定是面上笑嘻嘻,心裡卻想,我的媽,這是哪兒來的傻逼讓我給碰到了。”

  “……”

  陸城不在意那點小事,在家他只賺錢,沒地方花錢,因為他什麼都有,不需要爭取就有人早早給他準備好了,從來不敢讓他有任何不滿意。

  說白了,錢對陸城來說就是一個數字,他沒那個珍惜的概念。

  來了這兒遇到顧長安,陸城的三觀才有所改變,起初他有抗拒過,後來就順其自然了。

  紅薯就光是個頭大,不怎麼甜,顧長安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給了陸城。

  陸城下意識就往垃圾桶那裡走,中途停頓一兩個瞬息後他原路折回,把剩下的吃掉。

  “這就對了,浪費可恥。”顧長安半開玩笑,“等你回去了,你爹發現你變的接地氣了,親民了,會感動的熱淚盈眶,沒准還給我點個贊。”

  陸城的面部肌肉抽動,想多了,等我一回去,我爹會帶著幾個長老跟我三堂會審,說不定還會動手。

  白母跟白父剛參加完一個朋友的飯局回來。

  車經過一處,白母無意間瞥見了什麼,她連忙讓司機停下來,降下車窗把頭伸到外面看,確定之後眼睛瞬間睜大。

  “長安——”

  顧長安在樹後跟陸城說話,聽到喊聲他一個激靈,尋聲望去的同時,臉上浮現禮貌的笑容:“白姨,白叔。”

  白父還算鎮定,點點頭回應。

  白母就不行了,她打開車門下車,跌跌撞撞走過去,手指指顧長安旁邊的陸城,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跟他,你們好,好上了?”

  顧長安笑著說:“是啊。”

  白母眼皮一翻就要暈,白父把她扶回車裡,手一揮讓司機開車,趕緊開,越快越好。

  回了家,白母讓管家給她拿了瓶拉菲,她一邊喝,一邊念叨,說自己是給他人做嫁衣,翻來覆去就這麼一句。

  白父多大的生意都能管,但他管不了老伴,沒辦法就給女兒打了電話。

  白珍珠在工作室加班,接到電話就匆忙開車趕了回來。

  回來的路上白珍珠已經瞭解了事情經過,並且想好了對策,她也是心累,明明自己是失戀的人,還要反過來安慰老媽。

  白母坐在陽臺上喝酒,穿的貂皮大衣,喝的珍藏的拉菲,剛釋放出的一點憂愁就被奢華給啃噬掉了。

  白珍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點紅酒說:“媽,想開點,這年頭談戀愛不算什麼,結了婚還能離不是嗎?”

  白母恍然:“說的也是啊,你哥還是有機會的。”

  白珍珠順勢點頭。

  白母跟女兒來個碰杯:“長安應該是第一次談感情。”

  “第一次就是初戀。”白珍珠以過來人的身份說,“初戀大多數都是拿來回憶的,不適合丟進現實生活裡面。”

  白母湊近點:“怎麼講?”

  “因為是第一次,沒經驗全靠熱情來撐,開始會很美好,每走一步都對下一步充滿了期待跟幻想。”白珍珠白皙姣好的面容被幾分回憶覆蓋,“但是走著走著熱情就會降下去,隨之而來的是各種各樣的問題,一部分是解決不了,一部分是不想花那個心思去解決,慢慢就散了。”

  白母放下酒杯站起來:“珍珠,你還想著上學時候那個家裡開小賣部,又黑又瘦的窮小子?”

  “……”八百年前的事了,老媽竟然還記得這麼清楚。

  白珍珠也站起來,沒好氣的說:“媽,說我哥跟長安呢,怎麼說到我頭上了?”

  母女倆對峙片刻,白母打消翻舊賬的念頭,她坐了回去:“接著說你哥的事,他人又不在家,那樣怎麼可能追得到長安。”

  白珍珠的情緒收了收:“哥工作忙。”

  “不還是能發打電話發微信嗎?”白母臉拉的老長,“你再看那個陸城,住在長安家,天天跟他在一塊兒,這叫什麼你知道嗎?這就叫近水樓臺先得月!”

  白珍珠靠著椅背仰望月色:“兩個人一天到晚都在一起,會膩。”

  白母跟不上年輕人的腦回路:“會膩嗎?”

  “當然會啊,愛情是需要保鮮的,天天朝夕相處,很難維持新鮮勁,結了婚還能靠責任跟婚姻來捆綁,要是沒結婚,還不是想分就分。”白珍珠好奇的詢問,“媽,你跟我爸是怎麼過來的?”

  白母說:“我跟你爸那時候簡單多了,倆人見個面吃頓飯,媒婆問行不行,我倆說行,就把日子定下來了,結婚生子,養兒育女,一步一步的走,沒出現過什麼波折。”

  白珍珠羡慕,平平淡淡才是真。

  .

  第二天顧長安讓吳大病去揭穿兩個小謊言,當事人都在附近,方便,他跟陸城去了伍康住的社區,沒直接去公安局。

  托伍康母親的福,各家媒體抓著不放,就指著警方來個爆點上頭條。

  顧長安跟季青說好了,他去的時候不要有媒體在現場或者周圍蹲點,不想跟陸城莫名其妙出現在鏡頭裡面。

  伍康租的房子在802。

  顧長安一夥人剛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出砸東西的聲音,夾雜著粗俗不堪的髒話,還有女人的哭聲,嘈雜一片。

  王明明按門鈴,中氣十足的喝道:“陳名!”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幾分鐘之後,門從裡面打開了,伴隨著一道尖細的聲音:“季隊長,王警官,劉警官,是你們啊,快進來快進來。”

  顧長安聽見聲音就知道是陳名,他抬眼看去,跟他想像中的幾乎一樣,肌肉發達,渾身娘氣。

  陳名的目光在顧長安跟陸城身上來回的遊走:“這二位是?”

  王明明說:“協助查案的顧問。”以及顧問家屬。

  進去的時候,陸城讓顧長安跟他走在最後,皺著眉頭低聲道:“那個陳名男女通吃。”

  顧長安也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出來了,皮笑肉不笑的說:“他想被你弄,最好再打他一頓,把他打的哭著求饒。”

  陸城勾了下他的下巴:“我只想那麼對你。”

  顧長安把他的手揮開,逕自走了進去,露在碎發外面的耳朵微紅。

  陸城看愣了,半天才緩過神來。

  兩室一廳的房子,客廳比較寬敞,裝修偏歐式,地上有碎玻璃,抱枕,紙巾盒,煙灰缸,桌布,水果什麼的,一片狼藉。

  陳名撿起牆角的手機擦擦,抬頭乾笑著說:“我女朋友跟我這鬧呢。”

  季青問:“鬧什麼?”

  陳名柔著聲音:“也沒什麼事,就是女人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她這不……”

  衛生間的門突然打開,沖出來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女人,對著陳名劈頭蓋臉一通罵:“說啊,怎麼不說了?你有臉找小姐,沒臉說?”

  陳名的臉色僵硬:“員警在,你別胡說。”

  “我胡說什麼胡說?”年輕女人通紅著眼睛蹬過去,滿臉都是嘲諷,“人給你發短信,說你那晚很棒……”

  陳名捂住女朋友的嘴巴,沖顧長安幾人擠出笑容,這笑容裡雖然有難為情,但更多的其實是得意,有人說我很棒。

  年輕女人跳起來給了他一大嘴巴子:“我讓你賤!”

  陳名呆愣了會兒,跑到季青面前嚶嚶嚶的哭了起來:“季隊,你看到了吧?我女朋友打我跟打一小狗一樣,這算不算家暴?算的吧,你一定要給我評評理。”

  “……”

  顧長安有一點挺佩服陳名,自己是個0,還怪娘的,有受虐傾向,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時候竟然也能行,角色切換自如,是個天賦異稟的渣男。

  陳名越哭越凶,渾身都是大塊頭的肌肉,配著他受欺負的模樣,反差很大,他哭就算了,眼角還一個勁的往陸城那裡瞅,看樣子是想得到關注。

  陸城面無表情的站著,當陳名不存在。

  旁邊的顧長安倒是臉上掛著和善的笑,鏡片後的目光卻陰沉冷冽,再看老子弄死你。

  陳名嚇的哆嗦了一下。

  年輕女人抱著胳膊坐在椅子上:“員警同志,你看看他那樣,我就納了悶了,一個大老爺們竟然娘成那副德行,練一身肌肉有什麼用。”

  陳名翹蘭花指,發現後把翹起來的手指縮了回去:“誰娘了?你說誰娘?”

  “誰娘我說誰。”年輕女人冷笑,“17號那晚你根本就沒在同事家過夜,要不是無意間看到你手機上的短信,我還蒙在鼓裡,你們男的沒一個好東西!”

  在場的顧長安,陸城,王明明:“……”

  年輕女人後知後覺,她立馬道歉,說自己不該地圖炮。

  陳名吸吸鼻子:“桐桐,我室友失蹤了,出大事了,員警是來查案子的,你能別添亂了嗎?咱倆的事下次再說。”

  “不用說了,咱倆沒下次。”

  王桐拎起皮包,“員警同志,這裡沒我什麼事,我可以走了嗎?店裡上午忙。”

  季青說:“有需要我們會聯繫你。”

  王桐一走,陳名就開始吐苦水,說他怎麼怎麼不容易,女朋友怎麼怎麼無理取鬧,還說他對兩個人的感情怎麼怎麼認真。

  劉悅拿著記事本,一個字沒寫,全是廢話。

  陳名不樂意了,尖著聲音說:“誒小姑娘,我說這麼多,你怎麼不寫下來啊,不是說的做筆錄的嗎?”

  劉悅當沒聽見,她沒看出陳名還有跟男的一起玩兒的愛好,只知道談著物件,卻在外面找其他女的,這就是渣,被發現了竟然一副不算什麼的姿態,渣中極品。

  王明明拍拍陳名肩膀:“哥們,真找小姐了?”

  “別聽她瞎說八道,不是小姐,是俱樂部一會員。”陳名往王明明身邊靠了靠,靦腆的笑著說,“我們也就是玩玩。”

  王明明雞皮疙瘩刷刷起了一層,他挪開些說:“玩出火來了。”

  陳名單純的眨巴眨巴眼睛:“不犯法的吧?”

  王明明受不了他這噁心樣,想給一腳。

  在客廳裡不停走動的季青忽然問:“去的哪家酒店?”

  陳名尷尬的捏捏手指:“沒,沒去酒店,太貴了,不划算,去的小旅館。”

  季青問清旅館名字,以及陳名出入的時間,就給王明明一個眼神。

  王明明立刻帶著劉悅去旅館調出監控。

  季青問陳名幾個問題,陳名跟上次那樣有問必答,並且承認撒謊的事,稱自己不是故意說17號那晚去了同事家過夜,只是為了瞞過女朋友。

  “你跟伍康平時的關係怎麼樣?”

  陳名說:“挺好的啊。”

  還撒謊。

  顧長安給季青使了個眼色就直奔伍康的臥室,朝南的主臥,面積大,光線好,太陽鋪滿整個飄窗。

  角落裡放著一張辦公桌,上面擺放著兩台顯示器,看樣子平時打遊戲的時候上兩個號,還有個可能就是一邊打遊戲,一邊看電影。

  顧長安的視線隨意掃動:“發現什麼了嗎?”

  陸城說:“床單被套等生活用品都是粉色的,要麼是那個伍康挺有少女心,要麼就是誰給他買的。”

  誰給他買的?家裡?還是說某個朋友?顧長安撤回視線放到男人身上:“你說他知道陳名有那種愛好嗎?”

  陸城慢悠悠陪他打太極:“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說了等於沒說。

  外面突然傳來大媽的罵聲。

  “樓上的,給臉不要臉是吧?陽臺是你一家的嗎?濕衣服拿出來曬,別人還要不要曬了?”

  接著是陳名的聲音:“神經病!”

  “是,我承認,一開始我是把濕衣服拿出去曬了,樓下的上門來找,我就趕緊把濕衣服全都拿了回來,我這人不愛跟人起衝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後來我的所有衣服都是在洗衣機裡脫了水才掛出去的,伍康也沒把濕衣服往外面掛過,樓下的大姐卻逮著我們不放,說就是我們的衣服滴水,有一次我們衣服在陽臺上掛著都沒放外面,她還說是我們幹的,季隊你說搞不搞笑?”

  季青問道:“衣服不滴水?”

  陳名說:“不啊,都只是有點潮潮的,我不是尋思勁兒天氣好就拿出去曬曬嗎?”

  季青往陽臺看,陽光確實不錯:“那大概是你上面有人曬了濕衣服。”

  陳名哼哼:“反正就往我們身上賴,每次都是。”

  樓下的大媽拔高聲音罵開了,說自己曬的被子,上面滴了很多水,晚上沒法蓋了,還說要找物業,這事不會這麼算了。

  陳名氣的跳腳,扭臉沖陽臺喊叫,“腦子有問題就早點去醫院看病,我曬的是昨天洗的衣服,你跟我說怎麼滴水?”

  顧長安跟陸城從房裡出來,看到一個女孩穿著睡衣趴在陽臺上,頭往外伸著,長髮像是剛洗過,濕答答的梳在前面,一滴一滴往下滴著水。

  第48章

  門外傳來砰砰砰的拍門聲,伴隨著樓下大媽的罵聲:“我說這麼半天你還是不把濕衣服收回去,是覺得我一把年紀好欺負是吧?給你臉不要臉,等著,我找物業去!”

  陳名氣的鼻孔冒煙,翹著蘭花指氣急敗壞的抱不平:“季隊長,這事兒你們員警能管嗎?我跟你說,那大姐不光老上門找事,還到處亂說,我都被污蔑多少回了,我我我,我的心靈受到了嚴重的創傷。”

  季青欲要說話,就看到顧長安跟陸城不約而同的望著陽臺方向,那裡什麼也沒有,她下意識的站了起來。

  自從經過那次的青少年失蹤案以後,季青就開始懷疑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鬼魂存在,也許有,就在他們身邊,只是他們看不到而已。

  季青走到陽臺往下看,樓下已經把被子收回去了,她看著看著,好像聽見了水滴砸到欄杆的聲音。

  於是季青往上看,上面幾樓都曬著東西,但是如果有哪家曬的東西滴水,陳名家的欄杆不會滴不到一滴水。

  青天白日的,季青卻感覺後心滲出一層冷汗,她轉頭往屋裡看,覺得周圍有一股陰氣。

  顧長安出門前抹過牛眼淚,才能看見趴在陽臺的女孩,長頭髮垂放在欄杆的空隙裡面,看樣子是在吹頭髮。

  進門的時候還沒看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就在這時,女孩突然轉過頭,長髮擋住臉,眼睛透過髮絲看了過來。

  顧長安條件反射的往陸城身後站。

  陸城拉著顧長安進了主臥,把門關上,反鎖。

  顧長安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他剛準備開口,一抬頭就見女孩穿過門飄了進來。

  女孩跟顧長安對視,半個身子卡在門外,看樣子很驚慌。

  顧長安抽抽嘴,小姑娘,你慌什麼,這會兒應該害怕的是我好吧?

  陸城昂首:“進來。”

  女孩這才飄進房裡,找個角落靜靜待著,身子還在瑟瑟發抖。

  面前的女孩一頭長髮全披散在臉上,顧長安的雞皮疙瘩搓掉了又有,他受不了的說:“小姑娘,你能把頭髮撥開嗎?”

  女孩依言撥開擋在眼前的頭髮,露出一張灰白的臉,血紅的眼睛。

  顧長安吸口氣,撥不撥好像沒什麼影響。

  女孩叫小紅,原來就住在這裡,睡的主臥,她生前是個夜貓子,生物鐘混亂,日夜顛倒,整晚整晚的不睡,白天睡,有一次她連續幾個晚上通宵到天亮,吃完外賣就飽飽的去洗了個熱水澡,洗的時間挺長的,洗完出來以後她就去陽臺上吹頭髮。

  結果突發心肌梗猝死了,死後就一直被困在這裡,怎麼也出不去。

  好些年前的事了。

  人是猝死的,不是什麼虐殺案,沒有激起多大的水花,再加上人們生活節奏快,忘性大,慢慢就不提了。

  房東把房子重新裝修了一遍,照樣出租。

  這裡的每一個住戶都在小紅的眼皮底下吃喝拉撒,她說自己起初對別人的隱私還是有點好奇的,後來就不想看了,覺得沒意思,自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看了也沒什麼用,所以她經常都是閉著眼睛,刻意不去看。

  主動交代完,小紅低垂著頭,單薄瘦弱的身板還在抖。

  顧長安拍一下陸城的手背,讓他把身上的冰冷氣息收收,小女鬼都讓你嚇的站不直了。

  陸城配合的將氣息收斂,頓時從死神一樣的存在變得溫和優雅。

  顧長安擺出友善的表情問:“小紅,你想不想去投胎?”

  小紅刷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睜大:“可以嗎?”

  “可以。”顧長安笑著說,“但是你要讓我們看到你的誠意,你知道的,天上不會平白無故掉餡餅,沒那麼好的事。”

  小紅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我每天只能在這裡活動,不能出去,伍康失蹤的事我不清楚。”

  顧長安說:“那就說你清楚的那部分。”

  小紅一邊回想一邊說:“這套房子之前住的是一對情侶,和,和你們是一樣的,他們大學就在一起了,平時挺恩愛的,就是那男的,唔,上面那個男的人傻錢多還會來事,老喜歡買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用在……”

  顧長安及時打斷:“之前的事不用說了,說伍康來之後的事。”

  小紅小心翼翼的瞥向陸城:“這位先生想聽。”

  顧長安側頭,似笑非笑:“是嗎?”

  陸城擺出一副不感興趣的姿態,冷淡開口:“沒有,我並不想聽。”

  小紅:“……”

  “伍康是去年夏天搬過來的,然後過了半個多月,陳娘娘……”小紅差點咬到舌頭,“陳名也搬過來了。”

  “然後就是,伍康天天在房裡玩遊戲打裝備看直播,都不怎麼出門的,他爸媽隔三差五就會來看他,給他帶吃的穿的用的,然後他媽媽特別疼他,當小孩一樣的疼。”

  小紅的口頭禪似乎是“然後”,一段話裡面頻繁出現。

  看面前的兩個帥哥都沒說話,小紅就繼續:“然後陳名是健身教練,他可娘了,不但說話做事娘裡娘氣,還喜歡穿花裙子在鏡子前面轉圈,他身上都是大塊大塊的肌肉,胸肌那麼大,裙子都快崩開了。”

  顧長安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一陣惡寒。

  小紅心有餘悸:“有一回被伍康給看到了,說陳名是個變態,陳名說他是個網癮少年,只有臉能看,他倆就吵了起來,吵的很厲害,都驚動了物業跟員警。”

  顧長安不是很理解:“那伍康怎麼沒搬走?”

  小紅的手指纏住一縷髮絲繞圈圈:“陳名那個人看起來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還娘,喜歡作,有女裝癖,可是他很會做飯。”

  “我雖然吃不著,但我每次看伍康吃,都覺得飯菜可香了,是真的很好吃。”

  顧長安挑眉:“他抓住了伍康的胃?”

  “可以那樣理解,陳名下班回來會給伍康做飯,做很多,伍康第二天吃。”小紅說,“陳名的女朋友王桐也是看上的他那一點。”

  顧長安瞥向身旁看似快要睡著的男人,聽見了吧,廚藝有多重要,只有試了才會知道,好好學。

  陸城闔著眼皮把腦袋靠在青年肩頭。

  顧長安知道他的黏糊勁兒一上來,怎麼著都沒用,索性就懶得管,眼神示意小紅接著說。

  小紅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鬼,對眼前一幕見怪不怪:“陳名給伍康燒飯,還打掃衛生,收拾的乾乾淨淨的,房租不用給,都是伍康一個人承擔。”

  “他倆還有什麼別的矛盾?”

  “別的矛盾啊。”小紅撓撓頭,她飄蕩的太久了,記憶都模糊成了一團,抖不開了,“我只記得陳名有偷看伍康洗澡,還在他洗完澡後進衛生間,拿著他換下來的髒衣服幹壞事。”

  她急忙解釋:“我不是有意看的,真不是,我發誓是不小心撞見的,我眼睛都快瞎了。”

  顧長安看一眼女孩血紅的眼睛。

  “伍康跟人開麥打遊戲,會跟他們嘲諷陳名,說他是個娘炮,還是個變態,自己明明有女朋友,卻喜歡跟男的混在一起。”小紅說,“然後陳名也會在網上發帖罵伍康,說他只有兩樣東西,一個是爹,一個是臉,羡慕嫉妒恨。”

  “對了,陳名之前還在食物裡下過藥,想讓伍康睡他,結果伍康睡了。”

  顧長安肩頭的重量消失,剛才還靠在他肩頭的男人此時已經坐正,精神抖擻,他翻白眼。

  小紅見狀也偷偷翻了個白眼,她說:“總共多少次我不記得了,反正絕對不止兩三次,但是伍康從來不知道,因為陳名每次都在他醒來前清理掉了所有痕跡,然後,然後就一瘸一拐的去上班了,晚上回來跟沒事人似的給他燒飯。”

  顧長安推推鼻樑上的眼鏡:“這算不算mj?”

  陸城:“算。”

  顧長安實在是理解不了陳名的腦回路,那麼費盡心思下藥讓別人弄自己,藥性一發作,再正常的人都會變得不正常,肯定會把他弄的渾身是傷。

  完了還要提心吊膽,生怕被對方發現,同時也在暗地裡尋找下一次下手的機會。

  圖什麼?爽嗎?

  不是有病是什麼?

  恐怕一邊談著年輕貌美的女朋友,其他女人來者不拒,一邊還跟男人玩耍,對陳名來說就是一種違背道德的刺激。

  一個人噁心成那樣,老天爺要是不收拾,都說不過去。

  顧長安捏了捏手指,別的暫且擱在一邊,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伍康,死活都要找到。

  “伍康失蹤前都發生了什麼?”

  “就是跟往常一樣打遊戲啊。”小紅想了想,“前些天伍康在美團上買過零食,其中就有一袋麵包,送來的時候他沒吃,第二天才吃的,結果發現麵包已經過期了,他很生氣,當時就打過去找賣家對質,問送過期的麵包過來是什麼意思,說不能那樣耍消費者,不過他沒要賠償,就是出口氣。”

  “17號那天,伍康白天就打遊戲,然後他下午睡了幾小時,晚上他沒吃晚飯,在美團上翻了翻還是沒下單,直接出去買吃的去了,然後就沒有再回來過。”

  陸城又靠回顧長安肩膀上,恢復前一刻的淡漠。

  顧長安摸出煙盒,想起來陸城不喜歡他抽煙,就把煙盒塞回口袋裡,把玩著打火機:“伍康15號不是出去相過親嗎?回來沒什麼表現?”

  “相親啊,這個我記得,他相完親回來跟隊友吐槽,說相了四個,兩個從頭到腳都是名牌,臉還整的差不多,像一對兒雙胞胎,分不清誰是誰。”小紅說,“另外兩個沒整,是原裝貨,但一個說話的時候中文夾帶英文,各種秀優越感,一邊瞧不起他,一邊又說可以試試,一副屈尊降貴的模樣,另外一個全程都是面試的姿態,自己是被面試的那一個。”

  顧長安啪嗒按著打火機,一聲不語。

  小紅只好往下說:伍康跟遊戲裡一妹子玩的挺好,現實生活中好像沒有喜歡的,也不想找,他最喜歡的就是遊戲裝備,打到一個能開心好幾天,我感覺他是個孩子。”

  顧長安問道:“伍康失蹤後,陳名有什麼異常?”

  小紅說:“沒有吧,伍康的爸媽帶著警方來查之前,陳名就把藥跟那些用品全都處理掉了,至於他跟不跟伍康的失蹤有關,這個我不知道。”

  顧長安又問:“除了父母,平時還有沒有人來找伍康?朋友同學什麼的。”

  小紅搖頭:“伍康沒搬過來之前,我以為宅男都是戴著厚厚的鏡片,油光滿面,沒想到又高又帥,家裡還有錢的也宅。”

  她想起來個事,啊了一聲說:“伍康相親回來的第二天,也就是他失蹤的前一天,陳名跟他吵架摔門,還自個在屋裡發脾氣,我聽陳名那意思就是不樂意他出去相親,大概是覺得他相親找了對象就不住這兒了。”

  顧長安若有所思。

  小紅小心詢問:“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顧長安問道:“伍康房裡的這些粉色用品是誰給他買的?”

  “是他媽媽。”小紅撇嘴,“他家人好像是找了個道士算命,說他被小鬼纏身,買粉色用品能擋黴運。”

  顧長安撩了下眼皮:“小鬼就是你?”

  小紅小聲說:“我……我生前是粉色控。”

  顧長安撓撓下巴:“這麼說,那道士還是有兩下子的。”

  小紅嘀咕:“瞎貓碰死耗子。”

  等了一會兒沒見黑髮青年出聲,小紅忐忑又期待的問:“帥……先生,現在可以送我去投胎了嗎?”

  顧長安推推連個屁都不放的某人。

  陸城沒反應。

  小紅流出血淚,可憐巴巴的哭著說:“嗚嗚,我後悔了,真的真的後悔了,早知道我就不一直整晚整晚的熬夜了,求你們幫幫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太痛苦了。”

  顧長安掐住男人的胳膊一擰:“陸城,送她去投胎。”

  陸城嘶了聲,下手沒輕沒重,對自己男人都這麼狠,他揉了揉額頭,讓女孩去陽臺趴著,就像生前最後一刻那樣。

  小紅立刻照做。

  陸城拿出一張折疊的符籙攤開,用顧長安的打火機點燃,他微闔著眼念了幾句符咒。

  顧長安靠男人很近,還是一個字都沒聽清,顧家接觸的是這個世界的謊言,而陸家接觸的是這個世界上的陰靈鬼魂類的存在。

  不搭邊,業務上沒有共同點。

  符籙燃燒成一灘灰燼掉在地板上,顧長安把窗戶打開,風吹進來,將灰燼吹散,看不出之前發生過什麼。

  客廳裡的陳名還在逼逼個沒完。

  季青突然感覺周圍的陰氣不見了,她拿出手機看王明明發的資訊,那頭已經調出旅館的監控核查過了,陳名出入的時間跟他口述的一致。

  似乎陳名跟朋友串通,說去他家過夜,只是為了騙過女朋友。

  “季隊長……”

  陳名剛開了個頭,物業就來了,大媽跟在後面,氣勢洶洶。

  物業不是第一次來瞭解情況,沒有一次有收穫,業主找,他們又不可能不跑一趟。

  陽臺上的衣服全部收了回來,物業挨個檢查了,發現都只是微潮,滴不出水,他還讓大媽親自摸了摸。

  大媽一口咬定是陳名把濕衣服藏起來了。

  陳名搬出靠山,尖細著聲音說:“季隊長在,她可以為我作證。”

  季青從口袋裡拿出證件:“802的租戶伍康失蹤了,我是來調查這個案子的。”

  物業看了看,態度立刻變得恭敬且拘謹:“我們聽說了,如果有需要的地方,一定全力配合。”

  有員警在,大媽憋著一肚子氣沒法出,氣呼呼的走了。

  物業也沒多待。

  陳名把門一關,委屈的說:“我跟那大姐交流不了,季隊長,還好有你在,不然我有理都說不清。”

  “誒季隊長,顧問呢?怎麼還在房裡?”

  他腳步飛快的往主臥那裡走:“我去看看。”

  房門突然打開,顧長安站在門口。

  陳名拍拍胸口,給了個白眼說:“哎喲,顧問先生,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好不啦?”

  顧長安:“……”

  陸城從顧長安後面走了出來。

  陳名伸著脖子往裡瞧,沒瞧出東西,他偷偷看向顧長安,眼神曖昧的同時帶著羡慕跟嫉妒。

  季青老早就知道顧長安跟陸城在伍康的臥室,一待就是這麼長時間,她不會以為倆人是在裡面談情說愛。

  不知道是道界的規定,還是什麼原因,陸城從來不正面跟警方打交道,都是顧長安來。

  這次也是如此。

  顧長安把季青叫到一邊說了一些情況,沒提過小紅,都如願以償的投胎去了,就沒必要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季青聽完沉吟片刻就問陳名:“我再問你一次,你跟伍康合租的期間有沒有過矛盾。”

  陳名說:“沒有啊。”

  季青的言詞犀利:“伍康只是失蹤了,等警方將他找到,一對質,發現你不配合調查,一再的隱瞞欺騙,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嗎?”

  陳名的眼神躲閃:“我就是,就是覺得他明明有一手好牌,卻不好好打,我替他著急。”

  季青說:“矛盾的起因是什麼?

  “他說我娘娘腔,我能不跟他急嗎?誰說我跟誰急!”陳名的聲音弱了下去,“就一兩回,平時我跟他真的還都挺不錯的。”

  季青厲聲問:“那你一開始為什麼要隱瞞?”

  “我這不是不想惹麻煩麼。”陳名瞪眼,“季隊長,你不會是懷疑我跟伍康的失蹤有關吧?”

  他叉著腰來回的走動:“那我可冤枉死了,我走大街上看到路邊的乞丐,回回都給點兒,別看我全身都是肌肉,其實我心腸軟著呢。”

  季青審視著面前的陳名,三十六了,留著小鬍子,肌肉發達,體格健壯,卻有著違和的娘氣,多次撒謊,她點根煙抽一口:“你是同志?”

  陳名氣的渾身發抖:“季隊長,你怎麼能這麼亂說呢,我是有女朋友的!你來的時候不是還見著了嗎?”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陳名看起來只是個噁心,犯賤的人,最多就是在飯菜裡下藥,還不至於幹出囚禁的行為,或是殺人行兇,他沒那個膽子。

  季青先找伍康,到目前為止,陳名的嫌疑從第一降到了最後,別的事回頭再說,什麼都要講究證據,搜集工作急不來。

  三人出樓道的時候,碰見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剛從車上下來,她是伍康的母親。

  顧長安想到白嚴修的母親,貂皮大衣估計是一個牌子。

  伍母長得挺胖的,動作倒是非常利索,一下子就沖到季青面前將她拽住:“我兒子這都失蹤多久了,你們為什麼還沒找到他?”

  季青把煙掐掉,淡定的說:“阿姨,警方正在查。”

  “查查查,回回都是這個答覆,那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把我兒子找回來?”伍母哽咽,“天這麼冷,他沒帶身份證,也沒什麼錢,不知道有沒有飯吃,有沒有水喝,要是遇到了壞人那可怎麼辦哦……”

  司機趕忙過來把人扶進車裡,還不忘跟季青打招呼,是個會做事的。

  伍母哭的肝腸寸斷。

  季青蹙著眉心吐出一口濁氣,員警不是神仙,也不是大能,就是個普通人而已,很多時候都很無力,卻不能表現出來,受害者家屬還等著他們揭開真相,還他們一個公平,公正,公開的說法。

  這會兒趕上了飯點,顧長安三人去了附近的麵館。

  季青接到局裡的電話,面沒吃一口就餓著肚子走了,姚樂樂,梁月,柳寧三人都從國外回來了,準備錄口供。
  
  吳芳欣那邊出了點問題,這個節骨眼上她非要去外地出差,很不方便調查,但警方目前又沒有一個正當且合法的理由將她拘留,限制她的自由。

  顧長安拿起香醋倒了些進面碗裡面,等面涼的功夫跟吳大病通微信,瞭解小謊言的進度,順便在立春的朋友圈逛了逛,挨個給她的畫點贊。

  一個贊能讓她樂呵一天。

  陸城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接通後說了兩句就掛。

  顧長安隨口問:“誰?”

  陸城把碗裡的牛肉夾給他:“十二。”

  顧長安撈一筷子面送到嘴邊吹吹:“他怎麼三天兩頭給你打電話?”

  “有事。”陸城驀地抬眼看過去,“怎麼,你吃醋?”

  顧長安一語雙關:“吃著呢。”

  陸城的薄唇微勾,噙著笑說:“十二就是個孩子。”

  顧長安也笑:“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少說了四個字,他是個非常漂亮的孩子。”

  陸城說:“沒你漂亮。”

  顧長安依舊在笑,卻看到人頭皮發麻,他說:“我不是很喜歡你把我跟別人放在一起比較。”

  陸城放下筷子,目光炙熱:“吃醋了。”

  顧長安吃一口面,臉色變了變,操,醋放多了,酸。

  陸城沒了心思吃面,想吃別的,他明目張膽的盯著眼前的人不放:“下午十二過來找我,約好在後山的廟裡,我帶你去。”

  第49章

  下午顧長安跟著陸城去了廟裡。

  陸城跟上次一樣,一來就四處的抓耗子。

  顧長安蹲在門頭底下拆開一包西瓜子磕了起來,這玩意兒不好磕,他要用舌頭掠半天才能磕出瓜子仁,有時候沒那個耐心就直接一通亂嚼。

  “這廟裡以前也沒見這麼多耗子,現在怎麼回事?你來住幾天,帶了什麼東西?”

  “你知道個……我不跟你說髒話。”陸城拍掉身上沾到的牆灰,“我來了以後,廟裡的風水就好起來了,人住養人,耗子住養耗子。”

  顧長安的嘴一抽,說裝逼就裝逼,沒有一絲絲防備。

  陸城一路走一路找,目光睨一眼青年:“別光顧著嗑瓜子,過來幫我。”

  顧長安說不去,懶得挪動。

  餘光無意間瞥見了一道白色身影,顧長安吐掉瓜子皮站了起來,轉頭朝男人那裡走去。

  陸城從鼻子裡發出一個聲音:“不是說不過來嗎?良心痛到了?”

  顧長安示意他看西邊的牆頭。

  少年沉靜的立在那裡,穿的一身白色長袍,衣發被寒風肆意吹動著,在半空中勾出優美的弧度。

  從天而降就算了,還站牆頭上,出場方式自帶音效。

  少年幾個跳躍停在陸城面前,恭敬的彎下腰背,嗓音清澈明亮:“少爺。”

  他維持著彎腰的動作,微偏頭喊:“顧先生。”

  顧長安這個角度看去,眼前的少年不是一般的漂亮,那次只是匆匆一瞥,這次近距離看,完美無瑕。

  少年的白袍左下角繡著一個火烈鳥圖案,栩栩如生,跟陸城原來那個皮夾上一樣。

  氣氛莫名的怪異,陸城摘了皮手套放石桌上,淡聲道:“十二,你把周圍的耗子抓一抓,抓完了去屋裡見我。”

  話落,他就拽了顧長安進屋。

  背後隱約有道視線,顧長安忽然回頭,少年還是那個動作,他沒什麼意義的扯了下嘴皮子。

  進屋後,顧長安就深坐在椅子裡不動彈,像個七老八十的老爺爺。

  陸城說:“我讓十二回去了一趟,他這次過來帶了你喜歡吃的橡皮糖,夠你吃到春天。”

  顧長安沒反應。

  陸城把門掩上,手撐在椅子兩側,俯身低頭湊到青年面前親他。

  顧長安躲開:“你跟我提過那個孩子幾次,第一次說他是你僕人,第二次說他負責照顧你的生活起居,第三次說他是自己人,第四次說他是個孩子。”

  陸城微挺直腰背拉開距離看青年,面色既愉悅又帶著幾分揶揄,更是誇張的嘖嘖:“屋裡的醋味真大啊。”

  顧長安踢了他一腳。

  陸城沒躲讓他踢了,也不在意褲子上的鞋印,寵溺的笑問:“舒坦了?”

  顧長安坐起來些:“為什麼他的衣服上繡著火烈鳥圖案,你之前那個皮夾上也有,有什麼特殊的寓意嗎?”

  陸城語出驚人:“他就是火烈鳥。”

  顧長安:“……”

  陸城撥了撥青年額前的細碎髮絲:“沒看出來?”

  “這我怎麼可能看得出來。”顧長安眯眼問,“他跟你家是什麼關係?”

  陸城輕描淡寫:“他的家族對陸家而言,從職責上來看,算是守護靈之類的存在吧,世代都是。”

  顧長安坐了回去,原來是這麼回事。

  手機響了,顧長安拿起來接通,那頭是季青的聲音,說姚樂樂,梁月,柳寧三人的口供都出來了,沒發現異常。

  季青又說:“吳芳欣那邊也搞定了,我們直接跳過她聯繫的她的上司,已經把出差的任務給了她的同事,伍康沒找到前,為了方便隨時查問,她都不能離開。”

  顧長安懶洋洋的問:“那她本人知道嗎?”

  季青說:“我們交代過,吳芳欣如果要一個合理的說法,上司只會說是公司臨時做出的安排,不會牽扯到警方。”

  “看她接下來會做出哪些舉動吧,我有派人監視,先就這樣,晚點再聯繫。”

  顧長安把手機擱到一邊,抬手掐了掐眉心。

  陸城的墨眉攏在一起:“長安,我一開始對你除了好奇跟興趣,還有憐憫,接觸之後就是同情,你活的比我累多了。”

  顧長安聽出男人話裡的意思,他哦一聲:“你在我身上找到了安慰。”

  “的確如此。”陸城說,“我活在一座城裡面,你活在一個古老的鎮上,活動的範圍比我大,但是……”

  顧長安說:“但是比你苦逼。”

  他甩出跟男人身上的貴氣對等的配置:“你在家應該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進出都有一波下人跟著,冷了熱了餓了渴了,只要喊一聲就有人立馬過來伺候,十指不沾陽春水。”

  陸城不承認,也不否認。

  “我呢……”顧長安手指指自己,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叫慘,還很應景的露出苦澀的笑容,“不但要接手我爹留下的擔子,背負著家族的使命為維護世界和平出一份力,稍微歇兩天都膽戰心驚,唯恐地底下那位出什麼亂子,這也就算了,我還要疲於生計,開個店沒時間打理,為了賺生活費絞盡腦汁,我容易嗎我?”

  陸城抿著薄唇憋笑,他咳一聲道:“不容易,國家欠你家一面錦旗,以及一筆豐厚的經費。”

  顧長安呵呵:“拉倒吧,你看白嚴修他們,全國各地的抓妖驅魔,風險那麼大,經費也高不到哪兒去。”

  陸城搖頭歎息:“真是可憐。”

  話是這麼說,陸城的表情卻很漠然,體會不到,對於跟顧長安有關的一切,他倒是很樂意去感受去瞭解,也會竭盡所能的去守護。

  至於有關部門,那就跟他沒半毛錢關係了。

  不多時,十二敲門進來,安靜的立在一旁,低眉垂眼,看起來乖順的讓人心疼。

  陸城問了家裡的情況,沒有避開顧長安。

  十二在回答前有意無意的往顧長安方向看,不難看出他的震驚,那種情緒轉瞬即逝,不留一絲痕跡。

  顧長安半搭著眼皮刷手機,似乎對陸家的事沒有興趣,也沒有開口的跡象,直到陸城問少年,家裡知不知道他們的事,他才輕抬眉眼。

  十二躬身說不清楚。

  這個答案其實充滿變數,也暗藏深意,顧長安多看了少年兩眼,又垂了眼皮繼續刷手機。

  陸城屈指一下一下敲點著桌面,屋裡只有持續不止的清脆聲響,富有一定的規律,每一下聽起來都像是敲在心頭,聽的人緊張不安。

  十二一看就是平時不敢忤逆自己的主子,也不敢出聲阻止,就那麼站著,極其漂亮的臉上無悲無喜,很符合一個下人的姿態。

  顧長安看著面前的少年,就想到了生死不明的伍康。

  年輕一輩的顏值平均線提高了很多啊,不說娛樂那個圈,就說圈外,高的,帥的,漂亮的也不在少數。

  長這麼漂亮,卻是個下人,小說裡有這樣的設定,不過是升級流爽文,下人是主角,前期雖然憋屈,但以後是能稱霸全世界,日天日地,跟太陽肩並肩的牛逼人物。

  顧長安打量的視線並沒有做任何遮掩,很明顯的投在少年身上,當事人始終都沒有絲毫回應,定力相當不錯。

  陸城還在敲。

  顧長安的思緒回籠:“糖呢?”

  陸城敲點桌面的動作瞬間止住,昂首道:“十二。”

  十二應聲出去,他很快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大布袋,全是橡皮糖。

  顧長安的眼睛一下子就看直了。

  陸城揉額角,橡皮糖在小東西心裡的地位比我高。

  十二忽然開口:“少爺,您讓我查的事情都查出來了。”

  說著,他將一個紙袋拿出來遞過去。

  陸城接住紙袋,指尖點了幾下就轉手丟到青年面前的桌上。

  顧長安眼皮不抬的問:“給我幹什麼?”

  陸城說:“大病的身世,以及他那一趟出門的經歷,都在這裡面。”

  顧長安聞言就把紙袋壓在手肘下面,語氣不鹹不淡的說:“我可沒讓你查。”
  
  “是,我閑的沒事幹自己要查的。”陸城看青年一條接一條的吃橡皮糖,提醒道,“少吃點,回頭晚飯會吃不下去。”

  顧長安說:“大哥,現在才三點多。”

  陸城皺眉:“不好消化。”

  顧長安嘴上說囉嗦,還是把剩下的半包橡皮糖扔回了袋子裡面。

  十二後退著離開屋子,反手帶上門站在門外,他低著頭,垂放的手指動了動。

  顧長安摘掉眼鏡捏兩下鼻根:“陸城,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有手有腳,為什麼還要人伺候?”

  陸城不認為有什麼不妥:“生來就是如此。”

  顧長安翻白眼:“你在我家不都是自己動手嗎?”

  陸城低聲歎道:“忍受的很艱難,尤其是前三天,只是出於好面子,不想被你嘲笑,就沒表現出來而已。”

  顧長安鄙視的看過去,他搞不懂這個有什麼好艱難的,還忍受呢:“小朋友都是自己穿衣服穿鞋子,自己吃飯喝水,你連小朋友都不如?”

  “……”陸城握住青年的手,眼神既蘇又充滿深情,“以後我的生活起居就交給你了。”

  顧長安如同被電流擊中般渾身一麻,他反手按住男人的腕部,指尖玩性的劃了劃,輕笑著說出三個字:“我拒絕。”

  陸城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不誠實的孩子:“拒絕無效。”

  門外站著人,顧長安不想跟陸城有什麼親密舉動,哪怕是親個嘴,他也會不自在。

  不是臉皮薄,是純粹不想給人看或者聽,這是他的隱私,沒必要攤出來秀。

  陸城跟顧長安不同,他習慣了十二的存在,不會出現所謂的彆扭跟排斥,心裡壓根就不會想到那兒去,該幹嘛幹嘛。

  結果就被顧長安給連著踹了兩下,老實了。

  十二沒有跟著顧長安陸城下山,自己走的另一個方向,轉瞬間就消失在了林間。

  顧長安慢悠悠下山,陸城走在他後面,邊走邊打電話。

  山裡空氣潮濕陰寒,連根鳥雀的毛都沒見著,天太冷了,它們都找地兒過冬去了,不上外頭玩耍。

  顧長安停下腳步,陸城撞他背上,他被那股慣性撞的身體往前傾。

  陸城及時從後面摟住青年的腰,沒讓他跟樹來個面對面的擁抱:“走的好好的停下來幹嘛?”

  顧長安突兀的說:“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陸城跟電話那頭打過招呼就掛掉,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面:“什麼不對勁?”

  顧長安又不說話了,他無意識的左右看看。

  陸城不給面子的笑出聲:“這裡沒牆角給你蹲,回去再蹲。”

  顧長安:“……”

  快到山腳下的時候,顧長安碰見了何呂,對方剛進山,一手提著個麻袋,一手拿著鏟子。

  何呂是來找藥材的,施張身上的抓傷不見好,他找了民間的藥方,卻一味藥。

  一見到顧長安,何呂就跟看見救命稻草似的跑過去,跑到半路的時候他又突然停住了,臉上的表情特別精彩。

  昨天老大睡著覺,迷糊的從嘴裡喊出了一個名字,何呂就在旁邊,他聽的一清二楚,就是“長安”,不止一聲,後面還喊了好幾聲,把他給整懵了,好半天才捋明白。

  難怪那次明明成功抓獲了狼妖王,老大卻跟他們道歉,說對不住,敢情那時候真的動了賣掉陸城的心思,掙扎著耽誤了幾分鐘,這才有了後面的一場惡鬥,他們三差點兒團滅。

  老大慘,忒慘,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何呂回過神來,顧長安跟陸城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他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哈哈哈:“這麼巧啊。”

  顧長安掃掃何呂,還是一身非主流打扮,全身充滿活力,完全瞧不出來前些天被打的奄奄一息。

  他隨意的詢問:“你進山幹嘛來的?采藥?”

  何呂嗯呐,他湊在顧長安耳邊,很小聲的說:“那什麼,長安,老大在醫院養傷,你不去看看?”

  完了還特別沉重的補充一句:“傷的挺嚴重的,快不行了。”其實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顧長安還沒有說話,就聽見陸城不冷不熱的開口:“既然快不行了,那就燒香拜佛,聽天由命。”

  何呂頓時一臉臥槽,我說這麼小聲,你也能聽得見?

  顧長安意味深長的拍拍何呂的肩膀,別搞事情了哥們,你也看到了,我家管教很嚴的。

  第50章

  何呂看出來了,陸家的大佬他惹不起,他咳嗽兩聲緩解一下尷尬的氛圍,拿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問:“長安,這個草你在山裡見過沒?”

  顧長安伸手指指:“你往那邊走,碰到石頭就在周圍找找,基本都會有一兩株。”

  何呂感激的對著顧長安展開雙臂,要給他來個哥倆好的擁抱,還沒碰到就被一隻大手給撥開了。

  “……”

  何呂咂咂嘴,可憐的老大,初戀撇下他出國追逐夢想去了,時隔多年好不容易看上了一個,還被人捷足先登了。

  所以說啊,甭管是喜歡男孩子,還是喜歡女孩子,只要喜歡上了,後來的發展差不多都是一回事,快樂並痛苦著。

  何呂打了招呼就走,跟顧長安說下次有機會一起打排位。

  陸城又不高興了:“跟他玩什麼,我陪你玩。”

  “你陪我玩?”顧長安呵笑,毫不留情的說,“五軍之戰可以,排位不行,你太菜了,我用小號跟你玩,照樣會被你坑死,上次就是最好的證明。”

  陸城的面色極為難看,暴風雨欲來,他卻忽然笑了起來:“那你帶我。”

  顧長安沒料到男人情緒轉變的如此之快,還以為會跟他打起來,竟然這麼輕易就妥協了,他慢悠悠往前走:“不想帶,累。”

  “我是你男朋友,帶我玩個遊戲都不行?”陸城黑著臉冷冷道,“再者說,我壓根就不喜歡玩遊戲,浪費時間浪費精力,還不是想跟你多個話題。”

  言下之意是,我試著做自己不喜歡的事,甚至強迫自己去喜歡,都是為了讓你能喜歡我多一點。

  顧長安停下腳步回頭:“到頭來還是我的不是。”

  陸城沒發怒,而是闊步上前把人撈在懷裡親,這時候千萬不能來硬的,否則就是找死。

  顧長安很快敗下陣來,輕喘著氣說:“帶帶帶,晚上帶你玩兩把。”

  另一邊,何呂躲在樹後面目睹了這一幕,冷冷的狗糧在臉上胡亂的拍,他抹一把甩下來,心疼自己,走就好了,幹嘛還偷偷摸摸的躲這兒自虐。

  何呂騰出手拿手機撥了個號碼:“喂,老張啊,我跟你說,我在山裡見到顧長安了,還有那個陸城,他倆打啵打的可……喂?喂?喂!哈嘍?”

  他對著已經掛斷的電話發牢騷:“靠,搞什麼?”

  醫院裡,施張靠在病床上,承受著病房裡的微妙氣氛,他繃著臉想,不該一看到何呂的電話就想也不想的直接拿起來接,嗓門那麼大,一接通就亂叫。

  老大都聽見了吧。

  白嚴修端正坐在床邊,面上不見任何異常,繼續剛才的話題:“上級那邊我會去說,醫藥費生活費等各種費用都不會少。”

  施張嗯了聲。

  白嚴修起身:“你好好養傷,在你傷好之前,大小任務都不要參與進來,養傷是第一要事,我會交代何呂,讓他儘量少來打擾你。”

  施張喊道:“老大。”

  白嚴修沒回頭的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

  出了病房,白嚴修的眉心擰在了一起,他走出醫院找個地兒點根煙,闔著眼皮一口一口的抽了起來。

  .

  顧長安沒來由的打了個冷戰。

  陸城勾著青年的肩膀攬著他在林裡穿行:“快過年了,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顧長安雲淡風輕:“意味著我快死了。”

  “以後少提那個字,晦氣。”陸城厲聲說完,語調變得不快不慢,“大劫會在年底的這段時間出現,具體時間跟局勢還不清楚,你要時刻在我身邊,這樣我才能及時保護你。”

  顧長安做出總結:“你就是不想讓我去醫院看望白嚴修。”

  陸城一副無辜且無奈的樣子:“你如果一定要這麼理解,也不是不可以,意思你懂就行。”

  顧長安懶得搭理。

  “萬一我渡劫失敗,你就把我埋在山裡,我爹也在那裡,我們父子倆能有個伴。”顧長安說,“要是我屍骨無存,那就算了。”

  陸城的身形滯住,面部籠著冰霜:“你成心想看我吐血?”

  “我就這麼一說。”顧長安看著前面的枯藤老樹,聲音懶懶的說,“誰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陸城摁額角。

  顧長安喊了兩聲,男人都沒反應,他伸手去拽:“走了。”

  陸城甩開他的手,下一刻就去大力抓住,用寬大的掌心包裹著,低啞著嗓音說:“我年紀大了,心臟不好,你別沒事刺激我。”

  顧長安:“……”

  這個事兒顧長安不說,陸城心裡也有數,即便沒有大劫,未來也充滿未知跟變數,每一個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如比,只有真走到那一步才知道是怎樣的情形,該如何去應對,能不能應對。

  如果不能應對,那又該怎麼辦。

  顧長安下山後沒回去睡一覺等季青那邊的進展,而是直接去找吳大病,有個小謊言沒搞定,他需要親自跑一趟。

  小謊言是顧長安早上從與肚子裡取出來的,他記得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剛哭過,帶著嗚咽跟痛苦。

  “到時候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把農藥喝下去,這樣就能結束了,阿媛,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會騙你的。”

  這個小謊言如果不儘快拆穿,就會變成大謊言,染上鮮血,涉及到死亡。

  顧長安跟吳大病會合,瞭解到一些東西

  謊言的主人叫賀莉莉,在青藤花苑17棟401上班,從事淘寶客服工作。

  吳大病解決完第一個小謊言就過來了,只能打聽到當事人的簡單資訊,至於怎麼接觸,怎麼拆穿,他想不出來辦法,就坐在17棟樓底下的長椅上守株待兔。

  顧長安讓吳大病回去,這邊他來搞定。

  吳大病走一小段路又折回來,搔搔頭問道:“長安,晚上吃什麼?”

  顧長安打了個噴嚏,不假思索:“吃火鍋。”

  一旁的陸城睨他一眼:“你拉都拉不出來了,還吃火鍋?”

  顧長安的臉色瞬間就陰了下去,我他媽不要面子的?

  陸城態度強勢的不容拒絕道:“晚上喝粥。”

  吳大病說:“好的。”

  你們倆當我死的?顧長安的脾氣剛要發作,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的蹭著,他往後扭頭,發現肩膀上有一雙繡花鞋,視線下意識往上移動,看到一個穿著民國戲服的女人吊在自己頭頂的樹上,身體來來回回的晃動著。

  “……”

  媽的,真不該在出門前抹牛眼淚。

  等到吳大病走了,顧長安就對陸城說:“她就那麼吊著?”

  “吊死鬼,不吊著還能怎麼著?”陸城看向女鬼,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金光,“丈夫出軌妹妹,這個女人想不開上吊自殺了,時代變了又變,她還在原來的地方吊著。”

  顧長安疑惑不解:“那她怎麼不去投胎?”

  陸城說:“起初想報仇,後來能報仇了又下不去手,飄蕩久了,地府的鬼差就把她給忘了,再後來想去投胎都去不成。”

  顧長安看了眼吊在樹底下的女鬼,渾身發毛:“你送她去。”

  陸城說不行:“一天不能開兩次鬼門。”

  顧長安說:“那明天過來。”

  陸城的面部肌肉抽搐,他認為很有必要給小東西來一次科普:“你知不知道一張驅鬼符在道界是什麼價格?”

  顧長安說:“不知道。”

  陸城又問:“那你知道什麼等級的驅鬼師才能開鬼門,開一次又是什麼價位?”

  問題怎麼這麼多?顧長安煩了:“也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你就讓我送孤魂野鬼去投胎。”陸城沒好氣的說,“陸家世代都有個‘不免費出手’的家規,但是,自從我認識你以來,我一直都是分文不收。”

  不等顧長安說話,陸城就慢條斯理道:“一張低級驅鬼符五萬,中級高級的價位都是高出幾倍,鬼門只在每逢七月半的時候主動打開,其餘時候開一次需要耗費不小的靈力,價位在一百到兩百萬不等,你自己算算,我送了幾個小鬼去投胎,用掉了多少張驅鬼符?”

  顧長安吸口涼氣,臥槽,難怪陸家那麼有錢。

  太不公平了,顧家世世代代都守著老宅,一根毛都沒有得到,光在不斷的付出,臨死前還擔心鎮壓在地底下的大妖會出來擾亂人間。

  陸城明知故問:“不開心?”

  顧長安冷哼:“你覺得我還能開心的起來?”

  人比人,氣死人,他代表整個顧家對老天爺翻了個大白眼。

  “這沒什麼,我所有的財富都是你的了。”陸城撓了撓鼻尖,“過去你經歷那些苦難,都是因為要遇見我付出的代價。”

  顧長安一陣惡寒:“後半句是你從哪兒看到的?”

  陸城也挺寒的,太不符合他的處事風格,他故作鎮定:“漫畫上。”

  顧長安露出“就知道不是你自己想的”表情,特嫌棄的搓搓胳膊:“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一不小心會噁心死人的。”

  陸城沒打算就這麼收場:“漫畫上的主角對另一個主角這樣說了以後,另一個主角激動的跳起來抱住他親,倆人還轉了好幾圈。”

  “……”

  顧長安哭笑不得:“大哥,我一米八出頭,你一米九,你確定我能跳起來抱住你,還能轉圈?”

  陸城頗有興趣的說:“試試。”

  “試個鬼。”顧長安拿出瓶子看裡面的謊言球有沒有變化,“快點跟上,辦完事就回去,季青那邊可能很快就會找我。”

  陸城紋絲不動。

  顧長安的眼角抽了抽,忍住踹一腳的衝動:“回去試。”

  陸城這才邁開長腿。

  顧長安走進樓道裡,還是感覺背後有陰風。

  陸城手插著兜:“這社區後面多年前有個亂葬崗,鏟平建了個公園,附近的陰靈太多了,長期住下去,時運會受到或大或小的影響。”

  顧長安推推鼻樑上的眼鏡:“沒法子驅除?”

  “我是驅鬼的,不管風水。”陸城事不關己的挑眉,“你沒注意到社區裡種了很多桃樹?之前應該已經來過風水師了。”

  他淡淡的說,“心裡多一些善念,少一些惡念,就不會被陰靈纏身。”

  顧長安心說,道理誰都懂,做起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401的門是敞開著的,門口堆放著一些紙箱子,裡面有人蹲在地上打包單子,有人在打電話跟買家溝通處理售後問題,有人在敲鍵盤接單子,挺吵的。

  顧長安正打算裝作社區裡的住戶進去買東西,他突然拉著陸城進了旁邊的樓道裡。

  一個年輕女人從門裡出來,一邊朝電梯方向走,一邊打電話。

  顧長安通過謊言球的感應得知,她就是賀莉莉。

  “阿媛,農藥我都買好了,晚上我們就可以……真的買了,沒騙你。”賀莉莉柔著聲音說,“等會兒,我跟老闆請假了,在等電梯。”

  那頭傳來阿媛神經質的聲音:“你不是要跟我一起死了嗎?為什麼不直接走,還請假?”

  賀莉莉的臉色變了變,她哎一聲:“我下意識就那麼說了,算了,無所謂了,反正都跟我沒關係了不是嗎?不說了哈,我現在就回去。”

  掛掉電話,賀莉莉的精神有些恍惚,電梯門打開,她深呼吸,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低頭走了進去。

  顧長安的眼裡浮現算計之色:“陸城,我想辦法把賀莉莉帶到一個角落裡,你弄個鬼打牆把她困住,我裝鬼差詐一詐她,讓她主動承認自己撒謊。”

  知道他的價值之後,就越來越會使喚他了,用的得心應手,陸城抱著胳膊循循善秀:“我是你什麼人?小跟班?助手?還是……”

  顧長安笑的很溫柔:“我男人。”

  陸城立馬就說:“鬼打牆是吧,行。”

  第51章 小番外

  網上說婚前婚後會有很大的變化,不論是自己,還是對方。

  顧長安既期待又忐忑。

  沒想到他跟陸城按照正常程式走流程,正兒八經的上國外扯了個證回來,好像沒發現有什麼變化,該幹嘛還是幹嘛,一切照舊。

  不對,還是有的,陸城寶貝的東西多了兩個小本本。

  一天夜裡,顧長安被一泡尿憋醒,發現旁邊沒人,他摸到遙控器打開床頭燈,下床趿拉著拖鞋上陽臺,沒有。

  “陸城?陸城?”

  顧長安喚小狗似的喚了幾聲,書房裡傳出回應,他進去一看,男人坐在書桌後面,手拿著兩個小本本,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夢遊?”

  “夢遊還能回你?”

  顧長安抽抽嘴,那就是做了噩夢。

  十月裡的天,夜裡有絲絲涼意,顧長安把門窗都關上,走到男人身邊問他做了什麼夢。

  陸城露出一言難盡的神情。

  顧長安來了興趣,他倚著書桌,微彎腰背抱住男人的腦袋蹭蹭:“說吧,讓我聽聽是什麼夢把你搞成這樣。”

  陸城問道:“什麼樣?”

  顧長安用語言詮釋他此時的姿態:“感謝天感謝地,還好只是夢,不然我真的就要哭了。”

  陸城:“……”

  吐出一口氣,陸城把他做的夢說給顧長安聽。

  夢裡陸城在外面辦完事回來,一進家門就看到玄關那裡有一雙鞋,不是他們的,男士的,他還沒怎麼著,臥室裡出來個男的,穿著他的衣服。

  那一瞬間陸城就瘋了,直接把人活活打死,完了他就把顧長安關在家裡,關了好幾年,自己什麼也不幹,就一天二十小時的盯著對方,睡覺都抓住拴著對方的那根鐵鍊子。

  顧長安被折磨到死,陸城也自殺了。

  夢醒,陸城驚出一身冷汗,真他媽是個噩夢,他這輩子都不想再來個第二次,類似的都不行。

  聽完以後,顧長安直起腰走出書房。

  陸城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下意識快步追了上去。

  顧長安抄起枕頭丟向男人:“去客廳睡。”

  陸城一臉委屈:“發什麼火?”

  顧長安抱著胳膊冷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敢情你天天的擔心我背著你找別人?”

  “沒有的事,就只是個夢。”陸城哄道,“不要鬧。”

  哄也沒用,顧長安的臉上烏雲密佈:“去客廳,別讓我說第三遍。”

  陸城不能去,如果真去了,今晚就要涼了。

  他把枕頭丟回床上,抱住青年不鬆手:“我睡前看了個漫畫,受到了裡面的劇情影響,所以才做了那樣的夢,那種漫畫不影響身心健康,以後我不看了,我向你保證。”

  顧長安鄙夷的說:“鍋往漫畫作者身上甩,好意思?”

  陸城顯然很好意思:“這是事實。”

  顧長安欲要掙脫,反被抱的更緊,他沒好氣的說:“你白天一整天在外面,我也沒有懷疑你,查你,對你從來都是絕對的信任,你呢?你怎麼對我的?做夢都夢到我出軌,還殺人,能耐了啊。”

  陸城心說,我倒是希望你查我,每次我出門辦事,你電話不打,短信不發,心會不會太大了?不擔心我被人勾走?

  顧長安看出他心裡所想:“跟人跑就跑了唄,我再找一個。”

  陸城眯起眼睛:“你是要我把夢變成真的?”

  顧長安給了男人一個白眼:“我是覺得你腦子有問題。”

  “還不說真話是吧?一星期不要碰我。”

  一星期?陸城的面色漆黑,那不如給我一拳把我打暈,讓我昏迷七天,他按了按額角,半響低聲說:“長安,回回都是我來弄你,你不想試試自己弄是什麼感覺?”

  顧長安一愣:“所以你是怕我很好奇,又不好意思跟你說,就出去找其他人嘗試?”

  見男人沒反駁,顧長安那臉陰的沒法看:“去客廳!”

  陸城在青年出手前先撈住他親。

  顧長安身上的陰冷氣息漸漸消失,陸城察覺到了,他鬆口氣,沒事了。

  堂堂一個大家族的族長,在外面可以發指令,沒人敢不從,回家發了就是找死。

  片刻後,陸城繼續之前的話題:“你一次都沒想過?”

  其實是白天四叔跟他聊了二三十分鐘,提過這個事,他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不知道自己媳婦是怎麼想的,會不會心裡不舒服,出於緊張跟關心,於是就有了晚上的噩夢。

  “想過,也考慮過,但是,”顧長安說,“太累了。”

  “我怕自己中途嗝屁。”

  “……”

  第52章

  顧長安那張看起來沒有絲毫攻擊性的病弱面孔隨時拿出來用,都會有很不錯的效果。

  這次也不例外。

  賀莉莉一到拐角就發現青年不見了,她的心裡生出幾分怪異的感覺,但也沒深想就往住處走。

  淘寶店在17棟,她租的房子在12棟,一個社區,上下班方便。

  賀莉莉很快就意識到了可怕的現象,她怎麼走都會回到原來的地方,走不出去了。

  我遇到了鬼打牆?賀莉莉被腦子裡的想法嚇到,她拿出手機,發現沒有信號,臉色瞬間煞白。

  “賀莉莉。”

  左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賀莉莉嚇的身子一抖,她四處的看,什麼人都沒見到,聽聲音也不是剛才的那個青年。

  那會是誰?為什麼看不到說話的人?賀莉莉要瘋了。

  顧長安捏著嗓子說話:“你跟你最好的朋友約好一起自殺,可是你心裡不是那麼想的,你不想死,卻要讓她死。”

  賀莉莉先是一愣,而後反應過激的尖叫:“我沒有!”

  顧長安保持著古怪的音調說:“你已經買好了農藥,晚上就會叫她喝下去。”

  “沒有,我沒有!”

  賀莉莉的情緒徹底失控,理智也緊跟其後,這是地府過來的鬼差嗎?不行,我必須要解釋清楚,事情不是這樣的,我都是為她好。

  “阿源家裡本來很有錢,是個千金小姐,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最好的,現在家裡生意失敗,破產了,欠了很多錢,男朋友也離開她了,她接受不了現實,是她自己說過不下去了,是她自己說的,她一直在我面前說,一直說一直說,我就想她,我真的只是想幫她。”

  顧長安知道了事情原委,繼續道:“人生來不易,你應該開導你的朋友。”

  “怎麼開導?”賀莉莉用手捂臉,“她家破產,過慣了好日子的她一定過不了窮日子,工作又找不到滿意的,男朋友還在這個時候拋棄了她,這輩子她沒希望了,過下去只會痛苦不堪,不如早早結束,下輩子投胎到一個普通人家,就不會跌那麼狠。”

  顧長安無法理解這個女人的思維,說的頭頭是道,每一個想法看似全是在為朋友考慮,卻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下輩子的事你能知道?”

  賀莉莉執拗的說:“怎麼也會比這輩子好。”

  “你錯了。”顧長安說,“也許她下輩子比這輩子還要難熬。”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恐懼無孔不入,賀莉莉放下手,眼睛通紅,臉有些扭曲,她崩潰的嘶喊:“我剛才已經說了,是她自己說過不下去了啊!跟我有什麼關係?不是我逼她的!”

  “你的問題比你朋友要嚴重多了,你進入了一個誤區,還自我催眠。”顧長安說,“死亡不能解決問題,只會帶來更多的問題。”

  賀莉莉喃喃:“我只是為了她好……”

  顧長安的言詞犀利,如利刃刺過去:“你朋友的人生遭遇變故,在她面前正擺放著兩條路,一條路是死亡,一條路是新生,她站在路口掙扎,期望你能握住她的手拉她一把,你卻直接從後面使勁一推,將她往死亡那條路上推。”

  賀莉莉還是重複那句話,她一心認為自己這麼做,都是為了朋友。

  顧長安冷冷的說:“你企圖用你自以為的善良來殺害她。”

  賀莉莉的身子劇烈一震,她的嘴唇囁嚅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不要隨便跟人約定。”顧長安說,“你就沒有想過,你朋友死了,說不定會因為你失約而帶著咒怨從陰間爬上來找你?”

  賀莉莉打了個冷戰,她哽咽著說:“我覺得既然活的那麼痛苦,不如死了算了,死了就不痛苦了。”

  顧長安問:“你覺得?你是誰?”

  賀莉莉脫口而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不是。”顧長安說,“你嫌她煩,嫌她影響到你的生活,給你帶來了很多負能量,你受不了,就暗示她做出極端的選擇。”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

  賀莉莉激動的反駁,“阿媛不敢喝農藥,我說那我陪你一起,反正我過的也挺沒意思的,我不是故意撒謊的,我就是想幫她……幫她解脫……”

  顧長安的謊言揭穿了,撤開捏著嗓子的手喘口氣後繼續:“為什麼不敢喝?還不是因為不想死,你的朋友其實想好好活著,正因為作為她最好朋友的你說要陪她,才給她一個說服自己結束生命的理由,她並不知道你在騙她喝下農藥,‘幫’她自殺。”

  賀莉莉蹲到地上失聲痛哭。

  旁觀者就是旁觀者,無法感受當事人所經歷的一切,顧長安不站在道德的至高點進行抨擊,他就事論事,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是對還是錯,對多少,錯多少,賀莉莉自己心裡有數。

  如果這個謊言沒有被顧長安聽到,今晚或許會發生悲劇,一個處在花樣年華的女人結束生命,另一個後半生要在噩夢跟良心的餓譴責中度過。

  當然,也不排除賀莉莉突然醒悟,從扭曲的善良裡面出來,跟好朋友推心置腹,幫助她挺過難關,悲劇不會發生。

  世上的謊言難以計數,日漸增多,賀莉莉的謊言能被顧長安聽見,是老天爺的安排,他算是執行者。

  顧長安一回去,就直奔地底下的密室,用裝滿能量的瓶子換下空瓶,他出來後沖了個熱水澡,縮在被窩裡不想動彈。

  陳陽來串門,老婆懷二胎,他滿面春風,白母也來了,他倆在院裡嘮嗑起來,嘮了會兒有說有笑的一塊兒出門。

  白母半路才想起來自己是來幹嘛的,她又掉頭回去,看到長安現在的相好的站在水池邊搓洗衣服,就走過去打招呼。

  “陸先生,洗衣服啊。”

  陸城疑惑的皺眉:“你是?”

  白母聽說過他是臉盲症,但還是犯起嘀咕,心想這一片就我穿貂皮,特徵多明顯啊,還認不出來?不是故意的?”

  心裡這麼想,白母嘴上還是笑呵呵的:“我啊,白嚴修他媽。”

  陸城露出恍然的表情。

  白母一看他那動作就知道在家裡沒幹過活,正因為如此,才顯得醒目。

  再一看,外套是長安的,毛衣是長安的,褲子好像也是。

  白母的眼皮直跳,好到這份上了嗎?她攏了攏貂皮大衣:“陸先生,你怎麼不機洗?這個天手洗太費勁了。”

  如果可以機洗,陸城早塞進去了,還不是因為小東西說想要他洗,說的時候給了他一個親親,他就頓時丟兵卸甲,暈頭轉向。

  陸城面上溫和的笑著說:“沒事的,幾件衣服而已。”

  白母看長安相好的兩隻手搓衣服搓的發紅,眼皮就跳的更厲害,不是心疼,是替自己兒子擔憂,敵人太強大了,這一波做完,肯定會討到長安的歡心,那倆人的感情就會更好。

  要死了喲。

  白母心裡長歎一聲,她誒誒兩聲:“不能只用洗衣液,領口袖口要打肥皂搓一搓。”

  陸城的額角隱約抽了一下。

  白母套近乎,試圖打入敵人內部:“陸先生,你家是哪兒的,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啊?”

  陸城說:“家離這裡很遠,家裡的人有很多。”

  雖然這回答相當的概括,但白母還是挑出了兩個資訊,一是地區偏遠,二是大家族,她哦了聲:“那你家裡知道你跟長安的事嗎?”

  “別多想啊陸先生,長安算我半個兒子,他爹不在了,過的挺不容易的,我這就是關心關心他,想他以後能過的好一些,你會在這裡買房子定居嗎?長安是個念家的人,他長這麼大就沒出過一次遠門,所以要是你家裡不同意,那你還是不要……”

  衣服被陸城扔進了盆裡,砸出淩亂的水花,一股可怕的冰冷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去。

  白母條件反射的哆嗦了一下,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陸城轉過頭,面帶微笑,姿態優雅且親和:“阿姨,我知道你喜歡長安,你兒子也喜歡,我能理解,因為他的確很討人喜歡。”

  這話頭讓白母有點懵逼。

  “我跟長安談的挺好的,也會一直好下去。”

  陸城的面上保持著笑容:“還有就是,我這邊是這麼個情況,長安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白母乾巴巴的哦哦,完了覺得自己太小氣,就擺出笑臉,不走心的說了兩句就走,再待下去她一張老臉就掛不住了。

  唇邊的弧度消失不見,陸城搓幾下衣服,又給扔進了盆裡,他站在水池邊闔了闔眼皮,拿起衣服繼續搓。

  吳大病在客廳撥小魚幹,從篩子裡面抓幾把放進保鮮袋裡面,對著空氣說話。

  “我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喜歡上一個人,從此以後就有了軟肋,也有了鎧甲,陸先生現在就是那樣,他會為了長安忍著脾氣,我有點沒想到。”

  話聲頓時,吳大病聽到院裡傳出摔盆的巨大聲響,他吞咽一口唾沫,不敢出去。

  顧長安被吵醒了,他從窗外喊了聲:“幹什麼,造反?”

  院裡沒了動靜,很快就出現嘩啦水聲,陸大少爺發完一通火,該幹嘛幹嘛。

  冬天日照短,四五點天就暗了下來。

  吳大病晚飯燒的早,煮了一大鍋白粥,炒了幾個可口的小菜,季青來的湊巧,趕上了他們吃飯的點,聊了沒多久就占了桌上一個位置。

  顧長安是個長情的人,只要喜歡上一樣東西,就會永遠喜歡下去,比如白粥。

  其他人目睹他吃完一碗接一碗,期間不吃菜,光喝粥。

  吳大病習以為常,陸城目前也深有瞭解,季青比較意外,白粥寡淡無味,有什麼好吃的。

  顧長安連續三碗白粥下肚,這才開始慢悠悠的吃菜:“季隊,吃飯前說到哪兒來著?你接著說。”

  季青放下碗筷,拽了紙巾擦嘴:“陳名照常去俱樂部上班,女朋友王桐跟他和好了,還搬到了他那裡。”

  顧長安嘖嘖,陳名是個有真本事的人。

  上午他們過去的時候,王桐還跳起來打他,揚言跟他一刀兩斷,結果竟然和好了。

  這發展太讓人意想不到。

  飯前顧長安已經從季青帶過來的金魚肚子裡聽到了不少謊言,姚樂樂,梁月,柳寧三人在審問的過程中都撒了謊。

  伍康如今下落不明,她們怕自己被牽扯進來,迫不及待的撇清關心是人之常情,哪可能還往他身上黏。

  “姚樂樂是夜店女王,常在紅雨那一帶混,我讓明明去跟這條線了。”季青說,“梁月看起來沒有什麼心機,就是錢多人傻的類型,熱愛奢侈品,她家安裝了多個監控,可以確定伍康失蹤那晚她人在家,柳甯常年在國外生活,今年上半年才回國,三人裡頭,她是個城府深,善於算計的人。”

  “對了,柳甯國外的友人透露,她前兩天有一次喝多了說漏嘴,說自己有男朋友了。”

  顧長安抬眼:“男朋友?”

  季青點頭:“但是我問柳寧,她卻說是酒話,亂說的。”

  顧長安想起來有在魚肚子裡聽過這句話,也就是說柳寧在撒謊,有男朋友為什麼要瞞著?見不得人?

  “吳芳欣呢?有沒有什麼異常?”

  “還真有。”季青說,“她的鄰居透露了一件事,半夜聽到她屋裡有吵架的聲音,找她說的時候,她卻不承認,說自己一個人住,我正打算親自去請她喝杯咖啡。”

  飯後,顧長安跟季青去了吳芳欣的公司,陸城陪同。

  季青有車,不用吹冷風走夜路,顧長安才肯去,他一坐進車裡就靠著椅背打盹,臉白到近乎透明,嘴唇也沒多少血色,不說話不睜眼的時候都是病怏怏的樣子。

  車拐了個彎,季青下意識去看後視鏡,後座的青年往男人身上靠,男人坐過去,讓他靠的舒服些,畫面挺讓人羡慕。

  此時此刻,吳芳欣站在茶水間外面,聽裡面的同事談論她的是非。

  “聽說主管相親相出事了。”

  “什麼事啊?”

  “就前幾天,她相親的物件莫名其妙失蹤了,不知道是死是活,員警現在要她接受調查,出差的工作給了別人,就聯手上的單子都黃了。”

  “我去,這麼倒楣?”

  “難怪她今天全程黑著臉,我交報告的時候都不敢大聲喘氣。”

  “誒你們說說,主管身材好,高學歷,收入很不錯,長得……還湊合,怎麼還需要去相親呢?而且據說她一年下來相好多次。”

  “不應該啊,就算找不到高富帥,條件一般般的也可以的吧。”

  “條件一般般的她也看不上啊。”

  “不一定,我總覺得主管每次相親都是被人嫌棄的那一個。”

  “沒有吧,我聽說主管之所以找不到男人,都是因為她目光太挑剔,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想找個精神層面跟她一樣高的。”

  “誰知道真的假的?”

  “我一閨蜜會看相,我把主管的照片給她看了,你們猜她怎麼說?”

  “別賣關子了,趕緊說。”

  “顴骨高,單眼皮,眼睛不但小還狹長,一臉刻薄相,沒有路人緣,關鍵是她還老繃著,凶巴巴的,一點都不和善,特像我以前的高中班主任,真的,我第一次見的時候就有那感覺了,你們想啊,相親的時候大家都不熟悉,第一印象很重要,那些男的一看到她那張臉,肯定就什麼心思都沒有了唄。”

  “……”

  吳芳欣轉身去了衛生間,站在水池邊透過鏡子看自己的臉,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她拿出來接,目光不離鏡子裡的自己。

  那頭的吳母劈頭蓋臉一通罵:“芳欣,中午的相親你怎麼沒去?你知不知道那個男的是幹什麼的?他開什麼車,住的什麼別墅?”

  吳芳欣說:“我來月經了,肚子疼,身體不方便。”

  “多大點事,你媽我來那個的時候,還不是照樣在田裡幹活,一代比一代嬌貴。”吳母接著剛才的說,“他是開物流公司的,白手起家,這樣的條件你打著燈籠能找得到?”

  吳芳欣涼涼的說:“離過婚的。”

  “離過婚怎麼了?”吳母沒好氣的說,“沒聽人說嗎?離過婚的男人更懂的心疼人。”

  吳芳欣說:“我一個朋友不巧認識他,說他前妻跟他離婚的原因是家暴。”

  “你那什麼朋友,見不得你好還是怎麼著?你姨奶奶說那男的人品很好,離婚是因為女的婚內出軌,不是他的原因,他愛護小動物,喜歡小孩,還會抽出時間去養老院照顧老人,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打自己老婆?”

  吳芳欣頭疼:“我要去工作了,回頭再說吧。”

  “工作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吳母罵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女人的事業心不要太重,找個好男人才是最重要的,你看看你,這都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到現在連個對象都沒有,你媽我都不好意思走親戚,怕被人問,你閨女找物件沒,怎麼還沒找,是不是有什麼……”

  吳芳欣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吳芳欣看到來電顯示,臉色微變,她吸口氣接通:“喂,季隊長,好,我現在過去。”

  第53章

  季青約吳芳欣在她公司對面的咖啡廳見面,一是那家門口有個大魚缸,二是休閒場所,能讓氛圍變得放鬆。

  人一放鬆,就容易降低警惕心。

  顧長安一口咖啡沒喝,就有很多謊言爭先恐後般從一群金魚的肚子裡飄出來,落入他的耳中。

  全是些沒價值的小謊言。

  譬如什麼“你瘦了,嗯,瘦了好多哦,可以去當模特走臺步了,真的真的”“這條裙子很適合你,穿在你身上,完美”“我婆婆對我可好了,就像對親閨女一樣”“嗯哪,我跟我老公從來不吵架”“我女朋友什麼都好,就是太節省”“還可以吧,我每個月除了生活開支,還能攢一部分”,諸如此類的謊言一堆,幾大社會關係幾乎都有。

  顧長安從口袋裡拿出耳機一邊各塞一個,眉間的陰鬱才褪去幾分。

  陸城從進來就時不時出去接個電話,面色越來越冷峻,周身氣息森冷,搞的周圍打量他的異性都收斂了很多。

  顧長安的餘光瞥向男人,家裡破產了?

  氣氛有點微妙,季青認為自己有必要暫時離開一下,於是她起身走了出去。

  顧長安摘下靠著男人那邊的耳機,問:“怎麼了?”

  陸城說沒什麼。

  顧長安的心情陰鬱,臉都難看成什麼樣子了,這還叫沒什麼?他媽的就仗著我聽不見你的謊言,才在我面前橫著走。

  陸城端起咖啡抿一口:“待會我有事要去處理。”

  顧長安問道:“什麼事?”

  陸城輕描淡寫:“我家來人了。”

  顧長安的眼角抽了一下,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來的是四叔。”陸城摩挲著杯子,“他算是比較講道理的,我跟他碰個面看是什麼情況。”

  顧長安從男人的這番話裡聽出兩個資訊,一,別的什麼叔不講理,二,具體什麼情形還不好說,他眯了眯眼睛:“為的是我跟你的事?”

  陸城不承認,也不否認。

  顧長安看他那樣就上火:“我不問,你就打算瞞著我?”

  陸城一副委屈到不行的姿態:“能別冤枉我嗎?剛才是我主動跟你說的。”

  顧長安:“……”

  他把掛在肩膀左側的耳機塞上,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就擺出看一眼都嫌煩的語氣說:“趕緊走。”

  陸城又把耳機給他拽了,耍無賴的低著聲音說:“親一下。”

  顧長安說:“不親。”

  陸城宣告所有權似的湊過去親他,像是在說,這是我的人,我的。

  親完以後,陸城在周圍的吸氣聲裡順了順顧長安額前的髮絲,露出溫柔的笑容:“我要晚點回去,別等我,自己先睡。”

  不等顧長安做出反應,陸城就腳底抹油的溜走。

  顧長安哭笑不得的用手扶額,叫什麼陸城,改名陸三歲算了。

  “你男朋友讓我早點送你回去。”

  後面響起季青的聲音,顧長安拿開手推推眼鏡,調侃道:“他擔心我給他頭頂添點兒綠。”

  季青說:“你不會。”

  “怎麼不會?”顧長安說的跟真的一樣,“碰到讓我滿意的,我會給陸城來點兒綠。”

  季青一語中的:“讓你滿意的也就他了。”

  顧長安的戲演不下去,他沒意思的扯了下嘴皮子。

  也就陸城操心這個操心那個,他是個很懶的人,喜歡一個就夠了。

  不多時,吳芳欣出現在顧長安跟季青面前。

  顧長安頭一次見她,跟想像中大同小異,給人一種過於苛刻嚴謹的感覺,仿佛用一個無形的東西把自己包在了裡面。

  吳芳欣有一米七八,身材高挑,放在人堆裡很扎眼,她一進來就吸引了不少目光,隨之而來的是指點跟議論,有善意,也有惡意。

  顧長安敏銳的捕捉到吳芳欣坐下來時做了三個小動作,一是抿嘴,二是用手弄頭髮,擋臉,三是頭前傾,有點駝背。

  她在因為那些目光而不自在,確切來說是自卑。

  個子高,擁有一雙大長腿,氣場強大,又是職場女精英,有能力有經濟實力,不是應該更加自信嗎?為什麼會自卑?

  顧長安理解不了,他拿出手機上網搜了搜,發現還真有不少相關的資訊。

  自卑的原因無外乎是身邊的女生個子都不高,自己猶如鶴立雞群,感覺不合群,女生會說有安全感,想找個那麼高的男朋友。

  周圍的人會經常問“你怎麼這麼高”,“你家裡人是不是都很高”,甚至取“大個子”的外號。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想要小鳥依人,接觸到的卻都是個子沒自己高的男性,會被他們嫌棄,覺得太高了,矮一點好。

  閒言碎語跟異樣的目光出現的次數一多,自信就被一點點磨掉了。

  顧長安退出網頁將目光放在對面的女人身上,她不懂得愛自己,或者說就是不愛,因為某些經歷導致的。

  見女人看過來,顧長安很友好的伸出手,面帶微笑的打招呼:“你好,顧長安。”

  吳芳欣明顯的愣了愣,她握住青年的手,禮貌的回應,雖然沒笑,卻能看出已然收起了自己的那套公式化態度。

  青年的手溫度比常人低很多,像一塊瓷器,吳芳欣撤回手之後,還能感覺那種冰涼留在手心裡面,非但不消散,還往毛孔裡鑽,她無意識的用右手握住左手,捏了幾下。

  季青詫異的看了眼青年,之前一起合作的時候,也沒見他對誰這麼主動過。

  顧長安打完招呼就懶散的喝著他的咖啡,沒有任何要進入主題的意思。

  季青沒指望青年會這麼積極,接觸幾次就會瞭解他的脾性,外面熱情內心冷漠,他以什麼樣的面孔示人,主要看他的心情。

  咖啡廳裡有人離開,有人進來,輕微的嘈雜聲始終都存在著。

  季青後仰一些靠著椅背:“吳女士,你的鄰居反應,半夜你屋裡有吵架聲。”

  吳芳欣露出可笑的表情:“這個事情我覺得很荒謬,我一直是一個人住,我跟誰吵架?還是半夜,這怎麼可能,我白天是要上班的。”

  靠近門口的魚缸裡沒有飄出吳芳欣的聲音,也就是說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撒謊,顧長安不動聲色,繼續喝咖啡。

  季青沒露出表情波動:“那你認為是怎麼回事?”

  “肯定是聽錯了,不然還能是什麼原因?”吳芳欣喝口咖啡,“季隊長,今天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公安局找你。”

  季青饒有興趣:“哦?”

  “我重複之前說過的話,伍康只是我的相親物件之一,僅此而已。”吳芳欣說,“他失蹤的事我不知情,現在因為他,我的工作跟生活都造成了很嚴重的影響。”

  “本來今天下午我要出差去外地,結果公司臨時更改,讓其他同事代替我去,連我手上的單子都因此黃了,經理跟我說是上頭的意思,我知道不是。”

  季青料到吳芳欣會察覺出是警方在這裡面做的文章,沒想到這麼快,她有意無意的去看青年。

  顧長安很不給面子的甩過去一個白眼,別看我,是你們沒做好。

  季青搬出公事公辦的態度,員警按照流程辦事。

  吳芳欣咄咄逼人:“我想問你們為什麼只盯著我?我在網上看了,那天跟他相親的好像不止是我吧,還有其他人。”

  “都在接受調查中。”

  季青一句話讓吳芳欣噎住,半響都沒再出聲。

  顧長安若有似無的將視線掃了過去,這個女人不但自卑,還很敏感,自我防範意識過剩。

  季青跟吳芳欣聊了有將近半小時。

  顧長安沒聽到吳芳欣的謊言,一個都沒有,倒是季青為了試探吳芳欣,從她口中套出想要的東西,說了幾次慌。

  吳芳欣的手機響了,她掛掉了又打,直接關機。

  發覺兩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吳芳欣說:“是我媽。”

  “我家那邊的人結婚都早,不到二十就結婚生孩子,然後把孩子留下來給老人照顧,自己去外地打工,到了合適的年齡再領證,全是那麼來的,沒有我這個年齡還單著的,她比較急。”

  季青問道:“一年相多少親?”

  吳芳欣說:“沒算過。”

  季青聳聳肩:“我三十多,過幾年就四十了,還是一個人,沒覺得有哪裡不好,人生在世,關鍵是自己開心。”

  吳芳欣沒說什麼,只是輕扯嘴角,短促的笑了一下:“那是你家裡沒有逼你。”

  季青說:“逼了,不然我也不會剪男人頭。”

  吳芳欣搖搖頭:“還是沒有逼太緊,如果你的情況像我這樣,就會知道剪個光頭都沒用。”

  季青看出來了,這個女人不認同她的觀點,對方並不是厭惡相親,厭惡男人,還是想找一個,只是找不到合適的。

  片刻後,吳芳欣回公司上班,季青跟顧長安去了她居住的社區。

  半路季青給酒吧裡的王明明打電話詢問情況。

  那頭的背景音樂尤其勁爆,低音炮轟炸個不停,王明明扯開嗓子大聲說姚樂樂還喝著呢。

  季青讓他悠著點,轉個頭回來,飲料就不能喝了。

  王明明說知道知道,一副挺不在意的口氣,覺得自己很牛逼,栽不了。

  顧長安聽了個大概,人可以牛逼,但是要有真材實料,否則就會把自己坑死,酒吧那地方龍蛇混雜,幹刑警的也是個普通人,普通女人或普通男人,未必就能招架得住。

  .

  吳芳欣住的社區地段很偏,離市中心有一段距離,開車要四五十分鐘,這還是避開了高峰期的情況下,以她的收入,完全可以選擇更便捷的住所,也不知道圖的是什麼。

  社區裡的路燈大半都壞了,顧長安開著手電筒前行。

  季青覺得他太誇張:“能看得清。”

  顧長安聞到空氣裡飄來飄去的氣味,繃著臉說:“我怕踩到糞便。”

  季青無話可說。

  吳芳欣住在29棟,靠著社區後門西邊的外牆,顧長安的腳步頓住,前面不遠有一隻貓,黑的,他們剛到時蹲在牆角,現在還在那裡。

  季青第一次見到黑貓,覺得可愛,她往那邊走去。

  刑警隊長也有少女心,顧長安抽著臉提醒:“小心它抓你。”

  季青不以為意:“我就看看,不碰。”

  顧長安站在臺階上說:“它也會抓你。”

  季青回頭:“跟你說的?”

  話音剛落,黑貓就突然朝著季青竄了過來,她靈敏的躲開,槍林彈雨都習以為常,竟然因為一隻貓嚇出了冷汗。

  顧長安不快不慢的說:“那貓的左眼受過傷,對人類有極強的戒備心,你是幹刑警的,身上的壓迫感跟血腥味都重,說白了,就是你讓它感到了危險,以為你要害它,所以它要先下手為強。”

  季青驚訝於青年的觀察力。

  顧長安跟季青說話的功夫,黑貓已經不見了。

  季青還掛心黑貓,頻頻回頭看,她半開玩笑:“剛才我差點把手往後腰那裡伸,想拿槍,越活越退步了。”

  顧長安低頭看陸城發的微信:“動物很有靈性,沒事別去招惹。”

  季青側頭看去,顧長安立刻關掉。

  “……”

  吳芳欣住在五樓,鄰居是這幾天才住進來的,一家四口,分別是一對年輕夫妻,三歲左右的小女孩,還有孩子的奶奶。

  孩子奶奶給開的門,很客氣。

  員警在老一輩人心裡是值得敬畏的職業之一。

  季青表明來意。

  “房子早兩年就買了,一直在搞裝修,我兒媳要求挺高的,方方面面都很講究,哪曉得剛過來住就鬧不順心。”老人說,“我歲數大了,耳朵不好使,睡著以後基本就不問事了,打雷了都不知道,這個事還是我孫女跟我說的。”

  季青問道:“你兒子沒聽見?”

  “我問了,他說沒聽見。”老人沒好氣的說:“晚上加班回來還打遊戲到一兩點,完了吃個泡面才睡,那一睡著肯定就跟死豬沒什麼兩樣了,哪裡還能聽見響動。”

  一聽就是對兒子大晚上不睡覺打遊戲有很強的怨念,平時沒少嘮叨,就是不見效。

  季青又問:“你兒媳呢?”

  “她在外地上班,一個月回來一次。”老人朝著房門口招招手,“妞妞,過來喊叔叔阿姨。”

  小女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半根棒棒糖,不說話,也不過來。

  老人說孫女怕生,在家瘋,出去就慫,家裡來人更是連話都不敢說,就在角落裡躲著。

  季青眼角有疤,面相長得既不溫潤也不柔美,看起來很嚴厲,儘管她刻意讓自己笑容滿面,還是沒什麼效果,只能讓人畜無害的顧長安來。

  顧長安給陸城發了個“揪住臉吧唧一口”的表情,他將手機收回口袋裡,唇角一彎,對著小女孩笑了笑:“小美女,你好啊。”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靦腆的抿嘴。

  顧長安只用一個鋼鏰就成了小女孩的朋友。

  小女孩看鋼鏰在玻璃茶几上快速轉動,她一眼不眨的看著,鋼鏰一停就賣力的拍手。

  顧長安就喜歡這樣誠實且配合的觀眾,他將鋼鏰彈到空中接住,問小女孩是人頭還是字,玩了兩把,小女孩就從奶奶身邊挪到了他面前。

  信任度往上直飆。

  老人看孫女樂,自己也跟著樂,笑容慈祥:“妞妞跟我說了這個事,我晚上就聽,結果撐到淩晨兩點多就不行了,妞妞第二天還跟我說隔壁吵,她睡不著。”

  她拽拽沙發墊子,把皺痕拽平整:“我兒子讓我跟物業說,我就去了,物業那邊說會問問,也不知道是真問,還是忽悠我。”

  季青問道:“你兒子沒錄音?”

  老人聽不懂:“那是個什麼東西?”

  季青耐心解釋:“就是用手機把聲音錄下來。”

  老人哦哦哦:“他自己沒聽著就無所謂,快三十的人了,不懂事,也不看看孩子憔悴成什麼樣子了都。”

  季青古怪的問:“會不會是小孩聽錯了?”

  “不會不會,妞妞不是瞎鬧的孩子,昨晚她半夜驚哭,說隔壁的叔叔阿姨在吵架,還說阿姨在哭,我也聽見了挺大的動靜,就把我兒子叫醒,讓他去隔壁敲門,隔壁半天才開,穿了身厚厚的睡衣,披頭散髮的,黑著個臉二話不說就把我兒子罵了一頓,還罵他是神經病。”

  老人板著臉說,“完了今天早上我出門買菜碰到那女的了,我這頭沒說什麼,她就說如果我們再那啥胡攪蠻纏,就打電話報警,投訴,不講理,太不講理了,把我給氣的,高血壓都差點犯了。”

  “員警同志你說說,她是屋裡藏了個男人還是怎麼著?”

  季青陷入沉思。

  既然吳芳欣沒撒謊,那她就真的是一個人住,半夜出現在她家裡的男人是誰?

  總不至於是自己跟自己吵架吧……

  小女孩拿著鋼鏰在茶几上轉圈,她轉不好,幾次都沒轉起來,就把鋼鏰塞到顧長安的大手裡面,讓他轉。

  顧長安伸出食指輕輕刮了下小女孩的鼻子:“你先告訴叔叔,夜裡你都聽見了什麼?”

  小女孩垂頭摳著手指:“叔叔阿姨吵架,叔叔罵人,很凶很凶,阿姨哭了。”

  顧長安嗯嗯:“還有呢?”

  第54章

  小女孩說半天也沒說出個具體的東西出來,只說叔叔是壞蛋,阿姨總是哭,她年紀小,又嚇到了,聽不清記不住也是正常的。

  況且還隔著一堵實牆。

  顧長安跟季青沒有多待就走了,下樓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只黑貓,還蹲在原來的地方,大晚上的看到這一幕,說實話有點發毛。

  季青摸出煙盒,遞給顧長安一根煙:“吳芳欣要是有男朋友,就不會還被家裡逼著相親。”

  顧長安接住煙叼在嘴邊,就著季青的打火機把煙點燃:“調個監控看看,樓裡沒有,樓外總有吧,排查一下進出29棟的人。”

  這事兒怪,吳芳欣一個人住,沒男朋友,半夜家裡有男人的聲音,倆人還吵架,她卻完全不知情。

  因為她在回答季青問題的時候沒撒謊,說明透露的一切都是真的,的確認為鄰居胡說八道,自己不可能半夜不睡覺,家裡也不可能有其他人的存在。

  難不成吳芳欣的房子裡還住著一對情侶?喜歡半夜趁出來活動?給她灌了迷藥,所以她聽不見也看不到?

  季青說抽口煙:“送你回去。”

  顧長安看手機:“我要去見個朋友,你把我放在聯豐廣場就行。”

  季青擺出為難的表情:“這不好吧,你家那位讓我親自把你送回去,他說的時候那樣子,就好像我如果沒辦到,下回就會直接去局裡砸我辦公室。”

  逗我玩兒呢?顧長安抬起眼皮。

  “我是覺得家和萬事興。”季青煞有其事的說,“你們鬧了矛盾,影響範圍頗大,我這邊都不好去找你分析案情。”

  顧長安叼著煙拍手:“季隊,你幽默的水準提高了,恭喜。”

  “……”

  季青把顧長安送到聯豐廣場就掉頭前往公安局,今晚又得加班熬通宵,就她現在的生活狀態,哪裡還有精力找個人過日子,要是找了,那就是害了那個人,她只適合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這個點正是夜生活最精彩的時間段,聯豐廣場的人很多,拖家帶口的有,形單影隻的也有,熱熱鬧鬧的。

  顧長安找個稍微僻靜點的角落打給立春:“姐姐,你在哪兒呢?”

  立春說:“二樓。”

  顧長安找到立春的時候,她正在跟老闆娘砍價,砍的很艱難,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不說,可愛十連拍也用上了。

  之所以艱難,關鍵的原因就是,賣她衣服的是老闆娘,不是老闆。

  運氣不好。

  最後立春跟老闆娘一人退讓一步,取了個中間價位成交。

  立春走一步,心裡的失落就多一分,她拉著顧長安嘰裡呱啦,說買貴了,後悔死了,早知道就把價格再報低一點。

  顧長安不留情的戳穿她的小心思:“除非人白送,不然多少價位,你都覺得自己虧。”

  立春皺了皺鼻子:“那什麼,本來就是……”

  顧長安打斷她:“不是,你十萬火急的把我叫過來,就為了陪你買衣服?”

  “哪,哪有。”立春狡辯,她把袋子往身後藏,抬頭挺胸的說,“我就是買個裙子,主要是給姥姥買,要全身的。”

  顧長安的腳步突然一頓:“給姥姥買?”

  “對呀。”立春撇撇嘴,“這不快過年了嘛,我想給姥姥買身好的穿,她老是穿那種開襟大褂,春天穿完夏天穿,夏天穿完冬天穿,都沒別的衣服。”

  顧長安沉默幾個瞬息後拿出皮夾,把卡給她,輕聲說:“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立春哎喲:“這怎麼能要你花錢,我身上有,夠夠的。”

  顧長安作勢要收回卡。

  “別別別!”立春跳起來搶,“我開玩笑的,我不夠,我錢不多,我想給姥姥買最好的,可是我買不起,我,那個,長安,算我問你借的,以後我還你。”

  顧長安把她摁回地面:“大庭廣眾的,注意點形象。”

  立春傻呵呵的喔了聲。

  顧長安問立春,是不是因為錢不夠才讓他來的,立春支支吾吾好一會兒,說請他吃霜淇淋。

  於是一個霜淇淋就讓顧長安老實了下來。

  老年服飾在三樓,每進一個店裡,顧長安都第一時間找地方坐,立春需要意見的時候,他點頭或搖頭。

  陸城的電話打來,顧長安一個霜淇淋剛好吃完,他問是不是已經談完了。

  “還沒見著四叔。”

  “放你鴿子了?”

  “他來的路上順便抓了幾隻厲鬼,耽誤了時間。”

  “……”

  陸城聽到立春的聲音,問怎麼還沒買好,他心裡吃味,誇張的說:“你陪我逛個街,從出門開始就給我擺臉色,一直到回家都那樣。”

  “還能再誇張點兒嗎?”顧長安呵呵,“下回我再陪你逛街,我就是你孫子。”

  陸城揶揄的低笑:“我要孫子幹嘛,我只要媳婦。”

  顧長安的耳根子微熱:“行了,掛了。”

  陸城把人叫住:“你不問我為什麼給你打電話?”

  “想我了唄。”

  顧長安笑著說完就掛,別說耳根子,連臉都熱了,他推推眼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看立春給姥姥選衣服。

  立春給姥姥買完羊毛衫,好奇的湊到顧長安面前問:“陸城呢?”

  顧長安當著她面發微信:“他有事。”

  立春瞅瞅微信上的內容,被塞了滿嘴的狗糧,她胡亂咽下去,驚歎的說:“哇塞,陸城竟然也會用表情包,愛情的力量果然很偉大。”

  顧長安說:“我用就不稀奇?”

  立春說不一樣:“你本來就有逗比的潛力,陸城可是男神。”

  顧長安什麼也不說的越過她往前走。

  立春小跑著追上去,狗腿子的說:“你也是男神,男神中的男神!”

  之後顧長安都以一個兄長的身份陪著立春,哪怕她年紀比自己大,在他心裡還是個小妹妹,長不大的小妹妹。

  立春把三樓逛了一圈,給姥姥買了一身,她準備打道回府。

  顧長安拍拍旁邊的空位。

  立春笑嘻嘻的坐過去:“怎麼了?要跟我說悄悄話?”

  顧長安跟她說起吳芳欣家半夜出現的怪異一幕。

  立春聽完一點沒什麼感覺:“不就是一人分飾兩角嘛,網上直播裡聽常見的。”

  顧長安猛地側頭:“你說什麼?”

  “我說一人分飾兩角,你看我給你來一個。”立春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嬌滴滴的說,“今晚吃什麼呀?”

  她叉著腰,手指著一處虛空,壓低的聲音靠鼻腔發出來,帶著幾分怒吼跟厭惡:“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除了吃,你還做什麼?”

  立春又變回嬌滴滴的聲音,委屈的說:“我吃東西怎麼了我?不吃東西要餓死的好嗎?”

  “看著煩,滾!”

  立春恢復原來的聲音,得意洋洋的眨眼睛:“當當當當當,表演完畢。”

  顧長安看完立春的表演,一氣呵成,平時想必沒少這麼玩過,他摘下眼鏡捏捏鼻根:“當事人不知道。”

  “啊,不知道啊?”立春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了,她往顧長安身邊挪挪,“你不補充,就是個戲精的日常,你一補充,一下子就成了靈異片,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顧長安重新戴上眼鏡,從袋子裡扒拉出蛋撻吃了起來。

  立春腦洞大開:“會不會是……人格分裂?”

  顧長安一邊吃,一邊聽她天馬行空。

  “一個女人孤身一人在職場打拼,想要爬到一個高一些的位置,就要比男的更加努力果敢,承受的東西也會多很多,家裡卻沒在背後好好支持,逼她相親催她結婚,相就相吧,她也想在累的時候有個肩膀可以靠一靠,但是天不遂人願,相了很多次親,感情生活依舊空白,不但在相親的過程中被對方當貨物似的挑三揀四,還要承受家裡給的壓力,心裡肯定會抑鬱,抑鬱的快要瘋了,於是她分裂出了一個男朋友。”

  立春一驚一乍,“對,就是這樣,我真是太聰明了!”

  顧長安耳膜疼,他蹙眉提出疑問:“那為什麼是兩個聲音?一個罵,一個哭?”

  “除了分裂出一個男朋友,還分裂出了一個性格不同的自己?比如本我性格內斂,壓抑,戴慣了女強人的面具脫不下來,就分裂出了一個會哭會笑,性格柔弱的小女人。”立春雙手托腮看四周人來人往,“還有個可能就是吸入了妖氣,身體壞掉了,或者是有只愛演戲的小妖精住在她的身體裡面。”

  她自我否定:“應該不會啊,我們妖搞事情都很簡單粗暴的。”

  顧長安覺得立春的前一個猜想比較靠譜,現在就假設猜想成立,那吳芳欣的體內就住著一對情侶,半夜出來。

  “逼婚很可怕的,可以把一個正常人逼的不正常。”立春說,“我記得去年微博上有個新聞,一妹子是高學歷高收入,長得還挺不錯,結果被家裡逼婚逼的自殺了。”

  “像我們肯定不能理解,就是不結婚怎麼了,大不了去別的城市,永遠不回家住唄,世界那麼大,還怕沒有容身之地?怎麼這麼想不開非要自殺呢,不過我想啊,當事人那麼做,一定是承受不住才走上了極端。”

  顧長安說:“看不出來,你很有心得。”

  “我無聊啊,就一天到晚的泡在網上,看別人的人生,別人的故事,看多了,就會覺得還是做妖好。”立春拿了個蛋撻吃一口,聲音模糊的說,“有些父母覺得,孩子沒有男朋友是一種罪,沒把自己嫁出去是罪上加罪。”

  “男的也有被逼婚的,不光是女孩子,反正很慘就是了。”

  顧長安給季青發短信,讓她查一下吳芳欣有沒有精神病史,順便派當地的民警去她家裡探訪探訪。

  立春咽下最後一口蛋撻,手理理額前的齊劉海:“我就老看到有人說,死都不怕,還怕什麼什麼,其實吧,這是個錯誤的想法,死是很容易的事。”

  顧長安短信發到一半抬頭,欣慰的說:“長大了。”

  立春:“……”

  “我那麼說,不是認為死容易,就可以動不動就產生那個念頭啊,活著多好啊是吧,咬咬牙挺一挺就過去了。”她起身說,“長安,我去下衛生間,等我哈。”

  立春往女士衛生間走,餘光無意間瞥見了一道身影,有點兒熟悉,她又倒退著回到入口處確認沒看錯,於是笑著揮揮手打招呼:“白先生,這麼巧啊。”

  白嚴修在水池那裡洗手:“你好。”

  立春不假思索的說:“長安跟我一塊……”

  白嚴修洗手的動作驀地滯住,他側過臉,眼眸黑亮。

  立春在心裡抽自己,讓你嘴上沒把門,她一溜煙的跑進了衛生間。

  片刻後,立春鬼鬼祟祟從衛生間出來,水池那裡不見白嚴修的身影,她鬆一口氣,結果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對方倚著牆壁,耐心十足的樣子。

  聯豐廣場這麼大,人不好找,白嚴修乾脆就在這兒等著立春,讓她帶路。

  立春在附近轉悠,身後的人一直都在,她搓搓牙回頭,嚴肅的說:“白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我也喜歡長安,比你要喜歡的多得多,他有了喜歡的人,我雖然會失望,但更多的是祝福。”

  白嚴修面不改色。

  立春說:“你還是不夠喜歡長安。”

  白嚴修還是那副姿態,只是眉頭皺了起來。

  立春有點害怕,她咽咽唾沫:“你不要喜歡他了,去喜歡別人吧。”

  白嚴修眉頭皺的更緊。

  立春硬著頭皮說:“長安孤獨了很長很長時間,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他那麼好,應該幸福的你說是吧?”

  她偷瞄男人一眼,訕笑著說:“咱,咱都是想看到長安過得開開心心的,目的是一樣的啊。”

  白嚴修的眉間擰出川字。

  立春接著就拍馬屁:“白先生,你看看你,長得帥,家世好,氣質那個一個棒,非常有男人味,就是那什麼行走的荷爾蒙,妥妥的就是男一的配置,幹嘛要在別人的故事裡當男二呢,這不委屈自己了麼,我都替你憋屈,真的。”

  所以你就找你的有緣人去吧,惦記有主的東西,不符合你的配置啊。

  白嚴修終於啼笑皆非的開口:“小丫頭,你不怕我收了你?”

  立春呆愣幾秒反應過來自己暴露了,她驚慌的撒開腿朝著一個方向狂奔:“長安!救命啊!”

  第55章

  顧長安無所事事的看前面一對情侶膩歪,兩個人像麥芽糖一樣黏在一起,拉開了還拖著糖絲,看著都甜的牙疼。

  他跟陸城目前頂多就是糖水,離麥芽糖還有一段差距。

  瞥見立春如同受驚的鳥雀般沖出商場,直奔這邊,後面跟著白嚴修,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

  立春躲到顧長安身後,抓著他的衣服喘氣:“他他他,他說要收了我!”

  白嚴修覺得女孩挺會斷章取義:“這不是我的原話。”

  立春仗著有她家長安撐腰,理直氣壯的狡辯:“沒區別,一樣的。”

  白嚴修笑了笑,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明知故問道:“出來逛街?”

  顧長安昂首。

  立春雖然是只花妖,但她卻按照人類的方式生活,一直都是那樣,平時也不修煉,沒有一顆成仙的上進心,遇到麻煩就會做出人類的反應,大喊大叫,逃跑,求助,忘了自己有妖力,想想就心塞。

  跑累了,立春沒有形象的癱在椅子上,抱著礦泉水喝。

  顧長安蹙眉,語氣偏冷:“你嚇到她了。”

  白嚴修剛硬的面龐隱約出現幾分不自然:“我只是想見見你。”

  顧長安尚未做出反應,立春就跟只老母雞似的跳起來擋在他面前,不讓白嚴修對他伸魔爪。

  白嚴修無視女孩瞪過來的眼神:“我接到上級發的黑色警報,昨夜技術人員在這裡檢測出一股詭異的能量波動。”

  顧長安的眼底閃了閃,事不關己的問:“是嗎?”

  “那股能量波動很蹊蹺,只出現了一兩秒就消失無影。”白嚴修沉聲道,“現在還沒查清來源地。”

  顧長安心說,就在我家地底下。

  一個月前,地底下就會溢出或多或少的能量波動,最近越來越頻繁,害的顧長安大半夜被驚醒,頂著寒氣下水去地底下的密室查看。

  昨夜最為強烈。

  顧長安的心裡早就有了不好的預感,也察覺到老祖宗的封印出現了問題,或許是時限到了吧。

  陸城知道所有情況,卻沒提出任何建議,說明是天意如此。

  這段時間顧長安經歷過警惕,慌亂,焦躁,現在變得適應,淡定。

  顧長安可以摸著良心說,他已經盡力了,哪天去地府見了老頭,也能問心無愧。

  白嚴修查過顧家的資料,卻發現就是普通人家,比陸家還要難查。

  他壓了壓唇角:“未來幾天外出要多加注意。”

  顧長安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會說,這次想要我幫忙。”

  白嚴修的面部浮現一抹尷尬跟內疚:“上次是形勢所迫。”

  話落,他說聲抱歉。

  顧長安蒼白的臉上笑意不減:“說過了怎麼還說,你很喜歡跟別人道歉?”

  白嚴修撩起眼皮,他看出來了,青年還在生氣,氣那天他因為一己之私耽誤幾分鐘,導致一場惡戰發生。

  陸城為此受了傷,這是青年最氣的地方。

  他很記仇,白嚴修心想。

  立春一會看長安,一會看白嚴修,滿腦子都是他倆有事。

  她又去看白嚴修,這麼仔細看看,帥的很有男子氣概,一身正氣,不比陸城差嘛。

  下一刻立春就使勁搖頭,邪教不能站,陸城是長安的男朋友。

  不對啊,我跟這兒瞎操個什麼心,我失戀了好嗎?失、戀、了!

  立春回過神來,白嚴修已經走了,她誒誒:“人呢?就這麼走了?”

  顧長安往路口方向走:“你要跟他談人生?”

  “不敢。”立春邁著小短腿追上青年,“我看他對你沒有死心。”

  顧長安腳步不停:“所以?”

  立春前言不搭後語:“男二其實挺可憐的,什麼都很好,就因為不是主角。”

  顧長安把立春拎到自己身邊:“換個故事,男二就是主角。”

  立春認同的點頭,對的對的,換個故事,她也是主角,而不是女配。

  顧長安揉揉立春的蘑菇頭:“他說的話你都聽見了,近期不太平,別出來亂逛。”

  立春想回嘴,看長安臉色陰著,她吐吐舌頭,說知道了。

  顧長安把立春送上船才回去。

  吳大病已經睡了,房裡的電視還開著,放的《貓和老鼠》。

  顧長安輕著腳步進去把電視關掉,他掃視陷入寂靜的房間,意味不明的扯了扯嘴皮子。

  不多時,整個老宅都被一種靜謐的氛圍籠罩。

  書房裡飄散著淡淡的木香。

  顧長安窩在椅子裡看家族的手劄,總共就兩本,他從小翻到大,幾乎可以倒背如流。

  老頭也沒提過手劄有什麼玄機。

  但顧長安就覺得手劄裡另有乾坤,這感覺陪伴他長大,始終沒有參透。

  顧長安點燃一根蠟燭,將手劄一頁虛虛的對著燭火。

  那層光亮投到紙張上面,一切如常。

  顧長安把手劄往書桌上一丟,過去試過很多方法,他不失望,習慣了,就是鬱悶。

  媽的,不看了,顧長安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他半搭著眼皮點根煙抽,抑鬱的吞雲吐霧。

  人一旦在心裡裝了東西,就不可能無欲無求。

  顧長安心裡裝了個人,想要“以後”。

  .

  陸城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多,顧長安還沒睡,趴在被窩裡打遊戲。

  “這麼晚了,打什麼遊戲?”

  “睡不著。”

  失眠了?陸城勾唇笑道:“是因為擔心我?”

  顧長安說:“不是。”

  陸城:“……”

  顧長安這邊一個隊友掛機,一個隊友走自己的,不跟他們團,沒法打。

  操,我死了!顧長安把手機丟床上,臉色不太好看。

  “沒男朋友的時候玩兩把,男朋友回來了,還玩什麼遊戲,應該玩男朋友。”

  陸城捏住顧長安的下巴,讓他轉過來,湊進去親他的臉,鼻尖,嘴唇。
  
  顧長安嫌棄的說:“身上都是火鍋味,去洗澡。”

  “四叔就喜歡那一口。”

  陸城脫了外套去浴室,他又折回來親了顧長安許久。

  顧長安退出遊戲,仰面躺在床上,睡不著的原因一部分是白嚴修晚上的話,一部分是陸城那邊的情況。

  都吃上了,想必談的挺不錯吧。

  結果等陸城洗完澡出來,顧長安一問,答案卻跟他預料的完全不同。

  “談崩了?”

  “天崩地裂。”

  “那你們還能吃上?”

  “四叔就是那樣的人,吃歸吃。”

  “……”神了。

  陸城吹幹頭髮躺進被窩裡,動作自然的把青年撈到懷裡:“四叔要在這裡留一段時間。”

  顧長安關燈睡覺。

  臉被摸,他抓住那只作怪的手塞回被窩裡:“什麼都別說了,既來之,則安之。”

  陸城在黑暗中看著青年過於精緻的側臉:“別欺騙自己,你這套自我安慰已經不起作用了。”

  沒有回應。

  陸城湊近,闔著眼簾嗅了嗅青年身上的味道,唇蹭著他的髮絲:“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擔心,有我。”

  還是沒回應。

  陸城欲要發牢騷,原本平躺的顧長安翻身跟他面對著面。

  “怎麼半天不出聲?”

  “我在想,你看上我什麼了?”

  “那你呢?”

  “大哥,我先問的。”

  “其實這個問題我有想過,尤其是我發現對你動了心思的那幾天,我……”

  顧長安打斷:“我突然又不想知道了,睡吧。”

  剛在心裡打好草稿的陸大少爺:“……”

  小東西不按常理出牌,任性到欠抽,陸城還得寵著,由著。

  沒有什麼特別複雜的原因,就是喜歡,越來越喜歡。

  要什麼給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顧長安去河邊釣魚了,空著肚子去的。

  陸城提著打包好的早飯打車給他送過去,沒得到一個熱情的擁抱跟親吻,還被推開,差點掉進河裡。

  擦掉褲腿上沾到的泥,陸城歎息:“祖宗,我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來還債的。”

  顧長安捧著保溫桶喝粥:“我牙疼。”

  陸城不是那麼好忽悠的:“牙疼還能傳染?”

  “不傳染。”顧長安說,“但是親你需要動用我臉上多塊肌肉,牙疼的症狀肯定加重。”

  “……”看把你累的。

  陸城捏彎下腰背,手捏著青年的臉讓他抬頭:“我看看。”

  顧長安緊閉嘴巴,看個屁,你又不是牙醫。

  陸城瞭解青年,知道他心裡所想,甩出早就準備好的後招:“我雖然不是牙醫,但我有一顆想要你身體健康的心。”

  顧長安的嘴角抽了抽,這傢伙的變化真大,一定有背著他看戀愛指南之類的書。

  陸最近惡補的書單有很多,以前他想都沒想過自己會看那些書。

  之所以要偷偷看,是難為情。

  一大老爺們談個戀愛還要看攻略,丟人。

  顧長安拍來男人的手。

  陸城揶揄:“害什麼羞,我倆同床共枕多久了都,要不是我傷還沒好,別說生米煮成熟飯,鍋巴都有了。”

  顧長安:“……”

  陸城還是看了顧長安的牙,不看還好,一看就黑了臉。

  都腫成什麼樣了,竟然還有心思釣魚。

  陸城二話不說就帶顧長安去了醫院。

  顧長安怕進醫院,最怕看牙醫,一想到醫生拿個東西在嘴裡搗鼓來搗鼓去,他就渾身不舒服。

  檢查的過程中,顧長安跟誰欠了他八百萬似的,一臉陰沉。

  陸城能陪同的時候都陪在身邊,感覺自己是帶孩子出門的老父親,操碎了心。

  看完醫生,顧長安還想釣魚,被陸城強行拽回了家。

  吳大病在院裡曬被子,他看陸城手裡提著藥,再看長安那樣子,連忙問:“怎麼了?”

  陸城說:“他牙疼。”

  吳大病抓抓後腦勺:“長安,你是不是受涼了?”

  “這個不重要。”顧長安說,“重要的是我的牙什麼時候能不疼。”

  “很重要。”吳大病訥訥的說,“受驚跟上火是不同的兩種情況,頭疼也會引起……”

  顧長安對他露出微笑,聲音輕柔的說:“乖,曬被子去吧。”

  吳大病看著他進屋,扭頭說:“陸先生,長安生病了,脾氣會不好,你讓他一點。”

  陸城揉額頭,不生病脾氣也不見得有多好。

  顧長安躺了一天,就早上喝了點白粥,中午晚上都沒吃東西,半邊臉腫了一圈,還因為牙疼引起發燒。

  陸城哪兒都沒去,顧長安一生病,他什麼也幹不了。

  九點多,兩集電視劇播完了,三分之二的人準備睡覺。

  顧長安上了個廁所回來,收到季青發的一段視頻錄影,配的文字是讓他看一下,別的沒說。

  視頻背景是客廳,裝修風格簡潔且接地氣,看客廳裡的生活用品可以斷定屋主是個女人。

  畫面顯示時間是淩晨三點二十。

  顧長安前後一想,很容易就想到吳芳欣身上。

  季青不會閑來無事給他發個毫無營養的視頻,沒那個細胞。

  顧長安把手機拿到陸城面前,叫他跟自己一塊兒看。

  視頻裡多了個人,是吳芳欣,她從房裡出來了。

  這一幕跟顧長安猜想的一模一樣,他一看吳芳欣的走路姿勢,就有種怪異的感覺。

  像男的。

  吳芳欣在客廳裡走動,嘴裡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充滿憤怒跟挑剔,像是一個對生活對家庭都心懷不滿的男人,疲於生計,對自己的另一半各種抱怨,顯得面目可憎。

  “家裡的衛生都搞不好,你說你有什麼用?”

  “辭職?你腦子裡進水了吧?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用錢?我不工作,你喝西北風去啊?”

  “我每天上班已經夠辛苦了,回來還不讓我省心,想逼死我是吧?”

  “為什麼活的這麼累?”

  “……”

  畫面裡就吳芳欣一個人,她披頭散髮的來回走動,嘴裡罵罵咧咧,發出的聲音不是她原來的聲音,令人驚悚。

  吳芳欣忽然抬頭,剛好對著鏡頭方向,露出臉上的癲狂跟暴戾。

  這是顧長安接觸的吳芳欣絕對沒有的東西。

  他讓陸城拿著手機,自己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慎得慌。

  發洩了幾分鐘,吳芳欣不罵了,也不走了,她坐到沙發上,腰背彎下來,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先是輕微的嗚咽,而後慢慢哭出聲來,充滿了無助跟脆弱。

  “我已經很努力了……真的努力了……”

  吳芳欣哭著重複那幾個字,情緒瀕臨崩潰,仿佛隨時都會從樓上跳下去。

  三點四十五,吳芳欣低垂著頭回了房間,客廳裡一片黑暗。

  視頻被處理過,後面直接跳到早上七點十分,吳芳欣從房裡出來,一身職業裝,臉上化著淡妝,沒有情緒波動,給人幹練且苛刻的感覺。

  這才是她自己。

  吳芳欣的身體裡住著兩個人。

  第56章

  顧長安看完視頻的第一感覺是,立春蒙對了,原來真是這樣。

  之後就是奇怪,這段視頻錄影哪兒來的,警方也不能隨便在人家裡按監控吧?

  就在這時,季青的電話打了過來:“吳芳欣已經確診是多重人格。”

  顧長安坐起來些,靠著陸城精實的臂膀:“確診?”

  “昨晚我把你放在聯豐廣場以後,回公安局的路上掉頭去找了吳芳欣。”季青在那頭說,“我跟她說了小女孩聽見的內容,並且有關人格分裂的幾個案例。”

  “今天上午,吳芳欣請假沒去公司,她去了心理諮詢中心,帶著視頻去的。”

  顧長安挑了挑眉毛,監控竟然是吳芳欣自己裝的,這發展有點意外。

  看來是季青的那番話進了吳芳欣的心裡,她不論是出於好奇,還是驚慌,又或是什麼情緒,最終的結果是揭露了真相。

  季青說:“吳芳欣的病情比較嚴重,她走後我去找醫生談過,醫生說是長期壓抑自己,因為各種因素得不到舒緩發洩,從而分裂出了其他人格。”

  顧長安按住陸城不老實的大手,摩挲他虎口的薄繭:“人就像一個器皿容量是有限的,盛裝的東西太滿就會爆炸。”

  陸城拿掉青年鼻樑上的眼鏡,看他眯著眼睛迷糊的看過來,這樣的他既柔弱,又可愛,沒有一點城府跟算計。

  兩人的目光對上,陸城屈指去彈青年眉心,所以啊,有什麼想法別憋在心裡,要跟我說,你不說,光靠我猜。

  猜到猴年馬月事小,把自己憋出病,那事就大了。

  顧長安翻白眼。

  老話說,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顧長安現在就是那麼個狀態。

  只是跟季青說兩句話,就感覺牙疼,一抽一抽的,太陽穴也跟著疼,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泛起青色。

  “吳芳欣說謊的事我跟你說過,就是伍康失蹤那天晚上,她說去相親了,對方放她鴿子,自己一個人在公園坐到很晚回去,真實情況什麼樣查到了沒有?”

  “吳芳欣得知自己是多重人格後做了兩件事,一是辭職,二是去公安局做筆錄。”季青說,“據她交代,那晚她碰到了伍康。”

  顧長安又一次出現意外的表情。

  “吳芳欣說那時候相親物件沒來,家裡打電話罵她,全是她的不是,她覺得活著太累,不想再活下去了,當時她走到河邊,準備往下跳,是伍康過來阻止了她。”

  “死亡幾乎都是一念之間做出的選擇,那個瞬間過去,衝動的情緒就不會再輕易出現,所以是伍康救了吳芳欣。”

  顧長安蹙眉:“她撒謊是為了不想惹麻煩?”

  季青:“對。”

  顧長安等著下文。

  那頭的季青點了一根煙,繼續口述起吳芳欣的口供。

  吳芳欣說伍康出現的時候手裡什麼也沒提,應該是在去超市的路上。

  兩天前相過親,伍康一眼就認出了吳芳欣,他沒有立即就走,而是安慰了一會。

  兩人是走的不同方向,伍康在那之後遭遇了什麼,吳芳欣稱不知情。

  吳芳欣得知伍康失蹤以後,她怕警方懷疑到自己身上,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就沒說實話。

  對此吳芳欣承認自己自私,也說心裡很內疚。

  顧長安從陸城手裡拿回眼鏡:“這麼說,伍康的失蹤跟吳芳欣沒有關係?”

  季青說:“目前來看是那樣。”

  “伍康租住的社區到附近幾個超市的路程我們詳細查過,不可能經過吳芳欣說的那條河,也就是說,他當時是因為什麼原因出現在附近。”

  顧長安跟季青談了片刻,牙疼的要死,他縮回被窩裡半死不活。

  陸城拿出包橡皮糖吃。

  顧長安那臉色頓時就沒法看了:“知道我牙疼,還在我面前吃糖,有意思嗎?”

  陸城一臉無辜:“我就是嘴饞。”

  顧長安眯著眼睛看他,語氣篤定:“你故意的。”

  “目的是要讓我記住不能吃,只能看別人吃的鬱悶心情,長點記性。”

  陸城一言不發的看著青年,半響勾唇笑出聲,邊笑邊搖頭歎息:“沒想到你已經這麼瞭解我了。”

  話裡帶著明顯的愉悅跟誇讚。

  顧長安翻過身拿背對著男人,懶得搭理。

  身後響起袋子被拽的清脆聲響。

  顧長安的喉頭滾動:“媽的,你拆個袋子拆半天,到底在搞什麼……”

  聲音戛然而止,他看到男人壓根就沒打算吃,純粹就是製造響聲刺激他。

  陸城睨了眼青年:“我刷完牙以後不會再吃東西。”

  經常半夜摸點東西吃的顧長安當沒聽見。

  陸城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既然那麼喜歡吃,就把自己的身體看好。”

  顧長安在被子裡的腳了過去。

  陸城沒躲,讓他踹了一下,面上沒見絲毫怒意,反而在笑:“你的壞習慣一堆,我要是一條條列出來……”

  顧長安側過頭:“怎麼著?”

  陸城說:“沒半天時間搞不定。”

  “……”

  顧長安微笑:“看不慣?”

  陸城慢悠悠說出事實:“看的慣,看不慣,你都不會改。”

  顧長安抖抖被子,閉眼睡覺。

  習慣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要改的話,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得掉。

  改不改,什麼時候改,順其自然,當任務來要求逼迫自己,那初衷就會變質。

  陸城湊在青年的耳邊呵氣,嗓音低而富有磁性:“有人說兩個人的性格一樣,適合當兄弟,若是性格相反,適合一起到老,我們屬於哪一類?”

  顧長安的眼瞼動了動,他輕聲說:“兩類都算。”

  陸城伸手去撥青年的黑色髮絲。

  顧長安心裡貓抓似的癢癢,他沒好氣的警告:“能安穩點嗎?”

  陸城一派正經:“你睡你的。”

  顧長安牙疼,說話吞口水都難受,他實在沒多少精力陪男人玩貓,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陸城一手撐著頭,一手描摹青年柔美的輪廓,若有所思著什麼。

  床頭櫃上的手機發出震動,陸城快速拿起關掉音量。

  這手機是顧長安的,來的不是電話,是短信。

  陸城一看寄件者白嚴修三個字,面色就沉了下去。

  短信內容沒有半點曖昧,也不是什麼傾訴心聲,就是一個提醒。

  白嚴修讓顧長安把他昨天晚上在廣場說的話轉告身邊的人,近期減少外出,注意安全。

  還有就是如果他母親過來說什麼話,或是做什麼舉動,希望顧長安不要介意。

  昨天晚上?廣場?陸城的薄唇抿直,小東西昨晚跟他說了不少事,隻字沒提白嚴修,今天白天也沒提。

  是怕他多想,還是覺得沒必要?

  人一輩子好像不幼稚那麼幾回,就會缺點什麼。

  陸城冷峻著臉回了條短信,就三字——他睡了。

  直白粗暴,心態不好的瞬間就炸,心態好的也會堵幾秒。

  陸城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從後面抱著青年合眼睡覺。

  天色剛清明,季青就帶著魚缸過來了,旁邊還跟著王明明,黑眼圈很重,感覺昨晚上哪兒摸魚去了。

  顧長安睡眼惺忪的從被窩裡爬起來聽謊言,一個沒有,吳芳欣這次在口供裡透露的一切都是真的。

  吳芳欣這是知道自己的病情嚴重,就聽從醫生的建議,把藏在心底的那些東西一點點往外挖。

  季青知道吳芳欣的病源來自至親,就去她家走了一趟。

  吳芳欣的父母把生活的不如意全怪到了她身上。

  即便她名校畢業,高學歷,職場精英,在他們心裡還是不孝,沒出息,讓他們丟面子。

  為什麼?就因為二十八了都沒談到對象。

  可笑又可怕。

  身體哪兒不舒服,還不就是因為你沒物件,把我給氣的。

  打牌運氣背,把把摸不到好牌,坐哪邊哪邊黑,還不是你不讓我順心。

  ……

  對吳芳欣的父母來說,不管是什麼事,都能算到她沒物件這件事上面。

  這一現象在眾多家庭裡面其實都存在著,大同小異。

  顧長安窩在搖椅裡,抱著暖手寶哈欠連天。

  現在的情況就是,伍康失蹤前接觸的四個相親對象裡面,吳芳欣排除,還剩下三個,其中屬姚樂樂最瘋。

  至於原因,王明明親身體會過,這會兒他還在津津有味的跟大家分享。

  王明明負責去姚樂樂常混的夜店查探她的行跡,發現她是真能玩,隨便一扭都可以扭到大半個鐘頭。

  期間一批接一批的異性向她發出共度良宵的信號,她都高傲的沒回應。

  節操還沒有全部扔掉。

  王明明不太理解,原來挺清秀一姑娘,幹嘛非得在臉上動刀,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最後整出來的樣子……

  容易讓人有面孔識別障礙,覺得像那個誰,又像那個誰。

  第一天晚上王明明一無所獲,也沒著誰的道,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昨晚,他栽了。

  醒來時是淩晨,王明明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旁邊還有個女的,正是姚樂樂。

  這場面王明明在電視裡見過,自己頭一次經歷。

  可把他嚇壞了,花容失色的啊了一聲,連滾帶爬的下床,手忙腳亂穿上衣服就往門口奔。

  結果姚樂樂醒了。

  氣氛尷尬的不行,要是有個洞,王明明肯定一頭鑽了進去。

  姚樂樂擺出一副“大家都是成年人,沒什麼大不了”的老練姿態,就差從皮夾裡拿出一摞紙幣丟桌上。

  而王明明看姚樂樂那樣,坐實了某件事的發生,他腦門的汗出的更多,最後急中生智,當場跑進衛生間做了檢查。

  結果是自己沒事。

  這才沒讓姚樂樂的計謀得逞。

  對著顧長安幾人,王明明臉不紅心不跳的吹牛逼:“知道什麼叫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嗎?當時我不慌不忙的去了衛生間,發現還是糊糊,不是湯湯水水,我就知道姚樂樂那妞識破了我的身份,想坑我。”

  “……”

  季青出去抽煙,嫌丟人。

  顧長安笑著說:“王哥,沒看出來你是老司機啊。”

  王明明咳幾聲,不要臉的說:“我混秋名山的。”

  顧長安豎起大拇指:“厲害。”

  王明明哈哈笑著拍他肩膀:“哪天帶你去溜一圈?”

  顧長安露出純良的樣子:“我沒駕照。”

  “那有什麼關係……”

  王明明後背忽然一涼,他瞥見了一道身影,話鋒生硬的一轉,表情嚴肅,“開車有風險,要在家屬的陪同下進行。”

  顧長安的臉抽了抽。

  當天下午,顧長安跟陸城去了陳名工作的俱樂部。
  
  陸城強行拉著顧長安去的,還要給他辦卡,說以後陪他鍛煉。

  顧長安的牙不疼了,他左邊口袋裝著牛肉乾,右邊口袋是橡皮糖,又得瑟了起來。

  俱樂部裡的溫度跟外面一天一地。

  陳名穿著身黑色運動套裝,健碩發達的胸肌兩大塊,被他指導的姑娘臉通紅,都不好意思看他。

  男的練一身肌肉,比發福肥胖要吃香很多,哪怕娘裡娘氣,照樣有異性青睞,幻想在他做俯臥撐的時候在他背上趴著,或者是可以像樹袋熊似的掛在他的身上。

  一個陌生人看另一個陌生人是強大還是弱小,先看到的是外形,是否充滿力量,而智商是需要時間來體現的。

  顧長安的外表就跟強大不沾邊。

  因此他跟陸城一進來,全場的女性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陸城身上。

  包括對陳名有想法的姑娘。

  陳名挺熱情的給顧長安跟陸城辦卡,身體特誠實的往陸城那裡靠。

  “二位是想……”

  話沒說完,人就走了。

  陳名臉上討好的笑容僵了僵,轉頭繼續去調戲小女孩。

  角落裡,顧長安抱著胳膊,皮笑肉不笑:“明知道他想被你弄,還往這兒來,好玩兒?”

  “就這家最近。”陸城厭惡的繃著臉說,“要不是你懶,我才不會選擇這裡。”

  顧長安無話可說。

  陸城讓顧長安上跑步機。

  顧長安上去了,沒跑,調的速度是兩分鐘,慢慢悠悠在上面走。

  陸城:“……”

  顧長安沒走多久就不走了,他下來,坐在跑步機上面。

  陸城的面部抽動:“你坐這兒幹嘛?”

  顧長安輕喘著說累。

  陸城:“……”

  沒多久王桐就來了,當著眾人的面跟陳名秀恩愛,兩人怪粘糊的,完全看不出前幾天吵的要死要活。

  要不是顧長安從季青那兒得知他倆才談了一年,就王桐的包容程度,還以為已經過了十年八年。

  接下來幾天都風平浪靜。

  直到週六,這種詭異的平靜突然被打破。

  原因是陳名死了。

  報案的是一家江中客棧的經理,說是清潔人員小張通知的他。

  小張說她進房間收拾,看到衛生間裡有一個被綁住雙手,滿臉是血,奄奄一息的女人,驚慌之下找了經理。

  那個女人就是王桐。

  季青帶隊趕過去的時候,王桐的情緒依舊沒有平復,一見到她就恐懼萬分的大喊大叫。

  “是伍康!伍康變成鬼回來了,是他害死了陳名……”

  第57章

  王桐的額頭有個撞擊出的傷口,包紮了一圈,兩隻手的腕部都纏著紗布,腳上也是。

  醫生說她在被捆綁後有過激烈的掙扎,且為時較長,膠布這才勒進了皮肉裡面。

  警員在房裡地毯式搜查過,沒有發現陳名的蹤跡。

  季青厲聲問王桐:“你口口聲聲說陳名遇害了,那他在哪兒?”

  王桐破皮的嘴唇輕微動了動:“江裡。”

  季青沒聽清:“什麼?”

  “江裡,他在江裡。”王桐弓著腰背抱住雙腿,臉色煞白,哆哆嗦嗦的說,“他自己跳下去的,不對,是伍康從後面推他下去的,是伍康,伍康變成鬼回來了……”

  季青立刻通知隊員展開打撈工作,客棧的保安們也全力配合。

  經理尷尬的說:“季隊長,不好意思,我這一亂,就沒想起來問客人……”

  季青抬手打斷:“媒體那邊應該就快到了,還要麻煩你帶人應付一下,不要透露具體案情,想辦法攔住他們。”

  經理連忙應聲離開。

  季青蹲下來看,目光犀利:“王女士,你怎麼會跟陳名在這裡?”

  王桐啃著手指甲,一根一根的啃,兩隻手的十根指甲很快全變得參差不齊。

  劉悅小跑著過來,摘了一次性手套喊:“季隊。”

  季青起身走到一邊。

  劉悅靠近說:“陳姐說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檢測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地板上的所有鞋印都只是四個人的,王桐,陳名,還有清潔人員,以及趕來的經理,而且陽臺就只有王桐跟陳名的鞋印。”

  她偷偷看了眼垂著頭自言自語的王桐,聲音壓的更低:“兇手要真是,是鬼的話,那就合理了。”

  季青沒出聲。

  “季隊,我其實不相信世上有鬼。”劉悅咽咽唾沫,“可是如果事實擺在我面前,我是會信的。”

  季青說:“你去安撫安撫王桐。”

  劉悅啊了聲,苦哈哈的問:“那我怎麼安撫啊?我不會。”

  表面說是安撫,實則是套話,難度係數很高,即便另一方受過刺激精神失常,也不容易。

  季青說:“不會就自己琢磨。”

  劉悅不敢再說什麼,她就是一實習生,萬一季隊不高興,不要她了怎麼辦?

  深呼吸,劉悅硬著頭皮往王桐那邊挪步。

  打撈工作進行的很不順利,警力換了兩批,還是沒有撈到陳名的屍體。

  而技術部門已經完工回局,對現場採集到的材料進行進一步的鑒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客棧地處江中,景色迷人,黃昏將至,搜羅隊一刻不停的在江裡搜尋。

  江風裹著寒氣一陣一陣席捲而來,岸邊的圍觀群眾不約而同打了個冷戰。

  季青把空煙盒捏扁扔進垃圾簍裡,站在避風口靠著牆壁點燃最後一根煙。

  陳名的死如同平地一聲雷,一下子炸的她頭疼欲裂。

  王桐說陳名是淩晨一點多出的事,公安局十二點多接到的報案,現在是下午五點多。

  已經過了差不多十六個小時。

  天黑之前如果打撈不到屍體,晚上能撈到的幾率極低,基本沒希望。

  屍體在江裡泡半個白天加一個晚上,殘留的蛛絲馬跡差不多都泡沒了,偵查工作會難很多。

  夜幕漸漸降臨,打撈工作仍舊在艱難的繼續著。

  劉悅來跟季青彙報:“季隊,王桐說今天是她跟陳名一周年紀念日,兩人慶祝慶祝,就在網上搜到了這家客棧,昨晚住進來的。”

  這說法合情合理,小情侶來過紀念日膩歪膩歪,很常見。

  季青問:“誰選的地方?”

  哪裡不選,偏偏選擇江中客棧,推個窗戶就能跳江,一跳下去,搜索範圍廣,困難重重,撈半天都撈不上來。

  “王桐說是陳名的安排。”

  劉悅說:“季隊,我感覺就是問她一點,她說一點,不問就不……也不是不說吧,就是亂說。”

  季青掐掉煙問:“王桐人呢?現在什麼狀況?”

  劉悅蹙蹙眉:“還是看樣子,眼神呆滯,胡言亂語。”

  季青讓劉悅在岸邊跟進,自個去找王桐,她有幾個問題要對方解答。

  王桐被安置在一間空房裡面,暫時隔絕了她與外面的聯繫。

  季青過去時,門口有兩個客棧保安在站崗,聊的挺不錯,樂呵呵的,一派清閒,沒有半點嚴肅的樣子。

  “你們在聊什麼?”

  兩個保安都是滿臉窘迫,一個乾脆裝聾作啞,另一個訕笑兩聲,結巴道:“就隨,隨便聊聊。”

  季青轉身離開,兩個保安面面相覷幾秒就是心裡一緊,臥槽,她不會是去跟經理打小報告去了吧?

  就在兩人感覺要死的時候,離開的女人又回來了,手裡還端著一個魚缸。

  如果他們沒看錯的話,好像是擺在大堂前臺的那個。

  季青並未跟保安廢話,直接開門進了房間。

  兩個保安四目相視,有點懵逼。

  “你覺不覺得魚缸很突兀?”

  “突兀。”

  “這就對了,要的就是突兀,刑警隊長肯定不走尋常路。”

  “是嗎?”

  “那必須啊,不然怎麼能當隊長,學著點吧。”

  “……”

  王桐靠坐在牆角,房裡沒開空調,溫度極低,她卻光著兩隻腳,已經凍到發紫,而她似乎感覺不到冷。

  到目前為止,王桐沒找警方要手機給家裡人報個平安,也沒找客棧工作人員。

  她整個人的情緒起伏嚴重不穩,很糟糕。

  季青在王桐面前蹲下來:“王女士,我記得我過來的時候,你跟我說是伍康變成鬼回來了,是他害死了陳名,那就是說,伍康已經遇害了,是陳名幹的。”

  王桐的目光望著虛空一處,一點反應都沒有。

  季青捏住她的臉讓她轉過來,耐心十足的將那句話重複一遍。

  王桐先是呆愣,而後情緒失控的抓著頭喃喃:“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有事瞞著我……很多事……很多事都瞞著,我不知道……”

  季青的語氣陳述:“你看到了伍康的鬼魂。”

  如果王桐再否認,那就蹊蹺了。

  然而這次王桐沒否認,她的眼珠子神經質的左右轉動,像是在確定房裡安不安全,好一會兒才極其緩慢的點了下頭。

  季青哦了聲:“描述一下。”

  王桐的身體開始發抖:“跟活人一個樣,就是臉很白,身體是飄著的,腳不沾地,能穿牆,手還能伸出去很長……”

  季青又問:“他穿的什麼衣服,進來都做了些什麼?說了什麼?”

  “黑色的外套。”王桐做出回想的樣子,“他進來的時候,我跟陳名在陽臺吹風喝紅酒,陳名直接被他推了下去,後來我就嚇暈了,醒來發現自己在衛生間裡。”

  季青聽完年輕女人的答案,她繼續:“那他為什麼放過你?”

  王桐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瞪大:“我跟他無冤無仇,他為什麼要害我?”

  季青說:“但他綁了你的手腳。”

  王桐失聲尖叫:“那還不是受到了陳名的牽連?要不是他,我就不會遇到這種事!”

  季青將年輕女人的表情變化收盡眼底,昨晚來這兒過紀念日,今天這時候一個沉屍江底,一個提到對方時充滿憎惡跟怨恨。

  “王女士,你好像認定伍康是來找陳名復仇的。”

  “不然還能是什麼?”王桐用手捂住臉,“我是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可是我知道有句老話叫冤有頭,債有主。”

  八點多,季青出現在顧家老宅。

  顧長安剛吃過晚飯,吃的青菜豆腐,昨天也是,嘴裡都快淡出鳥了,想吃辣條跟鳳爪,想的流口水。

  陸城不讓,寸步不離的跟著,就差拿根繩子把他栓起來。

  顧長安讓吳大病偷偷弄點兒回來,哪曉得吳大病轉頭就告訴了陸城。

  那兩人竟然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面,他孤軍奮戰,拼到最後一刻,還是沒改變慘敗的結局。

  季青一來,陸城就走,跟她沒話說,聊不起來。

  吳大病準備洗洗睡覺,他給顧長安拿了點開心果,說會上火,讓他少吃,過過嘴癮就行。

  顧長安剝一個到嘴裡,臉上的陰鬱褪去幾分,他喝口鐵觀音,吃個開心果,心情慢慢好了起來。

  季青的眼角抽了抽,青年只有在吃東西的時候才像是真正的心思單純,人畜無害,跟個孩子似的,看幾次都覺得好玩,讓人想丟點吃的逗一逗。

  定定神,季青提起陳名的事,以及和王桐的談話內容。

  “屍體到現在都沒撈到,會不會是王桐……”

  “不會。”顧長安說,“她說的是真的,陳名在江裡。”

  季青不說話了。

  顧長安麻利的剝開心果吃:“她說是伍康把陳名推下去的,也沒撒謊,所以說……”

  “伍康死了。”

  季青坐不住的站起來,在客廳裡來來回回的走動。

  顧長安讓她坐下來:“別轉,我頭暈。”

  季青百思不得其解:“伍康失蹤那晚,陳名跟俱樂部一個女會員在旅館裡面,九點不到進去的,第二天早上才離開,人證物證俱全,他是怎麼參與進來的?”

  顧長安聳肩:“這事別問我。”

  客廳裡陷入寂靜,幾秒後被開心果殼掉到桌面的聲響打破。

  顧長安一杯茶喝完,他發現水瓶裡沒多少水了,就去廚房燒了一壺。

  期間季青接了兩個電話,在客廳轉悠還不夠,跑到院裡來轉。

  顧長安呼吸一口冷氣,渾身骨頭刺刺的疼,想去被窩裡找陸城。

  他推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季隊,現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陳名的屍體撈上來,其他的後面再說。”

  “後半夜能撈到就算不錯了。”季青捋了一下短髮,“媒體目前還沒報導,不知道能壓多久。”

  顧長安突然有點好奇,這女人把他當什麼,同事?還是朋友?

  現在越來越習慣找他探討案情了。

  顧長安回了客廳,在季青進來後就把門掩上,將部分涼氣阻擋在外。

  季青繼續拋出心裡的疑惑:“我讓她描述一下變成鬼的伍康,她跟我說什麼臉很白,身體飄著,能穿牆,手還能伸出去很長,我其實想笑,因為那些形容詞實在是……”

  顧長安開口說:“她沒有撒謊。”

  季青的太陽穴突突亂跳。

  金魚在玻璃缸裡懶洋洋遊動,肚子裡是空的,一個謊言都沒有。

  顧長安在聽過季青的口述之後,有種怪異的感覺,卻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他掃一眼眉頭打結的女人:“來點兒開心果?”

  季青搖頭拒絕,吃一斤都開心不起來。

  第58章

  季青待了不到半個鐘頭就走,不是打撈工作有了進展,是她的姨媽突然光臨,沒有一點點防備,不走不行。

  顧長安把剩下的開心果剝了吃掉,關門進屋。

  陸城沒進被窩,坐在桌前打遊戲,大概是要輸了,他的面部表情非常難看。
  
  指著他捂被窩的顧長安:“……”

  隊伍發起投降,陸城選擇同意,在他看來這局已經必輸無疑,省得浪費時間。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拿走他的手機,耳邊是鄙視的聲音:“才剛開始沒多久就06,年輕人,你玩的很菜啊。”

  陸城抽了抽唇角。

  顧長安趴在男人寬厚的背上,兩手各放在手機一側,檢查了裝備說:“讓你看看什麼叫見證奇蹟的時刻。”

  陸城看他玩,皺眉道:“對面女媧的技能放的太遠了,一條線到底,我殘血回城,結果被她弄死了。”

  “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注意走位,別走中間,z字型走。”

  顧長安不停按技能,觀察隊友的位置,孫猴子在浪,他點撤退提醒,對方還浪,結果把自己浪死了,活該。

  “玩這個遊戲要有意識,什麼時候團,什麼時候撤退,什麼時候功塔,不能瞎轉悠……”顧長安罵了聲操,差點死了。

  陸城隨口問季青來是為的什麼事。

  “是陳名。”顧長安邊說邊打,完了說,“明兒你跟我去客棧看看,伍康如果出現過,房裡應該有鬼氣的吧。”

  陸城捋了捋搭在額前的髮絲:“可能有,可能沒有。”

  “那也要去一趟。”顧長安讓他起來,自己要坐。

  陸城優雅的拍拍自己的大腿:“坐吧。”

  顧長安:“……”

  經過十幾分鐘的僵持,敵對團滅,顧長安看隊友不往前打,反而要往後撤,他點集合,一波推了。

  最後顧長安拿的mvp,金牌上路,打了百分之四十的傷害,他給陸城答完題退出遊戲:“玩這個你不行。”

  陸城聰明的不反駁,歎息著順勢說:“年紀大了。”

  他一服軟,顧長安就沒轍。

  顧長安泡個澡上床刷會兒新聞熱點就看漫畫。

  陸城洗漱之後躺進被窩,靠他很近:“我的傷好了。”

  顧長安眼皮不帶抬一下的:“扯淡。”

  “沒跟你扯,真好了。”陸城的薄唇貼著他的耳廓,低啞著嗓音笑,“要不你驗收一下?”

  顧長安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落在男人臉上,又移回去。

  陸城意味深長:“你怕了。”

  顧長安嗤笑:“省點兒力氣,激將法對我沒用。”

  陸城隨機應變的能力很強,立馬換了個套路:“你就不想要我?”

  顧長安第二次將視線從螢幕移到男人臉上,想要,但是,現在不合適,心思太雜了,不能全心全意,感覺對不起他。

  陸城拿走青年的手機,把被子往上一拉,在被窩裡托著他的臉親了上去。

  顧長安的氣息輕喘:“門關了沒有?”

  “關了。”

  陸城在他唇上碾著,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虛空畫了個符。

  淡淡的金色符號在房裡漂浮著,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一切。

  .

  接近零點的時候,陳名的屍體撈到了。

  季青繃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的神經末梢非但沒有鬆緩,反而繃得更緊。

  陳名的死讓事情變得越發撲朔迷離,擋在真相前面的那層霧更大了。

  天一亮,顧長安就帶著陸城按照季青所說的地址找了過去。

  客棧裡被一種壓抑的氛圍籠罩。

  季青一夜沒合眼,眼袋黑眼圈全掛出來了,其他人也忙通宵,但年紀都比她小,通宵帶來的影響沒有她大,精氣神照樣不錯,而她卻需要尼古丁撐。

  顧長安無意間轉動的餘光一滯:“你長白頭髮了。”

  “一直有。”季青不在意的笑,“我都快四十了,哪可能不長。”

  顧長安看著她頭頂心一夜冒出來一小撮,想說什麼,最終又沒說,只是沒什麼意義的扯了扯嘴角。

  幹他們這一行,肩負維護人民利益的重任,身心都給了國家。

  季青帶路,讓顧長安跟陸城進了案發現場,她在門外守著,一言不發的抽煙。

  昨天就結束了房裡的勘察工作,所以顧長安沒用鞋套,直接進來的。

  陸城從包裡拿出一根煙點燃,讓顧長安捧著。

  顧長安下意識接過去,總有種被玩的錯覺。

  香一點點的燃燒著,維持著正常的速度,沒有滅,也沒有快速燃盡。

  陸城說:“這裡沒有鬼氣。”

  顧長安鏡片後的眼睛一眯:“王桐沒撒謊。”

  “如果確定她沒撒謊,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陸城把香滅了,欲要扔進旁邊的垃圾簍裡,又改變休息塞回了袋子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進這個房間的人裡面,有人身上帶了靈器,把鬼氣吸收走了。”

  顧長安翻白眼,這個可能性低到他懶得去花時間思考。

  “就不能是伍康沒來過?”

  陸城睨他:“剛才你還跟我說王桐沒撒謊,別自相矛盾,自己打自己的臉。”

  顧長安去牆角蹲了下來。

  陸城:“……”

  做了會兒思想鬥爭,他也蹲過去,呼吸呼吸牆角的空氣,順便感受一下蹲這裡的心情。

  門外的季青等了又等,房裡都沒有動靜,她敲門進去,看到牆角的兩個大蘑菇,頓時一臉懵逼。

  這是什麼操作?

  陸城把青年拽起來:“走了,回家蹲去。”

  顧長安的思緒被打斷,他滿臉不悅。

  季青問道:“有發現嗎?”

  顧長安說:“可以算有,也可以算沒有。”

  現在驗證出來的事實是互相對立著的,很怪。

  陳名的鑒定報告下午十點多出來了,他的身上沒有發現機械性傷痕,胃液裡也沒檢查出藥品成分,死因是溺水身亡。

  季青去醫院看王桐,剛吃過藥,睡下了。

  她找主治醫生談過,現在的王桐語言能力混亂,證詞不具備法律效力。

  就在季青忙的幾天沒回過家的時候,趙局長一通電話把她叫回局裡,說是外界知道了伍康已經遇害的消息。

  話落,趙局長指指桌上的報紙:“你自己看。”

  季青不用看就知道上面的內容,也知道網上的情況,她現在關心是誰放出的風聲。

  趙局長背著手在桌前踱步:“你回來之前,被害人的父母來局裡鬧過了,剛走,現在的輿論導向一發不可收拾,對調查工作很不利。”

  季青沉聲說:“明顯是背後有人預謀已久。”

  “應該就是兇手。”趙局長屈指敲點桌面,擲地有聲道,“我從來不信鬼神之說。”

  季青沉默了。

  趙局長喝道:“季隊長,你是執法人員,頭頂著的是法律!”

  “這裡面肯定另有名堂,比起什麼鬼魂回來報仇,我更相信是有人裝神弄鬼。”趙局長板著臉,情緒挺激動的,“如果人死了可以給自己報仇,那還要警察跟法律幹什麼?天下不都亂套了嗎?”

  季青沒出聲,這也正是她困惑的地方。

  其中可能有很多看不到的東西存在著吧,所謂的規則之類的。

  看季青還是一聲不出,眉頭又皺那麼緊,趙局長以為是話說重了,他的語氣放緩,歎口氣道:“季隊長,我也知道這段時間大家都很疲憊,幾天沒回家,沒睡過一個好覺,吃過一頓飽飯了,我們穿著這身警服一天,就要為國為民一天。”

  不自覺又要激動,趙局長端起茶杯喝口濃茶:“年底案子多,辛苦了。”

  季青待了十來分鐘出去,通知隊員開會。

  警方開始偵查伍康兩年內在網路上的所有活動,看能不能摸到突破點。

  王明明是局裡最痛苦的,他不但要查案子,還要各種應付姚家千金大小姐姚樂樂。

  姚樂樂大概是頭一次主動追男人,沒耐心不說,招兒還爛,王明明見到她就跑。

  姚樂樂早有準備,她一抬手,幾個人高馬大的保鏢就上去前後夾擊,把王明明架進豪華的轎車裡面。

  紅酒,美人都在眼前,王明明卻一臉生無可戀。

  姚樂樂是富家女的標配,一身燒錢的牌子,瓜子臉大眼睛,畫著妖冶的煙熏妝,像是隨時都會去夜店嗨。

  說跟伍康相親那天,她感覺有雙眼睛在王明明眼睛一掃,就掃到了姚樂樂的大領口,他趕忙偏開頭。

  “王警官,我看了微博,你們被網上的那些鍵盤俠罵慘了。”姚樂樂對著化妝鏡弄假睫毛,“要我說,以後誰報案,你們就別管了,吃力不討好。”

  王明明低頭用手機跟隊友聯繫,沒有搭理姚樂樂的意思,在他眼裡,她就是個仗著家裡有錢就胡作非為的熊孩子。

  姚樂樂把化妝鏡往名牌包裡一丟:“我跟伍康相親那天……”

  這個話題一出來,就成功吸引了王明明的注意,他抬頭:“什麼?”

  姚樂樂理了理波浪卷髮:“其實也沒什麼,就是……”

  她有意拖長聲音,還停下來,目的就是讓面前的男人把目光在她身上多放一會兒。

  王明明盯著她看。

  姚樂樂擺出害羞的表情:“就是我感覺那時候有人在看我。”

  “也不能說是在看我,應該是在看相親中的我跟伍康,我們兩個人。”

  王明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怎麼不早說?”

  姚樂樂不停的喊疼,是真疼,她眼眶都紅了。

  王明明鬆手,粗著聲音逼問。

  姚樂樂二十出頭,拋開富裕的家境跟奢侈放縱的生活,她也就是個小姑娘,被王明明的架勢嚇到了,揉著發紅的手腕說:“跟我又沒關係,我幹嘛要說。”

  王明明臉色鐵青的怒吼:“那你現在又為什麼說了?”

  姚樂樂條件反射的抖了抖:“想說了唄。”

  她心想,不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顯而易見的事。

  王明明的心思能細能補,這會兒他沒察覺出來,只是覺得這個資訊很重要。

  沒有耽誤一刻,王明明連忙打電話給劉悅,讓她去問另外兩個相親物件,得知那兩人也有相似的感覺。

  最後劉悅聯繫了已經辭職在家的吳芳欣,對方回想了很久,說那天從進咖啡廳開始就有點不太舒服,不是因為相親物件,也不是周遭的環境。

  當時她也沒多想,只當是緊張。

  這次劉悅一提醒,吳芳欣才恍然,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是有雙眼睛在某個未知的地方偷看你的一舉一動。

  那就是說,有個人在窺視伍康的生活,一直在窺視著。

  警方擴大調查範圍,查起伍康五年內的生活。

  而王桐那邊的狀態很糟糕,皮外傷是小事,她被診斷為精神衰弱,還疑神疑鬼。

  根據她的家人反映,她每天睡前都會把櫃子,床底下,窗簾後面檢查一遍,甚至連抽屜都不放過,總說房裡有鬼。

  家人擔心王桐的身體,要帶她去外地醫治,情況不理想就將她送進療養院。

  如今的狀況就是陳名死了,王桐毀了,伍康死不見屍,不但沒找到直接證據鎖定嫌疑人,還突發變故,案子懸了。

  一場大雪悄然而至,顧長安窩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跟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似的。

  陸城要拉他去院裡堆雪人。

  顧長安抱著暖手寶看電影:“堆什麼雪人,堆的再好,很快也就化了,毫無意義,有那個時間不如看一兩部電影,至少還能學到點東西。”

  陸城的額角鼓動,說半天還不就是懶,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青年,忍住揉個頭髮抱一抱的衝動:“搞笑片能學到什麼?”

  “學到的東西多了去了,譬如人要有自娛自樂的精神。”顧長安懶散的說,“我就不跟你一一舉例了,別擋著我。”

  陸城拿起遙控器關電視。

  顧長安突然喊了聲:“等等。”

  電影的劇情上了一個小gc,男主角為了博得女主角的同情跟關注,最好是帶回家,這樣就能趁機揩油,於是他就用繩子把自己的手腳全部捆綁起來,裝作受害者。

  自己綁自己……

  顧長安的腦子裡閃過一道亮光,來不及去深想,他立刻給季青打電話。

  “王桐走了?”

  “嗯,兩個小時前上的高速。”

  “是坐什麼車走的?”

  “她家裡的車。”

  “攔下來!”

  第59章

  雨雪天氣,高速不好走,進入匝道處更是要緩慢前行,一輛輛車降低速度小心擦過。

  長遠到隨寧路段的收費站,所有車輛排隊依次過站。

  排在後面的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速度太慢了,慢的很奇怪,怎麼感覺都不動,漸漸的,有司機不耐煩的催促,叫駡,甚至有個別下車觀望。

  天上飄著雪花,收費站的工作人員在雪中挨個查車牌號,要求車裡的人全部下車接受盤查,連車後備箱都不放過,看到這一幕,大家的腦子裡都同時冒出一個念頭——有逃犯。

  意識到這一點,他們也不罵了,不催了,趕緊坐回了車裡,以免惹禍上身。

  隊伍中間有一輛比亞迪,半新不舊,後備箱塞的滿滿的,全是生活用品,明顯是在搬家途中。

  王桐坐在中間靠左的座位上面,雙眼緊閉著,眼瞼下有兩道很深的青色陰影,臉消瘦了一圈,膚色蠟黃,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一陣風都能吹倒。

  駕駛座上的是王桐的爸爸,她媽媽跟小妹坐在她旁邊,緊跟在比亞迪後面的是輛商用車,是她大哥的幾輛車之一,開出來給她搬家用的。

  全家出動,就為了帶她去外地找更好更大的醫院治療。

  王母暈車,停這麼一會她就難受的要命,對著袋子乾嘔幾聲問:“老王,前面怎麼了?”

  王父說不清楚:“你們在車裡等著,我下去看看。”

  他很快回來,說出事了:“好像有個罪犯往隨甯這邊逃跑了,前面的工作人員正在搜查經過的每輛車,查一輛放一輛,恐怕沒個把小時是走不了了。”

  “怎麼這麼倒楣啊,我還想中午之前能到呢,煩死了,我下去活動活動。”

  “小雨,你別下去,沒聽你爸說有罪犯嗎?搞不好對方就在我們周圍,很危險!”

  “哎呀沒什麼事,我就在車邊活動。”

  隨著車門的拉開,寒風裹著雪花爭先恐後往車裡湧,老兩口不放心小女兒,也跟著下了車。

  誰也沒注意到王桐睜開了眼睛,她用手在佈滿霧氣的車玻璃上寫寫畫畫,又湊近哈口氣,不斷重複著那兩個動作,片刻後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幾分釋然的意味。

  後面發生的一切對王家人來說,都感覺是在做夢,而且還是個不願意去回憶起來的噩夢,先是工作人員從車後備箱裡搜出來一個青年,後是刑警支隊抵達現場,王桐被捕。

  比起家人的呆滯,不敢相信,哭喊,王桐從始至終都沒有露出半點情緒波動,她像是已經在某個時候說服自己接受了現在所面臨的出境。

  伍康被送往醫院,他的父母也在第一時間趕了過去,而王桐被壓進了審訊室。

  季青不急著審問,伍康沒死,人也找到了,身上沒有肉眼可見的傷痕,不過,他的身材跟他出事前的監控畫面裡差很多,肥胖了兩三圈。

  被囚禁以後,非但沒消瘦,反而發胖了,這太不合常理,應該是被喂了什麼藥物導致的,需要醫院那邊做完詳細的檢查才能知道。

  至於那麼做的原因無外乎就是一種,扭曲的獨佔欲作祟。

  你太耀眼了,像天上的星辰,我碰不到,唯有讓你變得平凡,比我還要平凡,平凡到泥裡去,到那時候,你就只能依賴我,哪兒都去不了。

  季青點根煙抽了起來,顧長安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開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因此她在接到電話之後,下意識的就快步走出會議室,召集隊員們立刻行動。

  事實又一次證明,她的決定是對的。

  這次不管是顧長安的運氣多一些,還是實力多一些,最終的結果都給這起失蹤案帶來了一個直接證據。

  季青絕對萬萬不會想到,顧長安其實只是因為懶,不想動,窩著看了個電影,看到裡面自己綁自己的劇情,一時出現大膽的猜測。

  純屬瞎貓碰死耗子。

  萬一弄錯了,攔下車什麼都沒發現,那就錯了唄,影響不是很大,頂多就是浪費了點兒人力,白忙活一場,可萬一蒙對了呢?

  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季青朝一旁的王明明點頭示意,她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手機走出審訊室。

  那頭是顧長安的聲音:“怎麼樣?”

  季青的語氣比之前輕鬆很多:“伍康找到了。”

  顧長安挺詫異:“是嗎?還真有啊。”

  季青:“……線索是你提供的。”

  “我也沒把握。”顧長安輕笑,“王桐這一手玩兒的那叫一個漂亮,連我都被她唬弄過去了,還是每一次。”

  停頓了下,顧長安說:“她以精神衰弱,需要更好的治療為由成功欺騙家人,得到關心跟擔憂,順利帶著伍康離開這裡,神不知鬼不覺,等到了一個全新的地方,就可以過她想要的二人世界,沒人會知道。”

  季青有感而發:“是啊,要不是你那通電話,這個案子會成為懸案,也許幾年十幾年以後會有線索,也許永遠都不會有。”

  她想起來什麼:“王桐的精神衰弱是真的,那個醫生是我一個認識多年的朋友,跟我的交情很好,不可能被她收買。”

  “我也沒說是造假。”顧長安高深莫測道,“真的混了假的,假的摻了真的,攪合到一塊兒去了。”

  季青覺得毛線團抖出了一條線,只要拽住不放,一直不停的拉扯,就能全部扯開,她很想知道究竟王桐是怎麼瞞天過海的。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用了自我催眠術,技術還挺高明,我用起來一般般,她比較牛逼。”顧長安的性情說變就變,忽然就興致缺缺,“就這麼著吧,案子後面的事兒你別跟我說了,我沒興趣。”

  季青說行:“獎金會打到你的帳戶上面,回頭請你吃飯。”

  顧長安掛掉電話,把手機揣回軍大衣口袋裡面,縮著脖子看男人滾雪球。

  北風蕭蕭,雪花飄飄,顧長安打了個噴嚏,抬腳踢踢男人的小腿,力道不重:“你滾你的,我回屋了。”

  陸城呼出白氣,瞥了眼縮著脖子瑟瑟發抖的青年:“這才出來多大會,你就不行了?”

  顧長安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你那什麼眼神?”

  陸城不怕死的說:“嫌棄你的眼神。”

  顧長安面帶微笑:“你過來。”

  陸城不為所動,你當我傻?我過去還不得被你踢成死狗,問題是你踢了,我還不還擊,下不去那個手,反正疼的都是我。

  顧長安蒼白到接近透明的臉上繼續保持著笑意,眼角都是彎著的,顯得無比柔軟,一點攻擊性都沒有,他招招手:“過來,我不打你。”

  陸城不信,他拍掉身上的雪,昂首慢悠悠道:“要是你打了,晚上就給我親。”

  顧長安的臉抽了抽,笑容不變道:“行,給你親。”

  陸城這才邁步走了過去,結果他剛靠近,青年就撲上來,用冰冷的手撓他脖子,他冷的打寒戰。

  顧長安在男人反應過來前撤離,站在雪地裡哈哈大笑,滿臉都是得逞的狡黠表情。

  陸城黑著臉幾個闊步上去,作勢要抓住人打一頓,顧長安轉身就跑,到門口時跟白母碰上,險險的穩住身形,這才沒把人撞倒。

  白母眼力勁好,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小倆口玩著呢,她來的不是時候。

  咳嗽兩聲,白母若無其事的笑著說:“長安啊,阿姨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顧長安的姿態隨和:“您說。”

  “是這樣的,珍珠不是開了個工作室嗎?她想搞那個宣傳廣告。”白母說,“找的人她都不滿意,她跟我說,看來看去,就覺得你最合適。”

  顧長安問道:“她工作室是幹什麼的?”

  “我也不是很瞭解,好像是設計珠寶類的。”白母望著青年的眼神充滿慈愛,越看越喜歡,可惜現在是別人家的,“這個事是她跟我說的,她不好意思過來找你,下個禮拜天你要是有時間的話,也方便的話,能不能幫著拍點照片?”

  顧長安說:“白姨,我這個外形不行的吧。”

  白母拍他胳膊,不認同的說:“亂講,整條街就你最靚。”

  顧長安:“……”

  白母說完這個事就走了,臨走前還伸脖子往院裡瞧了瞧,堆雪人是冬天培養感情的活動之一,她若有所思幾秒歎口氣,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順其自然吧。

  陸城堆的雪人醜的令人髮指,跟他的俊美形象完全不搭。

  顧長安假模假樣的說堆的真好,還讓陸城站過來,給他拍照片留下美好回憶。

  陸城知道青年想坑他的小心思,他裝作沒看出來,挑了挑眉毛說:“你這個想法很不錯。”

  之後就把吳大病從屋裡喊了出來。

  照片是拍了,卻是陸城拽著顧長安跟雪人合照。

  吳大病連著拍了好幾張,還錄了視頻,他覺得畫面裡的一幕如同一家三口,就是雪人醜了些,看著格格不入,像是撿來的。

  顧長安看看照片跟視頻,一口老血卡在了嗓子眼,他找來鐵鍬對著雪人各種修補,完了重新拍重新錄,某些事上面既執拗,又有強迫症。

  一通忙活完,顧長安就歇菜了。

  陸城在廚房掰大白菜,他從家裡出來到現在,嘗試著去學了很多東西,學的最好的就是兩件事。

  一是掰大白菜,二是喜歡顧長安。

  .

  另一邊,審訊室裡,鐵證擺在眼前,王桐沒有做出無用的狡辯跟遮掩,她很平靜的接受審問,承認了所有罪行。

  王桐偶然間在超市買東西的時候碰見的伍康,一眼就喜歡上了。

  伍康長得很帥,對異性的青睞無動於衷,王桐無計可施,直到陳名搬進社區,成為對方的室友,給她創造了一個機會。

  王桐跟蹤陳名,去他工作的俱樂部辦了個會員,很快就成功勾搭上了陳名。

  從那以後,王桐便開始借著女朋友的身份去陳名的住處,她像個變態一樣偷窺伍康的生活,並且上了癮,控制不住。

  伍康跟陳名之所以從來沒發覺出問題,就是因為王桐始終都裝作室友女朋友的身份去打交道,保持著一個恰當的距離。

  對於王桐而言,儘管不擁有,默默的關注帶來的感受依然讓她沉迷。

  本來王桐對現狀沒有什麼不滿意,能這麼近的距離觸碰到伍康的世界,已經很好了,她沒想過走上犯罪這條路。

  但是後面的發展由不得她。

  有一次陳名喝多了,抱著王桐睡覺的時候喊了伍康的名字,不止如此,他還說了一些粗俗不堪的話,透露出自己對伍康做過的那些事。

  王桐渾身冰冷,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被陳名那樣的貨色給玷污了,這讓她不能接受。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王桐動了謀殺陳名的心思,一腳踏上了犯罪之路,她在暗中佈局,等待最佳的時機。

  陳名必須死。

  伍康的相親是一根導火線。

  那天王桐全程在對面的樓上偷看,他相一個,她就看一個,不知道那麼做有什麼用,就是想看。

  伍康相親兩天後的晚上,也就是17號,王桐發現陳名摟著個女的上了倆計程車,她打過去,對方撒謊說去了同事家。

  王桐假裝不知情,她根本就不喜歡陳名,娘娘腔一個,跟男的在一起,又去碰女的,很髒,也很噁心。

  那麼噁心的人,卻得到了她得不到的東西,她的心裡被無盡的怨恨跟嫉妒充斥,遇到出來買東西的伍康,那兩種情緒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吞噬掉了她的理智。

  伍康發現有人跟蹤自己,就想著甩掉,結果不知不覺偏移了方向,朝河邊走去。

  王桐目睹伍康救下一個準備自殺的女人,認出是他兩天前相過的其中一個物件,隔著段距離,她聽不清他們交談的內容,只看到他對著對方的時候,表情很溫柔。

  這是促使王桐瘋狂的最後一味藥。

  事成之後,王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我催眠。

  王桐知道警方有心理學的專家,在刑偵過程中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更是能給警方提供偵查方向,為了在審問的過程中不露出馬腳,最好的辦法就是刪改記憶,催眠自己。

  她用了自我復甦的方法,心裡默數到五,就從沉睡中醒了過來。

  王桐算給自己的潛意識裡存放下了一個暗示,留的紙條在警方審問後被她發現,記憶恢復。

  而那時候她已經脫離警方的關注,就只是個遭到男朋友背叛的怨婦,她都算好了時間,不會出錯。

  陳名是個什麼樣的人,王桐很清楚,他一定會對警方隱瞞那晚自己的真正去向,還有那四個相親物件,她們都會是現成的煙霧彈,可以誤導警方,給她足夠的時間來實施計畫裡的最後一步。

  之後的一切都按照計畫實行,王桐跟陳名和好,有意無意提醒他週六是他們的一周年紀念日,想去江中客棧。

  陳名表面功夫向來做的漂亮,不然也不會騙到一個個小姑娘。

  所以他想也不想的答應了,很快就在網上預訂了客棧的房間,前一天晚上帶王桐去了那裡。

  陳名想的是跟王桐有個愉快的週末,卻不知道自己會因此丟掉性命,還以為自己是算計的那個人。

  王桐將陳名推到江裡之後,她照著練習過無數次的方法順利將自己的手腳綁了起來,做出用力掙扎過的樣子,把手腕腳腕弄的血肉模糊,並在客棧清潔人員進來前的那段時間催眠自己。

  是伍康變成鬼回來了,是他害死了陳名。

  陳名在江裡,是被伍康推下去的。

  我被陳名牽連到了,我是受害者,什麼都不知道。

  ……

  王桐精神衰弱也在她的計畫之中,確切來說,是她在自殘,只有讓自己瀕臨崩潰,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精神病患者。

  今早王桐的記憶才撥正過來,今天之前她就只是個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年紀輕輕就毀掉的可憐人,她堆警方說的一切都是記憶裡的東西,所以不存在撒謊一說。

  計畫再好,還是百密一疏。

  季青問出一個遺漏的問題:“伍康一直被你藏在哪兒?”

  王桐說:“河西邊有個廢棄的房子。”

  季青蹙眉,警方從吳芳欣口中得知伍康失蹤那晚去過河邊,就在附近搜查過,包括那棟廢棄的房子,沒有發現。

  “那戶人家過去挖了個地窖,用來放山芋的。”王桐的臉上出現些許回憶,“我小時候跟同伴玩捉迷藏,無意間找到的地方,之後就成為我的秘密基地,還放了我的寶藏。”

  她說:“我把最好的東西都放在了那裡。”

  王明明遍體生寒,女人有多可愛,就能有多可怕。

  他轉了轉筆,目光落在桌子對面的年輕女人身上:“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自己被抓,伍康知道真相以後會恨你?”

  “想過。”王桐說,“那樣也很好,能記住我。”

  王明明:“……”

  季青一根煙抽完了,她掐滅煙頭,讓人押走王桐。

  王明明一邊整理口供,一邊說:“我靠,之前我還奇怪,男朋友出軌被發現,還一副沒什麼大不了,就是玩玩而已的欠抽樣子,結果女的沒兩天就原諒了,這不是心大,是真愛,愛的沒有原則沒有自我,但王桐看起來又沒那麼愛陳名,還有那個……”

  季青打斷:“別逼逼了,趕緊辦正事。”

  王明明的情緒正激動著,登時被潑了盆冷水:“季隊,能讓我說完嗎?說不完我會憋死的。”

  季青又潑一盆:“憋不死。”

  王明明委屈巴巴的看著她。

  季青不吃他這一套,側過頭掃他一眼:“那個什麼姚樂樂不是挺喜歡圍著你轉的嗎?你找她說去。”

  “她又不是我們這一行的,跟她說個屁。”王明明說,“我找小劉說去。”

  季青去了局長辦公室,這案子的後續就剩下走流程了。

  幾天後,顧長安的帳戶上多了一筆錢,他數了數存款後面的一串數位,心裡變得踏實起來。

  這些錢夠大病後半生花了。

  顧長安拿起桌邊的書繼續翻看,黑色書皮上寫著金燦燦的五個大字《催眠和自我催眠》,簡單粗暴。

  這書他買了有好幾年了,翻來覆去的看,一個字一個字的推敲,琢磨,初衷是想多一項技能,在揭穿謊言的時候能發揮到作用。

  譬如給謊言的主人催眠,讓對方承認自己撒謊。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感覺就差那麼一點點,其實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很累,身體非常沉重,很想睡一覺,前面有個房間,現在你走到房門口敲門,門從裡面開了,你走了進去……”

  耳邊突然響起低沉的聲音,顧長安的思緒回籠。

  陸城拿走他的書:“想學催眠?”

  顧長安反問:“你會?”

  “不會。”陸城把臉埋在青年的頸側嗅著他的味道,“家裡有人會,我沒想學,沒意思。”

  顧長安說:“我覺得挺有意思。”

  “對我們本身就擁有特殊能力的人來說,催眠只是雞肋而已,不是任何人都能被催眠的。”陸城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扳過來親,“像我跟你這種意識比較強的,別人就催眠不了。”

  顧長安思維跳脫,前言不搭後語的說:“我想吃烤紅薯。”

  陸城啃一下他的唇角:“現在?”

  “嗯。”顧長安把手伸進男人的髮絲裡面,漫不經心的撥弄,“你去幫我買回來,我要兩個,顏色跟外形要漂亮的,醜的不要,還有個頭千萬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陸城的面部抽動,要求還真不低。

  顧長安在他唇上親了會兒,誘哄完畢:“去吧。”

  隨著陸城走後,房裡靜了下來。

  顧長安拿出十二那天交代陸城,陸城又轉手遞給他的紙袋,裡面裝著大病的所有,他拆了袋橡皮糖吃。

  吃掉了半袋,顧長安喝兩口水,伸手將紙袋打開了。

  第60章

  紙袋裡的資料明顯的整理過,方便翻閱。

  顧長安面露譏笑,十二對自己的主子還真是體貼用心。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拿著一摞資料一行行,一張張的翻看,他看的快,沒多久就全部過目完畢,也存入了腦海。

  資料裡提到吳氏是古老的祭祀家族,有馭獸的能力,血統越純正,能力就會越強大。

  多年前整個吳氏因內鬥變得支離破碎,存活的少數支系倉皇的四分而散,分佈在世界各地,隱姓埋名的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外界只當是吳氏一族受到自然災難迫害,慘遭滅絕,並不知這裡面的前因後果。

  吳大病是吳氏嫡系一脈,二十歲時覺醒馭獸之力,這才驅使他出鎮查找自己的身世之謎,結果還真讓他找到了吳氏當年留下的蹤跡,並且帶回來了一樣東西。

  這些都是陸城的人搜集到的資訊。

  顧長安摘下架在鼻樑上的眼鏡,捏了幾下鼻根後漫不經心的拿絨布擦了擦鏡片,大病是老頭撿回來的,哪兒撿的沒跟他說過,只說繈褓裡有塊玉,上面刻著一個字——吳。

  吳,無,老頭一琢磨,無大病,故長安,名字就是那麼來的。

  至於那玉,原先是放在老頭保管著的,大病長大後就物歸原主,一直由他自己存放,顧長安從不過問,更不會提出要看幾眼的要求。

  老頭如果還活著,知道了大病的身世,恐怕會感慨的喝上幾杯白酒。

  顧長安拿出手機上網搜索,有關吳氏的資訊幾乎沒有,他搜了老半天才搜到幾年前的一篇文章,那個博主發完文章之後就再也沒更新過。

  文章中透露吳氏的起源,圖文並茂,博主自稱他畢生都在尋找吳氏一族,字裡行間對馭獸之力的狂熱極深,對其洋洋灑灑寫了幾段吹捧跟崇敬。

  顧長安想起來個事,家裡的雞鴨鵝都只親近大病,別人家的也喜歡圍著他轉悠,一見到他,就跟見到媽媽似的,撲騰的那叫一個歡快。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馭獸之力?

  顧長安按照資料裡提的方法把吳大病叫進房裡。

  吳大病問:“長安,你餓了?”

  顧長安:“……”

  吳大病看了眼櫃子上的鬧鐘,才四點多,時間還早,不過,早點吃也行,他說:“我去淘米煮飯,你餓了就先吃點炒米,芝麻糊也可以。”

  說完就走。

  顧長安把人叫住:“回來。”

  吳大病不明所以,不是餓了嗎?

  顧長安對他勾勾手指:“到我這兒來,離我近一點。”

  吳大病下意識照做。

  顧長安說:“把頭低下來。”

  吳大病依舊很配合。

  顧長安忽然抬起一隻手,朝著吳大病的臉摸去。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觸碰到的時候,一股怪異的力量襲來,將他的手打偏方向。

  顧長安的眼神戲謔,出來吧。

  吳大病的背後出現一個貓的虛影,非常龐大,這就是他出門一趟帶回來的東西,吳氏一族守護靈的後人。

  資料上有透露,守護靈認主會有兩種情況。

  顧長安記得陸城說過,十二的家族對陸家來說,算是類似守護靈的存在,像個僕人一樣保護著陸家,歷代都是。

  這是主僕的關係。
  
  而大病是另一種情況,他的羽翼不夠豐滿,是守護靈選擇跟他簽訂的契約,目前他只能受制於對方,不能驅使,沒有那個能力。

  所以……

  顧長安看著那只大貓的虛影,這傢伙把契約的另一方當成自己的私有物,不允許別人觸碰,靠近,甚至還要求不能對外透露,必須保守秘密。

  陸城可以很隨意的跟顧長安分享十二的存在,大病就不行,原先從不撒謊的人,回來以後竟然隔三差五的撒一兩個,全都是因為這傢伙的關係。

  顧長安陰冷的扯了下嘴角,面上不見異常:“大病,去燒飯吧。”

  吳大病哦了聲,直起身離開房間,那個龐大的虛影沒有跟隨,還漂浮在空中。

  之前陸城就告訴過顧長安,說這傢伙平時藏在大病的身體裡面,他感覺到了,卻沒想到只是稍微刺激一下,對方就憋不住的跑了出來。

  顧長安沒什麼意義的短促笑了一下,陸城說准了,他想讓大病對自己坦白,到死都等不到。

  大病有不得已的苦衷,顧長安能理解,只是,他比較鬱悶的是,等這麼長時間,到頭來還得自己出面。

  顧長安不打算跟大病對質,直接找另一個當事人,他當著大貓的面將資料理了理,叫出資料裡記錄的名字:“月牙。”

  隨著顧長安的話音落下,虛影的輪廓一點一點清晰起來,變成一隻通體純白,有著金色瞳孔的大貓,它落到地上,姿態高傲無比,渾身散發出一種尊貴神聖的氣息,讓人忍不住去仰望,去臣服。

  顧長安開門見山:“你是怎麼讓他找到你的?”

  月牙那雙金色的眼睛不帶絲毫溫度的看著青年,嘴裡吐出人話,嗓音清冷:“這是吳氏的秘密,你只是個外人,沒資格知道。”

  還挺盛氣淩人的,顧長安呵笑兩聲,他把資料放回紙袋子裡面,屈指敲點幾下:“這裡是顧家老宅,我是宅子的主人,你不請自來,在這裡待了這麼久,是不是該對我說點什麼?嗯?”

  月牙並未回答,而是說:“我叫他走,他偏要回來,說你是他的家人。”

  顧長安皮笑肉不笑:“是嗎?”

  月牙的尾巴一下炸開,保持一個強烈的力度從一邊擺向另一邊:“你在侮辱他對你的感情。”

  “大病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他什麼都好,就是心性太過於單純,容易受人蠱惑,被人利用,這一點我從小跟他說到大,人可以善良,但有個度,不能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可他偏偏就是改不了,天生如此。”

  顧長安說,“如果你是真的想他走,以你的身份,只要動點心思準備一番說詞,或是演個戲,他就會被你說服,起碼短時間內是那樣。”

  類似這樣的情況發生的太多了,顧長安數都數不過來,所以每次大病說“長安會保護我的”,他都會嚴肅的說“誰也不能永遠保護誰”,同時也告訴大病,身為顧家人,身不由己,命不由己,目的就是希望哪天他走了,對方能接受現實,並且很快的適應,好好活著。

  顧長安玩味的笑:“況且你們不是簽了契約嗎?你搬出契約,大病不敢不從,所以,不是他非要回來,而是你要跟著他回來。”

  月牙的尾巴更加大力的兩邊擺動。

  顧長安的上半身微微前傾:“怎麼?被我說對了,惱羞成怒,想給我兩爪子?”

  月牙渾身的毛跟尾巴都豎了起來,這是遇到強大的存在,受到威脅後擺出的防守信號,隨時都會撲上去抓咬。

  但她嘴裡吐出的話卻依舊高高在上:“是又如何?”

  顧長安掏耳朵,這強調這架勢,跟陸城的高貴且不可一世還真有幾分相似,都欠抽,他輕笑著說:“是又如何?那問題可就嚴重了,你來我的地盤有所圖,你覺得我會坐視不管,任由你胡來?”

  “你的伴侶沒有跟你提過生命契約?”月牙淡淡的說,“我與大病共用生命。”

  顧長安的眼皮跳了跳,他青著臉站起來,目光陰狠的咒駡:“操,你他媽的……”

  月牙突然消失不見。

  下一刻,門外響起一串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陸城提著烤紅薯回來了。

  顧長安臉上的陰冷收斂乾淨:“怎麼這麼快?”

  “運氣好,有個老大爺就在附近推著車賣這玩意兒。”陸城把袋子遞過去,“拿去吧。”

  顧長安接住打開袋子一看:“醜的出奇。”

  陸城脫了大衣拍打上面的雪花:“大爺說紅薯就這種的甜,形狀漂亮的,皮光滑的都不怎麼樣。”

  顧長安翻白眼:“這你也信?”

  “要是假的,以後不買就是了。”陸城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扔,卷起毛衣袖子倒水喝,“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顧長安撕開紅薯皮,拿塑膠勺子挖一口吹吹送到嘴裡,他的眉毛挑高了幾分,確實甜。

  看來人不可貌相,紅薯也是一樣的道理。

  陸城突兀的開口:“看到了?”

  顧長安沒跟他演,承認的說:“嗯,一隻肥貓而已。”

  大病平時曬的那些小魚幹他沒在飯桌上見到過,自己不喜歡吃,覺得味兒不好,就無所謂,現在想來,應該全都進了那貓的肚子,飯量大的恐怖。

  “那不是寵物貓,是靈獸。”陸城笑,“一口能把你吃掉,骨頭都不剩。”

  顧長安不屑的嗤了聲,他徒然抬頭:“對了,她跟大病簽的是生命契約。”

  “生命契約?”陸城側頭,“那是所有契約裡面最霸道的一種,一旦簽訂,就是同生共死,一方想解除是不可能的,無解。”

  顧長安的眉心驟然擰緊,大病為什麼要答應簽約?被蠱惑了?還是說,自己想從對方那兒得到什麼東西,所付出的代價?

  陸城看出青年的心思:“沒那麼複雜,他的體內有吳氏的血,這是命裡註定的事。”

  他欣賞的說:“長安,我還以為你就算不逼迫大病,拿到紙袋子的那天也會看,你的自制力比我想像的還要強很多。”

  顧長安之所以不看,早前是想要大病主動說,後來是因為伍康的案子擱在那兒,有個事不解決,他心裡煩。

  案子解決了,他有了足夠的時間跟精力,深思熟慮過後選擇拆開紙袋。

  沉默半響,顧長安問男人:“你跟十二是哪種?”

  “哪種都不算。”陸城仰頭喝幾口水,“我憑實力收服了他,是他對我獻出了靈魂,我考慮過後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