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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行星BY涼蟬


文案:
一艘滿載人類旅客的豚形艦脫離母艦,緩緩滑入太空。
此時距離艦上的清潔工江徹撿到他的殺手先生,還有72小時。
此處距離這次旅行的終點站——地球,還有42.73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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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什麼都會做”的廚子攻VS“什麼都能吃”的殺手受。星際美食下飯文,7月31日入V,每日中午12點更新。主要內容:【不如做飯,談戀愛不如做飯】。
2.又名《星際烹飪指南》,別名《炒星雲》,《白切恒星》,《清蒸黑洞》,《炭燒白矮星》,《乾煸彗星》,《宇宙飯》等(以上菜品均沒有)。
3.雖然有太空設定但並不高大上,美食種類比較普通,有煎餅果子豆漿油條,螺螄粉雞絲粉,生蠔烤肉,燒雞烤鴨蒸鵝,煲仔飯艇仔粥,菊花糕蛋黃卷,草莓果醬蔓越莓優酪乳,桂花山藥紫薯麵包,九轉肥腸百味牛雜,切片韌皮豬清蒸白骨蛇,玫瑰星雲春季一等星露,人馬座創意壽司,黑暗沼澤芳香麵包片,瓦罐行星窖藏冷泡茶……
4.偽科幻,真糖文。
5.通篇充斥著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6.作者有時候會叨叨叨的微博:@涼了個蟬。時而冷清時而熱鬧的讀者群:185684315(手癌傳播研究所),入群暗號為作品或角色名稱。

內容標籤:科幻 美食 星際 未來架空
主角:一個清潔工,一個殺手 ┃ 配角:一艘宇宙船,萬千流浪客


  第一卷 星群核心
  
  第1章 啟程(1)
  
  楔子
  
  “……我們必須再次確定這一點:在人類探索宇宙的歷史裡,馬賽曆517年開始的遷徙和500年前的大撤退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這次被稱為‘鳳凰航路’的遷徙開啟了新的時代,是我們的兄弟姐妹,從宇宙的另一端帶來了新的希望。
  
  事實上,雖然‘517遷徙’發生的時候遷徙者不足百人——他們曾經迷失路途,也曾經與同伴離別,甚至對旅程的盡頭沒有任何預計——但在今天的我們看來,這次遷徙的意義如此重大,如同一場發生在我們與馬賽之間的連環爆炸。遷徙者回溯了我們撤退的道路,他們抵達的終點,同時也是一切的起點。”(《新人類與宇宙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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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程
  
  江徹趕在鈴聲終止的前一刻跳上了艦艇的甲板。
  
  “我的天!”希尼揮舞著大手,仿佛要朝著他扇出一巴掌,“我昨天說過了,今天所有員工必須提前一小時到位!為什麼你每次都要等到啟動鈴奏響才……”
  
  江徹遞給他一塊餅:“牛肉雪菜餡餅。”
  
  憤怒的褐發中年人臉色頓時緩和下來,一把抓過了那塊餡餅。
  
  “好吧,看在餡餅的份上,原諒你一次。”他邊吃邊問,“江,只是一次旅行,你為什麼要帶這麼大的行李箱?裡面裝著你的變身道具嗎?”
  
  希尼說的是最近很流行的電影《黑色獵人》裡的劇情。他自覺這句話十分幽默,哈哈大笑起來,雪菜末噴到江徹臉上。
  
  江徹惱怒地擦去:“別看這麼多爆米花電影!”
  
  希尼:“爆米花是什麼?”
  
  江徹一路跑來,氣喘吁吁,沒力氣再跟他亂侃,只潦草沖他揮揮手,轉身拖著行李鑽進了自己的工具間。他手裡還有兩個餡餅,都是熱烘烘的金色,香得讓人感覺越發饑餓。換好了衣服,他把一個大桶倒扣在地上,坐在上面開始吃他的早飯。
  
  在馬賽,牛肉和雪菜都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它們價格適中,產量極大,對江徹來說,唯一的缺點就是味道不對——和地球的牛肉與雪菜不大一樣。
  
  距離人類告別地球並移居到這個名為馬賽的行星上,已經過去五百多年了。
  
  馬賽位於銀河系天鵝-獵戶臂,本身擁有三顆衛星,並且自己也環繞著恒星“阿爾法”運行。它的體積比地球大三倍,表面覆蓋著大量的液態水和類似地球的大氣圈,同時星球上的生物進化已經開始,星球上滿是綠色的植被與生活於其中的動物,是一個極適宜人類居住的行星。
  
  據記載,第一個登上馬賽的宇航員是法國人。他離開了飛行器,先是站了一會兒,隨即激動萬分地撲跪在馬賽濕潤的土地上,張開口,結結巴巴地唱起了《馬賽曲》。
  
  斷斷續續的語音跨越42.73光年的距離傳回地球,那一刻,全球有40多億人同時聽到了他哽咽的歌聲。
  
  在隨後的全球網路投票中,“馬賽”打敗了“鱸魚”“光環”“滾滾”“鋼鐵俠”等名稱,成為了這顆行星的新名字。
  
  馬賽適合人類生存,自然也適合耕種和放牧。
  
  但奇怪的是,從地球帶來的植物和動物雖然都能在馬賽生存,但它們的模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就連肉質和味道也跟地球上的大不一樣。
  
  因此江徹吃在嘴裡,總感覺牛肉不是真的牛肉,雪菜也不是真的雪菜。
  
  餡餅是他自己做的。在馬賽生活的日子裡,只要有時間,江徹就一定要自己做飯。他住在一個小小的宿舍裡,和許多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分享著公共浴室與衛生間,還有一個無人問津的廚房。
  
  江徹今天離開宿舍的時候,由於時間倉促,沒辦法弄出更好的早飯,便把昨晚吃剩的三個餡餅拿在手裡。餡餅的面是他自己揉的,餡裡頭有切碎了的牛肉和雪菜,還有他自己製作的醬汁,用麵團統統裹著壓扁了再扔進油鍋裡煎。熱油咕咕作響,面餅邊緣冒出細小的油泡,隨著它們紛紛炸裂,熱騰騰的香味會冒出來。
  
  雖然冷了,但稍稍加熱,香氣仍在。面皮裡包著那團又暖又香的餡兒,一口咬下去都是鹹香的肉汁,隨後才咂到裡頭一顆顆的牛肉粒。江徹沒把牛肉剁碎,肉汁和醬汁在面餅裡浸著牛肉粒,醃過了的雪菜軟中帶點兒脆,囫圇一咬,餓得想立刻吞下,又捨不得,要一口口細細地嚼。
  
  餡裡的醬料滋味濃厚且複雜,江徹伸手指抹去嘴角的醬汁,意猶未盡地舔個不停。
  
  因為牛肉的味道和他吃慣的不一樣,所以江徹處理牛肉餡的時候總會往裡面加很多醬汁。醬汁是用馬賽土地上長出來的一種古怪植物製作而成的,江徹喊它“牛肉草”,因為這種植物的汁液在加熱之後會散發出牛肉的香味,和地球牛肉的味道異常相似,很奇特。
  
  如果是以前的牛肉,根本不需要用這些東西來提味。江徹大口咀嚼著餡餅,心裡充滿了遺憾:他懷念那些天然的牛肉肉汁,濃稠甜香,用來拌飯,滋味美得不得了。
  
  他吃完一個,舒爽地歎一口氣,準備對付下一個。這時希尼的大嗓門在門外響起:“江,你應該到二層去掃地了!”
  
  江徹只好把那個餡餅塞進飯盒,拎著走了出去。
  
  江徹工作的這艘豚形艦名為“浮士德”,隸屬於馬賽星際旅行社的星際18航線。它是馬賽所有艦艇中,唯一一艘類比海豚造型的星際艦艇,但由於這個造型比較圓潤寬大,它也是所有艦艇中,唯一一艘被馬賽人以“可愛”來形容的星際艦艇。
  
  浮士德的載客量是1000人,但此時艦上只有300多位乘客。
  
  乘客們背著馬賽星際旅行社統一派發的背包,上面印著一個圓滾滾的地球。他們是要去地球玩兒的。
  
  人類移居馬賽的時刻,同時也是撤離地球的時刻。五百多年前的一個深夜,人們被一個警告從睡夢中驚醒:一顆脫離軌道的小行星正沖著地球過來,它體積龐大,避無可避。
  
  尚未完全成熟的星際移民計畫立刻被提前了。馬賽是最適合的移居地,但它距離地球有些遠,在這趟航路上會遭遇多少危險,任何人都無法預計。
  
  最後時刻來臨,當一百多萬個幸運兒搭乘艦艇離開地球的時候,借助天文望遠鏡,他們已經能看到那顆正在逐漸逼近的小星球。
  
  進行兩次亞空間遷躍之後,人們再也看不到地球了。浩浩蕩蕩的艦隊穿過無數危險的小行星帶,艦艇數量和人口數量都在不斷減少,他們已經無暇關注身後的故鄉會是什麼樣。
  
  那顆小行星擦著南太平洋而過,墜落在澳大利亞大陸上,並掀起席捲全球的海嘯。它甚至破壞了地球周圍完整的太空廣播體系,由於相距太遠,直到抵達馬賽為止,艦隊上的人類一直沒能獲知關於地球的任何事情。
  
  五百多年過去了,人們在新的星球上繼續生存繁衍,並且在馬賽與地球之間的漫長距離中建立了第一個中轉站。中轉站很快開始運行,陸續傳回地球相關的資訊。
  
  但是在馬賽出生的新人類對地球的事情並不關心。
  
  他們更重視的是,如何以馬賽為基站繼續往外探索宇宙。
  
  馬賽是一個新鮮的星球,但人類抵達馬賽的時候已經擁有了發達的文明。發達的文明和科技需要大量的資源和空間來支撐,開拓者們為了讓自己能迅速地在馬賽生存下來,很快開始了城市的建造。馬賽的資源尚未發育成熟,無法承受強度這麼大的開發,時間只過去了500年,資源存量已經亮起了紅燈。
  
  為了生存和延續文明,新人類熱衷於往更深處探索,對於被甩在身後的舊家園缺乏興趣。
  
  也正因為如此,馬賽星際旅行社開發的地球航線報名時間長達半年,最終連基礎成團的500人都沒湊足。
  
  正在清洗地面的江徹聽到廣播裡的艦長中氣十足地在說話。
  
  “本次航行即將開始,我是‘浮士德’的艦長皮革米·洛裡斯·亞亞彌茨·敏達……”
  
  艦長的名字長達六十八個字,等他念完,江徹已經拖完地了。
  
  “……我們將經歷不少於二十六次的亞空間遷躍,最終回到太陽系。為了充分領略太陽系的風景,在太陽系航道上,‘浮士德’將會放緩速度……”
  
  江徹洗乾淨了抹布,開始奮力擦洗走廊上一個沾著口香糖的垃圾桶。
  
  科技這麼發達,連星際旅行都能搞,為什麼所有的艦艇都無法實行自動清洗?他憤憤地想,為什麼人類還沒有發明出不需要吐出來的口香糖?
  
  因為“浮士德”這次搭載的乘客是進行“返鄉之旅”的,因而艦艇上處處都是讓新人類得以體驗歷史的細節:比如人力清潔工,比如極可能在接下來的航行裡迅速枯萎的綠色植物,比如複雜且沒多少人會用的廚房,比如沒有自動分解垃圾功能的垃圾桶。
  
  “……‘浮士德’即將起航,祝願乘客們擁有一個愉快旅程。”
  
  皮革米的聲音消失了,江徹心頭一動,連忙扶住牆壁站直,透過身邊的舷窗望出去。
  
  浮士德正在微微震動。
  
  江徹幾乎要趴在窗戶上了。
  
  馬賽星際旅行社的送行艦隨著浮士德的離港,也同時駛離了馬賽。被一片銀色屏障籠罩著的馬賽正在緩慢遠離他的視線。銀色屏障是馬賽的整體防衛系統the sea釋放出來的,它能即時監測馬賽周圍的情況並且立刻做出反應。在屏障之下,是江徹生活過的地方。人們和往日一樣忙碌著,一艘中型艦艇離港,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江徹的印象裡,最近一次轟動的艦艇離港事件是上個月去執行蟹爪星系探索任務的巨型科學艦。
  
  他當時也擠在人群裡,遠遠望著離港的銀白色艦艇。
  
  艦艇身軀龐大,發出隆隆震鳴。廣播裡的人聲嘶力竭地喊著:“啟程了!我們的勇士,開始了對銀河核球的第124次探索!”
  
  江徹還不太習慣馬賽人說話的音調,也不知道銀河核球是什麼,因而聽得不大懂。他轉身想走,隨後在腳下的廣告傳單中看到了浮士德開啟“返鄉之旅”的資訊。
  
  他立刻趕到了旅行社,卻被返鄉之旅的團費震驚了。他沒有那麼多的錢。旅行社的社員告訴他,由於“返鄉之旅”太過冷清,這可能是以旅遊簽證前往地球的最後一次機會:馬賽星際旅行社已經決定,中止這條旅遊線路的運營。
  
  江徹無計可施的時候,偶然看到了浮士德招聘人力清潔工的廣告。
  
  雖然他趕去報名的時候,浮士德已經招滿了人,但在驗證了江徹身份之後,對方同情地答應了他“不要一分錢,只要讓我上艦”的要求。
  
  浮士德越來越高了。江徹看到比太陽還大數倍的恒星阿爾法顯出了圓胖的輪廓。在它的光芒之下,是銀白色的馬賽,閃動橙光的送行艦,和緩慢地鋪陳著數種藍色的幽遠天空。
  
  我要回家了。他心想,再見,馬賽。再見,難吃的牛肉。
  
  浮士德共有六層,除了第一層儲存空間和第四層娛樂空間之外,其餘四層都是客房。這艘艦艇的內部仿照郵輪的設計,有大量的活動空間,因此清潔起來相當費勁。
  
  結束二層清潔工作的江徹剛剛走上三層,耳機裡立刻接到了來自調度台的通訊。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據馬賽刑警部門緊急通告,今日離港的16艘艦艇裡,極可能已有危險人物潛入……”
  
  江徹還沒聽完,希尼的通訊突然插了進來,讓他立刻到666號客房清理馬桶。
  
  由於666號客房的馬桶被堵塞,污水滲透天花板,讓566號客房的客人抱怨連連。江徹在666號房間外猶豫片刻,把自己的飯盒放在走廊上,深吸一口氣,戴著口罩沖了進去。
  
  萬幸,並不是什麼難以直視的東西。堵塞了馬桶的是一些塑膠包裝袋。江徹掏了出來仔細一看,原來是馬賽最近賣得火熱的一種蘇打餅的袋子。這餅乾很像他熟悉的夾心餅,兩片餅乾中間夾著綠色的糖醬,是江徹說不上名字的某種植物汁液染就而成。
  
  這東西不好吃。江徹心想,你們肯定都沒有吃過3+2夾心,香草味的那種。
  
  他走出666號房,正打算跟希尼彙報情況,低頭卻發現自己的飯盒翻倒在走廊上,裡頭空空如也,僅剩的那個牛肉雪菜餡餅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江徹的身份之後會慢慢揭開的。而我們英俊的殺手先生還在候場背臺詞。
  
  雪菜其實就是雪裡蕻。
  
  第2章 啟程(2)
  
  身為“浮士德”艦艇後勤部的部長,希尼認為江徹是他管理過的所有人之中,最麻煩的一個。
  
  “只是一個牛肉雪菜餡餅!”希尼大叫,“一個餡餅!”
  
  江徹很憤怒:“那是我的餡餅!”
  
  “你今天跟我說的話,比之前的一個月都多。”希尼說,“就為了一個餡餅!”
  
  “那可是牛肉雪菜餡餅!”江徹揪著希尼的衣領,“艦艇上沒有配備雪菜!我吃不到雪菜了!”
  
  希尼大叫:“沒有雪菜,但是有頂級的雪花牛肉!”
  
  江徹立刻說:“那你賠我一塊。”
  
  希尼事後想起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但那時江徹已經拿著一斤重的雪花牛肉,快快樂樂地回到了自己的工具間。
  
  浮士德上有三個清潔工,江徹是年紀最小,資歷最淺,同時話最少的一個。
  
  他的口音和這裡的人都大不一樣,問他到底是什麼地方來的,他神秘地笑笑,不肯回答。
  
  人類從地球抵達馬賽,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從抵達馬賽到現在,又是幾百年的時間。在漫長的歲月裡,有些語言消失了,有些語言則相互融合,產生出新的語種。江徹的發音很奇特,他在進行就職培訓的時候就引起過眾人的注意,但履歷表很正常,江徹本人又不肯說,他們便紛紛以為他是來自某個尚未開發的山村,因而對自己這種土得怪異的口音感到自卑,不敢說話。
  
  江徹不在意這些事情。
  
  他在員工就餐處吃完了一頓味道平平的營養餐,拒絕同事們去喝酒的邀請,回到了自己的工具間。
  
  由於他是艦艇上額外多出來的一個人,無法安排他住在已經滿員的員工宿舍裡,所以把儲物倉的一個小工具間給了他。
  
  江徹換好衣服,洗乾淨手,開始處理希尼給他的那塊牛肉。
  
  此時,來自馬賽的送行艦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開始返航。浮士德緩慢提速,駛離馬賽的引力圈範圍。
  
  而浮士德的艦長皮革米發現了相約去喝酒的人。他把艦艇設定為自動駕駛,叮囑領航員和副艦長注意情況,隨即樂顛顛地加入了喝酒的行列。
  
  江徹聽到門外傳來一些聲音,開門察看卻什麼也沒有。
  
  浮士德一層的儲物倉裡十分安靜,各類物品分門別類地陳放著,最角落的冷藏櫃冒著絲絲冷氣。
  
  江徹草草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人。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沸水剛剛將牛肉煮熟。
  
  雪花牛肉不常見,江徹捨不得一次吃完,也沒想到應該怎麼吃它,所以先削了一塊牛肉下來,打算做點兒零食。
  
  從水裡把牛肉撈出來放涼,他快刀把它切成了牛肉絲。倒去熱水,在鍋裡放了一指深的油,江徹十分耐心地等著油加熱至滾沸,再把牛肉絲一根根放進去,炸到稍微變乾。
  
  油和雪花牛肉一樣珍貴,他不敢多放,只在鍋底淺淺汪了一潭。用筷子夾著牛肉一根根壓進油裡,炸得嗶剝作響。
  
  新鮮的肉就是有這個好處:即便什麼都不添加,只要用油炸過,香氣立刻活過來似的,一股股騰騰往鼻子上撲。
  
  江徹深吸幾口氣,自覺很滿意,把火關掉了。
  
  從櫃子裡翻出糖和鹽,還有自己做的陳皮末,江徹小心翼翼地將這三樣東西撒在牛肉絲上,再用筷子攪拌均勻。
  
  牛肉絲還熱著,陳皮末、鹽和糖被烘出滋味,牛肉的香氣愈加濃烈。
  
  江徹把炸過東西的油重新裝起來,將牛肉絲放在桌上晾著,轉身把剩下的半塊牛肉拿到角落的冷藏櫃裡放好。
  
  他已經計畫好了今晚的節目:吃著牛肉絲,偷偷潛入四層去打牌聽歌。
  
  但桌上的牛肉絲已經不見了。
  
  江徹目瞪口呆。冷藏櫃放得比較遠,但他一來一回,最多不過五分鐘時間,儲物倉裡什麼人都沒有,牛肉絲怎麼沒的?
  
  他不信神,不信鬼,此時想起了那個失了蹤的牛肉雪菜餡餅。
  
  “江哥,不是我不給你,監控按照規定,要皮革米才能調出來。”保衛人員跟江徹說了許久,“皮革米去喝酒了。”
  
  江徹問清楚了皮革米的位置,大步穿過浮士德最外層的環形走廊,抄近路去找皮革米。艦艇上有小偷——雖然偷的都是食物——江徹認為事態很嚴重。
  
  浮士德是一艘主要承擔旅行活動任務的艦艇,因而除了一層的儲物倉之外,上面五層都設計了通透的環形走廊,在走廊上可以無死角地觀看艦艇周圍的宇宙景象,是浮士德上最受歡迎的地方。
  
  由於現在浮士德進入了夜間睡眠環境,四層的環形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江徹懷著一腔怒氣,走得飛快,拐過艦艇頭部的拐角時忽然嚇了一跳。
  
  有個人在環形走廊上抽煙。
  
  那是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青年,一頭半長的黑髮草草紮在腦後,身姿挺拔,正站在落地的透明舷窗邊上眺望遠處,嘴巴裡咬著一支煙。
  
  煙氣嫋嫋,在封閉的環境裡氣味尤其濃烈。
  
  此時浮士德正在安全的星系縫隙之間航行,艦艇之外是萬頃宇宙,遠遠近近的星光遍佈在億萬公里之外的虛空中,星雲的光芒閃耀,映亮了那位青年俐落漂亮的側臉輪廓。
  
  江徹多看了他兩眼,就要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實在忍不住了,回頭喊了他一聲:“你好。”
  
  青年轉過身,取下了嘴裡的香煙,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你好。”
  
  江徹總覺得他很面熟,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看到過。
  
  青年見他沒說話,沖他伸出了手:“要簽名是嗎?現在我不忙,合照也沒問題。”
  
  江徹指了指頭頂的監控:“這裡不是吸煙區。”
  
  青年頓了片刻:“噢,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臉上始終帶著笑容,讓人討厭不起來。
  
  “在非吸煙區吸煙,罰款五百元。”這回輪到江徹沖他伸出了手,“罰款給我。”
  
  青年點頭笑笑,把煙在手心裡按熄了。
  
  江徹嚇了一跳,他看到煙頭在青年手心烤灼,冒出了幾絲焦味。
  
  “身上沒錢,你找我經紀人要吧。”青年臉上的笑意此時完全消失了。他手指一彈,把煙頭往江徹臉上扔去。江徹立刻避開,煙頭落到了地上。
  
  青年徑直與他擦肩而過。
  
  江徹撿起煙頭,懷揣著對方才這個十分討厭的人的憤怒,沖進了酒吧。
  
  皮革米卻不在。
  
  “他離開了。”希尼喝多了,臉上一片紅,“江,來來來,喝一杯。”
  
  江徹只吃了酒杯邊上別著的一顆櫻桃:“他去了哪兒?”
  
  “要進行第一次亞空間遷躍了。”希尼說,“亞空間遷躍必須艦長啟動,而且第一次是要選擇正確航線遷躍的。”
  
  酒吧裡的廣播在呱啦呱啦地說話:“前往蟹爪星系的科學艦目前已經完成了六十三次亞空間遷躍,距離銀河核球越來越近了。這次他們選擇的118航線,是我們已知的所有航線裡,距離銀河核球最近的一條。據科學署發佈的消息顯示,這條航道荒涼且空曠,十分適合大型艦隊通過,他們計畫繼續往118航線增派更多的科學艦……”
  
  江徹垂頭喪氣,吐出櫻桃核,把果肉吞進了肚子裡。
  
  “到底什麼是銀河核球?”他問,“聽上去很奇怪。”
  
  希尼聳聳肩:“我不知道,不過之前的123次探索都失敗了,聽說死了很多人。江,你知道118航道上的死亡墳場傳說嗎?據說有幽靈艦艇在118航道出沒,只要碰到……”
  
  “別說,我沒興趣。請給我一碟櫻桃。”他對侍應說,“不要酒。”
  
  皮革米回到艦長室,他的領航員和副艦長正在等待他。
  
  “馬賽發來了資訊,浮士德要在十分鐘之內進行亞空間遷躍。”副艦長向他彙報,“不然時間就延誤了。”
  
  皮革米喝了許多酒,走起路來有些搖晃。
  
  他大手一揮,打斷了副艦長的話:“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先後退。”
  
  艦長要用密碼打開亞空間遷躍的設備,並且選擇準確的航線。
  
  “18……18航線……”皮革米輸入了密碼,設備台下方有一面小的按鍵板伸了出來。
  
  領航員和副艦長後退了幾步。他們不能看。
  
  但為求保險,領航員還是再次提醒皮革米:“艦長,我們要走的是18航線。”
  
  皮革米的手按在數字面板上,憤怒地大吼:“我知道!不要說話!滾出去!”
  
  他身後的幾個人都不敢吭聲了,貼著牆壁站著。
  
  皮革米挪動手指,按下了數字。
  
  他的指尖顫抖著,動作有些遲疑,又有些緩慢。
  
  數位按鍵板上方的小螢幕躍出了三個數位:118。
  
  “對……沒錯。”皮革米點點頭,在確認區按下了自己的指紋,“18航線。”
  
  艦艇廣播再次響起。
  
  【全體人員注意。全體人員注意。30秒之後將進行第一次亞空間遷躍,請立刻固定自己的位置,不要行走,現在開始倒計時,30、29……】
  
  江徹拿著兩顆櫻桃,和希尼碰了碰杯:“一路順風。”
  
  浮士德輕輕抖動,隨即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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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俊的殺手先生(指著抽煙的漂亮青年):他都上場了,還沒輪到我?
  
  青年(吐煙):我有錢,我帶資進組,你行麼?
  
  第3章 啟程(3)
  
  進行亞空間遷躍之後,浮士德正式告別了馬賽,也離開了以恒星阿爾法為中心的阿爾法星系,開始進入真正的星際旅行中。
  
  結束了這次遷躍,馬賽將無法再具體指揮浮士德的遷躍時間,浮士德會根據艦艇內部系統設定的路線和遷躍時間,按部就班地前進、遷躍。
  
  遷躍完成後的第二天清晨,拿著小刮刀清理地面口香糖的江徹聽到了一個廣播。
  
  【……各位乘客,我們正在橫渡天鵝-獵戶臂,請把目光轉向艦艇右側。在那裡,你將會看到天鵝-獵戶臂上最有名的帝王星系‘海黛’……】
  
  江徹立刻起身,把小刮刀和被刮下來的口香糖全扔進垃圾桶裡,逐層尋找可以使用的望遠鏡。
  
  浮士德每一層的環形走廊上都安裝了幾十台望遠鏡,但此時全被人圍滿了。江徹只能站在窗邊,眯眼注視著外面的星河。
  
  在星際18航線的第一次遷躍和第二次遷躍之間,最有觀賞價值的景色就是帝王星系“海黛”。由於星系中間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黑洞並且不斷吸引和吞噬周圍的恒星,“海黛”星系長年被由恒星和氣體構成的暈所環繞。這團混雜了固體與氣體的暈呈現出極為漂亮的紫色,並且隨著“海黛”的運行,顏色不斷變化,就像一團在黑色畫紙上塗抹開去的蠟筆粉團。
  
  江徹曾經在夏季的晴朗天空中觀測到“海黛”。那是位於東方的一團星簇,由於被馬賽的大氣和屏障隔開,它所閃耀的紫色光芒不斷削弱,並且被微塵反射出更為豐富的色彩。在馬賽的土地上,如果人們在星空上看到“海黛”,那就說明夏季來了。
  
  【……帝王星系又叫巨橢圓星系,是星系的引力中心。它們胃口很大,依靠吞噬周圍的小星系來不斷變大,就像一個不斷進食的胖子。‘海黛’是目前我們能觀測到的,距離馬賽最近的一個帝王星系,也是夏天的時候我們能在晴朗夜空觀測到的,最清晰的一個星系……】
  
  江徹心不在焉地聽著,他聞到了輕微的煙味。懷著可以私吞罰款的興奮,他開始東張西望,準備抓人。
  
  “‘海黛’不見了?”
  
  發出聲音的是站在江徹身邊的一個女人。她年約三十,長卷髮披在肩上,藍眼睛裡透著一點兒綠色,領口別著一個橙色的小徽章。發現江徹在看自己,她扭頭瞧了眼江徹:“你是艦艇上的工作人員嗎?你們的廣播稿是不是錯了?這裡看不到‘海黛’。”
  
  “我只是一個清潔工。”江徹扯扯自己的衣服。他感覺自己又看到了一個面熟的人。
  
  “你們的艦長是個酒鬼,他可能連艦艇的廣播說什麼都不知道。”女人說,“根據星際航行法令,他如果在航行過程中喝了酒,艦艇駕駛許可證就要被吊銷。”
  
  江徹:“嗯,我知道。但你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呢?”
  
  女人瞥他一眼,滿是憤懣與恨鐵不成鋼的痛心:“你們既然是工作人員,就好好盯著你們的艦長!別讓他再喝酒了!”
  
  江徹認真點頭,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他想起這個女人是誰了。
  
  在得到浮士德的工作之後,他上網搜過浮士德的信息。面前的藍眼睛女人叫白令,是浮士德的上一任艦長,也是馬賽整個艦隊系統建立五百年以來,唯一一個得到獨立駕駛艦艇這個機會的女性。但就在浮士德出航之前,由於某種江徹查不到的原因,白令被撤職了。
  
  “你為什麼不期待皮革米喝酒?”江徹突然問,“他如果被吊銷了艦艇駕駛許可證,你就能奪回浮士德了,白令艦長。”
  
  白令略略吃了一驚,隨即一把揪住江徹的衣領,語氣兇狠:“你上艦之前,是不是沒有做過比格人格測試(*)?”
  
  江徹想了想,點點頭。
  
  “如果做了比格人格測試,你這樣的人是不可能上艦的!測試就是為了保障艦艇團隊裡沒有像你這樣的人存在。”白令盯著他,眼神裡有壓抑的怒氣,“居然鼓動一個已經被撤職的艦長去詛咒現任艦長?你太可怕了!一艘艦艇會耗費多少人力物力,艦艇上會有多少乘客,它要完成什麼樣的任務,你以為這些都是遊戲嗎!艦長是誰都可以當的嗎!”
  
  江徹倒是沒被她嚇到。白令比皮革米更適合當艦長,他心想。
  
  上艦之前他曾主動提出要做比格人格測試,但皮革米拒絕了。一次人格測試要花費500元,全艦工作人員近百人,這筆做測試的費用全進了皮革米的口袋。
  
  江徹正想跟白令說明清楚,但白令已經失去了跟江徹對話的興趣。她把江徹往窗邊一推,轉身走了。
  
  在離開環形走廊之前,江徹發現鞋底有點黏,像是踩到了什麼帶著粘性的東西。他心頭冒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轉頭一看,果然在地面上看到了數點新鮮的口香糖印漬。
  
  這一天晚上,浮士德的飲食部門發生了奇怪的事故:由於水槽漏水,原本準備每天免費給乘客發放三次的口香糖一夜之間全被泡壞了。
  
  口香糖身上發生的慘劇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艦艇上的所有清潔工都認為免費發放口香糖是一個無聊又可惡的措施。“都是小孩吐的!”希尼說,“我們得感謝那個壞掉的水槽。”
  
  江徹:“你說得很對。”
  
  根據安排,航行的第三天將會進行第二次亞空間遷躍,廣播再次提醒乘客抓緊時間觀看“海黛”。江徹幹完了活兒,跑到四層去使用望遠鏡,但仍舊沒有發現“海黛”的蹤影。
  
  他心裡生起一種古怪的感覺。
  
  一定會存在於18航線上的景物,為什麼會憑空消失?“海黛”這樣的巨大星系,周圍沒有品質更高的黑洞,它不可能立刻被吞噬,而且馬賽那邊沒有觀測到任何不妥,連艦艇上的廣播稿都沒有改過來。
  
  他去找過希尼,但希尼顯然不認為一個清潔工有權利質疑艦艇的前進方向,他甚至懷疑江徹是否真的知道“海黛”的樣子。
  
  “那裡有一團紫色的星雲。”希尼指給江徹看,“看到了嗎?大家都在跟它合影,它就是海黛。”
  
  “不是紫色,是紅色。”江徹懷疑希尼的眼睛壞了,“那是麒麟座的玫瑰星雲!”
  
  “哦。”希尼笑著看江徹,“麒麟座是什麼?”
  
  江徹放棄了。
  
  即將開始第二次遷躍,完成了工作的江徹打算回到自己的工具間裡躺著。
  
  就要走下步梯時,他看到了通道邊上放著的紙與鋼筆。浮士德內部完全模擬馬賽的重力環境,並且為了儘量多地讓乘客“體驗過去的生活”,連意見簿、鋼筆與墨水都預備著。這地方是專門辟出來,讓乘客留下旅程意見的,但江徹沒見過有人寫下任何意見。
  
  他倒是想寫,內容都想好了——請不要再免費發口香糖了!
  
  江徹經過意見簿,突然發現第一頁上已經有人留下了字跡。
  
  “海黛不在這條航線上”。
  
  江徹大吃一驚,連忙把那張紙拿起來。
  
  寫字的人筆跡非常灑脫漂亮,但紙面上不知為何,留下了一些褐色的粉末。
  
  粉末還帶著一點隱約的特殊香味。江徹忍不住湊上去,吸了吸鼻子。
  
  他一下就辨認出來,這是他撒在牛肉絲上的陳皮末。
  
  江徹:“……一個寫字漂亮的賊?”
  
  他覺得自己距離那位古怪的食物小偷似乎越來越近了。
  
  回到自己的工具間,江徹決定引蛇出洞。
  
  除了陳皮之外,江徹帶上浮士德的大行李箱裡還裝著一罐子醉蛋。
  
  醉蛋是江徹得意的作品,由於材料價格便宜,好做也好吃,他常常買回市場折價處理的雞蛋,滿滿地做上一罐,能吃十幾天。
  
  江徹翻找出用玻璃罐子裝著的醉蛋,打開蓋子之後酒香和蛋香立刻竄出來。水煮後剝殼的雞蛋放在用調料和酒兌好的液體裡浸泡十天左右,醉蛋就成了,江徹喜歡往裡面加些香料,這樣味道會有趣許多。
  
  他撈出一個醉蛋,盛在小碟子裡,小心翼翼地切開。被蛋白和蛋黃密密封著的複雜香氣散了出來,江徹狠狠嗅了幾下。他喜歡吃溏心蛋,因而煮蛋時會很小心地控制著火候,所以這蛋黃中心的蛋液還是粘稠的,笨拙地隨著他手勢微微晃蕩,卻不至於流出來。
  
  酒與調料的滋味深深滲進蛋裡,連那一點兒溏心也像是被酒浸透了似的,是窩在蛋白中央的醇香點心。蛋白有些黃,蛋心卻是鮮豔的金紅之色,江徹慢吞吞吃了半個,斜靠在凳上,極爽地哈了一聲。
  
  剩下半個他放在了暖氣片上烘著。沒多久,碟子熱了,那半個蛋熱了,香氣仿佛也熱脹冷縮,騰地膨脹起來,充盈了他小小的棲身之地。
  
  江徹也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引出那個古怪的賊,等了半小時,他沒聽到任何動靜,終於沒忍住,把剩下半個也吃了。
  
  那蛋剛入肚,工具間外頭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摔了下來。
  
  江徹立刻拎起錘子沖出門外,卻左右望不見人。再往前走幾步,便見到道旁趴著一個黑魆魆的人。
  
  江徹踢了他一腳。
  
  那人的手動了動,沒掙扎起來,只艱難抬頭,沖江徹說了兩個字:錯了。
  
  江徹:“什麼?”
  
  那人已經暈了過去。江徹仔細一瞧,發現這人雖然趴著,但腹部卻慢慢流出一道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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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格人格測試:馬賽科學院專為馬賽艦隊甄選人才而設計的一套人格測試量表,於馬賽曆101年公佈並正式使用。馬賽曆224年,馬賽科學院修改了比格測試,添加了宇宙倫理、宇宙生物關係等關鍵內容,加強了對艦隊成員生死觀、宇宙倫理觀的測試,強調了艦隊成員人格穩定的重要性。該量表共499道題,涵蓋範圍極廣,是目前馬賽艦隊使用頻次最高的一套量表。
  
  作者有話要說:
  
  巨橢圓星系的科普是真的,星系中心存在一個巨大的黑洞,不斷吞噬周圍的小星系或者從它身邊運行過的星系,自身能量會越來越大。
  
  麒麟座玫瑰星雲是真的,非常非常美。
  
  海黛是假的,目前還沒有叫海帶的星系。
  
  醉蛋很容易做,做法其實跟鹵蛋差不多,閑著沒事吃吃~
  
  第4章 職業沒有高低貴賤(1)
  
  由於遷躍即將開始,江徹把那個黑魆魆的人拖回自己的工具間,並且將他放在椅子上。
  
  這人穿著黑色的衣服褲鞋,腹部受了傷,血透過黑色的衣料滲出來,摸在手裡黏糊糊的。
  
  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江徹隨便扯了一塊毛巾壓住他腹部的傷口,緊緊按著他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遷躍的瞬間讓人很不舒服,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左右兩個方向拼命拉扯,幾乎要把人撕裂。而遷躍結束的瞬間,艦艇會猛烈震動,江徹需要把那位陌生人抱著才能坐穩。
  
  他覺得自己十分善良,不僅為這個食物小偷換下了沾血的上衣,而且將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
  
  這人一頭黑色的卷髮,江徹給他擦臉的時候發現發根處新長出來的頭髮卻是金色的,那些沉沉的黑色估計是後來染的。這人不知在哪裡滾過了,臉上全是灰塵,江徹擦乾淨之後一瞧,是個挺英俊的年輕人。
  
  好看的人,總不會是壞人。江徹毫無理由地想,就先放在這兒吧。
  
  浮士德的艦艇廣播停了,周圍只有壓縮機和冷藏櫃發出的嗡嗡聲響。
  
  江徹的床不大,躺了一個陌生人之後就沒什麼空間了。他把奧維德拖回來出了一身汗,於是也脫了上衣坐在床邊,把小桌子拉到面前,繼續切醉蛋。
  
  奧維德說不清楚自己是被疼醒的,還是被古怪的食物氣味熏醒的。
  
  他低聲呻吟著睜開了眼,看到一個偷看過幾次的人坐在自己身邊,手裡拿著半個蛋,正回頭瞧自己。
  
  眼神是冷漠的,可他手裡那半個蛋是香的,還冒著絲絲嫋嫋的熱氣。
  
  奧維德腹中的饑餓感壓倒了疼痛,他張了張嘴:“嗨。”
  
  江徹上下打量他,轉頭一口吃了手裡的蛋,繼續從罐子裡夾出一個醉蛋,俐落切開。
  
  新夾出來的那個蛋倒不是十分熱,但才從混著酒漿和各種調料的汁液中撈出,香氣特別直接,奧維德深深吸了一口。
  
  蛋被切開了,半凝固狀的蛋黃順著切口流到了碟子上。江徹可惜這些蛋液,拿起碟子舔了幾口。
  
  躺著的那個人扯了扯他衣角。見江徹沒反應,又扯了扯。
  
  “哎。”奧維德說,“給我一點。”
  
  江徹心頭很驚奇。他發現這個人臉皮十分厚,且十分自來熟。
  
  他拿起被自己剝下來的外衣,翻出口袋夾層裡的幾根陳皮牛肉絲。
  
  “偷我牛肉絲的是你吧?還沒吃完,這是罪證。”他翻出口袋遞到那人鼻子邊上,“我還聞到了雪菜的味道,你還把餡餅放口袋裡???”
  
  “也不是……”奧維德說,“就是當時沒吃完,我沒丟,揣裡頭放了一會兒。都是你做的嗎?太好吃了,真的,特別好吃,我從沒吃過這麼有趣的東西。”
  
  他一邊忍疼一邊奮力讚美江徹,江徹頓了一下,感覺自己不太好意思繼續生他的氣了。
  
  兩人客客氣氣交換了姓名,聽到奧維德介紹自己的職業時,江徹懷疑自己聽錯了。
  
  “再說一遍,你是幹什麼的?”
  
  “殺手。”奧維德說,“江先生,我是一個殺手。”
  
  奧維德是為了執行任務才上艦的,但他拒絕告訴江徹自己的目標人物是誰,只強調:絕對不是你。
  
  江徹也不認為自己會惹上需要動用殺手來解決的事情。“你會在艦艇上下手嗎?”他問。
  
  奧維德不肯說:“怎麼執行任務也是機密。”
  
  江徹瞥了眼他腹部的傷:“那這個傷是怎麼回事,可以說吧?”
  
  奧維德被他剝了上衣,赤著上身躺在床上,腹部的傷口倒不是很大,也沒傷到要緊的地方,就是流了一點血,當時江徹還沒包紮,血已經止住了。他給抹了點兒消炎藥,草草用繃帶裹了兩圈,完事。
  
  “動手的時候被他的保鏢發現了。”奧維德抹了下繃帶,“這個人不好對付。”
  
  浮士德上有保鏢的人應該不多。江徹不問了,默默將這個資訊記在腦子裡。
  
  奧維德見他不說話,於是又繼續講了下去:“請不要因為我的職業而歧視我,江先生。職業沒有高低貴賤。”
  
  江徹:“……我知道。”
  
  奧維德現在受了傷,也不可能再去執行任務了,他注視著江徹的醉蛋,江徹只好用筷子插了一個給他。
  
  “有意思。”奧維德一口咬了半個,含混地說話。
  
  “海黛不在這條航線上,這句話是你寫的嗎?”江徹問他。
  
  奧維德:“是我寫的。海黛確實不在這條航線上。”
  
  江徹意識到自己的不安可能是正確的。
  
  “發生了什麼事?”
  
  奧維德吃完了那個蛋,把筷子還給江徹,示意他在給自己插一個。
  
  “我觀察過艦艇上的外部溫度測試儀,溫度在逐漸升高。”奧維德說,“浮士德的設計本來就不是用於宇宙探測的,它不能接近太熱的地方。我懷疑方向反了,這條不是18航線。”
  
  江徹緊張起來:“那是哪條航線?”
  
  奧維德猶豫片刻,像是不大想說。但江徹立刻遞給他下一個醉蛋,奧維德不好意思了:“我懷疑這條航道是往銀河核球去的。”
  
  江徹嚇了一跳。
  
  “因為外面的溫度升高得非常快,除了核球,不會有其他地方會有這麼高的溫度……”
  
  他話未說完,發現江徹的臉色變得很可怕。
  
  江徹把裝醉蛋的罐子遞給奧維德,想了想,又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個盒子遞給他。
  
  “我去找艦長,你不要出去。”
  
  奧維德打開了小盒子,發現裡面躺著三隻雞腳。
  
  “沒有肉,都是骨頭,我不吃。”他說,“還有別的嗎?餡餅,我想吃那種餡餅。”
  
  “沒有了。”江徹翻出自己的工作服穿在身上,“這玩意兒叫白雲鳳爪,啃完皮就啃骨頭,可以打發時間。”
  
  奧維德將信將疑。
  
  “不用那麼緊張。”奧維德安慰他,“他們一定會發現航線出錯的,到時候再回頭就行了。雖然核球周圍引力很大,回頭很困難,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長得人模人樣,但腦袋不太靈光。江徹覺得奧維德太囉嗦,太多話了,實在不是一個優秀稱職的殺手。
  
  他沒再理會奧維德,穿好衣服便跑了出去。
  
  奧維德還有一肚子話沒說,見狀只好悻悻停口。他在浮士德上潛伏了幾日,除了從江徹這裡偷過餡餅和牛肉絲之外,只喝了水,此時身上帶傷,饑腸轆轆,於是就著雞腳開始大嚼醉蛋。
  
  在浮士德上,他從來沒吃過雞腳。這是不能作為食物的部分,奧維德一直有這個印象。但江徹給他的這三個白雲鳳爪卻十分有趣,皮入了味,骨頭也入了味,鹹裡有點甜,甜裡帶點酸,他舔舔嘴巴,又驚奇又覺得好玩,哢哢哢吃完一個,又拿起了另一個。
  
  這時江徹才剛剛跑上浮士德的第六層。
  
  他喘了兩口氣,繼續往駕駛艙走去。
  
  此時剛剛結束第二次遷躍,皮革米應該還在這裡。
  
  還未走到駕駛艙,前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皮革米把一個年輕人推出了休息室,沖他大吼:“你沒資格命令我!”
  
  “我沒有命令你!”那年輕人也提高了聲音,“你已經發現自己弄錯了,為什麼不改回來!”
  
  江徹站在角落,那兩個人沒有發現他。他倒是認了出來,此時一臉被激怒的神情的年輕人,就是那個在環形走廊上抽煙結果被自己制止的傢伙。
  
  “你不顧航行安全喝了酒,還喝醉了,現在航線都錯了,為什麼不改!”年輕人非常激動,“再往前開,我們都會死的!”
  
  皮革米又推了他一把:“不會!我們距離核球還有很遠。”
  
  “因為你弄錯了航道,亞空間遷躍的時間和頻次都亂了!”年輕人指著遠處的駕駛艙,“皮革米,現在還有機會,我們能返航的……”
  
  “沒機會了!”皮革米大叫,“沒機會了!第二次遷躍之後已經進入核球的引力範圍,浮士德不是科學艦,它沒辦法脫離核球的引力。我試過!它不能掉頭了!”
  
  江徹臉色慘白,手腳都涼了。
  
  那年輕人盯著皮革米片刻,轉身大步走向駕駛艙:“那我來開。”
  
  皮革米一把拽住了他:“不行!”
  
  就在兩人拉扯的時候,艦艇廣播啪地一聲又打開了。
  
  【各位乘客注意,各位乘客注意。浮士德即將開始第三次遷躍,請注意,浮士德即將開始第三次……】
  
  “不能遷躍!”年輕人掐著皮革米的脖子把他推到了牆上,“程式已經開始亂了……立刻停下來!立刻中止亞空間遷躍的程式!立刻按照我的話去做!否則你會嘗到苦頭的,皮革米!”
  
  皮革米沖他大叫:“不要威脅我,林尼!你沒有資格命令我!你已經不是將軍了!”
  
  “那我懇求你!”年輕人厲聲呵斥,“求求你,皮革米。不說我,你肯定不想死,對不對?”
  
  皮革米嚅囁片刻,在廣播的倒計時聲音裡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怎麼中止亞空間遷躍的程式,我只記住啟動密令,中止的……想不起來了。”
  
  艦身開始劇烈抖動,江徹站立不穩,扶著牆壁跪在了地上。
  
  在遷躍開始的前一刻,他看到那位年輕人舉起拳頭,狠狠揍了皮革米一拳。
  
  第5章 職業沒有高低貴賤(2)
  
  第三次遷躍結束之後,浮士德進入了溫度更高的地方,飛船上的外部溫度測試儀短暫地停頓片刻,隨即全都亮起紅燈,發出短促的鳴響。
  
  。
  
  奧維德把白雲鳳爪吃光了,正吮著骨頭,看到江徹從外面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
  
  “怎麼了?”奧維德問。
  
  江徹現在無心跟任何人說話。他頹然坐在床邊,一言不發,抬手抓了抓腦袋。
  
  遷躍無法中止,他們將會一路往銀河核球而去。
  
  “你知道什麼是銀河核球嗎?”江徹突然問。
  
  奧維德吐出一小截雞爪的骨頭:“知道。”
  
  每個在馬賽出生的孩子都有機會接受全免費的義務教育,而教育課程裡的重要一環,就是教他們認識宇宙和星空。銀河核球在教科書裡用了整整一個章節來講,因為它是馬賽人進行星際探索的一個關鍵標的。
  
  銀河系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而核球則是整個銀河系漩渦的中心。由於核球周圍400立方光年的空間裡遍佈200多萬顆恒星,它們發出的光芒與熱量讓銀河系的中心具有極高的溫度,也讓那裡永無黑暗,明亮如同最熾烈的白晝。而越過這堵漫長而巨大的恒星牆,就能抵達銀河的核心。
  
  銀河的核心是一個巨型的黑洞。
  
  它的品質相當於400萬個太陽,無時無刻不在運轉,吞噬著周圍的一切並且不斷釋放出能量強大的輻射暴。
  
  從馬賽出發的科學艦要抵達的,正是這堵護衛著核球的恒星牆。
  
  由於核球的中央及周圍都積攢著大量的能量,遠遠超過一般的恒星,這種異常的能量聚集和迴圈方式引起了宇宙中各種智慧生物的強烈興趣,自然也包括人類。馬賽的資源已經發出警告,他們沒有時間了,必須選擇一條最有可能成功的道路,並且不斷深入。一旦馬賽人可以從銀河核心處汲取能量,馬賽的能源危機立刻就能解除,並且完全可以支撐馬賽人繼續往外探索,開拓疆土,發掘更多的資源與結識新的宇宙生命。
  
  而從人類發現銀河中心存在大品質黑洞到開始往核心探索,已經過了六百年。從地球撤退之時帶出來的資訊和科技,讓馬賽人很快開始了星際旅行,並且得以進一步接近銀河的中心。
  
  一百多次的核球探索,一次次的出航、回港,將近三萬位探索者把通往核球的118航線一點點開拓了出來。
  
  “你知道哥白尼號嗎?”奧維德像是在講故事一樣,說個不停,“它是馬賽曆432年1月1日出航的,快一百年了,現在還下落不明。”
  
  江徹:“其餘的科學艦都平安回來了麼?”
  
  “沒有。”奧維德說,“能回來的不到一半。但是每一艘出航的科學艦都把118航線往前推進了一段。所以在馬賽上,說起118航線,曉得的人都知道它是用什麼來開闢的,所以每一次科學艦離港,都會有很多很多人去送別。他們都是人類的勇士。”
  
  探險者的性命殞滅在星辰之間。但他們開拓出來的道路,他們留下的理想和技術,不斷指引著後來者捨身前進。
  
  江徹沉默片刻,奇道:“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事情?”
  
  奧維德看了看他:“這些內容你上學的時候沒學過嗎?”
  
  江徹不吭聲了。
  
  奧維德盯著江徹,發現這位黑頭髮黑眼睛的年輕人有著很挺拔的鼻子和線條流暢好看的下頜,初看只覺得五官端正舒服,仔細打量卻發現其實是個很英俊的人,只不過因為表情和神態都沒精神,瞧著便不引人注目了。他打量得開心,雖然臉色還有點發白,但也仍舊津津有味地啃著雞爪看個不停,把江徹當成了某種有趣的東西。
  
  江徹意識到他的目光,皺眉瞅了他一眼,問:“你肚子那傷疼得厲害麼?臉都白了。”
  
  “不算很疼,能忍。”奧維德說,“我暈船……不是,暈艦。”
  
  江徹:“……”
  
  “這是我第一次坐艦艇。”奧維德戀戀不捨地放下雞爪,“特別暈遷躍,跳一次我就暈一次。現在還好,之前第一次遷躍的時候我吐了。”
  
  江徹立刻看向床褥和地面。
  
  奧維德很不好意思:“不不不,這回沒吐。”
  
  江徹正要譏諷他幾句,卻見奧維德坐直了,伸手去拆腹上的繃帶。
  
  “做什麼?”
  
  “你的東西都被我吃了。”奧維德快手快腳地拆下了江徹胡亂綁的繃帶,“我去廚房那裡給你偷點兒別的。”
  
  他腹上那道先前還淌血的傷口,此時已經癒合了。
  
  江徹大吃一驚,忍不住按著他肩膀,伸手去碰傷口的痂。
  
  確實癒合了,但皮下還有些腫脹的淤血。奧維德像是怕癢似的,縮了縮肩膀:“這是非禮嗎?”
  
  江徹發現,奧維德的傷口確實已經結痂了。他想了一會兒,突然明白過來:“……你是‘基因存續’計畫的人。”
  
  江徹心頭突然間湧起一種強烈的不舍。他要死了,浮士德上的所有人都要死了,他們都會在極高的溫度中湮沒,完完全全化作宇宙間微不足道的塵埃。這個無法避免的結局即將來臨,它把江徹長久的麻木和冷靜鑿開了一絲奔瀉的裂縫。
  
  “我也是。”他對奧維德說。
  
  500多年前,在發現小行星的來襲避無可避之後,人類立刻啟動了尚未完全成熟的移民計畫。這次空前絕後的人類移民被稱為“大撤退”,它存續了地球上絕大部分的生物基因,並且在馬賽落地之後,包括人類在內的絕大多數基因都成功接力繁衍了下去。
  
  但星際移民計畫不夠成熟,所有可以進行星際旅行的艦艇的載人量加起來,只足夠一百多萬名人類成員遷移。而當時地球的人口數量,是60億。
  
  因而在“大撤退”之前,先進行的是一次極為嚴苛和殘酷的大篩選。
  
  60億人之中,有一半以上是根本沒有機會瞭解這次篩選的。他們是從一開始就被放棄了的人。
  
  而剩下的30億之中,擁有技術的宇航人員是首選,其次則是科學研究者。
  
  所有的人數清算下來,人們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一百多萬的生物人數量,可以保證“智慧人”這種生物在宇宙中生存下來並繁衍,但無法延續現有的文明層級。
  
  也就是說,即便這一百多萬人全部順利抵達馬賽並且定居下來,社會的生產力和科技水準也極有可能倒退回某個歷史時代,人類要從一無所有的境地,重新耕耘和發展。
  
  “我記得。”奧維德說,“歷史課本裡說過的,在馬賽落地五十年之後,人類的生產力和技術水準會倒退回地球時代的文藝復興時期。如果要維持現在的文明,至少需要三百萬人口。”
  
  “對,所以才有了‘基因存續’計畫。”江徹點點頭。
  
  社會生產水準過高,會對星球資源造成毀滅性的打擊,而社會生產水準過低,對當時的地球人來說問題則更為嚴峻:從地球移民到馬賽的這些人本身已經在相當發達的社會中生存,他們的技能和知識水準遠遠超過文藝復興時代,一旦落地,這些人可能根本無法適應馬賽,產生各種各樣的問題。而無法避免的是,在長時間的星際旅行之中,人們會因為宇宙射線或各種亞社會問題產生生理和心理的疾病,這對人類的繁衍來說是致命的:本來人口已經太少,卻又必須面對自然的淘汰法則。
  
  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人會和你討論道德與否。道德與社會法則,全都讓步於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人類已經攀爬到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頂峰了,卻因為一顆來勢洶洶的小行星,全都落到了底部。
  
  但是已經沒有時間去論證和安排更好的方法,在持續不斷的爭議中,“基因存續”計畫因此被提上檯面。
  
  “基因存續”計畫打算保存和延續包括人類在內的一切生物基因,以便於在馬賽落地之後,立刻開始繁衍新的、並且智力和體格水準能維持較高水準的人類。這個計畫通過兩種方式來實現:冷凍擁有特優基因的人類,以及改造並克隆擁有特優基因的人類。
  
  “你是第二種。”江徹指了指自己,“我是第一種。”
  
  江徹生活在中國內地的一個小城市中,是在冊的國家一級運動員,但因為沒有在國際比賽上獲得過有效的獎牌,他很快退役,回家讀書工作了。
  
  “基因存續”計畫就是從具有高智力或者好體格的人中開始的。
  
  江徹接到去作身體檢查的通知時以為只是常規的例行檢查,並沒有在意。一周之後檢查的結果下來,他發現自己的檢查單上蓋了一個紅戳:初審通過。
  
  隨後便是到省裡去檢查,最後進入國家的科研機構檢查。江徹的智力和體格水準都通過了測試,他成為了亞洲地區“基因存續”計畫的成員之一。
  
  江徹也是在這裡第一次知道了“基因存續”計畫和“大撤退”的詳細內容。
  
  從全球60億人之中精心挑選一百多萬人進行轉移,捨棄餘下的人類——江徹在知道這個內情的第一時間找到了上級負責人,提出自己的要求:“可以冷凍我,也可以抽取我的血液進行改造和克隆。但我要求,我的妹妹也必須和我一起轉移。”
  
  “你還有個妹妹?”奧維德很好奇,“她跟你長得像嗎?”
  
  江徹沒理他的問題,慢吞吞繼續往下講:“我妹妹是不可能轉移的,她是一開始就被剔除出轉移計畫的那種人。”
  
  他按著自己的左胸,那裡有無關生理因素的隱約疼痛。
  
  “她是先天性心臟病患者。”
  
  “大撤退”的篩選是極為殘酷的,老弱病殘完全被剔除,除非他們有一個出色的大腦。江徹的妹妹江慕除了會唱歌,並沒有特別的技能,她不可能登上前往馬賽的艦艇。
  
  與妹妹相依為命的江徹固執地提出了這個要求。因為他的單子上各項指標都非常優秀,膠著許久,終於成功為江慕爭取到了艦艇上的一個位置。
  
  奧維德緊張極了,他緊緊盯著江徹的眼睛,迫切地想聽到更好的消息:“那太棒了!她也來到了馬賽……”
  
  “她沒有。”江徹說。
  
  他的目光落在奧維德身後的牆上。那裡貼著一張色彩鮮豔的畫報,但看設計風格明顯是舊時代的複刻產品。畫報上有一個女人的剪影,她站在層層的人群之中,纖細的手握持著面前的直立式麥克風。
  
  一百多萬的遷移人群,在經過無數險關與風浪之後,最後只有三十多萬人抵達馬賽。
  
  江慕不在這三十萬人之中。
  
  江徹是在科學署裡甦醒的。他從濕淋淋的休眠艙中醒來,經過三個月的康復訓練才能行走。
  
  而在察覺自己能說話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江慕。
  
  江慕和那六十多萬人一起,消失在“大撤退”路徑中的某一處。艦隊損失了幾乎一半的艦艇,而江慕就在消失的這一半之中。沒有人能夠告訴江徹當時發生了什麼事,遷移的每一天都是重重險關:艦隊受到巨大的引力走錯了路,艦隊誤入了小行星帶,艦隊與宇宙中某些不明物體發生了碰撞……總之,江慕是沒有了。沒有遺體,沒有遺言,他們給江徹留下的是江慕當時體檢的一張證明書。
  
  她的照片貼在單子的右上角,江徹還在這個單子上看到了自己的簽名。
  
  他沒有辦法去討要一個說法。無數的人是隻身上路的,他們在決定登艦的那一刻就已經要和自己的親人愛人永遠道別。與最愛的人哭著道別,遠行者轉身便拎著人類存續的希望登上了艦艇。江徹一遍遍跟自己說,他不能怪任何人,讓江慕得到遷移機會的是自己,而遷移是有風險的。
  
  道理很正確,但他無法說服自己。
  
  江徹說著,發現牆上的畫報模糊了,眼前的奧維德也模糊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地球。”他低聲說,“她是在這條路上消失的,我們沿著這條路往回走,也許還能……”
  
  他話音未落,奧維德張開手臂,給了他一個不輕不重的擁抱。
  
  “江,你很勇敢。”令他厭惡的食物小偷溫柔地低聲說,“你的妹妹也是。勇敢的人都會得到勳章。”
  
  江徹在他懷中低啞地笑了一聲。
  
  可他並不想要勳章。
  
  奧維德像安慰小孩子一樣,撫摸著江徹的腦袋。摸了半晌,他發現江徹正在自己肩上擦眼淚。
  
  “讓我幫你吧,江。”奧維德說,“為了感謝你給我那麼好吃的蛋和爪子。”
  
  江徹平靜下來了。他離開奧維德懷裡,頓時覺得十分窘:他剛剛被一個男人擁抱了,並且安慰了。
  
  “沒辦法。”他說,“浮士德還在不斷往前遷躍,而且沒辦法中止。中止遷躍的密令,皮革米忘記了。”
  
  江徹告訴奧維德皮革米就是艦長。
  
  奧維德還在摸江徹的腦袋:“中止密令只有艦長知道麼?副艦長呢?”
  
  “應該也不知道……”說到這裡,江徹突然一頓。
  
  他想起來了,浮士德上還有一個前任艦長。
  
  在出發去找白令之前,奧維德強烈要求江徹給自己找一件外衣。
  
  他之前那件衣服已經不能穿了,江徹也不可能主動給他洗,奧維德自己先把它扔了。
  
  江徹的衣服非常非常少,除了浮士德上的工作裝之外,只有幾件替換的。奧維德穿上去之後比較不滿意。
  
  “雖然合適,但是並不好看。”奧維德說,“我現在暫時不是殺手,是浮士德上的乘客。我不認為有能力參與星際旅行的乘客,會穿這樣的衣服。”
  
  他指著襯衣面前的“巴克超市120周年慶紀念衫”字樣。
  
  江徹認為他說得對,但有心無力:“抱歉,沒有別的衣服了。現在艦內溫度31°,你也不可能穿冬天的外套。”
  
  “換一件沒字的,可以麼?”
  
  江徹只好給他找了件字比較小的。
  
  奧維德一邊換衣服,一邊舔舔嘴巴,意猶未盡:“清潔工江先生,你的爪子真是太好吃了。原來爪子還可以這樣做,真是神奇。”
  
  江徹心情已經平復了,正在想著去問誰要乘客的住宿名單,隨口應他:“雞爪子不止這個吃法,還有鹹香的,酒槽的,魚香的,有種特別白,叫水晶鳳爪,名字好聽,但最好吃還是鹹香味的。”
  
  “鹹香味是怎樣的?”奧維德把衣服套進腦袋裡,湊過去問。
  
  “就又鹹又香。”江徹說,“你剛剛吃的白雲鳳爪是酸甜的,鹹香鳳爪用鹵水來浸,味道比酸甜的好多了。講究的話,鹵水要用金華火腿骨來熬濃湯,湯裡還要放很多香料。爪子的皮是脆的,因為煮完還要烘乾。但是皮裡的筋浸飽了鹵汁,特別入味,連骨頭都是香的。”
  
  剛剛才啃完骨頭的奧維德咽了下口水。
  
  “有的人特別會做,從皮到筋到骨頭,越來越鹹也越來越香,而且鹹得很有意思,辣裡還有點酸。”江徹自己也有些懷念,“可是馬賽上沒有金華火腿,做不出那種味道。”
  
  他轉頭,看到奧維德又咽了口口水。
  
  江徹心裡頭覺得這個食物小偷很好笑。
  
  也很有趣。
  
  他幫奧維德拉下衣服,看到他腹上的傷口,有點不放心,伸手去碰了碰。
  
  “真的不痛?”他問。
  
  就算是改造過的基因,能夠快速癒合,但痛感應該還是在的。
  
  奧維德沒回答痛不痛的問題,反而笑著說:“又非禮我了。”
  
  江徹:“這不是非禮。”
  
  “沒關係。”奧維德舉起手,大方地說,“江,我允許你非禮我。”
  
  江徹:“……”
  
  第6章 職業沒有高低貴賤(3)
  
  江徹以“有個乘客讓我去打掃她的房間,但我忘記了她的房號”這個理由,從希尼那裡得到了白令的房號。
  
  白令住在五層。奧維德在樓梯上等待他,好奇地問江徹:“為什麼不用電梯?電梯很方便。”
  
  “鍛煉鍛煉腿腳不好嗎?”江徹反問。
  
  奧維德緊緊跟著他往上走。
  
  浮士德內部很熱,艦身不時發出輕輕的晃動,牆壁上掛著的外部溫度測試儀已經顯示不出準確的數位了,液晶屏上是三個碩大的紅字:999。
  
  意識到情況不對勁的乘客紛紛擁堵在走廊上,面色焦急地左右顧盼。
  
  118航線十分空曠,浮士德之外全是沉沉的黑暗,只在極遠極遠的地方閃動著幾顆恒星。
  
  這種景象和旅行社宣傳的“沿途可以觀看壯麗萬分的宇宙景觀”完全不一樣。恐慌很快蔓延開來,父母緊緊抱著孩子,發現一個穿著工作服的人就揪著不放,連聲質問艦長在哪裡,為什麼不出來說明情況。
  
  江徹和奧維德抵達五層,這裡的聲音更加嘈雜:因為五層的乘客全都是花了大價錢的貴賓,此時正圍著浮士德的副艦長胡亂嚷嚷。
  
  江徹正要走出去,奧維德突然拉住了他,指指身旁的一扇小門。
  
  每個樓梯間裡都有一個小房間,裡面放著各種雜物,身為艦艇上最多事情幹的清潔工,江徹身上有每一層小工具間的鑰匙。
  
  工具間有古怪的撞擊聲,像是有人在拼命推動門扇,試圖要出來。
  
  江徹走過去,敲了敲門。
  
  門裡的聲音靜了,隨即便是一個憤怒的吼聲:“皮革米!放我出去!”
  
  江徹吃了一驚:是方才和皮革米爭執的那個長髮青年,他記得皮革米稱呼他為林尼。
  
  “……林尼……將軍?”江徹試探著問,“是你嗎?”
  
  工具間裡靜了一瞬,林尼似乎警惕起來:“你是誰?”
  
  江徹不再多講。他知道林尼和自己是站在同一邊的。
  
  掏出鑰匙開了門,林尼果然就在工具間裡。只是他有些狼狽,衣衫不整,臉上和手臂上還有一些擦傷的痕跡。
  
  “你們的艦長皮革米是個混蛋!”林尼怒氣沖沖,“居然讓人把我關在這裡!”
  
  “我聽到了你和皮革米講的話,我知道現在的情況。”江徹飛快地說,“林尼將軍,你知道白令嗎?馬賽史上最出色的女艦長之一,浮士德的前主人。她也在這艘艦艇上。”
  
  林尼明顯一愣:“白令?!”
  
  江徹把他拉出了工具間:“她也許知道中止遷躍的密令。林尼將軍,你是將軍,請你去找白令艦……”
  
  “她在哪裡?”林尼生硬地問。
  
  江徹頓了頓。他從林尼的眼神中看出了不悅。
  
  “告訴我她在哪裡。”林尼看看江徹,又看看奧維德,“不要再叫我將軍了。我現在不是將軍。”
  
  “我帶你去。”江徹說。
  
  林尼走了幾步,瞥了江徹一眼:“很怕死麼?為了活下去,所以這樣幫我?”
  
  江徹心頭掠過一絲怪異的念頭,他想起了林尼面不改色地將煙頭按在掌心的動作,還有他和皮革米的對話。但這一點不清晰的想法無憑無據,才剛剛冒出就消失了。
  
  他轉頭看著林尼:“因為我想回地球,我要回家。”
  
  林尼看著他,突然笑了一聲。這個帶著嘲弄的笑意令人很不舒服,讓他原本英俊的臉龐帶上了幾分陰沉的冷漠之意。
  
  “你呢?”他又問奧維德。
  
  奧維德正把手從衣服下方伸到肚子上擦汗,以免汗水影響了傷口,聞言用下巴指指江徹:“我幫他。”
  
  白令並不在房間裡。江徹等人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守在六層的駕駛艙外面,大聲責駡皮革米。
  
  駕駛艙裡頭傳出領航員苦巴巴的聲音:“白令,艦長並不在駕駛艙裡。”
  
  “情況已經這麼危險,他去了哪兒!”
  
  “我不知道……副艦長也去找他了。”領航員說,“這裡只有我,我不能讓你進來。”
  
  林尼大步走上前,按住了即時通訊器的按鈕:“開門,讓她進去,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領航員被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聲音嚇了一跳:“你又是誰?”
  
  “他是林尼·波爾·李斯賴特。”白令在一旁介面道,“李斯賴特將軍的二兒子。”
  
  江徹和奧維德互相看了一眼。
  
  李斯賴特將軍是誰?他以眼神問奧維德。奧維德皺皺眉,俯在他耳邊低聲說:“李斯賴特家族是第一批登陸馬賽的人員之一,他們家出了很多很多個將軍。”
  
  他停了一下,忍不住繼續說:“但是林尼現在已經不是將軍了。他現在是一個寫書為生的作者,你看過他的暢銷書《火中之靈》嗎?我可以把故事講給你聽。”
  
  後面的話江徹沒聽清楚,因為駕駛艙的門打開了。
  
  浮士德領航員是一個年輕的男孩。他先是看了看林尼,隨即一把抓住了白令的手,遲疑半天終於說出了“艦長”兩個字。
  
  “救救我們。”年輕的男孩像是快要哭出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跑長途,怎麼會這樣……”
  
  他告訴白令和林尼,在第一次遷躍之前,他和副艦長都曾經提醒過皮革米,他們要走的是18航線。但皮革米當時喝醉了,手指不知道怎麼就按下了“118”三個數字。
  
  最近這段時間,由於要向118航線增派科學艦和補給艦,所以港口開放了118航線的通行許可權,浮士德誤打誤撞,闖進了118航線。
  
  “我們無法聯繫馬賽。”領航員說,“118航線受到的電磁輻射干擾太大了,浮士德本身就不是用於深空探索的,沒有裝設能穿越這些電磁輻射的信號發射設備。現在的浮士德,完全就是一個失聯的艦艇。”
  
  江徹和奧維德也進入了駕駛艙,領航員無暇理會他們,把白令引導了控制台前。
  
  “118航線上有科學艦,而且我記得這段時間一直在不斷增派。”白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科學艦的行進速度比浮士德快,他們會遇到我們的。”
  
  “不……不一定。118航線是科學艦開闢的,也是專門為科學艦設置的,所以只有科學艦才能順利按照既定路線,在118上進行亞空間遷躍。浮士德的遷躍設定和118是不一樣的,方向也完全不一樣。”說到後來,他已經有些慌了,“艦長,浮士德已經遷躍了三次,說不定已經脫離了118航線,也不可能遇到馬賽的科學艦了。”
  
  他指著控制台上不斷閃動數字:“距離下一次遷躍還有十三分鐘。”
  
  白令大吃一驚,連忙對領航員說:“立刻找到皮革米!不管怎麼樣,先中止遷躍程式!”
  
  “他把中止的密令忘記了。”林尼這時候再次出聲,“白令,你還記得嗎?”
  
  “如果皮革米沒有改過的話。”白令沒有猶豫,立刻調出了亞空間遷躍的控制板。
  
  所有人都看著她的手。
  
  白令這時候卻遲疑了。她扭頭看著林尼。
  
  “林尼,我現在已經不是艦長,我沒有權力越過皮革米去操作這一切。”她說,“如果將來回到馬賽,我是要被送上軍事法庭的。”
  
  林尼煩躁不已:“白令,你一向不是這樣婆媽的人!快中止程式!”
  
  白令直起了身。在江徹的位置,他看到白令悄悄按動了控制台上一個小小的按鈕。
  
  “你能保證我沒事嗎?”白令問,“你能保證這位把我放進來的年輕人不會跟我一樣被送上軍事法庭嗎?還有這兩位和你一起過來的船員,如果你沒辦法做出保證,就算浮士德回到了馬賽,我們也一樣會死。你是李斯賴特將軍的孩子,他不會不管你,但我們……”
  
  “夠了!”林尼大叫,“我保證!我會告訴父親,這是異常事態,你是為了保護艦艇上的所有船員和乘客才越過皮革米,中止程式的!”
  
  白令沖他笑笑,立刻抬手再次按下了她方才接觸的按鈕。
  
  “領航員,他剛剛說的話我已經錄下來了。程式中止之後你立刻把這一段錄音拷貝出來好好保存,不要丟了,它能保護你和這兩位船員。”白令快速地對一臉震愕的年輕人說,“這確實是異常事態,但我無法確定馬賽是不是允許我們這樣擅自做出決定。記住我說的話了嗎?”
  
  領航員連連點頭:“我知道了。”
  
  白令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再說任何廢話。她按下了數字鍵。
  
  12位的數位密令輸入之後,浮士德的艦身忽然輕抖了幾下,奧維德像是一下子沒站穩似的,被江徹一把拉住了。
  
  “密令沒有改……密令沒改!”領航員突然跳了起來,撲到白令身上緊緊抱住了她,“白令艦長,密令對了!”
  
  控制台上的倒計時時間中止在12分32秒上。
  
  年輕的領航員名叫皮耶爾,他有一頭非常漂亮的金棕色頭髮,鼻樑兩側佈滿雀斑,領航員制服的左胸上別著一顆小小的藍色徽章。江徹問了他幾次,他才十分羞怯地說出自己的年齡。
  
  “我畢業一年了,但這是第一次參與長途旅行。”皮耶爾說,“我以前都只在阿爾法星系內部航行,雖然艦艇沒有浮士德這麼大,可至少不會出現這樣恐怖的事情。”
  
  江徹和奧維德跟他坐在六層的走廊上,盯著外頭無邊無際的黑暗呆看。
  
  奧維德發現皮耶爾的眼睛是非常漂亮的深藍色,忍不住盯著瞧了半天,還出聲問他:“藍眼睛真好看,對不對?”
  
  皮耶爾:“……你也是藍眼睛啊。”
  
  奧維德:“對。”
  
  皮耶爾:“……什麼意思?需要我讚美你的眼睛嗎?”
  
  奧維德:“如果你真要這樣做,我不會拒絕。”
  
  皮耶爾:“你到底是什麼人?”
  
  江徹無心聽兩人毫無意義的對話,一直關注著駕駛艙裡的聲音。
  
  駕駛艙的門沒有關緊,裡面的爭執一旦激烈了,走廊上就能聽到。
  
  皮革米在大吼大叫:“我也不是自己願意才過來當這個艦長的!我本來只是阿爾法星系運輸艦的艦長,跑過星際旅行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出來!”
  
  白令尖銳地反駁他:“這和你願意不願意沒有關係!你既然上了浮士德,你既然接受了任命,你就要認真對待!喝酒?還喝醉了?皮革米,你不止不是一個合格的艦長,你甚至沒資格做一個合格的船員!”
  
  江徹把手肘撐在膝蓋上,歪著腦袋仔細地聽。
  
  在遷躍程式中止之後不久,皮革米就回來了。他看到駕駛艙裡的白令和林尼,十分震驚,根本說不出任何話。
  
  林尼把其餘人趕出了駕駛艙,門未關好就開始和皮革米爭吵起來。
  
  遷躍是停止了,可是浮士德已經被銀河核球的引力捕獲,以浮士德的動力水準,擺脫這種強大引力的可能性幾乎是完全沒有的。江徹不知道他們怎樣才能回到正確的18航線上。
  
  “那為什麼要撤走白令?”林尼的聲音傳了出來,“白令一直駕駛浮士德,她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因為我離婚了。”白令冷靜地說。
  
  駕駛艙裡靜了片刻,林尼咬牙切齒:“所以你為什麼要在航行之前離婚?!”
  
  白令大笑了一聲:“這是我個人可以決定的嗎?”
  
  江徹和奧維德都是一頭霧水,兩人同時轉頭看著皮耶爾:“離婚了就不能駕駛艦艇?”
  
  “婚姻關係出現變化之後的三個月內,艦艇成員是不能上艦的。”皮耶爾說,“這是比格人格測試的要求。”
  
  比格人格測試在經過多次增補之後,增加了一個“完全否決”的機制:凡是三個月內個人的生活和工作出現重大改變的,不管比格人格測試的499題得分多麼優秀,一律不得以船員身份上艦。這個“重大改變”包含的內容很多,比如婚姻關係的改變,比如親人離世,比如個人健康狀況出現嚴重問題,等等等等。
  
  “不只是離婚,結婚也一樣的。”皮耶爾解釋說,“白令艦長和撒母耳艦長提出離婚的時候,浮士德還有一個月就啟程了。她被臨時撤了下來。因為這段時間主要的任務是給118航線增派科學艦和補給艦,所以能用的艦長不多,有資格、有時間跑長途旅行的就更少了。”
  
  “這些所謂的重大變故,真的會讓人的人格發生變化嗎?”奧維德問。
  
  皮耶爾:“就算對人格沒有影響,對情緒也有很大改變。深空旅行是很枯燥很無聊的,能上艦的人都是情緒穩定,起伏不大的那種,比如我。”
  
  奧維德打量了他幾眼。
  
  江徹聽著皮耶爾的話,他覺得這個人格測試很正確。人生之中的“重大改變”,確實能夠完全重塑或者毀滅一個人,他對此深有體會。
  
  “我們怎麼回去呢?”他低聲說,“如果沒有任何外力幫助,我們根本逃脫不了核球的引力。”
  
  奧維德盯著情緒低落的江徹,小聲問:“江,你想吃醉蛋嗎?吃了之後人會開心一點。”
  
  皮耶爾在一邊接著江徹的話往下說:“118航線上失蹤了很多艘艦艇,至今都找不回來,比如哥白尼號。其實有時候我猜,這些艦艇沒有消失,也沒有墜毀,他們只是同樣被別的星球的引力捕獲了,無法逃脫出來而已。”
  
  江徹沒有再應聲,奧維德卻想起了自己還未吃完的醉蛋,殷切地鼓勵江徹“吃一吃”,這樣會“高興起來”。
  
  幾個小時之後,江徹和奧維德在一層的工具間裡,聽到了代艦長白令的全艦廣播。
  
  “……我們遇到了一些危機,但並不嚴重。浮士德很快就會回到正確的航線上,我們將順利抵達我們的目的地地球。”白令的聲音沉穩有力,“我是浮士德的代理艦長白令,是馬賽最年輕的女性艦長,同時也是管理浮士德時間最長的人。請各位乘客信任我和我們的船員,我們必將竭盡全力,將浮士德和各位帶回安全、穩妥的航線上。”
  
  “這樣誇自己不覺得臉紅麼?”奧維德問,“而且這是在騙人吧?問題明明很嚴重。”
  
  “對乘客也只能這樣說了。她很厲害。”江徹說,“能進行深空航行的女性不多,她是其中最出色的那幾個。”
  
  奧維德想起了一件事:“皮耶爾說她的丈夫是撒母耳艦長,你知道是誰麼?厲害嗎?”
  
  江徹深歎一口氣:“我不知道。你可以去休息嗎?你真的……太多話了。很吵,我需要安靜。”
  
  奧維德看著江徹的手:“我以為廚師在做菜的時候,會特別需要跟人聊天。”
  
  江徹:“不,我不需要。”
  
  皮革米把艦長一職給了白令,自己自認無能又懶惰,不再管理浮士德上的事情。白令接手浮士德之後,立刻啟動全頻率的發射裝置,不間斷地向外發送求救信號,目的是找到118航線上的科學艦。皮耶爾則不斷致力於潑冷水,反復跟江徹和奧維德強調:科學艦使用的通訊頻率跟民用航線上的艦艇是不一樣的,能收到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除非科學艦也同樣開啟了全頻率接收。
  
  江徹饑腸轆轆,和奧維德、皮耶爾在船員餐廳裡吃了一頓味道平淡的營養餐之後,想起了自己還有大塊牛肉放在冷藏櫃裡,沒來得及吃。
  
  再不吃就來不及了。他想,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奧維德第一次看到牛肉用捶打和穿插的方式處理,一肚子的問題,但又怕江徹若不高興就會剝奪自己享用食物的權利,於是緊緊閉著嘴巴。
  
  這塊雪花牛肉正好是裡脊肉,江徹把它切成條之後,用菜刀背不斷捶打,又用剪刀逐根插個不停。
  
  “……這樣肉會更鬆更軟。”他跟奧維德說,“你想問的是這個嗎?”
  
  “是。”奧維德滿足地點點頭,繼續認真看江徹處理牛肉。
  
  江徹覺得很奇妙。他怕死,怕自己回不了家,可是奧維德身上一點兒都看不到害怕的跡象。他仿佛沒有恐懼,沒有憂慮,也沒有任何殺手該有的氣質與責任感。
  
  一個古怪的人。江徹心想。
  
  “我要做蜜汁燒牛肉。”他解釋說,“牛肉處理好,我要醃了。”
  
  奧維德連連點頭。
  
  把牛肉條放進用鹽、糖、生抽和幾種醬料香料兌成的醃汁裡,江徹擦乾淨了手。
  
  “要浸一個小時才入味。”他和奧維德坐在一起,饒有興致地看奧維德用筷子去戳醃汁裡的肉,“醃好之後不是煮,而是用火烤。我們拿到廚房去用烤爐來烤,不過正宗的吃法是用火直接燒。燒好之後牛肉條就是很深的紅色,外面焦脆,裡頭又軟又嫩,肉汁和醬汁都被鎖在肉裡,下飯行,當做零食吃也行。”
  
  奧維德咽了口口水。
  
  “火燒出來的東西和烤爐烤出來的東西,味道還不大一樣。”江徹說,“火燒的呢,有煙火味,還會又不好控制的焦味,但是吃起來很有勁,不知道為什麼。”
  
  “說到焦……你看到林尼脖子上戴著的那條項鍊了麼?”奧維德問,“徽章居然上有燒焦的痕跡。”
  
  江徹想起來了,林尼確實戴著一條細細的項鍊,鏈墜是一個橙紅色的徽章。他記得白令也佩戴著一個這樣的小東西。
  
  “徽章是什麼?”
  
  “是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優秀畢業生徽章。”奧維德解釋說,“普通畢業生的徽章是藍色的,優秀畢業生則是橙色。這個徽章會一直伴隨著他們到老,到死,是人生榮譽的一部分。”
  
  手指蘸了水,奧維德在桌面上草草畫了一個圖。
  
  “徽章是圓形的,主體是一顆行星和一艘艦艇。行星就是馬賽,外面還有一圈馬賽的衛星軌道。艦艇就在這顆行星中央,是一個就要離港的姿態。”奧維德指著他畫的那個意為“艦艇”的橢圓形說,“這艘艦艇就是500多年前人類‘大撤退’的先鋒艦,鳳凰號。”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忘記說了:銀河核球的科普是真的。我們看到的銀河系圖像,俯瞰圖的話可以發現漩渦中央總是比較明亮,而側看圖就會發現,銀河系中央是一個隆起的明亮部分。那裡就是恒星牆,恒星牆裡面就是巨大的黑洞。
  
  一個劇透:關於鳳凰號,還記得第一章的楔子麼?嘻嘻
  
  第7章 職業沒有高低貴賤(4)
  
  500多年前的“大撤退”動用了近千艘艦艇,最終將三十多萬人成功轉移到馬賽行星上。
  
  而在這次航行中,當先的就是先鋒艦鳳凰號。
  
  在執行“大撤退”任務之前,鳳凰號已經在地球和馬賽之間來回過幾次,都是運輸科研物資。它和它的船員全都熟悉從地球抵達馬賽的路途,但由於這一次參與遷徙的艦艇實在是太多了,在遷徙的過程中遭遇到的種種困難,讓鳳凰號連同艦隊的一半艦艇都消失在宇宙之中。
  
  “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畢業徽章,就是為了紀念這一次‘大撤退’和英勇的先鋒艦鳳凰號。鳳凰號體積不大,主要還是用作運輸用途,但是艦上搭載了當時最先進的深空探索設備,如果沒有鳳凰號,艦隊可能全軍覆沒。”
  
  奧維德擦去了桌上的水漬。江徹發現在談起鳳凰號的時候,他很投入。
  
  “你很喜歡鳳凰號嗎?”江徹問。
  
  “它很漂亮。”奧維德指著正浸泡在鹵水之中的牛肉條說,“它也是紅色的,整艘艦艇都是紅色的。艦隊裡只有鳳凰號這樣醒目。它的艦身塗料是用特殊的材料做成的,隔熱防爆,而且可以隔絕宇宙裡的大部分輻射。製作塗料的特殊物質就是馬賽上發現的稀有宇宙金屬,來馬賽之前,只有鳳凰號有這樣的殊榮,而現在,這種塗料已經應用在所有馬賽的艦艇上了。”
  
  江徹有些好奇:“奧維德,你似乎對艦艇或者宇宙很感興趣。”
  
  奧維德驕傲地揚起頭:“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其實也是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學生。不過唯讀了一年,升上二年級之後由於失去了資助者,我交不上學費,因而輟學了。”
  
  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學費和訓練費奇貴無比,普通家庭的孩子如果不是經過嚴苛的考試和申請來得到國家獎學金,根本不可能就讀這個學校。
  
  奧維德是“基因存續”計畫中的第二類,即通過改造和復活地球人基因而製造出來的人類。他沒有父母,是在培養室裡甦醒的。他的資助者是他的養父。
  
  他告訴江徹,由於“大撤退”中攜帶過來的人類基因大量被用於製造和克隆新人類,在他之前,其實已經有許多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類出生。但奧維德並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他所在的研究中心製造新人類或克隆者,主要是為馬賽上的醫院或者其他醫療結構提供器官源和研究材料。
  
  江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用來做什麼的?”
  
  奧維德:“我有四個腎。”
  
  江徹:“……”
  
  看到江徹盯著自己的眼神從震驚轉為憐憫,奧維德連忙中止了這個不好笑的玩笑:“抱歉,我只是開玩笑。兩個腎,兩個。”
  
  他被製造出來之後很快接受了一系列的檢查,隨即研究中心在他的血液檢查中發現,奧維德產生了基因突變。
  
  奧維德當然並沒有變成什麼古怪的人,他的凝血功能本來就優於常人,傷口癒合的速度也非常快,由於基因的變化這兩種功能顯得愈加出色。研究中心最後給出的結論是:奧維德已經不再適合作為器官源的供體和研究材料。
  
  而在他被送去孤兒院之前,研究中心的醫生收留並撫養了他。
  
  “後來我的父親病死了,腎衰竭,我幫不了他。”奧維德說,“研究中心也垮了,我沒有辦法從研究中心那裡得到父親的撫恤金,輟學之後開始在街頭打工,後來被老大看中,開始當殺手。”
  
  江徹簡直不知道怎麼應他才好。
  
  食物小偷的經歷太離奇了!
  
  “可惜我現在還沒有真正殺過誰。”奧維德摸著自己下巴說,“不知道這次的林尼能不能——”
  
  他肩膀一僵,話題頓時中止。
  
  江徹:“……林尼?!你的目標人物是林尼?”
  
  浮士德上的廚師不多,技術也不高,冷藏櫃裡有大量半成品食物,適當加工之後味道尚可,能夠對付。
  
  他們對自己的職業也沒有什麼追求,不過如果看到江徹過來,心情就會好很多。
  
  因為可以吃上不錯的小零食。
  
  江徹和奧維德拿著醃好的牛肉條過來燒烤,廚師們盯著牛肉條看了半天,大吃一驚:“你居然把雪花牛肉做成了這個?!”
  
  “這樣大家都能吃。”江徹一邊用鐵簽串起牛肉條一邊說。
  
  奧維德坐在一旁,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很乖。
  
  廚師:“……江徹,這是誰?”
  
  江徹:“來蹭牛肉條的。”
  
  奧維德連連點頭。
  
  他在無意中說出自己的目標人物是林尼之後,無論江徹如何威逼利誘,都不肯再多吐露一個字。
  
  刺殺林尼的任務沒人肯接,因為要上浮士德進行長途濾芯,吉凶未卜,殺手們都是在刀口吃飯的,但誰也不願意去冒這個無謂的險——因為這趟“返鄉之旅”前後耗時半年,也就是說,殺手登艦之後,即便立刻成功下手,也要等到半年之後才能返回馬賽,拿到酬金。
  
  “所以最後只有我接了這個任務。”奧維德急匆匆解釋,“工作嘛……職業不分高低貴賤!”
  
  江徹不信他。現在浮士德還未能返回到正確的路線上,林尼和白令都有駕駛艦艇的經驗,因而十分重要。江徹和奧維德達成了一個協議,在浮士德回到馬賽之前,不能對林尼下手。
  
  奧維德很快接受了江徹的要求,他似乎對自己這個不分高低貴賤的職業缺乏敬業之心,反而對江徹手裡的牛肉條更感興趣。
  
  江徹把牛肉條放進了烤爐,緊緊盯著爐子,觀察肉條的狀態。艦艇上的烤爐功率不夠,他怕烤得不夠,或者過火了。
  
  爐子裡的騰騰紅光映亮了江徹的臉。熱氣烘得他臉頰發紅,鼻尖沁出細細汗珠,抬頭低頭的動作間,有微小水滴從下巴滴落。
  
  廚師推了推奧維德:“看什麼呢?這麼認真。”
  
  “看好吃的。”奧維德笑著說。
  
  幾個廚子都在等牛肉條,但烘烤還需要一定的時間。幾人覺得乾等無聊,從櫃子底部翻出工具,要給江徹做一道岩心炒蛋嘗嘗。
  
  岩心炒蛋是馬賽的特色菜,平時極難吃上,因為工具很罕見。
  
  奧維德看著廚子端出來一個碩大的石球,呆了一會兒才問:“吃這個???”
  
  石球是馬賽行星上特魯斯山脈的一種特產。特魯斯山脈上有許多形狀大小不一的石球,不知是誰先發現了這些含有大量鹽分的石球可以用作烹飪工具,隨後特魯斯山脈上的岩石便被大量採集。
  
  數月之後雨季降臨,特魯斯山脈發生了非常嚴重的山體滑坡。人們採集岩石的時候嚴重破壞了特魯斯山脈上的植被,山體滑坡造成了極大的傷亡,特魯斯山脈的岩石採集被緊急中止。
  
  “這是浮士德上唯一的一個岩心。”廚子托著石球說,“這個石球是山脈內部開採出來的,富含鹽分。”
  
  奧維德一頭霧水:“然後呢?怎麼做?”
  
  江徹掀起自己的衣角擦汗:“石球中心被挖空了。”
  
  廚子打開了石球,裡頭果然是中空的。
  
  十幾個雞蛋磕進大碗裡,用工具細細打勻,不加水也不加任何調料。廚子將石球放在爐上加熱,奧維德這時候才發現石球下方被鑿開了幾個洞,火舌舔了進去。
  
  “石頭不好傳熱,但是這個岩心是經過加工的,受熱均勻。”廚子往中空的石球裡倒了一點兒水。水很快便化作蒸汽散了出來。
  
  “可以了。”他先滴了幾滴油,然後端起大碗把裡面的蛋液全都倒入了中空的石球裡。
  
  蛋液呲呲作響,倒入石球之後立刻散出了香味。
  
  廚子用一個木鏟草草翻炒了幾下,很快把炒蛋從石球中倒出,端到了江徹面前。
  
  粗略翻炒過的蛋液已經成塊,呈現出潤澤的金黃色。江徹用叉子戳了戳,蛋很軟,挑起一塊之後將掉不掉的,在叉子上微微顫動。
  
  “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奧維德說著,直接叉了一塊放進嘴巴裡。
  
  略乾的外皮之下是又嫩又滑的蛋,它似乎被凝固在一個巧得不得了的瞬間:不至於太軟,也不至於太硬,是剛剛受熱而凝固時最新鮮的程度。奧維德還沒來得及細嚼,咕嚕一聲就咽進了喉嚨。
  
  “哇……”他小聲歎了一句。
  
  這碟蛋沒有加鹽,也沒有任何調料,但味道卻十分自然濃厚。富含鹽分的石球在加熱的過程中,在中空的內部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調味空間,鹽分均勻地滲入蛋液中,完完全全把蛋本身的香氣催化了出來。
  
  奧維德一口氣吃了一半,心滿意足:“我記得功能表上這道菜非常貴。”
  
  “反正都快死了。”廚子說,“這麼好吃的東西,也讓你們嘗嘗。下次給你們做個岩心蒸蛋,那才真叫嫩,你們絕對不可能在外面吃到那麼嫩、那麼滑、那麼香、那麼軟的蛋。”
  
  江徹的蜜汁燒牛肉也烤好了,他問廚師要了一些白芝麻撒在上面,總算完工。留了一半在廚房裡,另外一半讓奧維德用碟子裝著,兩人告別了廚師,打算把這個零食拿到駕駛艙去。
  
  走到半途,兩人看到皮耶爾頂著一頭剛睡醒的亂髮從宿舍跑出來。
  
  “怎麼了?”奧維德問,“你褲子拉鍊沒拉上。”
  
  皮耶爾手忙角落地拉拉鍊:“剛剛接到內部通訊,浮士德收到科學艦答覆了!我們的求救資訊被接收到了!”
  
  江徹沉迷於吃牛肉條,聞言猛地抬頭。這意味著,他們有了回到馬賽、甚至繼續“返鄉之旅”的機會。
  
  “走!”江徹催促皮耶爾,“快快快。”
  
  皮耶爾小步奔跑,低頭仔細扣好自己的扣子:“不過很奇怪,他說他是哥白尼號。”
  
  第8章 哥白尼號(1)
  
  在馬賽的深空探索史上,哥白尼號是一艘被標注了“失蹤”的艦艇。
  
  這是一個充滿了遺憾的標注:一百多年前,哥白尼號搭載著最先進的探索設備,開始了第86次對銀河核球的造訪;在離港兩個月、把118號航線往前推進了近百光年之後,它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宇宙中,從此再也沒有跟馬賽聯繫上。
  
  哥白尼號的艦長是一位年輕的女性,這也是馬賽第一次排遣女性艦長前往118航線。一百多年前,馬賽人剛剛從繁衍至上的星球文明中慢慢轉化,年輕的女艦長帶領科學艦深入宇宙,這是一件令人振奮的事情。
  
  但隨著時間漸漸過去,哥白尼始終杳無音訊。馬賽原本希望哥白尼號和艦長成為一個傳奇,一種標杆,但結果令人遺憾。
  
  江徹和奧維德跟著皮耶爾進入了駕駛艙。
  
  白令和林尼站在控制台前,兩個人都神情嚴肅。
  
  因為受到引力場影響而有些變調的聲音在駕駛艙內回蕩:“……我們很久……很久沒有聯繫上任何一艘來自馬賽的艦艇了……這真令人高興……白令,你好,我是你的前輩西爾維婭。”
  
  原本可以進行視像通訊的螢幕上躍動著不甚清晰的線條。西爾維婭艦長的影像不時在螢幕上跳動,但已足以讓浮士德上的人看清楚她的模樣。
  
  那是一位年輕的棕發女人,身著科學艦特有的深藍色制服,正帶著笑意注視他們。
  
  在她的身後,竟然還密密麻麻地站著許多身著制服的人,幾乎擠滿了整個寬大的駕駛艙。
  
  每一個人都年輕且蓬勃,完全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江徹和奧維德對視一眼,他無聲地向身旁這位中途退學的航太航空學院學生詢問:距離哥白尼消失,不是已經過了一百年麼?
  
  奧維德擺擺手,豎起食指,示意他先安靜。
  
  “西爾維婭艦長……”白令的聲音顫抖,“你的未婚夫班森教授……他是我的導師。”
  
  西爾維婭的笑容消失了。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頭髮,注視著鏡頭:“他還好嗎?”
  
  “他已經不在了。”白令低聲說,“運用生物手段,他活到了一百多歲……去年的耶誕節前夕,他離開了人世。”
  
  “他在等我。”西爾維婭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不甚清晰的微笑,“我們商量好了,哥白尼返航之後就舉行婚禮。”
  
  似乎是想把導師的遺願傳達,白令抓住了接收聲音的設備:“西爾維婭艦長,他一生都在等你。他進入了學院,他教出了許多優秀的學生。他們駕駛科學艦前往118航線,每一個人都懷著同樣的願望,他們要找到你。”
  
  西爾維婭笑了笑。她的聲音有力且沉穩,雖然音調有些許扭曲,但落在耳裡,仍有一種值得信賴的可靠。
  
  “我知道。”她低聲說,“白令艦長,我想問,現在是哪一年?”
  
  “馬賽曆517年。”
  
  白令的回答在幾十秒之後才傳到哥白尼號上。
  
  哥白尼的所有船員都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有船員發出哭聲,跪倒在地上。
  
  林尼轉頭,發現江徹和皮耶爾都是一頭霧水。他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江徹和奧維德,似乎是不太明白這兩個人為什麼在這裡。
  
  “林尼將軍,為什麼……他們不老?”皮耶爾小聲問。
  
  “哥白尼號被核球引力捕獲的時間太長了。”他低聲回答,“核球中心的黑洞引力場很強,而受到引力場的影響,時間在這裡會變得很慢。”
  
  這時西爾維婭艦長的聲音傳抵了浮士德。
  
  “馬賽過去了一百多年,但我們被困在這裡,才剛剛過去不到48小時。我們的一小時,是馬賽的三年。”西爾維婭說,“白令,不要再耽擱了。”
  
  江徹下意識地計算了時間。
  
  浮士德是在第三次遷躍之後才進入哥白尼的受困空間的。
  
  而此時距離第三次遷躍,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個小時。
  
  江徹忽然明白了西爾維婭的話:這裡的一小時是馬賽的三年,因而現在的馬賽已經度過了三十年的歲月,是547年了。
  
  “哥白尼號會竭盡全力去協助浮士德離開。”西爾維婭說,“我們會使用推進的辦法,把浮士德推離這裡。推進的時候浮士德必須把速度加滿,否則無法脫離。”
  
  白令注視著螢幕:“我明白了。”
  
  “去吧,回家去吧。”西爾維婭低聲說,“你回到了馬賽,請代替我跟班森道別。我愛他,無論時間如何流逝,無論我身在何處,我永遠愛他。”
  
  浮士德進入了全艦緊急戒備狀態,每一層的時間顯示裝置上都亮起了碩大的倒計時數字。
  
  所有船員都在勸說乘客冷靜下來,並且回到自己的房間,使用安全帶將自己捆縛在床上固定。
  
  “白令艦長是最優秀的艦長,你們沒有在每年的《最佳艦長》評選上看到過她嗎?你們為什麼不看電視?”皮革米在走廊上揮舞手掌把乘客趕回房間,聲嘶力竭地喊,“她一定能把浮士德帶離這裡,我們可以繼續美妙的返鄉之旅!相信我!”
  
  乘客們紛紛露出懷疑的眼神。
  
  江徹和奧維德匆匆跑過他的身邊。希尼安排了幾個人到一層去盡可能固定儲物倉的東西,奧維德無事可做,也跟著江徹一起跑。
  
  儲物倉的東西很多,江徹大汗淋漓地爬上爬下,奧維德脫了上衣,拿著固定帶跑來跑去。他腹上的傷口雖然結痂了,但看著仍舊有點嚇人,有人問他是怎麼回事,他指著江徹大聲說:“他弄的,他非禮我。”
  
  眾人看著江徹,眼神很驚異,很玩味。
  
  江徹:“……”
  
  等物品基本都固定好了,江徹抹了一把汗,轉身又往上走。
  
  “江!不要移動了,你應該固定好自己。”
  
  “我有些事情想問哥白尼的艦長。”他沒有回頭,快走幾步跳上了二層的階梯。
  
  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江徹加快了腳步。
  
  浮士德外頭仍舊是沉沉的黑暗。它如同一艘閃動著銀光的孤舟,在無邊無垠的墨色虛空中緩慢漂浮。
  
  在浮士德的角度上,它還沒能看到哥白尼。
  
  哥白尼距離它還有很遠很遠的一段距離,但它正在加速,試圖接近浮士德。
  
  走廊上的倒計時螢幕上,數位不斷變換。
  
  奧維德跟在江徹身後,直到被江徹發現。
  
  “殺手走路都是沒有聲音的嗎?”
  
  “是的。”奧維德說,,“因為我的鞋子品質很好,當然,也很貴。”
  
  江徹沒心情聽他胡扯,扭頭繼續往前走。
  
  “你要找西爾維婭艦長說什麼?”奧維德追問。
  
  江徹本來不想說話,但不知為什麼,最後還是開了口:“我在想,江慕所在的艦艇會不會也跟哥白尼一樣,只是被引力捕獲了,但並沒有墜毀。她也和西爾維婭他們一樣,被困在某個星系附近,時間過得很慢,她還活著。”
  
  奧維德頓住了腳步。江徹回頭看他,撓了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我可能是在做夢……”
  
  “有可能的啊。”奧維德拽住他的手往前去,“快,我們要在推進開始之前問清楚。”
  
  江徹心想,食物小偷真是一個古怪的人。正常人聽到自己這樣的想法,都會嘲笑他癡人說夢的。
  
  他知道這念頭是多麼不靠譜,可他沒辦法放棄這個想法:江慕還活著,和艦艇上的其他人一起被困在某處。時間已經過去五百多年了,他復甦了,而他的江慕還永遠年輕,永遠蓬勃,對他沒有責怪,沒有怨憤。
  
  奧維德看出他情緒低落,便一直找話題跟他說話,兩人快步攀爬樓梯,逐漸接近六層。
  
  “你這麼會做菜,是因為你的妹妹嗎?”奧維德問,“她是不是不能隨便吃東西?”
  
  在馬賽上,先天性心臟病是一個很罕見的疾病,他對它瞭解不多。
  
  “算是吧。”江徹說,“她很喜歡吃冰,但不能多吃。如果我們在地球上,現在就是夏季。我會給她做椰漿黑涼粉,用這個來代替冰涼的其他事物。”
  
  馬賽上沒有椰子,也沒有黑涼粉。江徹告訴奧維德,這是一種常見的甜品,用碗盛著,一碗涼粉和糖水都在裡頭晃晃蕩蕩。
  
  黑涼粉的材料仙草粉隨處可買。把粉末狀的仙草粉和涼水攪拌均勻再煮沸,倒到器具裡,等涼了就凝固了。把凝固的涼粉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再把椰漿、蜂蜜和其他調料倒進去就成了。
  
  “江慕喜歡在上面撒花生末或者其他堅果的碎片。有的涼粉是透明的,往裡面放桂花或者菊花,做好之後就很漂亮。”江徹自己也覺得有些想吃了,“椰漿很香很甜,涼粉又滑又嫩,大熱天裡吃上一點,特別涼快,特別爽。”
  
  奧維德又舔了舔嘴巴。
  
  兩人拐上了六層,差點和迎面沖過來的林尼撞上了。
  
  “見到皮革米了嗎?”林尼急匆匆地問。
  
  “沒有。”江徹嚇了一跳,“出什麼事了?”
  
  “副艦長不舒服,沒辦法進駕駛艙。”林尼快速地說,“我們還需要一個監控推進角度的駕駛員,要有駕駛艦艇的經驗。”
  
  皮耶米緊跟在他身後跑了過來:“林尼將軍,白令艦長說,直接廣播詢問有誰是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學生就行了。皮革米不可靠。”
  
  林尼正煩躁著:“我說過了,不要叫我將軍!”
  
  奧維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正要拉江徹繼續往前,卻見江徹抓住了林尼的衣角。
  
  “他。”江徹指著奧維德,“他就是學院的學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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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攻受的問題,我需要跟各位解釋一下。
  
  我一直認為攻受只在滾床單的時候才有意義,其餘的故事裡他們都是男性,都是各有特點的角色,所以不需要用這個劃分。而我由於之前還沒有想好滾床單是怎麼個滾法,所以也就沒有想過廚子和殺手誰攻誰受。
  
  多謝大家的提醒,我知道有些讀者是很在意攻受的,我昨晚上捋了一下情節和細綱,把滾床單那段也想好了,所以在這裡明確說一下:廚子攻,殺手受。
  
  也許這個攻受的安排會讓我損失很多讀者(本來就不多了QAQ),但關係到情節和人物性格的設定,我還是打算這樣寫。
  
  JJ上連載的內容肯定是清水,滾床單那段是不會在這裡出現的,希望不會影響到站殺手攻的讀者的心情。我之後也會在文案上標明,再次謝謝大家的提醒,讓我得以理清楚這個故事的感情線。
  
  第9章 哥白尼號(2)
  
  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肄業生被按在了位置上。
  
  白令饒有興味地打量奧維德,目光在他已經顯露出原本發色的頭髮發根處看了幾眼:“你的徽章呢?”
  
  她的衣上別著橙紅色的學院畢業徽章,突起的鳳凰號反射了螢幕的亮光,有一圈明亮的弧形。
  
  奧維德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沒錢讀下去,沒畢業。”
  
  白令:“你操縱過艦艇嗎?”
  
  奧維德:“我在模擬機上使用過。”
  
  白令:“得分?”
  
  奧維德:“模擬機操縱過23次,全5。”
  
  “成績很好嘛。”白令指著自己的徽章對奧維德說,“聽好,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我們所有人能不能脫離,全看這一次了。如果我們順利回到了馬賽,我會把這個徽章送給你。”
  
  奧維德愣了一下,隨即緊張且認真地點了點頭。
  
  林尼跟眾人解釋了這次脫離行動的關鍵。
  
  正在全速接近浮士德的哥白尼號會在適當的距離和角度上,朝著浮士德發射出一枚火箭。
  
  火箭在飛行過程中,由於受到核球引力的影響而無法保持直線,它的運動軌跡將會是一個角度很小的弧形,而這個弧形將接觸到浮士德外層的一個塔臺。
  
  在火箭撞擊塔臺的瞬間,塔臺會脫離浮士德,以減少火箭衝擊對浮士德的影響。
  
  而在火箭發射的時候,浮士德也將同步加速。火箭撞擊塔臺之後,保持加速運動的浮士德將利用這一部分衝擊力,改變自己的軌道,以最高速度擺脫核球的引力圈層,離開這裡。
  
  這就像打檯球:哥白尼是打球的人,而火箭就是白球。白球以一定的角度和力度撞擊目標球,並且把目標球推向預定的方向。
  
  江徹坐在駕駛艙邊上聽完了林尼的話。
  
  他的心砰砰直跳: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行為。
  
  在整個過程中,火箭發射的時間和塔臺脫離的時機都極為重要。
  
  塔臺如果脫離得太早,火箭帶來的衝擊力就無法適量傳到浮士德上,把浮士德推離;塔臺如果脫離得太遲,浮士德要承受過強的衝擊力,或者艦艇毀滅,或者被推到更深更遠的星系上,永遠無法回來。
  
  “這個方法我在使用模擬機的時候看過。”林尼問奧維德是否知道這種推進方法,奧維德立刻回答,“它是一個經典案例。”
  
  “沒錯,你學得很好。”一直聽著浮士德這邊對話的西爾維婭艦長笑著說,“這是五百多年前‘大撤退’裡發生的事情,荷馬號用這種方式把脫軌的鳳凰號推回了正確的航道。”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打開了哥白尼號的全艦廣播。
  
  白令也和她做出了同樣的操作。她們彼此的聲音都在對方的艦艇上回蕩,傳入每一位船員或乘客的耳中。
  
  “你們似乎早有準備。”白令問,“這是科學艦的自救辦法嗎?”
  
  “不是。”西爾維婭艦長坐在艦長椅上,十分輕鬆地轉了半個圈,“我們在發現自己被核球引力捕獲之後,立刻想了很多個逃脫方案。這個推進的方法原本是用在我們身上的,但是受困的48小時中,我們沒有遇到過任何一艘馬賽的科學艦。”
  
  這是一個奇妙的巧合:為了求救,不清楚科學艦通訊頻率的白令打開了全頻道發射裝置。而為了發現同伴,哥白尼同樣打開了全頻道的接收裝置。
  
  哥白尼失蹤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在一百年間,科學艦的通訊頻率已經更改,哥白尼船員們熟悉的那個頻道已經不再使用了。他們的呼救無人聽到,自己卻在這次巧合中,接收到了來自後輩的聲音。
  
  在西爾維婭艦長身後,駕駛艙裡站滿了人。有的人剛剛才哭泣過,此時已經振作起來,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其餘的人則安靜呆在駕駛艙中,注視著大螢幕上的白令等人。
  
  “趁資料還在傳輸,我們說說話吧。”西爾維婭低聲說,“馬賽現在怎麼樣了?”
  
  和一百年前相比,馬賽新增了兩千多艘艦艇,整個行星上遍佈著兩百多個宇宙港,每一天都有無數的艦艇和馬賽人在星辰與故鄉之間來往穿梭。科學艦開始了對核球的第124次探索,返回地球的航線也被開發了出來,中轉站上排遣了管理員,一切都在有序進行。
  
  有人出生了,有人死去了。有的星星塌陷了,生成黑洞;有的星星誕生了,宇宙的角落又明亮了一點。
  
  哥白尼上的所有人都安靜傾聽著林尼的聲音。
  
  他們偶爾的回問和驚歎,也通過全艦廣播傳到了浮士德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但一顆赤誠之心,卻沒有絲毫分別。
  
  江徹用安全帶把自己捆在了椅子上。駕駛艙裡沒人管他,奧維德要求他必須陪著自己,“否則我會因為過分緊張和害怕而無法正常觀察浮士德的角度和塔臺脫離時機”,白令同意了。
  
  江徹不敢開口,怕打破了這份古怪的默契。林尼說得又快又穩,像是想把這一百年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哥白尼上的人。
  
  “待會兒可能有點暈。”奧維德移動了椅子,湊到他耳邊說,“比遷躍暈多了,希望你不會吐。你要問西爾維婭艦長什麼事,我幫你?”
  
  江徹點點頭,低聲問:“不問了……奧維德,大撤退的時候,這個案例是成功的嗎?”
  
  “成功。”奧維德說,“鳳凰號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開口:“但荷馬號消失了。”
  
  江徹一愣:“什麼意思?”
  
  奧維德對他做了一個開槍的手勢:“就像開槍會有後坐力一樣,發射火箭也一樣有後坐力。當年荷馬號把鳳凰號推回去之後,因為反作用力的影響,自己落入了行星帶裡。哥白尼號也是一樣的。”
  
  江徹抬頭看著螢幕,難以置信。
  
  在宇宙的遠處,那些認真傾聽林尼說話的年輕人,像是已經欣然接受了這個結局。他們平靜且認真,沒有流露出一絲悲愴。
  
  “哥白尼上裝載著當時最先進的反引力場設備,這個設備能保證科學艦不會被核球的引力場捕獲。但是返航的時候,反引力場設備故障了。因為哥白尼本身品質很大,它受到的引力因此也很大,本來就幾乎不可能逃脫。發射火箭之後,由於反作用力的影響,它會被瞬間反推入更深的核球引力圈。”奧維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它會徹底被銀河核球的引力捕獲,永遠沒有掙脫的機會。”
  
  話音剛落,另一邊的皮耶爾開口了。
  
  “我們能看到哥白尼了。”
  
  眾人齊齊抬頭看向領航員面前的螢幕。黑暗的影像裡,有一團星塵正在沉默翻滾。
  
  在浮士德的後方,一艘閃動銀光的艦艇正穿破渾濁的暗灰色星塵,緩緩鑽出來。
  
  哥白尼上所有的科研資訊傳輸完成的時候,西爾維婭和白令同時關閉了全艦廣播,只保留了兩個駕駛艙之間的即時通訊。
  
  “一切準備就緒。”船員的聲音傳來,“火箭準備完畢,發射角度調整中,距離火箭發射還有三分十秒。”
  
  哥白尼號的駕駛艙裡,人群漸漸散去。還留在駕駛艙中的幾個船員也固定了自己。
  
  西爾維婭注視著螢幕上顯示的角度、距離和時間。
  
  “領航員。”她突然開口,“你的名字是?”
  
  “米勒。”黑髮的年輕人舉起了手。
  
  “大副。”西爾維婭繼續問,“你的名字是?”
  
  “伊莉莎白。”
  
  ……
  
  西爾維婭的聲音在駕駛艙裡回蕩。船員們一個個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堅定而有力。
  
  白令、林尼和皮耶爾都站了起來。他們右手握拳,按在了左胸的徽章上,注視著西爾維婭。奧維德沒有徽章,他和江徹都攥緊了拳頭,看著自己的前輩。
  
  【倒計時三十秒——】變調的機械聲傳了出來。
  
  安全帶從艦長椅上躍出,把西爾維婭扣緊在位置上。
  
  “我們進入更深處,也會繼續做研究。”西爾維婭說,“越接近核球,我們能發現的東西就會越多。哥白尼是馬賽的科學艦,哥白尼的全體船員都牢記著自己的使命和職責。”
  
  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上,那裡也別著一枚一模一樣的橙紅色徽章。
  
  “我發誓,我將永遠忠誠。”西爾維婭低聲念出一句話,隨即笑著沖白令揮手,“再見。”
  
  影像震動著,螢幕轉為一片灰暗。
  
  一枚火箭旋轉著從哥白尼的武器艙門中竄出,直奔浮士德而來。
  
  與此同時,林尼、皮耶爾和奧維德同時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距離接觸還有四十秒——現在開始倒計時:38、37、36……】
  
  “請求加速。”林尼說。
  
  他調整著浮士德的速度和角度。
  
  “前方無障礙。”皮耶爾沉聲道,“一切正常。”
  
  “塔臺脫離程式即將啟動。”奧維德低聲開口,“我來報數,20、19、18……”
  
  白令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
  
  “全速前進!”
  
  江徹呆呆看著皮耶爾那邊的螢幕。
  
  所有人都很冷靜,包括他自己。悲傷顯得不合時宜,也無從談起。西爾維婭和哥白尼上的所有人都太過坦然和冷靜了,仿佛這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一次微不足道的犧牲,不值一提。
  
  在火箭竄出來的瞬間,哥白尼便再次落入星塵之中。由於受到強力撞擊,在哥白尼的位置上,星塵像是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它背後深沉的黑暗。
  
  閃動銀光的艦艇翻滾著,墜入黑暗。
  
  星塵再次合攏,在無聲無息的畫面裡,哥白尼永遠失去了蹤跡。
  
  第10章 哥白尼號(3)(改bug)
  
  火箭飛速前進,越來越快。
  
  負責監視塔臺情況的奧維德也越來越緊張。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聲音沉穩地報數。
  
  從皮耶爾面前的監視螢幕上,他們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火箭前端了。
  
  “距離塔臺脫離還有十秒……9、8、7……”奧維德的報數聲在駕駛艙裡迴響。
  
  “距離火箭接觸還有三十秒。”林尼說。
  
  在奧維德報出數字“1”的前一刻,白令開口了。
  
  “執行!”
  
  奧維德在報數結束的瞬間,輸入了塔臺脫離程式的口令。
  
  而此時距離火箭接觸浮士德還有二十秒。
  
  固定塔臺的機械爪先後伸縮回浮士德內部。銀色的塔臺原本只是浮士德上的一個觀光地點,同時也是浮士德數艘救生艦的其中之一,它的脫離對浮士德完全沒有任何影響。
  
  “脫離程式執行完畢。”奧維德說,“塔臺脫離浮士德艦身。”
  
  銀色的筒形塔臺在脫離浮士德時候,由於慣性,仍舊保持著和浮士德一樣的速度前進。但浮士德一直在加速,它趕不上了。
  
  江徹和所有人一樣,緊緊盯著螢幕。
  
  在火箭撞擊塔臺的前一刻,奧維德突然伸過手,一把抓住了江徹的手掌。
  
  火箭撞上了塔臺。
  
  受到撞擊的塔臺狠狠往回一退,它的半個艦身撞在浮士德上。
  
  強大的衝擊力全數通過塔臺傳遞到浮士德艦身。
  
  不夠大的艦艇搖搖晃晃的,終於被撞出了原本運行的軌道!
  
  “速度達到最高!”林尼在一片分不清聲源的嘩啦聲裡大吼,“浮士德正在擺脫核球引力圈!”
  
  火箭仍舊劃著弧形,與塔臺一起擦過浮士德,往宇宙的深處去了。
  
  江徹緊緊抓著奧維德的手。他在這時候突然有了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遷躍的時候奧維德會暈,那現在呢?
  
  年輕且毫無建樹的殺手攥緊他的手,眼睛卻一直盯著螢幕上顯示的角度。
  
  浮士德全速前進,正一點點地掙脫要把它拉回深淵的引力,朝外飛去。
  
  “艦身不平衡……”奧維德大叫,“有翻覆的危險!”
  
  他話音剛落,系統傳出了尖銳的警報聲:【警告!艦身傾斜角度接近臨界值——警告!艦身傾斜角度……】
  
  要翻過來了——江徹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他甚至不知道害怕,只是看著在嚴重傾斜的駕駛艙裡,白令解開了安全帶,踉踉蹌蹌地撲到奧維德面前的控制台上。
  
  她飛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著,江徹看不到她在做什麼,只能聽到在尖銳的警報聲裡有另一個沉穩的機械音傳出:【救生艦B01,開始執行脫離程式。】
  
  浮士德的艦身上共有40艘救生艦,除了奧維德釋放的那艘,白令這次釋放了B01到B03的三艘。
  
  三艘救生艦脫離了浮士德,原本幾乎就要翻過來的浮士德終於險而又險地穩住了。
  
  林尼將轉盤打滿,死死地拽著,不然它回轉。浮士德仍舊在高速前進,且終於一點點地,平衡了下來。
  
  白令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已經滿頭是汗。
  
  “把左側的救生艦也扔兩艘。”白令聲音嘶啞,“皮耶爾……”
  
  “浮士德需要左轉3°,否則會撞上米蘭達行星的三號衛星。”皮耶爾臉色蒼白,但聲音仍舊沉穩。
  
  江徹發現奧維德的手心全是汗,臉色並不比皮耶爾好多少。
  
  在林尼的操縱下,浮士德抵抗著來自右側的引力,艱難萬分地左轉了3°,與那顆碩大的衛星擦肩而過。它們的距離如此之近,江徹看到三號衛星上揚起一大片煙塵,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星體上的坑洞。
  
  仿佛是掙脫了後方某種沉重的引力,浮士德在越過米蘭達行星的時候,速度突然加快了。
  
  “……好了。”林尼挺直腰背坐著,汗水濕透了他白色的襯衣,從他脖子上蜿蜒而下,“我們逃出來了。”
  
  駕駛艙裡的所有人仿佛一下子並未聽明白林尼的話。
  
  第一個奔起來的是皮耶爾。他解開了安全帶,才剛剛站起來就雙膝一軟,差點跪下。江徹也從位置上起身,把他扶了起來。
  
  皮耶爾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看到江徹在自己面前,一把就狠狠抱住。他比江徹要矮一個頭,江徹於是順勢抓了抓他的腦袋。“辛苦了。”他啞聲對皮耶爾說。
  
  林尼癱坐在椅子上,指著駕駛艙的頂部,惡狠狠地說:“我,再也不駕駛艦艇了。白令,我不會再駕駛艦艇!”
  
  白令大步走過來,張開雙臂把江徹和皮耶爾一起抱在自己懷裡,沒有理會林尼。
  
  在浮士德的前方,是無數閃耀的疏落恒星,而在它的後方,銀河核球的恒星牆正發出強烈的光線和熱量。
  
  “只要再進行三次遷躍,我們就能回到準確的道路上了。”白令在江徹的皮耶爾的臉上各狠狠親了一口,“我愛你們。”
  
  林尼:“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江徹:“不,我什麼都沒做……”
  
  皮耶爾則開始抱著白令,放聲大哭。
  
  在駕駛艙冷清的另一側,奧維德看著和皮耶爾、白令抱成一團的江徹,咬牙切齒地和安全帶奮力搏鬥。
  
  “這東西怎麼解開?按哪個鍵?”他大叫,“誰幫我解開!”
  
  在最緊張的時刻過去之後,奧維德果然因為暈船——暈艦而嘔吐了。
  
  江徹在走廊裡等他。六層的走廊上是沒有可供休息的地方的,他乾脆背靠著巨大的透明舷窗,坐在了地上。
  
  奧維德洗了臉,推開洗手間的門慢吞吞走出來。浮士德方才的震盪令他頭暈腦脹,看到江徹在面前,他立刻湊過去坐在他身邊。
  
  江徹正扭頭看著包圍著浮士德的太空簾幕。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極遠處如同隆起山丘一樣的恒星牆。億萬星辰與他沉默對視,在這短暫的安靜裡,江徹甚至產生了一種有人正凝視著自己的錯覺。
  
  白令說這裡就是118航線,但他們沒有看到任何一艘科學艦。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沒有人說出來。
  
  他們被困在核球的引力裡雖然只有十小時,但馬賽已經過去了三十年。
  
  針對核球的探索專案還存在嗎?118航線還在使用嗎?科學艦是不是有了新的目標?
  
  在馬賽的記錄裡,浮士德還存在麼?原定半年往返的“返鄉之旅”,三十年都沒有音訊,浮士德是否也跟哥白尼一樣,被標注上了“失蹤”?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而浮士德只能繼續懷著不確定與微小的希望,朝著馬賽前進。
  
  那是所有人的家,他們別無去處。
  
  但不是我的家。江徹心想,他想方設法才登上浮士德,他真的不想再回到馬賽。
  
  奧維德坐在他身邊,腦袋一歪,直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徹:“?”
  
  奧維德想了片刻,對他提了一個要求:“你需要犒勞我。”
  
  江徹:“可以,想吃什麼?”
  
  奧維德倒沒有對江徹如此準確地說中自己想法感到吃驚:“椰漿黑涼粉。”
  
  江徹:“……沒有。”
  
  奧維德:“我想吃椰漿黑涼粉。”
  
  江徹:“不要想了,沒有。”
  
  “我是浮士德的功臣,也是浮士德上所有乘客和船員的恩人。”奧維德吐了挺久,腹中空空,每說一句話都覺得更加餓,“所以我也是你的恩人,你不能拒絕恩人的合理要求,江。”
  
  江徹伸出手指,一點點把奧維德推離自己。他想起了自己藏在冷藏櫃裡的一些東西:“別的可以嗎?也是甜的。”
  
  奧維德坐直了:“好。是什麼?”
  
  江徹藏在冷藏櫃裡的東西是芋圓。
  
  這玩意兒在馬賽上也同樣非常少見。江徹發現馬賽的土地能種出味道不錯的芋頭之後,自己做了一堆慢慢吃。這次上浮士德,他把僅剩的一包也帶了上來,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藏進了冷藏櫃裡。
  
  奧維德同樣沒吃過這玩意兒,有些好奇,又有些緊張:“好吃?”
  
  “我不喜歡吃。”江徹說,“但我妹妹挺喜歡的。”
  
  他跟奧維德說芋圓的吃法。
  
  由於帶上浮士德的東西不太多,他想了半天,能夠搭配的就是桂花蜜了。馬賽的土地很奇怪,有些東西長不好,有些東西則長得特別好。江徹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樹,一年能開六個月的花。他用乾淨的小掃帚收集桂花,拿回家做成了桂花蜜。
  
  “做法特簡單。”江徹打了個呵欠,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芋圓放水裡煮,加糖,煮開了就行。裝進碗裡,再往上倒點兒桂花蜜。能看到桂花花瓣一小片一小片地漂在糖水裡,芋圓一顆顆,甜甜的,好吃。”
  
  說到桂花蜜,他忍不住抽抽鼻子。
  
  “桂花蜜很香,芋圓很軟很Q。”江徹把手團成一個碗的形狀,“就這麼一個小碗吧,我一次能吃四碗。”
  
  奧維德:“Q是什麼意思?”
  
  江徹發覺這個詞不太好解釋。
  
  “有彈性的意思。”他說,“跟舌頭在嘴巴裡動的感覺差不多。”
  
  奧維德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一邊皺眉盯著江徹一邊伸舌頭舔了舔自己的牙齒。
  
  “這個算是犒勞了,大功臣。”江徹站起身,把奧維德拉起來。
  
  奧維德跟在他身後慢吞吞地走:“江,你為什麼不擁抱我?我認為那個也是犒勞。”
  
  江徹困極了,回憶著那袋體積不大的芋圓到底被自己塞到了哪裡,精神不濟地回答他:“不了,免得你又說我非禮你。”
  
  “這有什麼?”奧維德表示不滿,“請非禮我,我很歡迎。”
  
  江徹無言以對,並且開始懷疑奧維德從馬賽航太航空學院退學的真正原因。
  
  第11章 你真神奇(1)
  
  一袋芋圓隔三差五快吃完的時候,浮士德終於結束三次亞空間遷躍,回到了準確的航線上。
  
  擺在浮士德面前的是一道選擇題:是往前繼續“返鄉之旅”,還是回馬賽。
  
  這個問題不是白令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她先找到了皮革米。
  
  皮革米不管理艦艇之後每一天都過得十分逍遙,白令在酒吧裡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跟酒吧侍應說給臺上唱歌的女孩送一枝花。
  
  皮革米告訴白令,浮士德的燃料是足夠的。就算不夠,也絕對能支撐浮士德抵達“黑海”。
  
  黑海是中轉站的名稱。這個中轉站其實是一顆相對較小的行星,位於馬賽到地球的整個旅途的中點,同時也是馬賽在18航線上建立的第一個中轉站。按照原本的航程安排,浮士德在抵達黑海之後補充各種物資,然後繼續前往地球。
  
  “我無法代替你做決定。”皮革米說,“現在你才是浮士德的艦長。”
  
  白令一口喝光了杯子裡的乾馬丁尼:“現在是我代替你當浮士德的艦長。”
  
  皮革米哈哈一笑,厚著臉皮提醒她:“如果你不想幹,也不敢做決定,不是還有一個更適合的艦長人選嗎?”
  
  白令在船員餐廳裡找到了林尼。
  
  距離浮士德離開118航線已經過去了幾天。船員餐廳裡出現的人也漸漸多了,大家臉上少了惶恐之色,氣氛也輕鬆很多。
  
  林尼的打扮比之前要整潔許多,衣服穿對了,襯衫的衣領也擺正了,但一頭黑髮紮起來的樣子還是有些亂,額前垂落的髮絲他用個夾衣服的架子就胡亂固定住。
  
  “林尼,我希望你能注意一下你的形象。”一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坐在他對面,苦口婆心地勸說,“你看到了嗎?有人在拍照,他們認出你了。你這副樣子,明年還怎麼賣書?”
  
  “是啊,賣書。”林尼沒精打采地說,“不是賣我的臉。”
  
  “如果不是你的臉,誰會來買你的書?”男人低聲說。
  
  林尼看起來也不太在意,隨便聳了聳肩,一叉叉起兩片火腿囫圇塞進嘴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不好吃”。
  
  聽到有腳步聲接近,他下意識地露出十分標準的微笑,眼睛彎起來,嘴角上勾,抬起了頭:“要簽名是嗎?”
  
  在發現來人是白令之後,笑容立刻從他臉上消失。林尼低頭繼續戳著盆子裡可憐巴巴的幾片火腿,不打算理會白令。
  
  坐在他面前的男人是他的經紀人陳枇。林尼參加這次“返鄉之旅”是出版社的一個行銷活動,他的下一本書寫的就是來自地球的少女和馬賽的少年在星空中相遇並相愛的故事,作者為了創作出更完美的作品,毅然前往地球取材,這是個好噱頭。
  
  白令亮明自己的身份之後,陳枇離開了,把位置讓給艦長。
  
  林尼像是知道她的來意,在她坐下來之後立刻說:“我不會答應的。”
  
  白令按住了他的手,以免他繼續亂戳火腿:“皮革米把艦長讓給我,這在程式上是不合法的。我臨危受命,但那是在118航線上的事情。現在浮士德已經回到了18航線上,我如果繼續當艦長,很有可能會出事。”
  
  林尼放下了叉子,直視著白令。
  
  “白令,你以前不是這麼怕事的人。”
  
  白令嗤笑了一聲:“那是因為以前管理艦隊的不是你的父親李斯賴特將軍。”
  
  林尼長歎一聲,靠在椅子上,拉開了和白令的距離。
  
  “他不會怪自己兒子的。”白令說,“而且林尼,你知道,這是一個功勞。你救了這麼多人的命,還成功保留了浮士德,這個功勞足以讓你重新回到艦隊,甚至可以讓你父親撤銷當時的命令。”
  
  林尼一愣:“什麼命令?”
  
  白令:“就是那道免去你將軍職位的命令。”
  
  林尼笑了笑。
  
  “白令,你搞錯了。”他低聲說,“我不是為了回到艦隊才參與這次的事情的,我是為了救人。而且我也不想再當什麼將軍,現在四處走走,寫點兒輕鬆快樂的小故事,我很高興。”
  
  白令呆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當時在駕駛艙裡說自己不會再駕駛艦艇,我以為只是一個玩笑。”
  
  “其實不是不會,是不能。”林尼拿起叉子,卻不知道要吃什麼好,於是乾脆把銀質的叉子在手指上轉了一圈,“當時如果駕駛艙裡有另外一個人可以代替我,我是絕對不會接觸控制台的。”
  
  他沒接好,叉子噹啷落在桌面上,震動不已。
  
  “我的比格人格測試不合格。”林尼說,“是情況最嚴重的那種不合格。”
  
  “為什麼我不需要做比格人格測試?”奧維德一邊舔著小勺子上的桂花蜜一邊問。
  
  江徹正在跟他閒聊天,正巧說到了比格人格測試。
  
  “乘客是不需要做的。”江徹說,“船員才需要。比格人格測試主要有五個大項,合格的人他們的得分分佈圖會是一個比較均勻的五邊形。”
  
  奧維德舔完了一勺,繼續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點,上舌頭舔。
  
  芋圓吃完了,他瘋狂地喜歡上了桂花蜜的味道,江徹可憐他,於是給他的小碗裡倒了薄薄一層,讓他吃著玩。
  
  “不合格的呢?”奧維德問。
  
  “各有各的不規則。”江徹想了想,“不過有一種很極端的情況,是絕對不允許操作艦艇的。”
  
  比格人格測試裡得分最古怪的一類人,他們的分數會呈現出一個近乎接近直線的古怪形狀:其餘四項全都極低,唯有一項高得出奇,是自我認同。
  
  “自我認同高不好嗎?”
  
  “看測試的題目是怎麼設置的。比格人格測試裡,自我認同這一項得分五十左右是好的,得分過低就是過分自我中心,得分過高則是對自己充滿懷疑。”江徹提醒他,“吃慢點,今天的份額就那麼多了。”
  
  奧維德戀戀不捨地放下了勺子。
  
  “簡單來說,得分特別高的那一類人一般都有很強的自殺傾向,如果他們接觸艦艇,不止有毀滅自己的可能,甚至還會害很多很多的人。”江徹回憶著自己查到的資料,“不過這樣的人非常非常少,反正我查的資料裡沒見過。”
  
  奧維德想起了自己看過的一本書:“你看過林尼寫的那本《火中之靈》嗎?故事主人公就是一直在自殺,當然最後也沒死成,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了。”
  
  不知為什麼,江徹又一次想起了林尼按在手心的那顆煙頭。
  
  還有他對皮革米說的話。
  
  ——不說我了,你肯定不想死,對不對?
  
  為什麼“不說我了”?江徹想,難道他不是這樣想的麼?
  
  他心裡打轉著各種想法,臉上卻波瀾不驚,俐落地挑去了小蝦的泥腸。
  
  江徹為了“犒勞”奧維德而做的桂花芋圓,他也端給了廚房的廚師們品嘗。
  
  大廚吃得很高興,大手一揮,終於允許江徹從冷藏櫃裡拿材料來做菜。
  
  浮士德的冷藏櫃非常大,裡面的東西也非常多。江徹之前雖然有鑰匙,但不敢隨便動裡頭的食材,得到許可之後,他和奧維德仔仔細細地檢查了櫃子裡所有的食材,甚至還寫了個單子詳細列出來。
  
  浮士德上的海鮮和河鮮存量不多,因為價格昂貴,不符合“返鄉之旅”的旅費標準。
  
  江徹沒敢拿太多,仔細數了十隻河蝦,讓奧維德摳下來。
  
  奧維德聽他說要做龍井蝦仁,滿臉驚詫:茶還能用來做菜?
  
  江徹心頭其實充滿了遺憾:“可惜這些不是正宗的龍井。”
  
  移植到馬賽的龍井茶,由於氣候、土壤和水分條件全都變了,茶葉的味道也和地球出產的大不相同。
  
  他清理乾淨蝦仁,把它們放到裝了黃酒與蔥薑的小碗裡。蝦仁數量少,調料也少,奧維德把茶葉遞給他,抽抽鼻子聞著碗中的東西:“腥。”
  
  江徹眉毛一挑,輕笑著搖搖頭。
  
  奧維德發現自己很喜歡看江徹的各種表情,無論是先前的冷漠還是現在逐漸變化的生動。
  
  江徹沒再跟他搭話,轉身去泡茶了。他先倒出了一杯遞給奧維德,另一杯放在桌上,等著一會兒炒蝦仁用。
  
  兩人此時正坐在工具間外頭。奧維德用儲物倉裡找到的鐵皮搭了個頂,江徹則從廚房那裡要來了一個爐子和鍋碗瓢盆,接上電之後,兩人就等於把一個小廚房整了出來。
  
  桂花蜜剩得不多了,奧維德不捨得吃,轉而盯著江徹炒蝦仁以打發時間。
  
  蝦仁稍稍炒過之後立刻盛起,然後和茶湯茶葉一起再次倒入鍋中。水和蝦仁在少油的鍋裡呲呲響,細小的水珠子不斷高高彈起。原本青白色的蝦仁在高溫裡翻滾兩下,立刻就變了色,肉是白的,間雜幾道或紅或粉的紋路,香氣仿佛有形之物,從鍋裡沸騰似的一股股湧出來。
  
  龍井茶湯是清香,蝦仁也是清香,但兩種清香又不太一樣:植物的葉片和水生的生物各各在死後奮力生髮出最後輝煌,偏偏又配合無間。
  
  蝦仁不能炒太久,江徹見它們變了色,迅速滴下幾滴黃酒和一小撮鹽,隨即俐落起鍋。
  
  奧維德連忙在白瓷碟上鋪了一張竹葉。浮士德的廚房裡存著不少用來做竹葉飯的竹葉,江徹順手拿了幾張回來。
  
  蝦仁從鍋裡倒出,未燒乾的茶湯混著幾片青綠的茶葉滾落在蝦仁身上,又淌下竹葉,最後在碟子上汪了薄薄一灘。竹葉是綠的,蝦仁是粉白的,瞧著還挺好看。
  
  奧維德拿了一個蝦仁,燙得呲牙咧嘴,但也頑強地吃了下去。
  
  雖然不是鮮蝦,但蝦肉彈滑,還帶著韌性,裹在蝦上的有酒香和茶香,肉落進胃裡了,舌尖還留著餘味。
  
  奧維德舔舔手指,盯著碟中的九個蝦仁說:“你真神奇。”
  
  江徹正在洗鍋,猝不及防被他這句讚美弄得有些羞澀:“啊?”
  
  奧維德不說了,繼續吃蝦,看著江徹笑。
  
  第12章 你真神奇(2)
  
  回到正確的航線上之後,浮士德開始嘗試聯繫馬賽,但一直失敗。
  
  “三十年了,通訊的頻道可能已經改變。”副艦長提醒白令,“我認為我們應該返回馬賽,不要再往前了。”
  
  白令知道指望不上林尼,但這艘是旅行的民用艦,目前浮士德的艦身一切正常,只是燃料稍稍有些不足,但即便這樣,也一定能支撐他們抵達中轉站。
  
  第二天,浮士德上的乘客發現他們拿到了人手一張的投票券,券上只有兩個選項:去地球,回馬賽。
  
  “我無法做出決定,既然兩個方向都沒有問題,那就採取少數服從多數的辦法吧。”白令說。
  
  林尼又驚奇,又嫌棄:“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艦長。”
  
  白令:“林尼,你記住,我已經不是浮士德的艦長了。皮革米不幹,你也不幹,我只能接受。可你們不能隨便將一個關係到這麼多人性命的責任扔到別人肩上之後,自己優哉遊哉,反過來指責別人做得不夠完美。既然我不合格,那你或者皮革米來做吧,希望你們能找到一個合格的、完美的,符合乘客心願同時也不會被馬賽苛責的方案。”
  
  林尼輕咳一聲,低頭喝咖啡。
  
  在一旁擦窗戶的江徹目送著氣沖沖的白令離開,轉頭的時候和林尼的目光對上了。
  
  沉默片刻之後,林尼問他:“想要簽名嗎?”
  
  江徹:“完全不想。”
  
  林尼也沒有堅持,轉頭繼續注視著浮士德外面的宇宙景色。
  
  回到正確航線上之後,乘客們終於能看到天鵝-獵戶臂上最有名的帝王星系“海黛”。紫色的“海黛”正在遠方緩慢旋轉,淡紫色的氣體被燃燒著的恒星照亮,成為漆黑星空中一團耀眼的亮色。
  
  艦內廣播恢復了工作,不斷指點著乘客觀看“海星”“海瑰”“海豚”。
  
  【海豚星系的形狀與我們乘坐的浮士德十分相似。浮士德是少見的豚形艦,艦身形狀參照海豚來製造。海豚是地球上一種十分珍貴的動物,雖然最終在馬賽沒有繁殖成功,但我們還是能通過圖冊或者影像再次見到這種已經滅絕的生物……】
  
  江徹收拾工具離開這一層。恢復平靜的乘客們三三兩兩地在討論投票券如何選擇,小孩在走廊上奔跑打鬧,大聲地複述著廣播的話。他回頭看了眼林尼,發現他仍舊站得筆挺,不知看著何處。
  
  江徹去廚房要了點調味料,廚師們正在議論著艦上酒吧裡那位唱歌很好聽的姑娘。
  
  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心想奧維德每天就賴在自己的工具間裡哪兒也不去,或者他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
  
  廚房裡剩了一些帶殼的花生,江徹剝了幾個,發現花生仁很小,癟癟皺皺的,品相很不好。
  
  “有的是沒長好,有的可能是放太久了。”廚師問他,“你還要嗎,江?”
  
  江徹把這些花生全裝進了自己的袋子裡:“要。”
  
  廚師很憐憫:“可憐的江,你真的想吃這種東西?說吧,你還要什麼,我可以給你。檸檬,你吃檸檬嗎?”
  
  江徹手裡拿著兩個檸檬,外加拎著一袋子癟花生,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癟的花生雖然沒有成熟飽滿的花生那麼香脆,但是它很甜。就像是原本用於支撐花生仁長得又肥又大的營養全轉化成了糖分,癟花生帶著天然的濃郁甜味,而且吃多了也不覺得撐。江徹小時候常常和妹妹坐在家門口,一把一把地剝癟花生吃,那是很棒的零食。
  
  他下到儲物倉裡,忽然聽到了一種古怪的噗噗聲。
  
  奧維德正大爺似的坐在小廚房裡,玩兒飛鏢。
  
  浮士德上沒有便攜的武器,飛鏢是奧維德做小廚房房頂的時候,用鐵皮的邊角料整的。
  
  棱形的小鐵片前端很尖利,江徹摸的時候被紮過一次,冒了點兒血。
  
  奧維德把自己那些已經不能穿的外套疊成了一個方形,掛在艦艇的牆上,就用它來做靶子。
  
  江徹靜靜站在一旁,奧維德並沒有發現他。
  
  靶子放得很遠,奧維德非常專注。這也是江徹第一次在這個食物小偷的臉上看到一種近乎謹慎的凝重神情。
  
  一層的儲物倉最近降了溫,奧維德戴上了江徹的帽子,帽子把他的卷髮全都牢牢罩在了裡頭。奧維德眉目很英俊,但在這個時候顯出了一點兒不好說的陰沉。他嘴角緊緊抿著,目光注視著牆上的靶子,又投出了一枚鐵片。
  
  鐵片在頂上的小燈照耀下,像是一個飛速移動的光點。
  
  它準確地紮在了那團衣服上,發出噗的一聲。
  
  江徹這時候終於又想起,奧維德是一個殺手。
  
  他的目標是林尼。他在練習著殺人的手法。
  
  雖然覺得用這種小鐵片殺人很不可思議,但江徹還是決定先悄悄把他的工具收起來。
  
  他走下樓梯,故意踩踏出當當的響聲。
  
  奧維德一驚,立刻收好小鐵片,轉頭笑著迎接江徹:“今天有什麼好吃的?”
  
  江徹正要說話,眼前突然一暗——一層的燈全都熄滅了。
  
  他心頭一慌,明明已經走到最後一級但也踩空了,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手肘和膝蓋雖然疼痛,但江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在這裡轉暗的瞬間恐慌起來,雙手顫抖,就連試圖支撐自己坐起來也辦不到。
  
  黑暗之中,有人奔跑過來,扶著他肩膀,把他拉了起來。
  
  察覺到江徹在發抖,奧維德攥住了他的手掌,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看得到路嗎?”奧維德問,“停電了而已,不用怕,最近常常會這樣。不過停電的時候你都不在這裡,所以不習慣。”
  
  他一直在說話,這讓江徹平靜了一點。
  
  “花生和檸檬……給你吃的。”江徹說,“掉了。”
  
  奧維德連忙蹲在地上,四處摸索,終於找到了裝花生的袋子和兩個被摔出汁水的檸檬。
  
  他牽著江徹回到工具間的時候,電力又恢復了。
  
  在明亮的燈光之下,奧維德發現江徹臉色蒼白,脖子上佈滿了冷汗。
  
  他找來毛巾幫江徹擦汗,江徹不習慣別人這麼親昵地碰他,把毛巾拿過來自己擦了。奧維德盯著江徹,神情很憂慮:“江,你怎麼了?”
  
  江徹不知道該不該跟奧維德說實話。他心裡還留著方才恐懼帶來的寒意,擺了擺手:“抱歉,我比較怕黑。”
  
  奧維德點點頭:“我已經發現了。休息的時候你不允許我關燈。我以為你是怕我襲擊你。”
  
  江徹:“襲擊我?”
  
  奧維德:“我是殺手嘛。”
  
  “……不是這個原因。”江徹輕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說過,我是被放在冷凍倉裡抵達馬賽的,你記得嗎?”
  
  “記得。”
  
  “所有被放在冷凍倉裡的人基本都是五百多年前,和艦隊同時抵達馬賽的。”江徹說,“但我不是。”
  
  “大撤退”的艦隊在前往馬賽的路上遭遇了很多事情,許多艦艇與大部隊失去了聯繫。
  
  其中就包括江徹所在的艦艇。
  
  艦艇受到襲擊,裂開了一個大口,近百個冷凍倉從裂口裡滑進了宇宙。
  
  “大撤退”的艦隊抵達馬賽之後過了近四百年,在一切都逐步穩定下來的時候,他們想起了那些在災難裡離開艦艇,並且在宇宙中流浪的冷凍倉。
  
  找到這些冷凍倉花了一定的時間,而冷凍倉中還活著的人,只有一半。
  
  江徹就在那一半之內。
  
  “我是一年前才復甦的。”江徹低聲說,“在這次復甦之前,我其實已經醒過了。醒來的時候發現我躺在那個如同棺材一樣的東西裡,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面前的觀察窗能讓我看到外面的景色。可是……可是外面也是一團漆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無法發出聲音,沒有人發現我,我自己,我一個人,在那具棺材中……只有我自己!”
  
  他在近乎崩潰的恐懼之中,啟動了冷凍倉內的再次休眠程式。
  
  由於艙內的休眠程式時間最高只能設置一百年,江徹前後醒了四次,每一次都發現,自己仍舊在黑暗中,仍舊在宇宙裡,無所依憑地漂流。
  
  “如果不是想到我的妹妹,我已經瘋了,我就在棺材裡瘋了!”江徹緊緊攥著毛巾,“我受不了黑暗,我怕,我膽子小……可我醒了之後他們告訴我,江慕早就不在了。”
  
  奧維德拉著他的手,很溫柔地輕拍著手背。
  
  “……其實我的堅持都是沒有意義的。”江徹說,“在宇宙裡漂流的這段時間,我受到了宇宙射線的影響,即便復甦了,也不可能再成為‘基因存續’計畫的材料。他們不需要我這種已經受過輻射的基因,不安全。”
  
  他無處可去了,也沒有可以做的事情。馬賽不是故鄉,地球才是。馬賽不是他的家,可地球也沒有他的家了。
  
  “當時找到的冷凍倉有五十多個,我不知道現在復甦了多少……”他筋疲力盡,任由奧維德拿過毛巾,搭在他的腦袋上,“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我很怕黑,非常怕,我的生活裡必須要有光,否則我一定會瘋。”
  
  奧維德隔著毛巾揉搓江徹的頭髮。
  
  “……好了,別揉了。我頭髮沒濕。”
  
  “江,你知道馬賽上有一個國家叫做米塞維亞嗎?”奧維德突然問。
  
  江徹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岔開了話題:“我知道。米塞維亞是個山地國家,那裡的蘑菇特別好吃。”
  
  “我就是在米塞維亞出生的,生活的研究中心也在那裡。”奧維德看著他。
  
  江徹一頭霧水:“嗯……你吃過那裡的蘑菇嗎?”
  
  奧維德盯著他笑。
  
  “真巧。”他說,“在米塞維亞語裡,奧維德是火焰和光明的意思。”
  
  第13章 你真神奇(3)
  
  江徹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猶疑片刻,說出一句:“沒聽過。”
  
  奧維德:“……”
  
  他只好放開江徹,把他腦袋上的毛巾扯下來:“是真的!”
  
  是真是假,對江徹來說問題不大。奧維德說的話讓他很開心,他偶然在浮士德上認識的同伴,是光明和火焰的化身。這無論是真話假話,都是讓人愉悅的。
  
  江徹稍稍高興起來,把自己困在冷凍倉裡的事情先拋到一邊去:“我給你做檸檬冰吧。”
  
  奧維德:“好吧。”
  
  江徹:“交出你的桂花蜜。”
  
  奧維德:“……你要保證檸檬冰比桂花蜜好吃。”
  
  江徹聳聳肩:“保證不了。”
  
  奧維德不情不願地把桂花蜜交給了江徹,江徹把摔裂開的兩個檸檬交給他,讓他擠出檸檬汁來。奧維德端了張椅子坐在桌前擠汁,江徹燒了一鍋子的水,然後加入許多白糖。
  
  奧維德瞧著,忍不住開口說:“既然都加這麼多糖了,桂花蜜就還給我吧?”
  
  “你怎麼那麼愛吃甜的東西?”江徹想起了一件事,“你昨晚吃完桂花蜜刷牙了嗎?”
  
  奧維德低頭繼續擠檸檬汁:“你真煩。”
  
  “刷了沒有?”
  
  “刷了!”奧維德大叫,“再問就把桂花蜜還給我!”
  
  他說完,檸檬汁也擠完了。兩個檸檬能擠出來的汁水不多,裝在杯中,只有大半杯。杯子是半透明的磨砂材質,杯身上印著一行碩大紅字:巴克超市120周年慶紀念杯。兩滴淡黃色的檸檬汁從杯沿滑落,奧維德伸舌頭舔掉了。
  
  結果酸得他立刻皺起了眉。
  
  雖然酸,但檸檬的香味卻前所未有的濃烈,奧維德皺著眉頭,聞了又聞,清冽的植物果實香氣濃縮在這些汁液裡,讓人精神大振。
  
  江徹的那邊的糖水也煮好了。等到水晾涼,江徹把檸檬汁和桂花蜜都倒了進去,隨後讓奧維德接手攪拌,自己則回到工具間找模具。
  
  奧維德攪拌片刻,沒忍住,偷偷蘸了一點兒嘗嘗。
  
  檸檬的香氣很容易讓人想起春夏之交的果樹林。花剛落了,果子剛結出來。雨下完了,太陽才升起來。那些圓滾滾的果子掛在枝頭,內裡的果肉、果汁正一點點積攢成形。
  
  桂花蜜則是又甜又香。白砂糖的甜味中和了桂花蜜的甜膩,吃進嘴巴裡有種新鮮的感覺。奧維德咂巴咂巴嘴,他好像品嘗到了檸檬的滋味,是夏季最好時節長的那些,也好像聞到了桂花的香氣,是秋季最好時節開的那些。
  
  江徹翻出兩個試管模樣的塑膠杯子,想不起自己帶它們來是做什麼的,但恰好可以用來做檸檬冰的模具。
  
  一切攪拌好之後,他和奧維德便分別把液體裝進模具裡,隨後放進了冷藏櫃。
  
  “要等多久?”奧維德問。
  
  “等一天就行了。”江徹說,“你不要偷吃,記住了,左邊是我的,右邊是你的。”
  
  奧維德在浮士德吃了江徹不少東西,也看江徹做過不少東西,這還是他第一次和江徹一起動手,興奮得手舞足蹈:“我也是大廚了。”
  
  江徹懶得理他:“是是是。走吧。”
  
  說著就要收拾東西往上去。
  
  奧維德奇道:“去哪裡?”
  
  “浮士德的酒吧裡有個歌手唱歌很好聽。”江徹把一袋子癟花生塞到他手裡,“拿著花生,我請你去喝酒聽歌。”
  
  浮士德的酒吧坐落在四層,周圍十分熱鬧。此時距離浮士德上的休息時間還有三四個小時,剛剛吃完晚飯的乘客和船員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四層,有的在打牌,有的喝咖啡聊天,而最熱鬧的便是這個沒有名稱,只在牆上掛著一個碩大黑洞圖案的酒吧。
  
  酒吧到底叫什麼名字,沒人深究。反正浮士德上就一個酒吧。
  
  裡頭很寬敞,吧台就在進門的左側,因為是艦艇上的酒吧,氣氛很平靜,多的是輕聲聊天交談的人,而交談的內容大部分也都是投票券上的兩個選項,應該怎麼抉擇。
  
  江徹進了酒吧之後,很快找到了佔據了最好位置的一桌廚子。他介紹奧維德是自己的朋友,熱情的廚師們立刻邀請了兩人加入。
  
  在廚師這一桌的旁邊,江徹看到了白令和皮耶爾。
  
  白令不能喝酒,眼巴巴地看著皮耶爾面前的一圈酒瓶子,咬牙切齒地端著自己的檸檬水:“我好不容易等到不當艦長了,參加個星際旅行玩玩,誰知道又遇上了這種事情!”
  
  皮耶爾喝得臉都有點紅了,但仍舊十分精神:“你知道風車嗎艦長?在我的故鄉,山坡上裝滿了風車。起風的時候我們騎著馬在山坡上奔跑,我和我最愛的莎琳娜,我們騎在馬背上,我們手牽著手。”
  
  白令:“如果不是因為和撒母耳鬥氣我是不會上浮士德的。你說,撒母耳是不是最可惡的人!”
  
  皮耶爾:“對,我可以保證,整個城鎮裡,沒有哪個姑娘比莎琳娜更美。”
  
  兩個人聊得很融洽。
  
  廚師們知道江徹沒錢,看他的朋友雖然面目英俊,但是卻穿著巴克超市120周年的紀念衫,應該也沒什麼錢,於是慷慨地請他們喝酒。
  
  奧維德問江徹:“你不是說,你請我嗎?”
  
  江徹低頭喝酒,裝作沒聽到。
  
  “我們都聽皮耶爾講了。”有個廚師對奧維德說,“你是拯救浮士德的英雄!”
  
  奧維德不好意思了一秒鐘,隨即立刻接過了對方遞來的酒:“能為浮士德和你們做事情,這是我的榮幸。”
  
  廚師:“你能跟我們說說當時發生了什麼嗎?你是負責駕駛艦艇的嗎?”
  
  奧維德:“也可以這樣說吧。”
  
  江徹一邊耳朵聽著白令和皮耶爾胡亂聊天,一邊耳朵聽著奧維德跟廚子們吹牛,正慢吞吞喝著手工啤酒,抬頭忽然看到舞臺上走出來一個人。
  
  乍看的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江慕。
  
  她的身形、姿態都很像江徹的妹妹,江徹一下坐直了——但下一刻,那位女孩走入了燈光之中。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不是江慕,這位年輕的歌手一頭俐落短髮,手腳纖長,神情卻有些冷淡,和酒吧的氣氛格格不入。
  
  “就是她。”廚師低聲說,“她叫唐墨。江,我們都覺得她和你有點像。”
  
  江徹心想,在你們眼裡,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的人,應該都很像。
  
  他正是因為去廚房的時候聽到廚師說這位歌手與自己相似,才會帶著奧維德過來的。他沒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奧維德和廚子小聲說話,這時候才發現周圍有些安靜。
  
  名叫唐墨的女孩開聲了。
  
  她站在舞臺中央,握持著面前的直立麥克風,半閉眼睛,慢慢地唱著一首哀傷的歌。年輕的士兵與妻子告別,搭乘艦艇離開了馬賽。數十年的時光過去了,他回到故鄉,發現妻子已經離世,但卻為自己留下了一個孩子。歌中說,那位蒼老的士兵跪在妻子墓前失聲痛哭,而他的女兒卻領著自己的孩子,驚慌而懷疑地問他:你是誰。
  
  唐墨的聲線很特別,像是未覽世事的少女,又像是滿懷牽掛的少婦,細而清澈的聲音裡,間或有幾句低沉婉轉的詞。那士兵離家了,那士兵回家了;他面對女兒的問題不知道如何回答,在妻子的墓前呆呆站著。
  
  江徹又覺得她和江慕很像了。
  
  他說不出如何像,但也許和廚子們的想法一樣:這世界上每一個唱著歌的女孩,都和他失蹤在茫茫宇宙裡的親人何其相似。
  
  “——江?”
  
  奧威爾喊了他幾次,江徹才反應過來。
  
  “你怎麼了?”奧維德的臉上有些泛紅,湊過來的時候江徹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為什麼哭?”
  
  江徹擦擦臉,沒發現眼淚,奇道:“沒有。”
  
  奧維德盯著他的眼睛:“江,你的眼睛正在哭泣。”
  
  江徹被他念詩一般的悠長音調弄得簡直要起雞皮疙瘩:“繼續喝你的酒,不用管我。”
  
  結果這一晚上江徹並沒有喝多少,他一直專注地看著舞臺上的年輕歌手,連奧維德盯著他好幾次都沒有發現。
  
  “她唱得很好聽嗎?”回去路上,奧維德問江徹。
  
  他喝得半醉,懶洋洋軟綿綿地趴在江徹身上,江徹一面往前走,一面要推開他,很心煩。
  
  “你一直在看她。你為什麼一直看她?江?我不覺得很好聽,你如果想聽歌,我也可以唱。你想聽麼?”
  
  走下儲物倉樓梯的時候,奧維德還在說話,差點一腳踩空。江徹嚇了一跳,連忙抱緊他的腰:“注意腳下!”
  
  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層,江徹卻發現自己沒辦法把奧維德推開了。
  
  “放開我,自己走。”江徹警告他,“不要裝醉。”
  
  奧維德很近很近地盯著他,眼睛裡帶著酒後的潮氣,但又明亮得讓人有些心驚。
  
  “我沒有裝……我確實醉了。”奧維德突然一把抓住了江徹的肩膀,低頭吻他。
  
  江徹下意識一躲,這個吻落在他的嘴角。
  
  他又驚又怒,奮起全身力氣把奧維德推開,然後揮動手臂,在奧維德臉上重重揍了一拳。
  
  “混蛋!”
  
  奧維德被這一拳打得踉蹌幾步,摔倒在地上。他摸摸臉頰,疼得皺了皺眉,但很快又很高興似的沖著空中舉起雙手,“哈”了一聲。
  
  江徹覺得還不解氣,正要上前加多幾拳,走近時卻發現,奧維德就這樣躺在地上,睡著了。
  
  第14章 你真神奇(4)
  
  江徹沒有再管奧維德,徑直回工具間準備洗漱睡覺。
  
  他去洗澡的時候看到奧維德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回來時候奧維德翻了個身,仍舊呼呼大睡。
  
  江徹沒想明白他為什麼親自己,心想大概是喝醉了。但喝醉了也不能這樣做,江徹決定先把奧維德放在外面晾曬一會兒,再收回來。
  
  他最近睡得都很沉,還躺在床上回憶唐墨的歌聲,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等到半夜突然驚醒,跑出去準備回收奧維德,卻發現原本睡得四仰八叉的人不見了。
  
  江徹在儲物倉裡找了一圈,沒找著奧維德人影。他回到工具間,發現自己之前給奧維德準備的一些東西也同時消失不見了,比如他用來練習飛鏢或者殺人技巧的舊衣服和小鐵片。
  
  江徹心想,這是離家出走了?
  
  浮士德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江徹這兩天一邊幹活一邊找人,奇怪的是始終沒有找到奧維德。
  
  他到廚房去問廚子們,他們說偶爾在這裡或那裡見過,但江徹去的時候,奧維德早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江徹倒也不覺得很著急,就是很疑惑奧維德住在哪裡,吃什麼。
  
  但很快他就想起,在自己撿到奧維德之前,他也一樣有自己吃住的地方,根本不需要擔心。
  
  轉眼奧維德失去蹤跡已經有三天了。江徹打掃清潔的時候,聽到全艦廣播播出了乘客投票的結果。
  
  出乎他意料的是,大部分的乘客選擇了繼續前進,有相當一部分人還在投票券上標注了先到黑海再說。
  
  江徹想了一會兒,似乎也能明白這些人的想法。
  
  除了拖家帶口的人之外,大部分的人能參加這次星際旅行,都支付了一筆不小的費用。既然已經上艦,現在艦長又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白令,有了安全感的人便堅持了自己的選擇。
  
  來都來了。江徹想,如果現在打道回府,誰知道馬賽星際旅行社會不會賠付這筆旅行費用?畢竟犯錯的是皮革米,但皮革米不是旅行社的人,可如果讓馬賽港來賠,那可要扯皮扯上十年八年都弄不清楚。與其陷入那種無用官司,不如先盡情享樂。
  
  江徹在馬賽甦醒,他已經發現馬賽人和地球人的思維方式很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馬賽人身處宇宙之中,且沒有封閉過自己,一直在對外探索,他們比地球人更瞭解宇宙的莫測與強大。
  
  及時享樂是大部分馬賽人的信條,他們熱衷探索,熱衷冒險,每一條星際航線都很搶手。
  
  也因為這樣,馬賽人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新的、更精彩和熱烈的地方,他們對地球這個故鄉缺乏興趣和探索動力。和其餘人滿為患的航線相比,“返鄉之旅”的人少得實在可憐。
  
  江徹一路聽著各種議論,一路掃地擦垃圾桶。
  
  口香糖不發了,但那些孩子們找到了新的玩法,他們會把黏糊糊的糖果粘在垃圾桶上,糖果半融之後遇冷又再次凝結,粘得特別特別牢。
  
  “這個不好吃。”一個小孩舔著棒棒糖對江徹說,“叔叔,你不要摳了,真可憐。我這裡有別的。”
  
  江徹耳朵都要冒煙,但不能發火,不能生氣,只能繼續埋頭苦幹。
  
  林尼喝完一瓶手工啤酒,也正好看到江徹清理完四層的最後一個垃圾桶,大汗淋漓地站起身來。
  
  “喂。”林尼把啤酒瓶遞給他,“跟你說一件事。我的房間衛生不行,晚上總是聽見有蟲或老鼠的聲音,你去掃一掃。”
  
  江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酒瓶:“你不要了?拿回酒吧可以得十塊……”
  
  “不要把我和你們相提並論。”林尼冷冰冰地說,“這點錢我不在乎。”
  
  江徹把啤酒瓶扔進了自己的垃圾袋裡。他發現了,林尼極擅長變臉,前一刻還對自己頤指氣使,下一刻對著乘客遞上來的簽名本,立刻就笑得溫柔和煦。
  
  “您是去年的波瀾獎影帝格魯對吧?”年輕的少女紅著臉說,“請您給我簽名!”
  
  江徹走了很久都能聽到林尼驚訝又生氣,但仍舊壓抑得十分得體的聲音:“小姑娘,我再說一遍,我不是格魯,林尼,我是林尼。你看過我的書嗎?”
  
  走到林尼的房間外頭,江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奧維德是個殺手,他的目標是林尼。
  
  江徹用吸塵器在林尼的房間裡掃了一遍,什麼蟲蟻都沒發現。林尼的房間還算整齊,江徹發現他的生活用品極其少,兩個行李箱放在房間一角,有一個還貼著封條,一直沒有打開。再抬頭往上看,便能看到寶藍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貼著細密且品質很好的吸音棉,裡頭還安設著一個類比星空的系統,晚上關燈之後只要打開系統,房間便會被柔和的光芒籠罩,宏大而深遠的星空在天花板和牆壁上投射出來,人便仿佛漂浮在宇宙之中。
  
  很多馬賽人都喜歡這個系統,會專門買回家安裝。
  
  但江徹覺得很恐怖。
  
  他仔細打量著天花板,終於在一個微不可察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小塊略微翹起來的吸音棉。
  
  他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說:“檸檬冰早就能吃了,你那條還要不要?”
  
  吸音棉沒動靜。
  
  “你不吃我就吃了。浮士德上已經沒有檸檬了,以後再想吃到桂花檸檬冰,就看你的運氣吧。”
  
  他說著轉身往外走,還沒走兩步便聽到頭頂刺啦一聲,一個人隨即跳了下來。
  
  奧維德撓撓頭髮,一臉煩悶,只瞥了江徹一眼,沒跟他講一句話便走了出去。
  
  等江徹爬梯子把吸音棉粘好,銷毀奧維德曾經蟄伏在那裡的證據,奧維德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江徹意識到奧維德這回的生氣是相當嚴重且明顯的。
  
  被自己打了一拳,有這麼傷心麼?江徹惴惴不安,慢吞吞走回儲物倉,想著做點兒什麼好吃的把奧維德再哄回來。
  
  結果看到奧維德趴在冷藏櫃上,一根檸檬冰已經快吃完了。
  
  “好吃嗎?”江徹在一旁洗手,轉頭問他。
  
  奧維德沒說話,閉眼睛舔著剩下半截的冰棒。
  
  江徹洗乾淨了手,從背包裡拿出一瓶汽水遞給他:“喝不喝?”
  
  奧維德眼睛睜開一縫,把汽水拿了過來。
  
  這是酒吧裡出售的波子汽水,柑橘味。奧維德不吭聲,拆了瓶蓋,把波子按進瓶子裡。玻璃球咚地一聲落進原本無波無瀾的液體裡,液體就像沸騰了似的瘋狂地冒出氣泡,他來不及放手,飽含二氧化碳的氣泡便全都湧上了瓶口,把他的手也弄濕了。
  
  奧維德連忙喝了幾口,才止住氣泡瘋狂的上湧趨勢。
  
  汽水裡的柑橘味和天然的柑橘不可比,但隨著細小的氣泡在舌尖和口腔中破裂,汽水的氣味和柑橘的香味沖進了喉嚨,沖進了鼻腔,讓奧維德的眼睛一下紅了,水分從眼底升上來。
  
  他連忙咽下了汽水。液體回甘的氣味讓他有些留戀,忍不住又灌了一口。
  
  “好喝麼?”江徹很好奇,“我還沒喝過。”
  
  奧維德仍舊不理他。
  
  江徹看到他的一側臉頰淤青還沒消,腫得怪模怪樣的。
  
  打開冷藏櫃,江徹把自己的那根桂花檸檬冰也拿了出來。他找出一張油紙把冰棒裹著,趁奧維德專心致志研究汽水瓶裡的玻璃球,把包裹了油紙的冰棒湊近他發腫的臉龐。
  
  奧維德嚇了一跳,連忙按住冰棒,終於發出了這天的第一句話:“做什麼?”
  
  “這根也是你的了。”江徹說,“之前對不起,我不應該打你的。你是個講道理的人,對不對?”
  
  奧維德沒接話。
  
  “……你應該是個講道理的人。”江徹自顧自地說下去,“以後別玩了。離家出走有意思嗎?”
  
  奧維德撇撇嘴,因為臉頰的疼痛,冷笑做得不夠充分,聽起來像是一個怪笑。
  
  江徹從他手裡拿過汽水,喝了一口,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你喝過芬達嗎?”江徹說,“馬賽不知道有沒有。”
  
  奧維德又哼了一聲。
  
  他聞到了桂花檸檬冰清新甜蜜的香味,看到江徹慢吞吞地喝著自己碰過的波子汽水。
  
  奧維德已經原諒江徹了,但暫時還不打算告訴他。
  
  第15章 你真神奇(5)
  
  江徹問奧維德吃過晚飯沒有,奧維德不出聲,默默地盯著他。
  
  江徹想了一會兒,意識到這個人一直藏在林尼房間裡,根本不可能出來吃晚飯。
  
  “你真的想繼續你的任務?”江徹想起了昨天自己借廚房烤箱做的麵包,起身去找,“他雖然沒有發現你,但是已經察覺到房間裡有不妥了。”
  
  “這任務錢挺多的。”奧維德說,“但是沒想到林尼這麼麻煩。”
  
  “怎麼講?”江徹終於從飯盒裡找出了切成片狀的麵包。
  
  奧維德想了想,舔了一口檸檬冰,用神秘的口吻說:“他晚上不睡覺,也不關燈。”
  
  江徹:“?”
  
  奧維德離家出走之後,從艦上的小孩那裡騙了幾包蘇打餅,趁著林尼沒發現悄悄潛入了他的房間,並且在天花板上的透氣通道裡藏了起來。
  
  他帶著磨得銳利的小鐵片,吃著小餅乾,打算等到林尼晚上睡著了就立刻動手。
  
  但他沒想到,潛伏的這幾天裡,林尼居然2514沒有睡過覺,甚至連燈都沒有關。
  
  林尼每天晚上都回來得很遲,身上帶著酒氣,手裡還拎著兩三瓶手工啤酒。他洗了澡之後會坐在窗前發呆,盯著外頭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他的房間價格不菲,有一面很大的圓形舷窗,林尼會坐在窗邊,拎著他的啤酒,很慢很慢地喝。
  
  “喝一晚上?”江徹心想,那也撐不住吧?
  
  “喝完了就繼續發呆,而且他不關燈。”奧維德比劃著說,“他不關燈,我只要一跳下來就會被發現。”
  
  江徹回憶著今天看到的林尼:“我今天見過他,精神還不錯。”
  
  “昨天晚上他的經紀人來找他,結果發現林尼趴在床上起不來。”奧維德回憶著自己看到的事情,“經紀人給他灌了一些藥之後,林尼就睡著了。我猜測那些可能是安眠藥。但我也沒辦法下手,因為他經紀人一直呆在房間裡,偶爾還會給林尼測一測心跳或脈搏。”
  
  江徹這下覺得林尼也是個神秘的人了。
  
  他決定跟奧維德商量一件事。
  
  “別動林尼了,行不行?”江徹把裝在盒子裡的切片麵包遞給他,“我們這一路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他駕駛艦艇的經驗豐富,如果林尼沒了,萬一出現危急情況,浮士德上的人可能處理不了。”
  
  奧維德扔了檸檬冰的棍子,拿起一片麵包,臉上褪去了嬉笑神情:“江,我以為你會跟我說,我這個職業是不道德的。”
  
  江徹確實認為奧維德的職業很不道德,但他同時也認為,如果自己直接跟奧維德這樣說的話,奧維德是不會答應的。
  
  奧維德咬了幾口麵包,吃驚地問:“這什麼麵包?”
  
  “圖雷天然酵母麵包。”江徹說,“我做的,不過材料都是從廚房裡拿的。”
  
  奧維德大口吃完一片,又拿起另一片。
  
  “這片有蘋果的味道。”奧維德嗅了幾下,“剛剛那片有葡萄的香味。”
  
  江徹沒想到他真能吃出來,心裡有點佩服。
  
  圖雷是馬賽行星上的一個山地國家,面積不大,氣候、土壤和緯度都很適合種植蘋果與葡萄。圖雷的蘋果和葡萄是非常有名的,除了價格昂貴之外,還因為產量不多,滋味又特別好。
  
  圖雷蘋果個頭不大,但十分香脆,成熟的果子表皮是橙黃色的,佈滿了桔紅色的豎紋。圖雷最有名的葡萄則是顏色漂亮的綠葡萄,晶瑩剔透,吸飽了水分與陽光,如果果實頂部呈現出略帶粉色的暈,那就說明成熟得恰到好處。
  
  果實成熟的季節,圖雷的國土上四處都彌漫著清新的甜香。果農們採摘了蘋果和葡萄裝在筐裡,直接拿到山腳的道路兩側售賣。要是想吃到味道最好的蘋果或葡萄,直接上山就是了。穿過露水和草葉,深入果林之中,摘下蘋果後擦乾淨表皮立刻開吃,甜和脆都維持在一個絕妙的平衡上,不至於太硬或太粉,也不至於太淡或太齁。葡萄架上撐著濃密的枝葉,陽光從葉縫中落下來,葡萄垂掛在架子之下,細細的梗被果實的重量拉得又韌又直。葡萄的品種很多,味道最好的綠葡萄總是比其餘品種成熟得遲一些,但未熟透時清甜,熟透了則像蜜汁一樣。薄薄的果皮裡裹著的是嫩滑的葡萄肉和一包甜汁,果核小到幾乎看不到。
  
  葡萄除了售賣之外,還可以釀酒和製作不多的葡萄乾。圖雷天然酵母一般都是用圖雷的葡萄乾來製作,又因為蘋果酵母製作難度大,所以蘋果酵母比葡萄酵母更珍貴。
  
  奧維德聽過圖雷酵母的名氣,沒想到能在浮士德上吃到,而且還是江徹親手做的,他狼吞虎嚥吃完兩片,拿起盒子一數,發現還剩四片,頓時就不太捨得了。
  
  “兩片蘋果味,四片葡萄味。”江徹說,“別留著,都吃了吧。”
  
  奧維德又拿起了一片,遞給江徹:“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比你多。”江徹示意他不用管自己,趕快吃。
  
  天然酵母麵包其貌不揚,很少花巧,是一種老老實實的好吃。
  
  棕黃色的外皮烤得酥脆,像山巒一樣裂出幾條縫隙。因為所含的水分比普通麵包要多,皮底下的麵包又軟又有嚼勁,大小不一的氣孔裡蘊藏著酵母與麵粉的香味,圖雷的葡萄,圖雷的蘋果,這些大地上結出的甜美果實化作了更綿長的滋味,在烘烤中融進麵包裡。
  
  奧維德感覺自己還沒有飽的感覺,切片麵包就全都沒了。
  
  他把盒子底部的麵包屑也吃掉了,抬頭看到江徹在認真翻檢冷藏櫃裡的存貨,看還有什麼是自己可以偷拿——不,光明正大地拿的。
  
  他已經知道江徹的很多事情了,江徹的恐懼,江徹的願望,江徹那個可能很難實現的返鄉之夢。
  
  奧維德不捨得戳破江徹的幻想,可誰知道地球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呢?失去了三分之一之後,它連自己的海洋和大氣都無法控制。
  
  他走到江徹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冷藏櫃。
  
  冷氣呼呼冒出來,讓奧維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下意識地靠近江徹,江徹莫名其妙地抬頭看他:“吃完了?”
  
  江徹有一雙黑眼睛,這讓他無時無刻都顯得沉默或冷淡。
  
  “江,我的家鄉是米塞維亞。”奧維德說。
  
  江徹轉頭繼續翻找冷藏櫃裡的東西,他看到了品質很好的魚片:“我知道。”
  
  “圖雷就在米塞維亞邊上。很長很長的一片山脈,我們在這邊種蘑菇,他們在另一邊種葡萄和蘋果。”奧維德像說故事一樣,不停口地說下去,“米塞維亞連年陰雨,所以奧維德這個名字是米塞維亞男孩子最常用的。圖雷那邊陽光燦爛,我們在山腳經過,抬頭就能看到山頂的陽光。它照不過來,但是看著就讓人心裡高興。”
  
  江徹停了手,注視著奧維德。他察覺到奧維德似乎還有話要說。
  
  “我住的研究中心就在山脈之下,距離中心不遠的地方,就是米塞維亞最好的醫院。”奧維德戳了戳江徹找出來的魚片,硬邦邦的,“醫院後面有一個很大的坑,裡面有很多人。”
  
  江徹:“……什麼?”
  
  “我在那裡見過我自己。”奧維德拿起魚片,皺眉聞了聞,“腥……”
  
  江徹拉了他一把:“把話說完。”
  
  奧維德把魚片扔進江徹的袋子裡。
  
  “我是一個克隆人,我被製造出來,被生產下來,是為了給病人提供健康器官的。”他非常平靜,“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個我——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也叫奧維德——被送進了醫院裡。他們會在手術之後死去,扔進坑裡,等待著屍體清理公司的車輛來運走,焚燒,成為土地或者海洋的養分。”
  
  江徹聽得呆了。
  
  “我的存在有什麼具體的意義呢?”奧維德見他一臉震驚神情,抬手撥了撥他的頭髮,“江,我覺得我的生活,我的性命,在米塞維亞上,在馬賽上,其實是等於不存在的。為了一個明確的目的製造我,又因為我無法實現這個目的而丟棄我。雖然有人需要我,可是他需要的是我的心臟,我的器官,不是奧維德這個人。”
  
  他轉了個身,抬頭盯著頭頂懸掛著的廣播設備。
  
  “所以我接下這個任務,離開馬賽。別的星球也是這樣的嗎?我不知道。但至少,如果我能抵達別的地方,或許奧維德這個人會變得有些不同。”奧維德輕聲說,“其實我不是特別想去地球,我也沒有真的想殺了林尼。他看起來有很多秘密,比我可憐。”
  
  “也不能這樣比較。”江徹說。
  
  “我想去的地方是黑海。”奧維德笑道,“就是我們的中轉站,黑海。黑海附近有很多可以進行亞空間跳躍的蟲洞,而且黑海曾經是一個軍事基地,那裡有艦艇。我要搶走一艘艦艇,然後再出發去進行新的旅行。可惜離開浮士德的話,就吃不到你做的東西了。”
  
  他十分認真地盯著江徹:“江,我沒有開玩笑,你能做這麼多好吃的,有些我想都沒想過。你真的很神奇。”
  
  江徹心想,你才神奇……一開始說自己是殺手,然後坦白克隆人的身份,現在又把搶奪艦艇私自出走的想法告訴了江徹。奧維德令人捉摸不透,江徹想不到可以解釋這一切的理由,最後只能下結論為,這是地球文明和馬賽文明直接的鴻溝。
  
  袒露了內心巨大秘密的奧維德感覺自己和江徹以後就是緊緊聯繫在一起的戰友了,他看著江徹繼續扒拉魚片,正要問他準備給自己做些什麼吃,頭頂的廣播設備哢噠一聲響,是白令在播送全艦廣播。
  
  【……根據乘客的投票,浮士德將繼續進行“返鄉之旅”。我們已經向黑海中轉站發出通訊,之後將會在黑海進行各類物資的補給。黑海是馬賽周邊最重要的中轉站之一,同時也是馬賽在通往地球的18航線上建立的第一個中轉站,我們將會根據黑海返回的資訊,調整航程和速度,請大家放心……】
  
  江徹和奧維德面面相覷。
  
  “糟糕了,我還沒做好搶艦艇的準備。”心懷叵測的殺手急急忙忙地說。
  
  第16章 抉擇(1)(捉蟲)
  
  黑海中轉站不僅是馬賽設立在18航線上的唯一一個中轉站,同時也是馬賽在阿爾法星系之外設置的第一個中轉站。
  
  作為18、623、55、20等幾十條航線的中轉樞紐,黑海上不僅有一個設施完備的宇宙港,同時還有大量停靠或補充物資的宇宙艦艇。由於近年來馬賽的探索重心轉移到了核球方向,黑海恰處於與核球相對的另一側,關注力度略有減少,但它仍然是馬賽極為重要的一個星際中轉點。
  
  黑海是一個直徑只有馬賽一半左右的行星,也是“大撤退”途中人類新發現的一顆類地行星。它有液態水,也有生物進化的跡象,覆蓋著類似地球大氣的大氣層,並且圍繞著一顆恒星作勻速運動,原本是非常適合作為人類定居點的。
  
  浩浩蕩蕩的艦隊曾在黑海停留過十幾天。那時候艦隊剛剛脫離了兇險的小行星帶,先鋒艦鳳凰號失去了蹤跡,人們在恐懼和慌亂中,開始懷疑起這趟旅途的重點馬賽是否安全,如果它並不比黑海更好,何不直接選擇黑海定居?
  
  但人類很快發現,黑海附近分佈著許多個不穩定的黑洞,而且周圍的行星帶數量眾多,並不適合作為人類長久居住的家園。
  
  艦隊繼續出發,越過漫長的時間與空間,終於抵達了新樂園馬賽。
  
  等到馬賽上的一切都安頓好之後,人類再一次想起了黑海。
  
  建設黑海花費了近百年的時間,人類成功開發了黑海周圍的幾十條航線,讓黑海成為一個極其重要的交通樞紐,每一天都有無數艦艇和人類經過黑海,有時候它甚至能接收到來自更高或更低星際文明的古怪訊息。
  
  與人類不同的陌生生物也會穿越蟲洞,來進行它們自己的旅行。它們經過黑海的時候,往往會對黑海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有那麼一段時間,馬賽科學署的人把黑海稱為“雷達”,因為它是人類與第二類和第三類文明之間溝通的雷達。
  
  “黑海上面是有軍隊駐紮的,他們不會那麼輕易就改變通訊頻率,所以一直發到他們收到為止。”白令站在駕駛艙裡看著螢幕,讓皮耶爾向黑海發送訊息。
  
  皮耶爾再次按下發送按鈕,有些無奈地轉頭看白令:“艦長,這已經是第二十八次發送。”
  
  “我知道。”白令很冷靜,“繼續。”
  
  皮耶爾問她:“艦長,你呢?你想回馬賽嗎?”
  
  白令瞧了他一眼:“問我這個做什麼?想打聽什麼八卦?”
  
  “我想回馬賽。”皮耶爾小聲說,“雖然馬賽上已經過了三十年,但我的父母和姐姐應該都還在。”
  
  白令沒出聲,摸了摸皮耶爾的頭髮。年輕的男孩頭髮微卷,揉起來讓她想起自己和丈夫一起養的那條狗。
  
  白令很快停手了。
  
  “不用擔心。”她安慰皮耶爾,“抵達馬賽之後,我會問他們要一艘艦艇的。想回馬賽的人就回,皮革米可以帶你們回家。”
  
  她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要是他戒酒的話。”
  
  皮革米連續打了幾個噴嚏,手裡的酒瓶子晃蕩著,濺出幾滴酒漿。
  
  此時,江徹奧維德正在前往廚房的路上。他們躲過了酒液,繼續快步往前走。奧維德吃完了圖雷天然酵母麵包還是覺得不夠,要求江徹帶他去廚房弄點兒睡前甜點。
  
  “聽過黑海的白骨蛇嗎?”江徹心情很好,“那是黑海的特產,一種身上幾乎沒有肉的蛇,骨頭很多很細,是真真正正的皮包骨頭,所以被叫做白骨蛇。”
  
  奧維德老實回答:“沒聽過。沒肉怎麼吃?好吃嗎?”
  
  “雞爪也沒肉,你還不是一樣吃得挺高興?”江徹走到廚房的後門,小心推開了,“我一直想嘗嘗白骨蛇,沒有肉只有皮,不知道吃起來是什麼滋味。”
  
  奧維德正想說話,卻在聞到廚房裡散出來的香味後停了口。
  
  兩個廚師正巧揭開了蒸籠,白茫茫的蒸汽一股股從籠裡冒出來。奧維德聞到了一種熟悉的香味。
  
  “山藥?”他奇道,“蒸山藥?”
  
  “桂花蒸山藥。”廚師拿出一小瓶桂花蜜,滴在碟子上的山藥片上。
  
  奧維德這下知道江徹那些不讓自己吃的桂花蜜到底去哪裡了。
  
  他萬分震驚,且帶著幾分悲憤,拉住了江徹:“你把桂花蜜給了別人?我只分得一點!”
  
  而且那一點也已經吃完了。
  
  已經快到廚師下班的時間,他們三三兩兩地在廚房裡吃零食,看著江徹和奧維德拉拉扯扯地進來了。
  
  江徹湊過去聞了聞山藥,拿起一塊就放進嘴裡。
  
  這是廚師用今天剩下的鐵棍山藥來製作的。鐵棍山藥在移植到馬賽之後,花了很長時間才種穩妥,而且口感比在地球上還要細膩滑潤。
  
  山藥的吃法也很簡單:去皮切成一寸左右厚度的山藥片,整齊列在碟子裡,隔水蒸熟就能吃。
  
  這次用的鐵棍山藥蒸熟之後又糯又滑,香氣清爽。桂花蜜稠稠地堆落在山藥片上,入口的時候先是嘗到甜滋滋的蜜,然後才是軟糯的山藥,熟得幾乎入口即化。嚼了兩口,山藥的香和桂花蜜的甜混合在一起了,整個口腔裡都是熱騰騰的食物香味,忍不住咕嘟一聲就咽進了腹中。
  
  奧維德見江徹不理自己的抗議,自顧自地開吃,只好也伸手開動。
  
  廚師們蒸熟了三碟,分了江徹和奧維德各一碟,以多謝江徹提供的桂花蜜。
  
  “這個桂花蜜好吃。”大廚說,“我第一次吃到這麼好的。”
  
  他話音剛落,廚師堆裡傳出一個女孩的聲音:“還是藍莓山藥好吃,酸甜的。”
  
  江徹和奧維德抬頭一瞧,發現唐墨不知何時混了進來。
  
  “藍莓呀,吃過沒有?”她看著江徹,“又酸又甜,比你這種光有甜味的桂花蜜有意思。”
  
  江徹莫名其妙:“你……不是唱歌的嗎?”
  
  “唱完了。餓了,來吃飯。”唐墨手裡拿著一塊奶油麵包大嚼,“聽說你很會做菜?”
  
  江徹活了幾百年,雖然大部分時間是睡過去的,但自覺自己是個長輩了,對唐墨這種毫不客氣的口吻沒什麼耐受力,轉頭不理她。
  
  桂花山藥吃了一半,唐墨湊過來看江徹。
  
  “我們都是純亞洲血統嗎?”她又問奧維德,“你呢?你是什麼血統?”
  
  江徹還是沒理她。奧維德想搭理她,但是確實不知道自己的基因來自地球上的那個地方,想搭理也沒辦法。
  
  唐墨從奧維德的碟子裡拿起一塊山藥。
  
  “你這個人不行。”唐墨說,“你們為什麼不在樓上住?”
  
  奧維德一頭霧水:“什麼?”
  
  唐墨嚼著山藥,一雙明亮的黑眼睛盯著奧維德。奧維德的頭髮又長長了一段兒,發根處新長出來的頭髮是漂亮的金色,和先前染的黑髮湊在一起,像是一個失敗且古怪的拼盤髮型。
  
  唐墨笑了一下。
  
  “他們告訴我你倆是一起的。”她說,“為什麼要住一層儲物倉的工具間啊?那麼小。你應該和他一起,住你的乘客房間。乘客的房間比工具間好那麼多,你們卻不住。”
  
  她頓了一下,綜合自己在廚房這裡聽到的所有資訊下了一個結論:“你對他不好。”
  
  唐墨又拿起一塊山藥,用山藥指了指江徹。
  
  奧維德:“不行,你不能再吃了。這是我的。”
  
  唐墨:“……我是在指責你。你對他不好,你不應該跟他一起蝸居在清潔工的宿舍裡,你要帶他到你的房間去。”
  
  奧維德小聲解釋:“房間,房間嘛……可是我也沒有房間。
  
  他是混上來的,他是一個身懷任務的殺手,他哪裡有可供自己和江徹睡的房間。
  
  江徹聽不下去了,奧維德根本沒有抓住重點。他在奧維德身後伸出個腦袋:“唐小姐,你弄錯了,我們不是一起的。你們都弄錯了。”
  
  唐墨飛快地,在奧維德眼皮底下又從他碟子裡搶了一塊山藥。
  
  在奧維德憤怒的低吼裡,她用懷疑的眼神打量江徹。
  
  然後嗤笑了一聲,表示自己完全不信。
  
  江徹這下終於徹底醒悟:這個女孩和自己的妹妹,完全不像。
  
  “皮耶爾。”白令在自己的椅子上轉了一圈,“啊,皮耶爾……”
  
  皮耶爾:“您餓了麼,艦長?”
  
  “是的。”白令高舉起手臂,伸指指向駕駛艙艙門,“親愛的皮耶爾,去廚房弄點兒東西來,救活你的艦長。”
  
  皮耶爾:“您沒吃晚飯?”
  
  白令:“我太累了,晚飯不夠。我要烤雞,塗密西西比蜜汁的那種,不要太小的。”
  
  皮耶爾:“可是您昨天和前天晚上都吃了密西西比烤雞。”
  
  白令坐直了身,沉思片刻:“對,你提醒我了。”
  
  她換了個菜:“那烤鴨吧,謝謝。”
  
  皮耶爾屈服了。他摘了耳機,正準備起身,控制台上方的一個按鈕突然亮起了綠光。
  
  “艦長!”皮耶爾大叫一聲,立刻打開了接收設備,“黑海回答了!”
  
  白令也立刻站了起來。這是浮士德回到正確航線之後,他們與外界取得的第一個聯繫。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語調平穩,帶著明顯的疑惑。
  
  “這裡是黑海。”他說,“你們是誰?”
  
  第17章 抉擇(2)
  
  白令看著皮耶米:“你發訊的時候沒有說明我們是誰?”
  
  “我說明了。”皮耶爾回答,“而且發訊設備會自動補充我們艦艇的編碼,網站的接收設備接收之後會自動轉譯。只要設備正常,不可能識別不出來的。”
  
  白令沉默片刻,覺得事情有些古怪。
  
  她沒有立刻回答對方的問題。
  
  馬賽每一天離港出港的艦艇非常多,靠人力來記憶是不可能的,因此馬賽的每一艘艦艇都有一個獨立的編碼,便於地面港的系統識別之後進行調度和安排。而黑海中轉站就相當於一個小型的地面港,地面港的設備不可能辨認不出浮士德的編碼。設備在識別出編碼之後就會顯示出發訊艦艇的名稱、離港時間和發訊內容,管理設備的人員即刻能夠看到。——可為什麼黑海的管理員還要提出這樣的問題?
  
  皮耶爾也懷著同樣的疑問。他再次播放了對方的訊息。
  
  內容太短了,但細細聽去,除了人聲之外還有風聲。
  
  “這不是在……基地室內回復的?”皮耶爾很吃驚,“他的回復環境不符合設備管理規則。”
  
  白令點點頭。
  
  風聲她一開始就聽到了。
  
  黑海中轉站為什麼識別不出浮士德編碼?為什麼本應該在密閉環境中使用的設備,會帶有風聲?
  
  白令雙手撐在控制台上。
  
  自從發現浮士德無法和馬賽取得聯繫,她心裡就一直存著一種不安的感覺。
  
  依照馬賽的航空安全法則,民用艦的艦長和艦隊管理人員發現艦艇出現了變故,但這種變故並不影響艦艇內人員的生命和財產安全,並且一旦披露會造成艦內乘客巨大恐慌的,艦長和艦隊的管理人員應當選擇暫時不告知艦艇內乘客。搭乘民用艦的都是普通人,太空中會遭遇到的事情太多,並不是每一個普通的乘客都有足夠強大的心理和精神來處理“變故”。
  
  但是白令和哥白尼艦長西爾維婭相互詢問的那段對話,曾經開啟過全艦廣播,每一個乘客都能聽到。
  
  在這些乘客中,已經有人開始懷疑,浮士德是否仍舊正常。在收上來的投票券上,有幾十份都是空白的,並且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質問。
  
  事實上,明確知道馬賽的時間已經是三十年之後的,只有當時留在駕駛艙裡的那幾個人。但一百年之後的哥白尼上居然仍舊有人,這件事情本來就不正常。
  
  白令不知道在投票券上選擇了繼續前進的乘客都是怎麼想的,但她現在確實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太過於猶豫不決,而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黑海中轉站的設備之所以無法識別浮士德,無非只有兩個原因:
  
  一是中轉站現在已經不屬於馬賽了,那位回答了浮士德的“管理員”雖然發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話語,但他極有可能是佔領了黑海中轉站的某些外星生物。
  
  和這個可能性相比,第二個原因更讓白令害怕:黑海仍舊屬於馬賽,黑海上的管理員也仍舊是馬賽派遣的,但是設備裡刪除了浮士德的編碼。
  
  馬賽,他們的故鄉,已經放棄了浮士德這艘失蹤三十年的民用艦。
  
  “在馬賽的歷史上,失蹤太久的艦艇被放棄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在廚房裡,吃飽喝足的廚子們又聊起了哥白尼,“哥白尼因為是科學艦,造價不菲,所以一直有人找,一直被提起。如果失蹤的是民用艦,失蹤幾十年之後就會放棄尋找。”
  
  江徹對這些事情並不瞭解,唐墨和奧維德在一旁聊天,他湊過去跟廚子們坐在一起。
  
  “放棄尋找之後會怎麼樣?”江徹問。
  
  “一般就是給家屬支付撫恤金,把這件事情的檔案封起來,不會再開啟了。”有個廚子說,“我兒子就是搞這個的嘛。他在檔案庫裡管這一類檔案,說是數量其實挺多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批失蹤艦艇的檔案被釋放出來。大部分檔案都很正常,宇宙嘛,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一不小心就沒了。”
  
  他笑著指指眾人:“我們之前不也是這樣嗎?現在脫離險境了,幸好幸好。”
  
  他們逃出來了,因而很輕鬆。江徹當時就在駕駛艙裡,他知道浮士德絕不是單純的“脫離險境”那麼簡單。
  
  對馬賽上的人來說,浮士德已經失蹤了三十年。一艘普通的豚形艦,一艘三百多人的民用艦,他們會花費多少時間和人力物力去尋找?
  
  江徹覺得很不妥,心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在廚房這兒用水草草洗了臉,告別了廚子們,打算去駕駛艙那邊找白令問一問。
  
  他的目的地是地球,浮士德上大多數乘客的目的地也是地球。但他們最後還是要返回馬賽的,如果馬賽已經放棄了浮士德,他們在茫茫的宇宙中,還能找到準確的歸家航線嗎?
  
  江徹不敢肯定。他快步走上樓梯,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瞧,果然是奧維德。
  
  “你不是和唐墨聊天麼?”
  
  “沒什麼好聊的。”奧維德說,“我告訴她儲物倉住得很舒服,她說她也想來住住。我正在努力拒絕。”
  
  江徹:“……那你拒絕成功了麼?”
  
  奧維德:“還沒。你現在去哪兒?”
  
  他說著,把手裡的東西給江徹遞了過去。
  
  江徹低頭一瞧,是一杯水果茶。杯子盛裝的液體是透明的,裡頭放滿了水果的碎塊:綠的奇異果,紅的草莓,黃的蜜桃,紫的葡萄,總之完全不管顏色搭配,看起來很胡來。江徹在看到這杯果茶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東西是奧維德自己整的。果茶裡還漂浮著一些黑色的籽,籽外頭裹著一層半透明的黃色軟膜,這是百香果的果肉。
  
  他信手接過來喝了一口,味道還行,酸中又甜,就是各類果子放太多了,有種雖然美味但稍稍過了頭的飽足。
  
  “我去找找白令。剛剛聽廚師說,民用艦失蹤太久的話,馬賽會直接放棄尋找。我擔心他們已經放棄了浮士德。”江徹叉起一塊桃肉,邊吃邊說。
  
  “不會的。”奧維德說,“民用艦失蹤之後,救援限期是50年。浮士德最多只是消失了三十年,還不到限期。”
  
  “航太航空管理條例確實是這樣規定的。”
  
  按照白令的命令,皮耶爾向黑海發出了請求進行視像通訊的資訊。
  
  在等待黑海管理員回復的這段時間裡,他和白令聊起了這個關於救援限期的規定。
  
  在馬賽航太航空管理條例的各種規定裡,確實明確規定了民用艦失蹤的救援限期。但是,在實際操作上,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往往還沒到五十年,官方就已經停止了搜索和救援。
  
  “幾十年前有一艘失蹤艦艇的家屬聯合提起了訴訟,告的就是沒有遵照條例做事的部門。”皮耶爾回憶著他看到的報導,“雖然告贏了,但其實現實也沒有任何改變。”
  
  白令也想起了那件非常著名的訴訟案件。
  
  民用艦“彌賽亞”號在一次正常的航行中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十六年之後,當年彌賽亞某位乘客的孩子從普通員工升職為馬賽艦隊中回收部門的負責人。在察看過往資料的時候,他震驚地發現三年前的一批回收回來的宇宙垃圾中,赫然就有一塊巨大的、篆刻著彌賽亞艦艇獨立編號的鋼板。
  
  這塊鋼板是在距離馬賽艦隊常規巡邏航線不足兩光年的地方發現的。
  
  中年人隱忍著繼續查找下去,終於發現在彌賽亞失蹤三十年之後,馬賽其實已經中止了對這艘民用艦的搜索工作,在系統裡刪除了彌賽亞的編號。
  
  因而回收部門在發現鋼板的時候,雖然覺得上面的編碼很像艦艇的編碼規則,但由於比對不到符合的編號,因而沒有在意,直接把它歸類到別的垃圾裡去了。
  
  鋼板已經銷毀,成為了馬賽大地上的某一根電燈柱,或者某一處大橋的鋼筋。
  
  在搜集到所有資料之後,彌賽亞乘客的家屬聯合上訴,把馬賽艦隊推上了被告席。
  
  官司最終打贏了,馬賽艦隊付出了巨額的賠償,並且建立了對搜救制度的一些定期監督措施。
  
  “這些措施是沒有意義的。”白令說,“不想去找的話,只要定期在監督系統上登記‘無任何發現’就可以了。”
  
  “是啊,就是這樣鑽漏洞的。我們去找了,只是沒有任何發現而已。”
  
  白令想了想,小聲說:“現在艦隊的負責人,是不是林尼的父親,李斯賴特將軍?”
  
  皮耶爾點點頭。
  
  兩個人像是在分享一個不方便被別人窺知的秘密:“李斯賴特將軍控制經費控制得很嚴厲啊,聽說去年很多人的獎金都沒有發。”
  
  有限的經費,要花在更重要、更值得的地方。價值不大的民用艦,一旦消失就很難生還的宇宙災難,在某些人眼裡,可能確實屬於“不值得”和“不重要”的範圍。
  
  正小聲說著話,控制台上的通訊指示燈又亮了起來。
  
  黑海的管理員回復了。
  
  皮耶爾連忙打開了視像接收器。
  
  由於浮士德現在所在的位置距離黑海還有很遠的一段距離,因而視像傳輸需要一定的時間。
  
  白令看了一下時鐘:“從你發視像申請到收到他回復,大概是十分鐘。看來單程的傳輸至少需要五分鐘。……挺遠啊,他還得再等五分鐘才能看到我們。也就是說,我問一個問題,得等十分鐘才能聽到他的回答?”
  
  皮耶米:“是的,艦長。”
  
  白令:“……太慢啦。”
  
  螢幕閃動,終於亮了起來,顯示出黑海傳來的畫面。
  
  漆黑的天幕下方,是一片可稱淩亂的地平面。這裡似乎正在大興土木,在能看到的位置上全都放滿了各種各樣的建築垃圾。一個男人盤腿坐在粗糙的石柱上,一邊緊盯攝像裝置,一邊吃著手裡的餅乾。在他身後,折斷了的鋼筋張牙舞爪,朝著黑漆漆的天空伸展。
  
  “噢!”皮耶爾開心地指著對方手裡的蘇打餅,“沒想到三十年了,居然還有這個餅!”
  
  “這裡是黑海,我是管理員。”管理員咬了一口餅乾,慢慢咀嚼,慢慢咽下,“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男人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一頭短短的黑髮,眼神柔和平靜。白令看到這個男人,想到了浮士德艦艇上那位同樣擁有黑頭髮和黑眼睛的清潔工。在看到黑海管理員的時候,白令有一瞬間以為他可能不是艦隊的人——雖然他穿著艦隊的制服,但他沒有佩戴學院的徽章,而且眼神和姿態也完全不像一個軍人。
  
  但很快,白令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雖然坐姿隨意,但卻是一個隨時可以起身攻擊的姿態。武器就放在他手邊,他始終保持著警惕,甚至沒有按照通訊慣例,報出自己的名字。
  
  白令明白,管理員也同樣在懷疑,這艘神秘艦艇上的,到底是不是馬賽人。
  
  她一直沉默著,直到皮耶爾提醒:“傳輸時間到了,對方現在可以看到我們,但我們還得過五分鐘才收得到圖像。”
  
  白令很想看看這位管理員在看到自己和皮耶爾的模樣之後會露出什麼表情。
  
  “這裡是民用艦浮士德,馬賽曆517年離港,走的是從馬賽到地球的18航線,艦艇編號……”她報出了自己的身份。既然已經確認黑海上的不是外星生物,那麼設備之所以無法識別浮士德的原因,也就只剩那一個了。
  
  “我是浮士德代理艦長,白令。”白令問出了第一個問題,“管理員,你從未聽過浮士德嗎?”
  
  駕駛艙內一片靜謐。
  
  白令扶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親愛的皮耶爾,我們還要等很久。”她用溫柔的口吻說,“你去幫我拿半個烤鴨再回來,我估計也來得及。”
  
  這時候,那個一直沉默地看著鏡頭啃餅乾的年輕人表情忽然一動,驚訝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噢!看到了!自己人!”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大笑著說,“媽呀,嚇壞我了,我以為是什麼外星生物,騙我來著。”
  
  白令又覺得,他確實很不像軍人了。
  
  對話就這樣艱難而緩慢地進行了下去。
  
  白令在這邊問一句,吃吃皮耶爾拿回來的烤鴨,等上十分鐘,才能聽到黑海的回答。
  
  那邊也是一樣,說一句話,然後吃吃手裡的餅乾糖果蛋糕麵包話梅橄欖肉脯堅果,度過輕鬆愉快的十分鐘。
  
  黑海的管理員名叫宋君行,他知道浮士德,失蹤了三十年的浮士德。
  
  “我不知道為什麼設備裡檢索不到你們的編號。”宋君行說,“你們曾經失蹤過,我想這就是最關鍵的原因。馬賽已經……已經放棄尋找你們了。”
  
  白令思索片刻之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宋,不管浮士德是往地球去或者回馬賽,我們都需要到黑海去補充燃料。”
  
  在等待宋君行回答的時候,白令一直在觀察宋君行背後廢墟一般的景象。
  
  雖然黑海中轉站不是她常走的航線,但她也曾經登陸過幾次。黑海中轉站是一個十分完備的軍事基地,她從來沒在黑海看到這樣混亂的地方,更何況還是在收發設備的附近。
  
  “艦長。”皮耶爾突然提醒,“前方發現宇宙垃圾。很大很大一團,就在我們的航線旁,可能會碰撞。”
  
  “避讓。”白令簡介扼要地發出指令。
  
  螢幕上的宋君行在沉默而耐心地剝松子,松子仁在他面前的白瓷小碟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山峰。
  
  然後,他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抬起頭注視著鏡頭。
  
  “沒有燃料了。”宋君行的神情很驚訝,“你不知道嗎?這裡沒有燃料。”
  
  他坐直了身,認真且嚴肅地重複了一遍:“黑海作為一個即將被廢棄的中轉站,在五年之前就已經不再儲存燃料了。”
  
  “你不用擔心,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的。”奧維德跟在江徹身後往上走,“或者就算馬賽真的放棄尋找浮士德,只要我們抵達黑海,他們立刻就知道浮士德還在。我從黑海偷跑,你們可以回馬賽嘛。黑海永遠都在的,只要到了黑海,所有人都安全了。”
  
  江徹已經走上了六層,回頭問他:“永遠都在是什麼意思?”
  
  奧維德正跨上最後一步樓梯,此時浮士德的艦身突然晃動了一下。
  
  他站立不穩,打算抓住扶手穩住自己,但就在即將接觸扶手的瞬間,奧維德看到江徹一臉緊張地朝著自己跨出了一步。
  
  奧維德立刻改了主意,手掌轉了個方向,朝著江徹伸過去。
  
  江徹一把抓住他的手,奧維德打蛇隨棍上,順勢抱住江徹的腰,輕巧地跳過兩階,立在六層的地板上。
  
  “噢,江!”他驚恐又充滿感激地說,“你又救了我一次。”
  
  江徹無動於衷地掙脫開他的手,轉身往前走。
  
  在舷窗之外,一團幾乎有浮士德兩倍體積那麼大的宇宙垃圾正緩慢經過。
  
  江徹和奧維德都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宇宙垃圾。它似乎繞著某個點,正在作勻速運動,飛船破舊的鐵皮、塵埃組成的石塊全都聚合在一起,形成了這個巨大的、無生命的不自然星體。
  
  江徹的雙手都放在了窗上,他感覺自己似乎能夠觸碰到冰冷而堅硬的鐵片表面。
  
  這是他頭一回在宇宙裡看到人類留下的遺跡。
  
  艦艇丟棄的部件,或者艦艇本身碎裂之後剩下的殘骸,它們構成了這團垃圾的主體。在不間斷的運動之中,它吸引了越來越多的雜質,最終成為一團遠比浮士德更大的運動物體。江徹想看一看在那些冰冷的鐵片上是否留下過什麼痕跡,然後他看到了半個圓形的舷窗。
  
  他愣了片刻,突然有一種陌生的痛苦從心底兇猛地竄上來。
  
  在他不知道的過去,也曾有人趴在這個舷窗前,好奇地注視著無邊無際的宇宙?
  
  江徹緊緊閉上眼睛,蹲了下來。
  
  妹妹江慕就是在這樣的艦艇裡,在這樣的宇宙裡消失的——這個事實如此鮮明,如此突然,進入他的腦海之中。他從未這樣明確而真實地感受到,自己的家人就是這樣死去的。
  
  她曾登上的艦艇。她曾觸碰過的舷窗,她曾注視過的宇宙。
  
  江徹的腦海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尖叫著提醒他,他知道現在正經過浮士德的宇宙垃圾不可能是江慕搭乘的艦艇。可在他心裡,他辨認不出來的任何一塊艦艇殘骸,其實都是江慕的墳塚。
  
  奧維德不知道他怎麼了,小心靠近小心詢問:“你不舒服嗎?”
  
  江徹搖了搖頭。他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興致。不想去跟白令交流了,浮士德去到哪兒就是哪兒吧。就算馬賽真的放棄了浮士德,又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這樣無能的人。
  
  奧維德蹲在江徹身邊,很擔憂地看著他。
  
  江徹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向樓梯,一步步地往下走去。
  
  奧維德一頭霧水,回頭看看正漸漸遠離的宇宙垃圾,不知道這玩意兒上到底有什麼觸動了江徹。
  
  他跟著江徹一直走到了儲物倉。江徹進入工具間,躺在自己的床上。奧維德站在門邊,小心地又喊了他一句:“江徹?”
  
  江徹睜開了眼睛,盯著工具間懸掛著的那只燈泡。
  
  “奧維德。”他看著燈光說,“關燈。”
  
  奧維德嚇了一跳,連忙走到床邊蹲下:“你不是怕黑嗎?”
  
  “我怕黑。沒關係,關吧。”江徹說,“我做錯了事,我要懲罰我自己。”
  
  奧維德皺緊了眉頭看他:“你現在很不好。”
  
  “聽我的,去關燈吧。”江徹啞聲說完,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聽到奧維德離開的聲音。開關在門邊,奧維德在這裡是觸碰不到的。片刻之後,江徹有些惱怒,就在他準備睜眼起身的時候,一隻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了他的雙眼之上。
  
  “關了。”奧維德說,“你休息吧。”
  
  江徹有些生氣,想罵他兩句,話未出口,卻又心軟了。
  
  他聽到奧維德小聲地在耳邊跟自己說話。
  
  “我有什麼能夠為你做的嗎?”年輕的殺手聲音低沉,但很溫柔,“如果有,請你一定記得告訴我。”
  
  江徹沒有回答,但黑暗好像不那麼可怕了。在奧維德的手心之外,是他為自己留下的大片光明。
  
  此時,在浮士德的駕駛艙裡,白令和皮耶爾從宋君行那裡得到了一個可怕的消息。
  
  馬賽不僅打算廢棄黑海中轉站,甚至打算中斷18航線。
  
  讓馬賽方面做出這個決定的最重要因素,就是浮士德三十年前的失蹤。
  
  浮士德搭載著三百多位乘客前往地球,這是18航線開發以來第一次有民用艦通行。
  
  結果才剛剛離開馬賽的範圍,馬賽的地面港就完全失去了浮士德的消息。
  
  三百多位普通乘客和一艘豚形艦的失蹤,讓馬賽艦隊不得不重新審視18航線存在的意義。
  
  作為一條民用航線,從“返鄉之旅”寥寥無幾的報名人數就可以看出,它是不受歡迎的。
  
  而作為一條科研航線,18航線是通往地球的。地球有什麼考察的意義呢?在馬賽科學署裡,研究地球的科技人員是最少的。作為孕育人類的搖籃,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在“大撤退”完成之後,它便成了人類遺棄的故鄉,已經沒有深入研究的意義了。
  
  失去了三分之一體積的地球上仍舊有人生存,但對現在的馬賽來說,地球文明的發展程度已經低於馬賽文明。馬賽要探索的是核球,是更新、更多的資源,更強、更充沛的能量,和能讓馬賽人持續生存的條件。
  
  這些,地球都沒有。
  
  經過長達十六年的爭論和考察,馬賽科學署終於提交了報告。在這份報告裡,科學署用包含浮士德失蹤在內的大量案例和資料來證實,由於目的地不具有價值,而且沿途風險重重,18航線已經沒有繼續維護的意義。
  
  決定放棄18航線之後,黑海中轉站就成了一個十分尷尬的存在。
  
  黑海這個星體的周圍環境很不穩定。它雖然是數條航線的重要中轉樞紐,但是在接連失去科學艦和民用艦之後,馬賽的各個國家都不斷發出類似的聲音:探索很重要,但保證探索安全也一樣重要。
  
  在18航線停止維護後不久,馬賽做出了廢棄黑海中轉站的決定。
  
  黑海上原有的航線分散到其餘的中轉站去,黑海成為了一座孤島,而宋君行——黑海中轉站的管理員,就是這座孤島的守島人。
  
  白令和皮耶爾久久發不出任何聲音。
  
  螢幕上,宋君行還在說話。他拆開了一包膨化食品,指著身後的廢墟說:“基地拆完了,只保留管理員的住處和一些基本的通訊設備。我值守的時間是十年,現在已經過了五年,再過五年,我就能回馬賽了。我是黑海的最後一個管理員,我離開之後,黑海將再也沒有人駐守。”
  
  他湊近鏡頭吹了一口氣,吹去鏡頭上的灰塵。
  
  白令看著螢幕上的宋君行,突然意識到這位年輕人是在自己離開馬賽之後才出生的。
  
  三十年的時光,在她、在浮士德的所有人與馬賽之間,劃下了一道極深、極深的溝壑。
  
  馬賽放棄了浮士德。可浮士德必須要回家。
  
  她在一瞬間作出了決定。
  
  “宋,告訴我馬賽現在的通訊頻道。”白令飛快地說,“浮士德要回頭了。”
  
  宋君行在等待的時候已經又吃完了一包膨化食物。
  
  他告知白令通訊頻率編碼之後,想了一會兒,讓皮耶爾給自己發來浮士德所處的位置和目前艦艇上的燃料儲備情況。
  
  “等一等。”宋君行沒有再吃零食,他拿出了一本紙質筆記本,“我先計算一下。”
  
  片刻之後,宋君行抬起了頭。
  
  “白令艦長。”他神情很緊張,“以浮士德現在的前進速度,你們已經無法轉頭了。半小時後,你們會進入天狼行星帶。在天狼行星帶裡,你們只能直行,不能回轉。”
  
  第18章 抉擇(3)(捉蟲)
  
  白令愣了片刻,厲聲對皮耶爾說:“給我看天狼行星帶的三維星圖!”
  
  皮耶爾一邊快速操作,一邊驚訝地問:“還是、還是要返航嗎?”
  
  白令的眼神異常堅定:“當然。”
  
  浮士德上不僅有三百多位乘客,而且還有哥白尼傳過來的科研資料。她必須要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必須要代替西爾維婭到自己導師的墳前說一句話。
  
  天狼行星帶是18航線上比較有名的一個行星帶,它很寬廣,和其餘的行星帶相比長度很短,而且行星發育成熟,體積都比較大。
  
  穿過天狼行星帶的路線是馬賽人開闢的,只有那一條道路可以筆直穿過,不會受到其餘星體的影響,也很少會遇到隕石或者彗星。
  
  白令看了兩眼,立刻做出了決定。
  
  宋君行在另一頭大聲說:“你們要到黑海嗎?這裡不僅沒有燃料,也沒有能提供給三百多個人的食物和水,我的儲備量只足夠我自己使用。而且沒有地方給你們住,當然如果你們一直住在艦艇上也是可以的。但是如果見到這樣的黑海,你看看我身後——這樣的黑海,我不敢保證你的乘客還能保持冷靜。艦長,請你考慮一下這個可能性……”
  
  “宋,謝謝你。我們會返航的。”她對螢幕上的宋君行說,“以後有機會,馬賽再見。”
  
  結束通話之後,白令關閉了和黑海的通訊,讓皮耶爾通知林尼和皮革米立刻到駕駛艙來。
  
  聽著皮耶爾聯繫那兩個人,白令坐回了艦長的位置,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全艦廣播。
  
  江徹和奧維德都是被白令的聲音驚醒的。
  
  在睡眠時響起的警鈴和廣播聲音,如同深夜的電話鈴聲一樣充滿不祥的意味。
  
  【……全體人員注意,我是艦長白令。經過黑海管理員確認,由於黑海中轉站沒有儲備燃料,拒絕浮士德停靠,我們現在必須返回馬賽……】
  
  江徹一下從床上坐起來,順手把趴在床邊揉眼睛的奧維德推到了地上。
  
  奧維德坐在地板上,大大地打了個呵欠:“出了什麼事?”
  
  江徹臉色蒼白,仔仔細細地聽著廣播裡傳出的聲音。
  
  白令的語氣平靜且穩定:“重複一遍,由於浮士德的燃料不足以支撐它抵達地球,中途沒有其餘的燃料補充點,浮士德現在決定返航。請所有乘客立刻回到各自的房間,固定自己。時間有限,所有船員立刻開始執行全艦檢查程式,十分鐘內完成……”
  
  奧維德和江徹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了驚恐。
  
  “不、不去黑海了?”奧維德結結巴巴地說,“那、那白骨蛇呢?吃不上了?”
  
  江徹跳下床,由於過分緊張,他的手腳在顫抖。
  
  “我不回去,我不會回去的……”江徹咬牙道,“我要去地球,我不會再回馬賽!”
  
  他站在工具間中,大口喘氣。
  
  可是僅僅擁有強烈的願望,無法把他帶回故鄉。他人在浮士德上,而浮士德要返航,他也必須隨之返回。
  
  “……以後還有機會的。”奧維德安慰他,“我們先固定自己,等回到了馬賽,再攢錢參加旅行就可以……”
  
  “沒有機會了!我登艦的時候就知道,浮士德只會開一次。這條航線不受歡迎,旅行社不會再開的。”江徹頹然坐在床上,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有機會的。”奧維德突然在他身邊說。
  
  江徹詫異地盯著他,像是在懷疑一個食物小偷,一個毫無成績的殺手,他會有什麼門路。
  
  “你還記得在脫離核球引力圈的時候,我們扔掉的救生艇嗎?”奧維德有些得意,“黑海既然有管理員,那肯定也有讓管理員使用的艦艇和燃料。乘坐浮士德上的救生艇到黑海去,中轉站只是沒有儲備能夠支撐浮士德這種民用艦的燃料而已,給一艘小小的救生艇提供燃料,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就算有救生艇,我們也不可能開著救生艇去地球。它承載的燃料不可能支撐距離這麼長的航行。”
  
  “嗯……”奧維德思索片刻,立刻又提出了另一個方案,“那我們只要乘坐救生艇往黑海去就可以了。抵達黑海之後,我幫你把管理員的艦艇搶過來,你就可以繼續往地球去了。”
  
  他話中的意思,江徹想了片刻才明白:“你……你幫我搶艦艇?你要跟我一起走?”
  
  奧維德伸出手指,撓撓自己眉毛:“我是在幫你,你懂得開艦艇嗎?我懂啊。”
  
  全艦廣播停了,兩人都聽到了原本休息在宿舍裡的船員們紛紛出動,去執行檢查程式。
  
  江徹沒有再猶豫,他抓住了奧維德的手:“好,一起走。”
  
  奧維德笑了一下,正想說話,江徹已經迅速鬆手,抓起衣服往身上套:“我收拾點兒東西。”
  
  他放棄了自己帶上浮士德的那個碩大的行李箱,只拎了個裝著幾件衣物和日常用品的小兜。江徹把牆上貼著的海報也收了起來,折疊好貼身放著,回頭發現奧維德兩手空空,只拿起了桌上放著的一盒白切豬手。
  
  盒子裡裝的是馬賽有名的黑豬肉,這道涼菜處理起來略有些麻煩,但因為味道清爽開胃,很受客人喜歡,廚房裡的廚師幾乎每天都做。
  
  這是奧維德前兩天從廚房裡順回來的,他在廚房裡吃過之後立刻喜歡上了。江徹那邊的肉不多,雖然能給他折騰出很多沒吃過的甜品,但肉始終還是奧維德這只食物小偷的飲食重點。
  
  豬手清理乾淨之後先是去骨,然後在什麼都不加的白水裡煮熟。晾涼之後還不能吃,得先放進冰櫃裡冷藏幾個小時。
  
  由於水裡什麼都不加,因而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豬肉的原味。這種黑豬肉以香和韌出名,白水煮熟的豬手又添多了一分豬皮的脆韌,口感清爽且俐落乾淨,無油無醬。吃的時候除了把豬手切成薄片之外,更重要的是添加的配料很有講究。
  
  白切豬手的特點就是豬肉的原味,所以配料的味道不能過濃,也不能掩蓋原料的特殊香味。浮士德上的廚子有一味特製的酸薑,和研製過的辣椒、蕎頭、檸檬一起切碎攪拌,直接撒在切片的豬肉上就行。有些人喜歡吃香菜,則會往上再加一切香菜碎末;有的人喜歡吃醬油味濃一些的東西,則再添一小碟精製醬油,夾著沾了各種配料的豬肉片在醬油裡正反一蘸,入口便是濃醇的醬香味,還有因為配料的酸和辣烘托著而顯得更為濃郁的肉香。
  
  奧維德不加香菜也不蘸醬油,就這樣拿著一塊塊地吃。他喜歡酸薑和檸檬的味道,並且從廚子和江徹那裡學會了一個準確描述這種味道的詞語:開胃。
  
  “別的不拿了?”江徹很吃驚。
  
  奧維德眼疾手快地先吃了兩片:“我沒行李。走走走,趕時間。”
  
  兩人一前一後,飛奔跑過儲物倉,奔上樓梯。
  
  “只有艦長才能開啟救生艙,我上次雖然接觸過,但我估計密令已經改過了。”奧維德在江徹身後說,“所以我們先去找白令。”
  
  “距離進入天狼行星帶還有二十五分鐘。”白令對面前的林尼和皮革米說,“我接下來說的話非常重要,請務必牢牢記住。”
  
  皮革米今天沒有喝酒,臉上沒有酒氣,他和林尼對視一眼,兩人都覺得白令的想法不可思議。
  
  “按照浮士德現在的前進速度,如果要回頭,就是要轉換180°,這是不可能的。浮士德還沒轉向成功,就已經撞上天狼行星帶裡的……”
  
  白令打斷了皮革米的話:“不是轉180°,是左轉36.7°。”
  
  皮耶爾和剛剛隨著皮革米一起進來的副艦長正在調整浮士德的角度:“艦長,距離角度調整成功還有三分鐘。”
  
  林尼臉色一沉:“白令,你要做什麼?”
  
  “讓浮士德借用行星引力,彈回去。”白令打開了天狼行星帶的三維星圖。
  
  懸浮在三人面前的星圖上,數顆碩大的行星正在緩慢移動。
  
  這是天狼行星帶前端的幾顆星球,同時也是距離浮士德最近的幾個星球。它們並不處於同一平面,有一兩個星球還有閃亮的塵埃帶和小衛星,所有的一切都在以極慢的速度運動著,在林尼和皮革米的眼前。
  
  白令的方法相當冒險:她想讓浮士德借助這幾顆行星的引力不斷彈射,直到回到正確的軌道上。
  
  林尼陷入沉思,先開口的是皮革米:“這是引力彈弓……但它只是一個模型理論,根本沒有得到過驗證。”
  
  引力彈弓是一個形象的說法。艦艇在自身無力改變方向、但同時又必須要改變方向的時候,來自行星的引力就是令它方向轉變的一個外力,如同人從側面對著在地面上勻速行駛的玩具車推了一把,玩具車的方向必然會改變。
  
  而這個改變的過程中,艦艇必須完成進入引力圈和脫離引力圈這兩個行為。在脫離引力圈的時候,艦艇本身的速度加上行星運行的速度,讓它的脫離過程如同被強力的彈弓彈射出去一樣。
  
  引力彈弓能讓艦艇加速駛向下一個目標,它就如同一個太空中天然而難以掌控的助推器,可以讓艦艇節省燃料和時間。
  
  “引力彈弓能讓艦艇加速或者減速,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讓浮士德加速和改變方向,所以這兩顆星球是最合適的。”白令指著遠近不同的兩顆棕灰色星星,它們由於星體上覆蓋著大量塵埃,呈現出十分晦暗的色澤,“格瑞亞B和鐵銹031。”
  
  如果把浮士德現在所在的位置看做A點,格瑞亞B和鐵銹031分別是B點和C點,那麼這三個點等於是在一個在平面上構成的三角形。
  
  浮士德需要從A點出發,在進入B點——格瑞亞B的引力場之後掙脫,並在掙脫的時候利用格瑞亞B的移動方向來順著改變自己的方向,飛向C點——鐵銹031。進入鐵銹031的引力場之後,浮士德再一次掙脫,並且利用鐵銹031的移動方向又一次改變飛行位置,飛回A點。
  
  也就是說,浮士德將環繞由A、B、C三個點完成一次三角形的軌跡運動,在回到A點的時候,它的方向已經轉了180°,再次回到18航線上,並且可以朝著馬賽前進了。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方法。但目前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如果再繼續前進,浮士德將會深入天狼行星帶,無法再離開。
  
  “你有把握嗎?”林尼問白令,“這只是一個理論,你說的是一個極其簡單的模型,在實際操作中,還會有很多很多問題,比如格瑞亞B的引力圈大小我們不知道,如果靠得太近……”
  
  “我有把握。”白令果然地說,“天狼行星帶是撒母耳以前巡邏的地方,我和他曾經在模擬器上利用行星帶裡的星體,試驗過很多次引力彈弓的彈射方式。”
  
  在短促的安靜中,副艦長湊到皮耶爾耳邊問:“撒母耳……是不是艦長的老公?”
  
  皮耶爾顯得很激動:“是的!就是撒母耳艦長!我實習的時候是跟著撒母耳艦長的!撒母耳簡直不愧是白令艦長的丈夫,他也是一個優秀的……”
  
  “前夫!”白令厲聲掐死了皮耶爾的八卦之心。
  
  皮耶爾立刻停口,瞥了眼螢幕,再次提醒白令:“艦長,角度調整已經完成。”
  
  白令看著林尼和皮革米。
  
  浮士德名義上的艦長仍舊是皮革米,如果出事,他需要負起責任。
  
  林尼是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是馬賽艦隊負責人的兒子,如果浮士德能夠安全返航,他能夠為這一次極其冒險的、幾乎每一個步驟都在違反民用艦航行守則的行動提供有力的支持。
  
  “我同意。”林尼說,“時間有限,不能耽擱,立刻轉向。”
  
  皮革米長歎一聲,挺直了腰板:“我也同意。”
  
  “多謝。”白令說,“我們可能都會死在格瑞亞B的引力圈裡,謝謝你們給我支持。”
  
  皮革米抬起手,攥起拳頭,按在自己的左胸上。那裡沒有徽章。
  
  雖然沒有徽章,但他仍舊低聲說了一句話。
  
  “我發誓,我將永遠忠誠。”
  
  他走到皮耶爾身邊,開啟了全艦廣播。
  
  “我是浮士德的艦長皮革米。從現在開始,由我全權接管浮士德的一切事宜。各單位人員完成檢查程式之後,立刻回到相應位置待命……”
  
  白令走到了控制台的另一邊。浮士德正在轉向。它的舊艦長正在努力地,將一切可能發生的災厄都攬到自己身上。
  
  副艦長:“浮士德開始轉向,目標格瑞亞B。還有二十分鐘就會進入格瑞亞B的引力圈。”
  
  皮耶爾:“白、白令艦長!馬賽……我們收到了馬賽的回復!”
  
  馬賽地面港的控制室掀起了一場小小的風浪。
  
  “浮士德???”負責監聽地面廣播的年輕人聲音都變調了,“我的天——浮士德!是浮士德!!!”
  
  “你確定嗎!”另一位年輕人按著他的肩膀,“可是我沒有在系統裡查到這個編碼……”
  
  “我確定!我確定!”監聽者緊緊攥著耳機大叫,“我的外公,他就在浮士德上!我不會忘記這串編碼的!它是浮士德!”
  
  失蹤了三十年之後,民用艦浮士德的廣播訊號,再次抵達了地面港。
  
  消息飛速奔走,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有人尖聲痛哭,有人茫然四顧,一位白髮蒼蒼的清潔工站在控制室的外面,抓住人大聲詢問:“是哥白尼嗎?你們找到哥白尼了是嗎?米勒還活著嗎?他是領航員,他是我的叔叔……”
  
  沒有人理會他。人們進進出出,攥著紙張,拿著通訊器胡亂地呼喊。浮士德還存在、浮士德上的乘客還活著的消息已經開始通過各種通訊工具,在馬賽的土地上,向每一個方向散佈。
  
  和馬賽地面港的激動相比,白令異常冷靜。
  
  “能不能安靜一會兒!”她沖著話筒大叫,“聽我說話!事態緊急!”
  
  極其寶貴的時間過去了十分鐘,由於地面港的通訊設備與中轉站不同,他們和浮士德之間的通訊只延時了十幾秒,沒有耽誤太多時間。
  
  白令簡明扼要地報告了浮士德出航之後發生的事情,包括誤入118航線、脫離銀河核球和遇到哥白尼。在聽到哥白尼的名字之後,那邊又是一陣轟動。
  
  “我們即將進入天狼行星帶……”白令告訴地面港,浮士德為了返航,將會使用引力彈弓來返回正確的航線。
  
  地面港終於冷靜下來。他們開始測算這個方式成功的可能性。
  
  片刻後,地面港傳來了回復。
  
  “這個方法理論上是可行的。但是利用引力彈弓雖然可以節省部分燃料,但浮士德航行長度也會增加。以浮士德目前的燃料儲備,是無法返回馬賽的,而且連24小時的飛行時長可能都沒法保證。”
  
  白令:“可以返航,但是可能沒辦法抵達馬賽?”
  
  地面港:“對。”
  
  白令:“這很簡單,讓人來接我們就行了。我們回到正確航線上之後會調整速度再次報告,地面港調度一艘能裝載浮士德的艦艇過來,我們對接上之後這問題就解決了。”
  
  江徹和奧維德抵達六層,齊齊回頭看向緊跟著的人。
  
  “你到底跟著我們做什麼?”江徹頭疼極了,“你回去躺好行嗎?沒聽到廣播嗎?要返航了!”
  
  “那你們為啥不躺好?”唐墨吃著根棒棒糖,看看奧維德手裡的那盒子白切豬手,又看看江徹,“你們上六層來做什麼?”
  
  兩人是經過四層的時候被唐墨發現的。唐墨那時候拿著十幾根棒棒糖從商店裡走出來,往投幣箱裡扔了幾枚硬幣,轉頭就看到江徹和奧維德跑過自己面前。
  
  浮士德上的樓梯不是直接通往六層的,位置還不太一樣,江徹和奧維德跑了半天,注意到唐墨緊緊跟著的時候,小姑娘已經好奇心爆炸,說什麼都不肯回去了。
  
  “要返航了,浮士德要回馬賽了。”奧維德推著她肩膀說,“我和江徹不回去,我們要用救生艇去黑海。你別跟著了,回去吧,快躺好。”
  
  唐墨哢吧一聲咬碎了棒棒糖。
  
  “這麼好?”她興奮地說,“我也不回,讓我跟你們一起走吧。”
  
  江徹:“……你說什麼?”
  
  “我也去黑海。”唐墨認真地說,“我雖然不會開艦艇,但我可以唱歌給你們解悶兒。”
  
  江徹走向走廊盡頭的駕駛艙,抬手往後趕人:“回去吧,我和奧維德是無家可歸的人,和你不一樣。你在馬賽沒有家人麼?”
  
  “都死了。”唐墨緊緊跟在江徹身後,“而且我是借高利貸上的浮士德,本來打算在這裡賺一筆再回去的,可現在就要返航了,我連高利貸的錢都沒賺夠。”
  
  江徹:“……”
  
  奧維德:“……”
  
  唐墨:“慘吧?”
  
  奧維德大叫:“你不看電視嗎!高利貸都是吃人的!”
  
  唐墨舔舔乾淨棍子上的糖塊,決定繞過沒有決定權的古怪帥哥,專心攻擊面無表情的廚子:“我跟你們一起走啊,好不好?”
  
  三人說話的時候,江徹忽然發現,艦艇之外的光線在緩慢改變。
  
  他腳下的影子越來越長了。
  
  江徹止住了腳步。他盯著窗外看了片刻,吃驚地發現,浮士德正在轉向。
  
  “一艘救生艇能坐很多人,我可以當你的領航員。”唐墨仍舊沒有放棄,“帶我走吧,求求你們了?”
  
  奧維德看了眼江徹,發現他死盯著窗外的景色,對唐墨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不行。”他決定代替江徹表態,“沒辦法。”
  
  “沒辦法。”廣播裡的聲音由於經過長距離的傳輸有些許失真,“現在距離浮士德比較近的都是軍事艦。地面港沒有權力調動軍事艦,必須要有李斯賴特將軍的手令。”
  
  白令氣得發抖。
  
  浮士德正在飛速往格瑞亞B前進,即將開始第一次利用引力彈弓的加速,但地面港返回的訊息卻是——沒有艦艇可以來接應。
  
  那返航還有什麼意義?
  
  “那就去申請手令啊!”白令大吼,“你沒有權力,你們沒有權力,那就去找有權力的人!”
  
  “李斯賴特將軍正在開絕密會議,我們聯繫不上。”地面港的人也很緊張,“我們已經在走程式了!很快、很快……”
  
  “要多久?”
  
  “24小時之內一定會——”
  
  “放屁!”白令怒吼道,“回到航線之後浮士德的燃料無法支撐24小時的長途飛行,所以我們必須要在24小時之內找到接應的艦艇,這句話剛剛是不是你說的!”
  
  地面港的人沒有應聲,片刻之後才小聲說了一句:“抱歉,白令艦長,我們也……”
  
  白令憤怒地要拍下通訊的按鈕,被林尼緊緊抓住了手腕。
  
  “師姐。”林尼低聲說,“讓我來。”
  
  但地面港的人沒有鬆口。
  
  “我知道你,小李斯賴特將軍。”
  
  這個稱謂讓盛怒之中的白令也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們確實沒有調動軍事艦的能力,就算地面港提出請求,軍事艦也不會理睬的。”那人說,“即便是您需要救助,我們也得等到李斯賴特將軍的命令才能傳達給軍事艦的艦長。”
  
  “……距離我們最近的軍事艦航程大概多遠?”林尼問。
  
  “5個小時。”
  
  林尼站直了身,拉著白令和皮革米走到一邊。
  
  “5個小時,這說明軍事艦離我們已經很近了。”他的眼神很冷靜,“白令,我們跳過地面港,直接和軍事艦聯繫,讓他們來接浮士德。”
  
  白令歎了口氣:“你這孩子……你忘了麼?軍事艦的通訊頻率每五年一換,現在的軍事艦用的頻率跟我們所知道的已經不一樣了。”
  
  林尼愣了一下,抿了抿嘴。
  
  白令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很奇怪,她離林尼這樣近,可她感覺不到林尼的悲傷。他如此平靜,仿佛那即將來到的死亡對他來說不過是某種已經註定的、他也無意回避的結局。
  
  浮士德仍舊在飛速前進,距離格瑞亞B越來越近。
  
  返航之後,如果沒有接應,返航是沒有意義的。浮士德仍舊無法回到馬賽,只能在燃料耗盡之後,成為宇宙中一艘漸漸冰冷的流浪艦艇,並在歲月中化為宇宙垃圾,等待別人的撿拾。
  
  駕駛艙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每一刻,螢幕上的數位都在變化。他們距離格瑞亞的距離每近一點,絕望就多一分。
  
  就在這時,駕駛艙的外響起了敲門聲。
  
  林尼轉身去開門,發現門外站著兩個熟人和一個陌生人。
  
  “不回去躺好,找死嗎?”他凶巴巴地說。
  
  江徹看著他的眼睛:“林尼,我不回馬賽。浮士德上的乘客,應該有是否接受返航這個決定的自由。”
  
  “所有人都要返航,你不想回去,難道浮士德會為了你一個人——你們三個人,而改變這個決定?”林尼嗤笑道。
  
  “我們只要一艘救生艇,有燃料的救生艇。”江徹飛快地回答,“不想回馬賽的人,就坐救生艇繼續前進。我們先抵達黑海,然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林尼呆住了。
  
  江徹以為自己的提議太過荒唐,正想補充,卻見林尼的眼裡,慢慢流露出一絲古怪的興奮。
  
  “白令!”林尼轉頭去喊白令,卻發現白令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控制台邊上。
  
  她站在皮耶爾身邊,抬手在控制台上按下了四個數字鍵。
  
  1026。
  
  皮耶爾困惑地看著她。
  
  “用這個頻率,發送求救訊息。”白令低聲說,“快。”
  
  皮耶爾心中充滿疑惑,但仍舊立刻開始操作。
  
  1026,這個四位數的通訊頻率是軍事艦的,和民用艦三位數的頻率不一樣。他不知道白令是從哪裡得到的這個頻率,也不知道是哪一艘軍事艦會收到,但他仍舊忠實地將訊息發送了出去。
  
  “這是哪艘艦艇?”林尼也湊了過來。
  
  白令扶額片刻,又惱又怒地揮手:“不要發了!肯定收不到的,不要發了!”
  
  皮耶爾:“……我已經發出去了。”
  
  白令靠在牆上,把長髮全都撥到了腦後,像是出了一口惡氣一樣:“反正收不到,都已經這麼久了……放棄吧,沒有人會來接浮士德的。”
  
  她轉頭對副艦長下命令:“讓大家準備寫遺書吧。”
  
  江徹和奧維德走到白令面前,想要再一次跟她說明自己的想法。
  
  林尼跟皮耶爾都對1026這個頻率充滿好奇:“既然都要死了,請告訴我們這是哪艘艦艇的頻率吧?”
  
  唐墨拿出一顆棒棒糖遞給白令:“柑橘味的,吃不吃?吃點兒甜的東西就不會這麼煩躁了。”
  
  皮革米在一旁往記錄裡輸入自己的名字:“沒關係,出了事都是我的責任,你們不要怕……”
  
  在一片亂糟糟的聲音之中,清亮的提示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顯示收訊成功的綠色指示燈正在閃動。
  
  “艦長……!”皮耶爾尖叫起來,“艦長!應答了!”
  
  1026頻率上,有人以極快的速度回應了浮士德的求救。
  
  第19章 抉擇(4)
  
  皮耶爾立刻啟動轉譯程式。
  
  由於軍事艦和民用艦使用的頻率不同,浮士德的系統需要找到一個正確的轉譯程式,才能在兩種類型的艦艇間實現溝通。
  
  白令呆呆站著,突然說了句:“不會又是問‘你們是誰’吧……”
  
  “師姐,這到底是哪一艘艦艇的通訊頻率?”林尼大為吃驚,“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回復?”
  
  三十年後的現在,馬賽地面港和艦艇的通訊頻率已經全部改變,所以浮士德在回到準確航線之後,根本無法聯繫馬賽地面港。
  
  在陷入銀河核球引力圈的時候,如果不是哥白尼打開了全頻道接收設備,它根本不可能接收到浮士德的訊息——在茫茫的宇宙中,那一束微弱的、不起眼的求救。
  
  1026頻率能夠這麼快就給予回復,這說明頻率一直開啟著。它是白令熟悉的頻率,因而它是30年前就已經存在了的頻率。
  
  為什麼1026沒有被取消?是誰始終開啟著這個頻率,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某個訊息?
  
  轉譯正在飛速進行。在輕微的滴滴聲之中,白令帶著不解和茫然開口了。
  
  “1026……是我和撒母耳談戀愛時,他偷偷設置的一個通訊頻率。”
  
  白令考進馬賽航空航太學院學習之時,撒母耳已經是馬賽艦隊通訊情報室的一個實習生。
  
  新生入學之後的一項重要學習任務是參觀馬賽艦隊,參觀的內容中自然也包括艦隊的核心機構通訊情報室。
  
  據撒母耳在情書中說,他就是在新生來參觀的時候對白令一見鍾情的。
  
  厚臉皮的師兄對年輕的師妹展開了追求。白令好奇通訊情報室的工作內容,撒母耳在不洩密的情況下,偷偷設置了一個只用於兩人之間私人通訊的頻率:1026。
  
  這是一個不會再啟用的舊頻率,在“大撤退”的時候,它曾用於數艘運輸艦的相互通訊。但隨著這些運輸艦在撤退過程中的消失和墜毀,1026頻率從此再也沒有被使用過。
  
  馬賽艦隊建立之後,通訊頻率重新設置,他們沒有啟用曾經使用過的頻率。
  
  撒母耳鑽了這個空子,成功將1026設置成為只有他和白令才能使用的秘密頻道。
  
  就連求婚,撒母耳也是在1026頻率上進行的。
  
  那時候他已經成為了軍事艦魯熱號的艦長,開始執行繁重的巡邏任務。
  
  在遭遇外星生物襲擊並失去聯絡將近一個月之後,魯熱號終於向地面港傳回了訊息。魯熱號全體成員都平安無事,他們正在返航。
  
  因為撒母耳的失蹤,白令的比格人格測試出現了偏差,她暫時不被允許上艦。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她正在跟朋友聯繫,詢問他有沒有辦法給自己搞到一艘艦艇,她要出去找撒母耳。
  
  然後一直處於開啟狀態的通訊接收器亮起了提示燈。
  
  在白令的哭聲裡,撒母耳跟她求了婚。
  
  由於魯熱號的駕駛艙裡所有人都在歡呼大叫,導致撒母耳聽不清白令的回答。
  
  他在那邊不停地問:“你答應了嗎?親愛的,答應我吧?”
  
  白令則在這邊瘋狂地重複:“我答應!我答應!”
  
  “所以為什麼要離婚呢?”皮革米和副艦長湊在一起,聽得津津有味,連檔案都不想改了,“聽起來你們那麼相愛。”
  
  “結婚了才發現彼此理念不同。”白令神情很複雜,“爭執過很多很多次,我們彼此都覺得非常疲憊。他是軍人,是魯熱號的艦長,他有他的原則。我沒辦法認同他的原則,過不下去。”
  
  林尼好奇道:“什麼原則?”
  
  “比如說,你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附近的一艘民用艦出現了重大事故。在地面港不允許你靠近救援,而如果沒有你的救援,民用艦上所有人都會死的情況下,你會不會駕駛軍事艦去救助他們?”白令眉頭輕皺,回憶著自己和撒母耳為此爭執過許多次的事情,“這個事件你們應該都聽過或者學習過。撒母耳的答覆是,他絕對不會去救。”
  
  林尼點點頭:“我想起來了,這是一個真實事件。最後那艘軍事艦沒有出動,民用艦燃燒了三個小時,艦艇上的兩千多人全都沒了。”
  
  “……他很冷血。”白令疲倦地說,“非常冷血,我沒有想過,他居然是這樣的人。”
  
  林尼想了想,開口說:“可他為了你,已經違規了。”
  
  白令:“?”
  
  “在軍事艦上接收未經備案的通訊頻率發來的訊息,這個已經嚴重違反軍事艦的安全條例。”林尼看著白令,“說得過分一點,這是通敵。”
  
  白令明顯愣住了。
  
  “光是接收還好,可以解釋為誤接收,還能夠辯駁。”林尼聳聳肩,“但他居然還回復了。回到馬賽,撒母耳肯定會被送去審查。”
  
  就在這時,轉譯完成了。
  
  一把蒼老的聲音在駕駛艙中響起。
  
  “白令,是我。”撒母耳說。
  
  聽到撒母耳聲音的瞬間,白令恍然中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融化了。她還是二十來歲的自己,她從臥室跑到客廳,因為太急而摔了一跤,把手肘給擦破了。而桌上的通訊接收器正亮著燈,撒母耳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她忘了自己是因為痛,或是因為怕,或是別的什麼——白令只記得,自己當時放聲大哭,在站不起來的狀態下爬到了桌邊,一把將通訊接收器抓在手裡。
  
  白令,是我。
  
  她的戀人用一種平靜的、沉穩的口吻,如同每一次跟她打招呼一樣說話。可能還帶著一絲笑意,或者一點兒緊張的踟躕。他從遙遠的星空中脫險,冷靜但急切地,想和白令取得聯繫。
  
  下一句是什麼?撒母耳說的下一句——白令還記得,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下一句是:我回來了,我們結婚吧。
  
  “白令,是我。”撒母耳蒼老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有一些失真,但仍舊清晰有力,“不要怕,我來接你。”
  
  白令閉上了眼睛。
  
  她最好仍舊是二十來歲的年紀,撒母耳也一樣。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三十年的歲月橫亙其中。在那場失聯一個月的事件裡,雖然充滿恐懼和絕望,但至少,他們仍舊年輕,仍舊有足夠的一生去認識和深愛彼此。
  
  可撒母耳已經老了。
  
  白令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撒母耳的時間走在自己之前,領先了自己三十年。
  
  她好像又摔倒了。手腳不知在何處磕傷,疼痛令她忍不住流出了眼淚。
  
  誰都沒想到白令會在聽到撒母耳的兩句話後開始哭泣。他們手足無措,甚至忘記了去安慰她。
  
  白令哭了一會兒,抹乾淨眼淚,撲到控制台前抓住了話筒:“我在這裡。浮士德現在要返航……”
  
  她簡單地跟撒母耳說清楚了浮士德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
  
  “按照你的路線去做。”撒母耳說,“魯熱號現在起航,往浮士德那邊去。”
  
  白令愣了一下:“等等……撒母耳,魯熱號在什麼位置?”
  
  撒母耳報出了魯熱號的定位。
  
  它距離浮士德還有七個小時的航行時間,並不是距離浮士德最近的。
  
  魯熱號的艦長撒母耳要調動自己的艦艇來救援浮士德,這是一次未經許可的行動。
  
  “別猶豫。”撒母耳再一次對白令說話,“白令,保護好你的艦艇和乘客。其餘的交給我。”
  
  停頓片刻,他低聲溫和地說:“白令,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以魯熱號艦長的身份出港,這也是我在艦隊工作的最後一天。能接到你的訊息,我已經高興得快要瘋了。自從你失蹤之後,每一次登上魯熱號我都會打開1026頻率,我知道你如果還活著,你一定會聯繫我的。不要顧慮,不要猶豫,我這個年紀了……我什麼都不怕。”
  
  白令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鼻子卻又開始發酸。
  
  “讓我接你回家。”撒母耳的聲音在她耳邊沉沉響起。
  
  “距離進入格瑞亞B的引力圈還有十分鐘。”一直監視著時間和速度的副艦長說,“艦長,我們還要繼續嗎?”
  
  白令已經坐回了艦長的位置。
  
  “各單位注意,從現在開始,全速前進!”
  
  浮士德開始加速。它要利用格瑞亞B的引力圈來增加自己的速度,因此自身的速度也要維持最高,否則無法在節省燃料的情況下順利飛抵鐵銹031。
  
  白令轉頭看著江徹、奧維德和換了一根棒棒糖的唐墨:“無關人士固定好自己,不要干擾我們工……”
  
  “請給我救生艇!”在亂紛紛的聲音之中,江徹高聲喊道,“艦長,我們不回馬賽,我們要去黑海。請給我們救生艇!”
  
  白令:“……什麼?!”
  
  正在研究格瑞亞B和鐵銹031自轉速度的林尼突然抬起了頭,緊緊盯著江徹。
  
  “去……黑海?”他無意識地重複了江徹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不知道有沒有讀者對故事裡的各種名稱感興趣?有的是我亂起的,有的是從歷史書或者地理書上拿過來的名詞。
  
  【白令】從白令海峽而來,這個名稱也是發現白令海峽的探險家的名字,同時他也是俄羅斯海軍的一位艦長。
  
  【撒母耳】來自《等待戈多》的作者,撒母耳·貝克特。幸好我們的老艦長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馬賽】和【魯熱】有關。法國的國歌是《馬賽曲》,而《馬賽曲》的作者是一位名為魯熱的軍人。
  
  #給小說人物起名的100種方式#
  
  第20章 抉擇(5)
  
  白令沒有想到,江徹居然是鐵了心要離開馬賽。
  
  “黑海的條件和我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樣。”她憂心忡忡,“不要憑著一時意氣……”
  
  “艦長,身為乘客,我們是不是有權利提出我們自己的意見?”在飛速前進的轟鳴聲之中,江徹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我和奧維德都不想回馬賽,而且本來浮士德的下一站應該是黑海,是你根據現有的情況自己修改了路線。我們離開浮士德,你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我並不是害怕負責任!”白令站了起來,“這太危險了!從這裡前往黑海,你們要駕駛救生艦穿過天狼行星帶,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旅程。就算救生艦能夠抵達黑海,那你們怎麼回來呢?你們又怎麼去地球呢?他根本沒有能力駕駛一艘成型的艦艇,難道救生艦他就能夠順利掌握?”
  
  白令看著奧維德:“你不能這樣不負責任,如果出了事,兩個人都會死。”
  
  唐墨在一旁忍不住開口:“不是兩個人,是三個人。我也去地球……”
  
  “駕駛員不是他。”這時,林尼也走到了白令身邊,“是我。”
  
  眾人驚愕地看著他。
  
  林尼於是重複了一遍:“我來駕駛救生艦。我和他們一起去黑海。”
  
  白令只覺得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自己能控制的範圍。她一把抓住林尼的衣襟,惡狠狠地呵斥:“你又在開什麼玩笑!”
  
  ——“開始進入格瑞亞B的引力圈!”
  
  副艦長大叫:“你們!都坐好!”
  
  林尼立刻將白令按回椅子上,並且迅速打開了安全帶。帶扣將白令牢牢固定在位置上,她憤怒地吼了一聲:“林尼!”
  
  浮士德前端開始感受到了阻力。
  
  格瑞亞B擁有一圈稀薄的大氣,氣體中各種元素的含量都與馬賽不同。浮士德鑽入這一層大氣之中,並且擦著大氣圈層,開始順著格瑞亞B的自轉方向前進。
  
  江徹一下沒站穩,後仰著倒在奧維德懷裡。奧維德自己也沒站穩,但他一手攬著江徹,死死抓牢了牆上的把手,腰身一轉,把江徹壓在牆上。
  
  林尼跪在地上,壓著唐墨的肩膀,兩人不至於滾走。
  
  浮士德幾乎傾斜了60°。它正繞著格瑞亞B運動,拐了一個大彎。
  
  格瑞亞B是一個棕褐色的行星,渾濁的灰暗大氣層由於異物的闖入而不斷翻騰,絲絲縷縷的黑色煙氣仿佛惡魔的手爪,從地面一直往上,要抓向浮士德。
  
  駕駛艙的舷窗之外,是與浮士德擦肩而過的陌生星球。
  
  “開始加速!”皮耶爾大叫,“開始脫離格瑞亞B的引力圈!”
  
  白令穩坐在艦長的位置上,厲聲詢問:“角度?”
  
  “角度正確,我們正往鐵銹031過去!”皮耶爾的聲音緊張極了,“但前方的氣體障礙物有點多……”
  
  “把所有艦外監測儀打開。”白令說,“不要怕動力不足。魯熱號在等著我們。”
  
  這句話給了所有人勇氣。
  
  他們要回家了,有人在等待著,接他們回家。
  
  駕駛艙上方是一大片透明的舷窗。江徹抬起頭,他看到了在渾濁煙氣裡不斷消失又出現,出現又消失的星星。
  
  它們懸掛在億萬光年之外沉默燃燒,因為格瑞亞B的大氣不斷湧動,因而開始在江徹的眼裡閃爍。
  
  “奧維德……”江徹突然喃喃開口,“是星星。”
  
  死去的人會化為星星。江徹在這一刻突然想起了地球上那個古老的傳說。
  
  奧維德不知道江徹在想什麼,但他下意識地回應了江徹:“它在看著我們。”
  
  在艦艇的震動中,江徹換感受到了一種奇妙的安心。為了不讓奧維德跌倒,他也伸手抱住了奧維德。他們在星星的眼眸裡,在宇宙裡,在一艘孤獨的艦艇裡,為了求生而奮力前進。
  
  浮士德終於鑽出了格瑞亞B的大氣圈層!
  
  它掙脫了這顆棕褐色行星的引力,由於加速度的影響,自身的前進速度比之前更快。鐵銹031就在前方。
  
  “救生艦隻能給一艘。”白令說,“救生艦上已經有充足的燃料和儲備食物,還有一些簡單的武器。它能帶你們抵達黑海。”
  
  她釋放出天狼行星帶的三維星圖,指著格瑞亞B和鐵銹031之間的路線。
  
  “浮士德正在這裡航行,現在距離我們抵達鐵銹031還有半個小時。”白令的手指停在路線的中點上,“這是最適合彈射救生艦的時刻。你們現在立刻登艦,十五分鐘之後,我會打開救生艦的彈射程式。”
  
  她的目光落在林尼身上。
  
  “你等一等,我有話跟你說。”
  
  林尼一頭霧水:“還有什麼要說——”
  
  白令抓住他的肩膀,一把將他推到了牆上。
  
  “林尼·波爾·李斯賴特!”白令壓抑著怒氣,“你為什麼要登上浮士德?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遠離馬賽,不再回來?!”
  
  林尼被她的怪力撞得肩膀疼,呲牙咧嘴地回答:“是又如何。”
  
  “……你的比格人格測試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白令難過且震驚,“告訴我,你的結果到底是什麼?你不適合駕駛艦艇,還是你的精神不穩定?”
  
  “最壞的結果。”林尼平靜地回答,並且把白令的手放下來,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白令,你想得沒錯,就是那個最壞的結果。”
  
  嚴重的自我毀滅傾向,無法駕駛艦艇,並且無法脫離監護。
  
  “既然這樣,李斯賴特將軍怎麼能允許你離開他的身邊?”白令無法理解,“你是他僅剩的孩子……你不能離開你的監護人!”
  
  “白令……師姐。”林尼溫和地說,“你不要激動。我一直都很正常,你知道的,我還出書,我還自己在馬賽的各個地方旅行。醫生說我可以進行星際旅行,這是沒有問題的。”
  
  “……你騙我。”白令咬牙道,“你是因為想死,所以才要去地球的。”
  
  “我怎麼會想死呢?”林尼笑道,“師姐,為了避免浮士德被銀河核球吞噬,為了讓浮士德回家,我不是和你一起努力著麼?我怎麼可能去尋死?我是李斯賴特家族的人,我不會給我的家庭蒙羞。”
  
  白令盯著他,難過地抬起手,撥開了林尼垂落在額前的長髮。
  
  他和他的哥哥何其相似。白令心想,李斯賴特家族的孩子每一個都這樣優秀,都這樣忠誠。為了不讓家族蒙羞,即便是尋死,也要留下一個光輝的痕跡。
  
  “你要在黑海做什麼?”白令小聲問他,“林尼,你想在這個宇宙裡找什麼?”
  
  “這個問題,我會思考的。”林尼說,“白令,艦上還有我的經紀人陳枇。他並不想參加這次星際旅行,是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才和我一起上來的。請你幫幫他,不要讓父親怪他。都是打工的,掙錢艱難,別為難我的經紀人。”
  
  白令並沒有放棄勸說。
  
  “林尼,馬賽還有許多地方你還未去過,你不用特地跑到宇宙裡……”她頓了頓,思索片刻後猶豫著問,“是因為……你的哥哥西塞羅嗎?”
  
  “不是。”林尼立刻否定。
  
  但在否定之後,他似乎一時找不到可以解釋的話語,就此沉默了。
  
  “西塞羅永遠都是李斯賴特家族的驕傲,他不應該成為你的恥辱。”白令拉著林尼的衣領說,“唯獨你,絕對不能將他視作恥辱。”
  
  “我從前,現在,將來,都不會將哥哥視為恥辱。”林尼眼神沉靜,一字字說,“他永遠是我的驕傲。”
  
  白令心口生疼。她想起自己與同級生西塞羅一起在學院裡度過的許多日子。她甚至想起撒母耳如何欣賞西塞羅,稱他為李斯賴特家族這一輩人之中最出色的一位。
  
  “師姐,不要擔心。”林尼低聲說,“我並不是隨便做出這個決定的。拋開我自己的想法,江徹他們三個人想靠著一艘救生艦和奧維德這個肄業生抵達黑海,是根本不可能的。天狼行星帶很危險,救生艦太小了,能順利通過的可能性太低。救生艦上必須要有一個經驗豐富的駕駛員。你去過黑海的,你知道天狼行星帶裡有什麼。不僅是複雜的星軌道,還有會伏擊來往艦艇的生物。而且黑海那邊是什麼狀況我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那個管理員很古怪,我認為他是不可信的。如果抵達黑海後發現情況糟糕,我們需要返航,光靠他們幾個就更不可能了……”
  
  奧維德聽了半天,又是吃驚,又是茫然。
  
  “可是他剛剛不是說,自己不能駕駛艦艇嗎?”他小聲問江徹。
  
  唐墨在他身後踮起腳尖小聲回答:“即便這樣,也比你厲害。他是這個意思。”
  
  林尼的話音剛落,還沒等到白令開口,在控制台的那一邊,皮耶爾突然站了起來。
  
  他大步走到白令和林尼面前,沖兩人行了一個禮。
  
  “艦長,我認為救生艦上除了駕駛員,還需要一個優秀的領航員。”長著雀斑的年輕男孩鼓足勇氣,大聲地說。
  
  第21章 抉擇(6)
  
  皮耶爾是一個擁有法國血統的年輕人。
  
  他的家族遵循著古老的固執,只與被自己認同的血統的傳人通婚。皮耶爾從來沒有見過法國,也不懂得說法語,他學會的所有語言,都是馬賽這個星球上衍生出來的。
  
  他的父輩告訴他,第一個踏上馬賽這個土地的人是法國人,就連“馬賽”這個名字也與他們的驕傲有著無比密切的聯繫。
  
  古老的自尊,古老的驕傲,在馬賽的土地上稍顯固執,但皮耶爾很尊敬父輩的想法。
  
  “我是從地球來的,我的祖先生活在地球上,我是馬賽人,也是地球人。”皮耶爾堅持著自己的想法,哪怕這種想法遭到許多人的嘲笑。
  
  白令像是看著陌生人一樣盯著自己的領航員。
  
  皮耶爾畢業之後就開始在艦隊裡工作,浮士德是他工作的第一艘艦艇,在白令的印象裡,這個小個子的年輕人認真負責,從不魯莽。
  
  因而他現在說的這句話,很讓人吃驚了。
  
  “你去黑海做什麼?”白令厲聲責問,“你的家人都在馬賽,你又不是這些無家可歸之人,去黑海?瘋了麼!”
  
  “艦長!請聽我說。”皮耶爾站直了,緊張地大聲說,“林尼將軍——”
  
  “我不是將軍!”林尼大吼。
  
  皮耶爾嚇了一跳,連忙改口:“林尼師兄是優秀的艦艇駕駛員,可是要穿過天狼行星帶,僅有駕駛員是不足夠的。駕駛員的職責與領航員不一樣,要順利抵達黑海中轉站,救生艇上必須有一個老練的領航員!”
  
  白令看著他:“你覺得自己很老練?”
  
  皮耶爾又改口了:“不老練也沒有關係,至少要需要一個擁有經驗的領航員。艦長,我是最適合的!”
  
  “你走了,誰來做浮士德的領航員?”
  
  “皮革米艦長可以!”皮耶爾咽了口唾沫,啞著嗓子說,“浮士德可以沒有我,但救生艦需要我。”
  
  “你不打算回來了嗎?”白令又問。
  
  “救生艦的目標是抵達黑海。抵達黑海之後,我可以和馬賽聯繫,他們會來接我的。”皮耶爾仿佛早已經把後路都想清楚了,“馬賽肯定會定期向黑海運送食物和資源,否則管理員撐不住十年。如果要回家,我是有辦法的。”
  
  白令看了看林尼,又看了看江徹。
  
  所有要求登上救生艦的人都太年輕了。因為年輕,反而有一腔熱血,前路的阻礙不是讓他們停止腳步的緣由。
  
  “……注意安全。”白令艱難地說,“不要死,千萬千萬不要死。”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是看著林尼的。
  
  江徹等人離開駕駛艙,立刻往救生艇的方向飛奔過去。
  
  在他們身後,駕駛艙的艙門緩慢關閉,皮革米代替領航員,坐在了控制台前。
  
  “你今天沒喝酒吧?”白令充滿懷疑地問。
  
  “沒喝!”
  
  駕駛艙裡的聲音很快就聽不到了。眾人奔到電梯前,但江徹和奧維德卻徑直經過了電梯,直接往樓梯跑去。
  
  “不坐電梯嗎?”唐墨立刻跟了上來,“電梯更快。”
  
  “我怕坐電梯。”奧維德看了江徹一眼,對唐墨說,“不是江徹,是我。”
  
  唐墨:“哦?”
  
  江徹:“……”
  
  奧維德拍了拍胸膛:“唐墨,我並不膽小,但還是請你不要歧視我。”
  
  唐墨拿在手裡的棒棒糖已經吃到了最後一個,她看樣子並不想接奧維德的話,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表:“距離彈射還有十分鐘。”
  
  十分鐘足夠了,三人瘋了一樣往下奔跑,救生艇的入艙口在四層。
  
  浮士德上安靜得可怕。所有乘客和船員都已經回到各自的房間和位置上,沒有人出來走動。原本最熱鬧最繁華的四層空蕩蕩的,只有紅色的警示燈在不斷旋轉閃動,在透明的巨大舷窗之外,是黑沉沉的宇宙。格瑞亞B已經被浮士德甩在後頭,鐵銹031就在前方。
  
  奧維德在詢問唐墨到底為什麼不肯回馬賽,一定要跟著他們去黑海。
  
  “我欠了高利貸太多錢。”唐墨很鎮靜,“還不上了,回去的話會被砍死的。”
  
  奧維德:“太多錢?究竟多少錢?”
  
  唐墨:“三千萬。”
  
  奧維德差點一個趔趄撞在牆上。
  
  “三千萬?!”他大叫,“唐!你怎麼會借三千萬!”
  
  唐墨仍舊一臉鎮靜:“所以說還不上了,我要跑路。”
  
  他們來到救生艦的位置,發現林尼和皮耶爾已經抵達。兩人都熟悉救生艦的使用方法,白令已經打開了那艘救生艦的門,林尼揮手讓他們趕快上去。
  
  皮耶爾把救生艦儲備倉裡的食物和水搬了一部分過來,看到江徹手裡拎著的行李之後突然大叫了一聲。
  
  “我還沒拿行李!”他慌張地把食物和水推到奧維德身上,“給我兩分鐘,我立刻回去……”
  
  “兩分鐘,你還沒回到宿舍裡!”林尼厲聲呵斥,“不要行李了!上艦!”
  
  皮耶爾可憐巴巴地抓著他的衣角:“我有重要的東西還沒拿,林尼將軍……”
  
  林尼大吼:“不要叫我將軍!!!上艦!!!”
  
  皮耶爾連滾帶爬上了救生艦,無計可施,垂著頭走向駕駛室。
  
  唐墨和江徹已經在救生艦裡了。兩人看著皮耶爾:“我們應該做什麼?”
  
  “跟在浮士德上一樣,坐在牆邊,用安全帶固定自己。”皮耶爾把自己那些難以捨棄的重要物品暫時拋到一邊去,“救生艦很輕,而且一會兒浮士德會以彈射的方式把我們扔出去,所以到時候一定會翻滾得很厲害。記住保護自己,尤其是頭部。”
  
  他坐在駕駛室的控制台前。和浮士德不同,救生艦的駕駛室很小,只能坐下三個人。皮耶爾坐在左邊的位置上,打開了通訊頻道,立刻和浮士德駕駛艙聯繫上了。
  
  “我們正在登艦。”皮耶爾抽了抽鼻子,“白令艦長呢?我忘記跟她告別了。”
  
  “艦長跟著你們去了四層。”皮革米回答他,“哎,小雀斑,不要哭。你是宇宙的勇士,勇士不能哭。”
  
  扛著兩箱食物和水,正艱難走上救生艦的奧維德喘了口氣。
  
  “不幫幫我嗎?”他看著林尼。
  
  林尼站在救生艦的門口,並不打算施予援手:“堅強點。”
  
  奧維德咬牙切齒。
  
  就在他踏入救生艦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呼喚他名字的聲音。
  
  白令站在不遠處,笑著叫住了他。
  
  奧維德把食物和水全都推給了林尼:“堅強點!”
  
  “我有東西要給你。”白令對跑過來的奧維德說,“我說過平安返回馬賽之後就送給你的。但我們回馬賽的時間不一樣,未免我找不到你,我先兌現承諾吧。”
  
  她把別在制服左胸上的徽章摘了下來,放在奧維德的手心裡。
  
  “奧維德,你雖然是學院的肄業生,但現在,你和所有學院的畢業生一樣,同樣成為了一個合格的星際旅行者。”
  
  這件事連奧維德自己都差點忘了。在脫離銀河核球引力圈的時候,白令確實承諾過會把這個徽章送給他。
  
  說實在話,雖然當時當刻聽著很開心,但奧維德並沒有把白令這句話放在心上。
  
  這個橙色的徽章,在每一年的畢業生中其實也沒有多少個。它很珍貴,就像是身份的象徵一樣,將會伴隨學院的畢業生度過一生。
  
  但現在,白令把它給了自己。
  
  橙色的徽章上是那顆孕育了萬千生命的行星馬賽。在馬賽之上,一艘艦艇正在飛行。它和徽章一樣閃動著明亮的光芒,是馬賽人為了紀念“大撤退”中勇敢無畏的先鋒艦而篆刻的。
  
  “五百年前,是鳳凰號帶領所有人找到了馬賽。”白令握緊了奧維德的拳頭,把徽章緊緊壓在他手心之中,“奧維德,也讓徽章帶領你們回家吧。我和撒母耳會在馬賽上等待你們,就算暫時迷路也沒關係,能平安回來就行。”
  
  奧維德將徽章攥在手裡。這是白令的徽章,是馬賽航太航空學院優秀畢業生的標誌。
  
  現在它也是自己的徽章了。
  
  “我會回來的。”他說,“帶黑海的特產……帶很多行星的特產給你。”
  
  白令眼睛一亮:“噢,那順便去一趟格瑞亞F好吧?格瑞亞F上有大量礦石,標誌性的格瑞亞金鑽(*)你知道吧?據說是宇宙中最美的寶石,十克拉能買一棟別墅。給我帶一點回來,不用太多,七八斤就可以了。”
  
  奧維德:“……”
  
  林尼:“還剩五分鐘!救生艦要關門開艦了!”
  
  白令:“那四五斤?”
  
  奧維德:“我、我走了。再見。再見!”
  
  救生艦的艙門終於緩慢關閉。奧維德又興奮,又傷感,小心翼翼地把徽章別在自己左胸上的時候,發現自己千辛萬苦扛上來的兩箱食物和水仍舊好好地放在門邊。
  
  林尼並沒有把它們放好。
  
  “艦長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林尼鎖死了艙門,從門上的小窗沖白令揮手道別,隨口說道,“艦長的手很寶貴,不能幹重活。”
  
  奧維德:“……你一定是太討人厭所以才不能繼續當將軍的吧?”
  
  林尼沒有理會他,大步往救生艙內走去:“把自己固定好!還有五分鐘!皮耶爾,開啟倒計時。啟動救生艦,開始加速!”
  
  五分鐘之後,白令開啟了救生艦的脫離程式,同時彈射機括開始啟動。
  
  一艘救生艇從浮士德彈射出去,甩入天狼行星帶的深處。
  
  由於它太輕、太小,被甩出的瞬間就失去了平衡,翻滾著撞入了密佈各種行星的漫長星帶。
  
  與此同時,浮士德再次提速。
  
  “即將進入鐵銹031。”皮革米在領航員的位置上報告,“鐵銹031有一圈星環,目前浮士德所有的艦外檢測儀都已經打開,會盡力避免接觸星環。”
  
  “好。”白令盯緊了顯示幕幕上的數字,“角度不對,向右側偏5°,注意保持平衡。”
  
  “要關閉和救生艦的通訊嗎?”這時候副艦長轉頭問,“他們一直在大叫,實在太吵了。”
  
  白令揉揉眉心:“好,關掉吧。”
  
  “幾分鐘之後可能會嘔吐。”皮革米跟副艦長說,“搭乘救生艇就是這樣的,翻滾得太厲害。”
  
  “他們人太少了,壓不住。”副艦長接話道,“我們已經能看到鐵銹031的星環了!”
  
  浮士德即將開始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引力彈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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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瑞亞金鑽:在天狼行星帶的行星格瑞亞F上發現的一種稀有礦石,通體透明,呈淺金色,根據品相可分十級。由於格瑞亞金鑽難以採集,運輸困難,目前是馬賽珠寶市場上最為昂貴的鑽石,1克拉約價值一百萬。目前馬賽上擁有該鑽石最多的人是洛夫特公爵,在510年舉行的馬賽珠寶展上,洛夫特公爵展出了重達一斤的格瑞亞金鑽,引起巨大轟動。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格瑞亞金鑽:10克拉=0.004斤=1000萬=一棟蠻好的二三層小別墅。
  
  所以一斤金鑽能買250棟小別墅。
  
  白令:想要七八斤,或者四五斤。不行的話一斤嘛!
  
  奧維德(緊緊捂住金鑽):那見者有份咯!
  
  第22章 抉擇(7)
  
  唐墨默數著翻滾次數。
  
  “第一百六十四次。”救生艦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她發出了快活的聲音,“天哪,比遊樂場的星際大擺錘還要厲害!”
  
  江徹扶著奧維德,忍不住回憶星際大擺錘是什麼玩意兒。
  
  奧維德緊靠著江徹坐著,安全帶緊緊系在他的腰上,把他牢牢固定在座位上。但救生艦翻滾得實在太厲害了,在164次接連不斷的翻滾之中,他耗盡了此生所有的忍耐力才不讓自己嘔吐出來。
  
  江徹在身邊,他不能露出這種醜態。
  
  奧維德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堅持了下來,卻在救生艦終於獲得平衡之後,頭暈目眩地倒在了江徹的肩上。
  
  幸好沒吃什麼可以吐的東西。他大口喘氣,無聲地詛咒著這艘輕巧靈便,但難以掌握平衡的救生艦。
  
  駕駛室裡的林尼和皮耶爾都很平靜。對於每天都要經歷連續翻滾300-500次的基礎訓練的畢業生來說,救生艇只是小意思。
  
  “所有儀錶全都穩定下來了。”皮耶爾向林尼報告,“我們已經深入天狼行星帶,目前位於格瑞亞F附近。現在聯繫浮士德嗎?”
  
  “不,先聯繫黑海。”林尼解開安全帶,慢慢地伸了個懶腰,“那個管理員叫什麼?”
  
  皮耶爾打開了和黑海中轉站的通訊頻道。宋君行一直在等待著浮士德的通訊,想知道浮士德是否順利返航,但他等來的卻是一個來自陌生救生艦的視像通訊請求。
  
  救生艦這邊,江徹、奧維德和唐墨也都走進了駕駛室。林尼一臉不耐煩地在驅趕他們:“不要進入這裡,不要碰儀器!”
  
  唐墨把手縮了回來。
  
  這時候,螢幕上終於閃動著顯示出了黑海那邊的圖像。
  
  在看到駕駛室的圖像之後,正吃著肉條的宋君行很明顯愣了一下。
  
  “你們是誰?”他神情凝重,“又是失蹤的民用艦倖存者?”
  
  他一邊問,一邊沖著江徹和唐墨揮了揮手。江徹在這一邊也發現了,宋君行有著極為明顯的亞洲人相貌特徵。他在跟自己可能的血緣同伴打招呼。唐墨挺高興的,嬉笑著沖他擺擺手。
  
  “我們是浮士德的乘客。”林尼很冷靜,“共有五人,剛剛脫離浮士德,現在正在天狼行星帶中,即將往黑海過去。之前由於情況太過緊急,和你的通訊又有十分鐘的延遲,所以沒能及時聯繫……”
  
  宋君行:“……什麼?”
  
  林尼以為是通訊不暢通,於是耐著性子把剛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在天狼行星帶中行駛的時候,由於受到各個行星引力的影響,中轉站的通訊器材又不夠好,我估計我們可能會偶爾失聯。白令說黑海上只有你一個人,所以你也不用過來接我們了。不過黑海附近有很多個黑洞,救生艦上的勘測設備可能沒有那麼準確,等我們離開天狼行星帶之後,麻煩你給我們指路。繞開黑洞,應該就能抵達黑海……喂喂?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宋君行:“……什麼?你們要來黑海?”
  
  林尼:“……”
  
  他的脾氣並不好,在這麼緊迫的情況下與黑海取得聯繫,對方卻完全沒聽懂自己的話——這讓他很憤怒。
  
  “我們要到黑海去!”他凶巴巴地說,“準備好接待!”
  
  “所以啊!為什麼要來!”宋君行一把抓住自己面前的話筒,還未吃完的肉條從他手裡掉了下去,“你們為什麼要過來!我之前已經說過了!黑海上沒地方給你們住!也沒食物給你們吃——”
  
  林尼切斷了通訊。
  
  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駕駛室裡,他長舒一口氣,輕鬆地站了起來。
  
  “好了,他會接待我們的。”林尼對其餘人說,“你們知道的,我比格人格測試不合格,接下來就不碰控制台了。皮耶爾,奧維德,你們兩個看著辦吧,有什麼緊急情況再聯繫我。我去睡覺。”
  
  江徹揉了揉耳朵。宋君行的慘叫似乎還在他耳朵裡反復回蕩,餘音嫋嫋。
  
  在離開駕駛室之前,林尼對皮耶爾下達命令:“聯繫浮士德。他們現在應該已經穿過鐵銹031了。”
  
  浮士德接到救生艦的通訊請求之後很快回復了。
  
  彼時它剛剛鑽出鐵銹031的引力圈層,全速飛回預定的軌道。
  
  “一切順利!一切順利!”皮革米的聲音在顫抖,是因為太過興奮,“我們越過了鐵銹031!沒有任何問題!”
  
  白令坐在艦長的位置上,呆呆望著控制台前方透明舷窗之外的無垠空間。
  
  她出汗了,頭髮裡,背上,全都是汗。利用引力彈弓彈射兩次,回到原先的軌道,這個方法只在模擬機上驗證過,從來沒有在現實中得到過實現——但現在她完成了。
  
  冒著極大的危險,她完成了這次嘗試。
  
  浮士德現在的速度已經是原先的三倍。
  
  如果假定浮士德的速度是1,格瑞亞B和鐵銹031的自轉速度同樣也都是1,那麼浮士德在掙脫格瑞亞B的時候,它的飛行速度已經疊加了格瑞亞B本身的自轉速度,變成了2;而在脫離鐵銹031的現在,浮士德的飛行速度同樣也疊加了鐵銹031的自轉速度,變成了3.
  
  白令漸漸激動起來。
  
  浮士德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著魯熱號而去!
  
  它就要回家了,她很快就能見到撒母耳了!
  
  “聯繫魯熱號,快!”她大聲說,“跟撒母耳報告我們的位置!”
  
  “魯熱號完成了亞空間遷躍,現在正在浮士德前方等待它靠近。”皮耶爾一邊跟浮士德聯繫,一邊跟身後的幾個人報告現在的狀況。
  
  江徹坐在林尼的位置上:“太好了。”
  
  皮耶爾挺好奇的:“你怎麼好像鬆了一口氣?”
  
  “我們擅自出逃,擅自跑到黑海,我不知道對浮士德和白令他們會不會有影響。”江徹說,“但如果浮士德能夠順利返航,至少在追究責任的時候,白令他們是有功勞的,不至於被我們連累。”
  
  皮耶爾想了一會兒:“其實你們擅自出逃,萬一要追究,也就是罰幾個錢的事。”
  
  江徹心中一動:“你呢?”
  
  “回去之後,我不可能再登艦了。”皮耶爾露出笑容,仿佛渾不在意,“我是艦隊成員,還是艦艇領航員。領航員脫離艦艇,離開預定軌道,這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江徹大吃一驚,一把抓住了皮耶爾的肩膀:“那你還……!”
  
  “我跟白令艦長說的都是真心話。”皮耶爾注視著窗外的宇宙,遙遠的星光落在他年輕稚嫩的臉上,“天狼行星帶很危險,一艘救生艇,一個駕駛員,很難穿越。領航員是必須配備的。縱使我不能登艦,但你們幾位都能活下來,這樣一比較,實在太值了。”
  
  說完之後,他撓了撓頭:“啊……好像也不能這樣比較?”
  
  江徹默默鬆開了皮耶爾。他揉揉皮耶爾的腦袋,仿佛說了無數的話。
  
  奧維德從門口鑽進來:“為什麼要摸腦袋?”
  
  他們幾個人都很明顯地輕鬆了下來。浮士德一切順利,救生艦也一切順利。奧維德聽到皮耶爾說他們現在在格瑞亞F附近,不由得想起了白令的叮嚀。
  
  然而皮耶爾殘忍地戳破了他的幻夢:“不要想了,我們不可能取得金鑽。”
  
  貧窮潦倒,還身欠三千萬高利貸的唐墨也湊了過來,她對金鑽同樣有著濃厚興趣:“為什麼?”
  
  “我們沒有武器,打不過格瑞亞工蜂。”皮耶爾說。
  
  格瑞亞工蜂是格瑞亞F上的一種動物,甚至可以說是這個行星上數量最多的生物。它們是特殊的雜食動物,長期以蜂蜜、動物和部分金鑽碎屑為食,擁有堅硬鋒利的足腹和顎齒,攻擊性極強。
  
  “格瑞亞工蜂的巢就在金鑽附近,要想得到金鑽,就必須要穿過格瑞亞工蜂的巢穴。”皮耶爾見奧維德和唐墨仍舊滿臉懷疑,終於甩出了殺手鐧:“一隻工蜂大概有三十釐米長,它們一般都是群體行動,每次幾百幾千隻。”
  
  奧維德想像了一下幾千隻三十釐米的工蜂同時騰飛的場景,立刻冷靜。
  
  但唐墨仍舊興致勃勃:“說到格瑞亞工蜂,你們吃過格瑞亞蜂蜜沒有?”
  
  江徹和奧維德搖搖頭。
  
  “我以前在馬賽上喝過一次格瑞亞蜂蜜,裡面還浸著檸檬切片和榛子。”唐墨舔舔嘴巴,“貴真是有貴的道理,一杯要兩千馬賽幣,可是真的香!又甜又香的,不僅有蜂蜜的香味,還有最貴的塔娜檸檬和五十馬賽幣一顆的處女座榛子的香味,很複雜,講不出來,但是喝一次就忘不了。”
  
  江徹這下知道她那還不上的三千萬都花在哪兒了。
  
  “因為格瑞亞蜂蜜的成分很複雜,裡面還有特殊的營養物質,在合適的溫度下會散發出一種很特別的香味。”皮耶爾也有些懷念了,“我們家以前常常吃,可是最近幾年越來越少了。”
  
  兩人陷入對格瑞亞蜂蜜的懷念之中,江徹已經對格瑞亞蜂蜜產生了濃厚興趣,想著可以怎麼做菜做甜點,只有奧維德還清醒著:“皮耶爾,原來你家很有錢?”
  
  救生艦這頭聊得熱火朝天,浮士德的駕駛艙裡,眾人已經餓得不行了。
  
  “切斷通訊吧?”皮革米說,“這都聊的什麼!”
  
  白令也餓了:“你們繼續守著,應該沒什麼事了。我去把廚師叫醒,做點兒東西來吃吃。”
  
  就在她起身的瞬間,數個艦外檢測儀突然同時發出了尖銳的鳴叫!
  
  “有障礙物!”副艦長大叫,“有……有一個障礙物!在我們的前方!20千米處!”
  
  白令一愣:“障礙物?”
  
  她立刻轉頭看向一直處於開啟狀態的三維星圖。在星圖上,在他們前方,並沒有任何星體。
  
  “不是星體!是星圖上顯示不出來的東西!”副艦長轉頭看著白令,眼神絕望,“浮士德現在的速度太快了,我們避不開。……艦長,是之前那團宇宙垃圾。”
  
  白令一下就想起來了。
  
  那團由破舊鐵皮、塵埃和石塊所組成的,巨大的宇宙垃圾。
  
  第23章 抉擇(8)
  
  魯熱號。
  
  撒母耳正在觀察著星圖。從浮士德即將回歸的航線到魯熱號所在的位置,沒有任何障礙物。
  
  “羅勒,把魯熱號再往前開一點。”撒母耳說,“再靠近一些。”
  
  副艦長拒絕了他的要求:“撒母耳,如果再往前,魯熱號就會徹底脫離馬賽地面港的即時通訊範圍。這對我們很不利。”
  
  撒母耳想了片刻,放棄了。
  
  他坐在艦長椅上,看著駕駛艙裡的人。
  
  軍事艦的駕駛艙比民用艦要大數倍,裡面的人員自然也更多。魯熱號目前不執行軍事任務,它一般只在阿爾法星系內部或周圍巡邏。在發現魯熱號開始移動離開自己的巡邏路線之後,馬賽地面港立刻聯繫了撒母耳。
  
  撒母耳也沒有隱瞞,他直接告訴地面港的人:“我去接我的妻子回家。”
  
  地面港控制室裡的所有人都知道,浮士德回來了,艦上有白令。但是魯熱號這樣的軍事艦是絕對不能隨便脫離位置的,更何況魯熱號上搭載著大量武器和先進的勘測設備,一旦離開,事態隨時會變得極為嚴重。
  
  控制室裡,撒母耳的後輩奪過了通訊器:“撒母耳艦長!請你不要著急,我們已經聯繫上李斯賴特將軍了!將軍的命令立刻就會下來!快回來!”
  
  撒母耳聽到了,但他當做沒聽到。
  
  後輩所說的話是真是假,他遠在萬里之外,是無法驗證的。退一萬步說,就算聯繫上了李斯賴特將軍,如果將軍不同意呢?如果將軍認為浮士德失蹤三十年行蹤可疑,不能讓它立刻返回馬賽呢?浮士德現在在天狼行星帶附近,那裡情況複雜,撒母耳認為不能這樣乾等下去。
  
  何況白令就在艦上。
  
  他的妻子,消失了三十年的妻子,健康而平安地,就在那艘艦艇上。
  
  亞空間遷躍順利完成。魯熱號與馬賽地面港的通訊開始出現延遲。
  
  後輩急得冒火,抓住通訊器不停地說話:“撒母耳!前輩!你現在回來還來得及!尤其是魯熱號上還有排空炮,你這樣……艦隊的人很容易想歪的!”
  
  撒母耳問他:“會歪到什麼地方去?我叛變?我投敵?還是我帶著排空炮和這些武器,要反攻馬賽?”
  
  後輩啞口無言。
  
  “我很快就會回來。”撒母耳冷靜地說,“去審查,或者被革職,我都無所謂。白令就在前方,你讓我在後面不管不問,一直等待?不可能的。”
  
  和地面港的通訊暫時切斷了。撒母耳背靠在椅子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覺得對不住的,是魯熱號上他所有的船員。
  
  在得知浮士德回來了,自己艦長的妻子白令也在浮士德上的時候,駕駛艙裡所有的船員都激動地歡呼了起來。這個喜訊隨著魯熱號內部的通訊網路立刻傳遍了全艦。這是撒母耳管理了將近四十年的艦艇,艦艇上的每一個船員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艦長是如何在三十年中,徒勞地尋找著白令,卻一直都沒有放棄過。
  
  所以在撒母耳詢問眾人“我可以去接她嗎”的時候,沒有人提出異議。副艦長甚至還鼓動他:“責任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擔。我們只有一個要求:請務必要把我們介紹給夫人。”
  
  畢竟白令也是馬賽艦隊裡一位極為出色的艦長,更何況在這三十年裡,他們無數次聽撒母耳提起他美麗又勇敢的妻子。
  
  “羅勒,聯繫浮士德。”撒母耳完全放鬆了下來,“白令他們大概還有多久會抵達這裡?”
  
  “大概還有十分鐘。”副艦長向浮士德發出了通訊請求。
  
  三十秒之後,魯熱號的駕駛艙裡,所有人都聽到了浮士德副艦長的驚叫。
  
  ——“有障礙物!”
  
  林尼跌跌撞撞地從後艙跑過來。他剛剛在後艙的儲物室裡睡覺,眼罩還掛在脖子上。
  
  “障礙物是怎麼回事?”他臉色蒼白,急急忙忙地坐在了控制台前,“宇宙垃圾?”
  
  由於浮士德和救生艦的通訊一直聯通,所以救生艦上的所有人都聽到了浮士德駕駛艙裡發出的聲音。
  
  江徹和奧維德都想起了那團碩大的宇宙垃圾。皮耶爾的臉色也變了:“是的……我知道那是什麼……那團垃圾有浮士德的一半這麼大!浮士德現在的速度根本就躲避不開!”
  
  浮士德將會撞上那團宇宙垃圾,就如同兩顆星球在宇宙中相撞。它們彼此粉碎、炸裂,最終消失在宇宙中。
  
  浮士德上的所有人,都會在宇宙中化作塵埃。
  
  林尼抓住了控制手柄。
  
  “皮耶爾,我們回航。”他快速地說,“奧維德,協助我和皮耶爾,我們現在把救生艇開回去,能裝多少算多少。江徹,唐墨,你們到後艙去點數一下,有什麼可以扔掉的立刻扔掉,騰出空間來接人……”
  
  “不用了,林尼。”白令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來。
  
  “不要說廢話!”林尼大叫,“接不到人……接不到人的話,皮耶爾他們可以回到浮士德,我駕駛救生艇去撞那玩意兒!我可以把它撞開的,現在必須要有外力……”
  
  白令很冷靜,仿佛他們面對的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仿佛將死的結局從未出現過:“來不及了,林尼。你們返回這裡至少要十分鐘,但我們距離宇宙垃圾只有不到兩分鐘的時間。”
  
  林尼緊緊攥著控制手柄,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令的聲音很清晰,仿佛人就在他們面前。
  
  “林尼,不要動不動就想著死,你要多愛自己一些。你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無論對任何人,你的存在都是重要的。”白令溫和地說,“能認識你和西塞羅,是很令我開心的事情。願你們平安抵達黑海,平安抵達目的地,無論……無論你們回馬賽,還是去地球……”
  
  就在此時,皮耶爾大叫了一聲:“排空炮!!!”
  
  他忍不住站了起來。
  
  “白令艦長!”他扯著嗓子大叫,“魯熱號上有排空炮!!!”
  
  排空炮是馬賽艦隊研製的一種定點防禦炮,原本只在地面設置,為了增加軍事艦的防禦能力,艦隊研究了幾十年才研究出能夠裝載在軍事艦上的小型排空炮。
  
  排空炮不需要在雷達上捕捉目標,只要確定目標定位,就可以實施極為精準的定點打擊。
  
  在太空中的星體很難通過經緯度這樣明確的資料來定點,而馬賽為了能夠掌握周圍星域的情況,在五百多年間發射出了數以萬計的導航衛星。根據三點定位(*)的原理,只要三顆導航衛星捕捉到那團宇宙垃圾,那麼立刻就能給出這團垃圾的精確定位,排空炮可以發動攻擊。
  
  軍事艦可搭載的排空炮研製成功之後,魯熱號這種執行巡邏任務的軍事艦是第一批被裝載上的。
  
  白令也想起了這件事,那時候她還在跟撒母耳吵架,一份離婚協議書簽了幾次都沒簽好。
  
  但是排空炮不能開。
  
  在沒有上級命令的情況下,一旦動用武器,那麼事態就沒有挽回餘地了。
  
  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如果魯熱號啟動排空炮,擊碎這團垃圾,那麼浮士德上的所有人都將保全性命,平安返航——但撒母耳不止要接受審查,他還要走上軍事法庭,而最壞的結果是,魯熱號所有的船員都要上法庭。
  
  如果魯熱號放棄排空炮,浮士德將會在兩分鐘後撞上宇宙垃圾,艦上的所有人都會死,或者漂出船艙,成為宇宙中一具冰冷的屍體,或者在燃燒殆盡之後,化作看不見的塵埃。
  
  白令沒有讓撒母耳做抉擇,她自己先做出了抉擇。
  
  浮士德從起航開始就波折重重。先是遷躍時錯誤地進入了118航線,之後又被銀河核球的引力捕獲,無法掙脫。而在回到正確航線之後,又因為三十年的時光而失去了重要的資訊,導致不能抵達黑海的同時,也無法返回馬賽。
  
  浮士德似乎註定要被毀滅的。不在銀河核球那兒毀滅,最後便在這裡毀滅。
  
  白令坐在椅子上,駕駛艙裡的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螢幕上越來越近的那一團鐵灰色固體。
  
  “皮革米……”白令突然開口,“我這樣做對嗎?”
  
  他們已經切斷了和魯熱號的通訊。白令不願意讓自己和浮士德最後瞬間的聲音留在撒母耳的心裡。
  
  皮革米沒應聲。錯的是他,是違規在工作中喝了酒的他。
  
  “白令?”撒母耳的聲音突然傳出,“聽到我的聲音嗎?浮士德不用轉向……”
  
  “撒母耳……”白令打斷了他的話,“我愛你。”
  
  撒母耳頓了一下,溫和地開口:“我知道。但不要現在說。我要你站在我面前直接告訴我。”
  
  白令笑了一聲,鼻子由於強烈的酸澀而發緊。
  
  【警告——警告——距離障礙物過近,距離障礙物過近……】
  
  在浮士德的駕駛艙裡,他們已經能看到宇宙垃圾上那變了形的舷窗。
  
  “魯熱號的通訊!魯熱號的通訊頻率!給我!”林尼揪著皮耶爾大叫,“我來聯繫撒母耳!讓他打開排空炮!”
  
  “聯繫不上!”皮耶爾哭了,“對不起!聯繫不上!我們的設備沒辦法接上軍事艦的通訊頻率!我們只能接入地面站和民用艦……”
  
  林尼一把將皮耶爾摔開。
  
  在救生艦的後方,他們能遠遠看到一顆閃動著白光的小點在移動。
  
  那是浮士德,它在這片無邊的宇宙裡,仿似一粒微塵。
  
  通訊突然中斷了。
  
  在安靜無聲的救生艦裡,他們全都看到了那顆微塵發出的亮光。
  
  它仿佛炸裂了,在黑暗的宇宙裡展開一朵極小極小的火焰,隨即立刻熄滅。
  
  林尼趴在舷窗上,喉間發出嘶啞渾濁的呻吟。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從浮士德說他們遇到障礙物到現在,一切都太快了。
  
  皮耶爾站在眾人之後,像是忍不住了似的,突然放聲哭出來。
  
  和他的哭聲一起響起來的,還有控制台上的一盞綠色小燈的聲音。
  
  提示聲單調地滴滴響著,聽在耳朵裡,讓人心驚肉跳。
  
  最先反應過來的竟然是奧維德。他越過哭泣的皮耶爾,跌跌撞撞趴在控制台上打開了通訊器。
  
  “浮、浮士德!”因為驚悸和狂喜,他的聲調都變了,“是浮士德!!!”
  
  在宇宙中炸裂開的不是浮士德而是那團堅硬的鋼鐵垃圾。
  
  白令和駕駛艙裡的所有人都驚呆了。在距離浮士德不足10千米的地方,那團巨大的宇宙垃圾就像被人在內部引燃一樣,毫無徵兆地突然間就炸裂開了。
  
  內部微少的氧氣在爆炸之後燃燒起來,很快就因為燒盡了而迅速熄滅。
  
  鐵片、石塊和塵埃組成的宇宙垃圾沉默無聲地在宇宙中解體了。
  
  由於震動的產生,浮士德有十幾秒中斷了通訊,但很快,在爆炸結束之後它再一次和救生艦以及魯熱號聯絡上了。
  
  撒母耳的聲音平穩有力:“白令?沒摔倒吧?”
  
  浮士德穿過了煙火與碎裂的鋼鐵殘片,從稀疏的煙霧之中鑽出,終於看到了在遙遠前方懸浮著的魯熱號。
  
  和馬賽上其他的軍事艦一樣,魯熱號的模樣平平無奇,但前方的炮口尚未收回,露出了一個黑魆魆的圓洞。
  
  浮士德駕駛艙裡,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魯熱號的艦長在明知道後果的情況下,居然啟動了排空炮。
  
  “你瘋了!”白令抓住話筒大吼,“撒母耳!你瘋了!你是把所有魯熱號船員的前途……”
  
  “他們都很支持我。”撒母耳接話道,“不要生氣嘛,他們很想認識你。”
  
  白令說不出話來。但她在片刻的茫然之後,很快調整了自己。排空炮已經啟動,這意味著馬賽地面港的人已經收到消息,魯熱號擅自動用了重量級武器。她要和魯熱號一起面對即將發生的事情。
  
  “把乘客叫醒!都叫醒!”白令向浮士德的船員發出了訊息,“浮士德即將靠近魯熱號,並且進入魯熱號船艙內部。各位船員嚴守崗位,做好準備。”
  
  皮革米的手還在顫抖:“我想喝酒……我現在很想喝酒……”
  
  白令揍了他一拳:“別想了!”
  
  整艘艦艇都變得亂紛紛起來。人們從房間中走出來,四處張望。方才的震動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不少人拉著船員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勤部的希尼在船艙中奔跑,他發現自己的部下江徹不見了。
  
  “我們安全了!”船員們激動得臉都紅了,和一無所知的乘客相比,他們全都很清楚剛剛發生了什麼,“馬賽的軍事艦救了我們!我們能回家了!”
  
  有些一心想到地球去的乘客在聽到浮士德真的要返回馬賽之後,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知道可以進入平民百姓不可能進入的軍事艦,不少人還是充滿了好奇。
  
  穿過好奇和興奮的人群,白令終於真切地感受到了活著的安穩。
  
  她並不認為這些好奇和興奮是不合時宜的。她甚至希望所有的乘客都不要存著任何憂慮和不安,儘管興奮就可以了。本來浮士德這艘民用艦就是為了旅行才會離開馬賽的,這原本就應該是一次暢快愉悅的旅行。
  
  “艦長!我們開始接近魯熱號了。”副艦長在通訊器中跟她說,“撒母耳艦長說他在入口等你!”
  
  “知道!”白令開始往浮士德的出口狂奔。
  
  其實她自己也沒有上過魯熱號,對於撒母耳到底在怎樣的艦艇上工作,她心裡也滿是好奇。
  
  在跑過走廊的時候,白令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在鏡子上照了照自己的模樣。
  
  走廊上這一面鏡子太小了,只能照出白令的臉和上半身。她看著鏡中年輕的女人,想了一會兒之後轉身繼續往出口奔跑。
  
  只是她一邊跑,一邊拆開了自己的頭髮並把它弄亂,而且擦去了口紅。
  
  這樣有些狼狽,但她要的就是狼狽。
  
  在魯熱號上,撒母耳也在緊張地詢問副艦長:“羅勒,我看起來是不是很糟糕?”
  
  副艦長是個中年人,他上下打量著撒母耳:“艦長,不糟糕,你非常完美。”
  
  撒母耳的頭髮白了一半,整齊地梳著大背頭。他的制服也是嶄新筆挺的:去年剛剛獲得了一個獎勵,艦隊因此給他製作了新的制服。他的左胸上和白令一樣,同樣別著橙色的畢業徽章,鳳凰號在燈光中亮出一道溫柔的弧。
  
  “真的?”撒母耳很懷疑,“白頭髮讓我看起來太老了……羅勒,有染髮劑嗎?”
  
  副艦長指著牆上的警示牌:“染髮劑是易燃物品,不能帶上艦艇。艦長,你非常好,非常帥,相信我。”
  
  撒母耳:“好吧。”
  
  他仍舊緊張著,在左胸的徽章下方,心臟勃勃跳動。
  
  魯熱號打開了艙門入口,它的體積遠比浮士德要大數倍,浮士德謹慎小心地鑽入了艙門,平穩地停在了魯熱號的底部。
  
  這一處艦艙是用於安放戰鬥艦的,浮士德安靜下來之後,乘客們站在舷窗邊上,好奇地看著魯熱號內部的一切。無數的戰鬥艦整齊排列在魯熱號內部,它們騰出了一塊不大的地方,專門安置浮士德。
  
  撒母耳就站在艦艙的入口。他拉了拉自己的制服,緊接著便看到浮士德打開了艙門。
  
  白令站在艙口喘氣。她頭髮淩亂,臉色蒼白,唇上無一絲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很狼狽也很憔悴。
  
  撒母耳頓時就忘記了自己看起來是否過分蒼老之類的問題。他走了幾步,想說些話,可是所有的話都擁堵在喉頭,令他哽咽。他朝著白令張開雙臂。
  
  白令以為自己能控制好的,但是在看到撒母耳的時候並沒能忍住眼淚。
  
  撒母耳知道年輕的她是什麼樣子的,他們看著彼此一起成長——可她從未想過,六十歲的撒母耳會是什麼模樣。
  
  或許在曾經的談話裡,他們都曾談起過彼此踏入暮年的情景。但那絕不是現在這樣:她仍舊年輕著,還有幾十年歲月在後頭等著她慢慢地、有滋有味地過下去。可她的撒母耳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等不到艙門的滑坡放下,直接就從浮士德上跳了下來,撲進了撒母耳的懷裡。
  
  撒母耳就跟以前擁抱她的時候一樣,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髮。“你沒有好好照顧自己。”他低聲說,“你看起來很不好。”
  
  白令抓住他的制服,一邊哭一邊笑了出來:“你還是一樣帥。”
  
  撒母耳的眉頭皺了一下,嘴角卻露出了笑容。白令熟悉他這個神情,即便他現在老了三十年,即便臉上佈滿皺紋,但她立刻就知道撒母耳這個表情的意義:是無可奈何,又滿是憐愛。
  
  他輕輕撫摸著白令的頭髮,看著自己的船員紛紛登上浮士德,引領著浮士德上的乘客走下來。
  
  “像做夢一樣。”他小聲說,“親愛的,我今天一整天仿佛都在做夢。”
  
  白令在他制服上擦了擦眼淚,終於想起自己要責駡他:“是啊,你就是在做夢!你居然就這樣啟動排空炮!”
  
  “嗯……”撒母耳講話也像是在夢中一樣恍惚,“我要上軍事法庭。”
  
  他現在無法正常地思考問題。在馬賽度過的、沒有白令的三十年裡,他設想過許許多多和白令重逢的畫面,但沒有一個像今日這樣緊急,這樣心驚肉跳。撒母耳感覺自己一生的願望仿佛都在這一天得到了滿足,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和說什麼,只能將白令緊緊抱在懷裡,喃喃地重複著一句話:“上軍事法庭……”
  
  白令撫摸著他的臉,撒母耳露出了略帶痛苦和慚愧的表情:“我老了。”
  
  他終於在白令面前露出了一絲彷徨與脆弱:“白令,以後怎麼辦?”
  
  白令沒有絲毫猶豫:“我們一起去。”
  
  “去……去哪裡?”
  
  “軍事法庭,我們一起去。”白令注視撒母耳的眼神堅定,口吻也同樣堅定,“我和你一起上軍事法庭,這次的事情我們可以辯解的。”
  
  對於這個問題,撒母耳倒不是特別擔心。他就要退休了,而且這是他的個人行為,為了把魯熱號上的其他船員撇開,他和副艦長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所有的航行檔案裡做出決定和實際操作的,都只會顯示撒母耳的名字。
  
  “去了軍事法庭之後呢?”他問白令。
  
  “那就回家。”白令說,“我們回家。……你沒有換鎖頭吧?這麼久了,鎖頭壞了嗎?你得給我新的鑰匙……”
  
  撒母耳吻了吻白令的額頭,心頭湧起說不清楚的溫情。將要到來的災厄像是被遠遠隔絕在外,他和自己的愛人在茫茫宇宙裡漂游,永遠沒有阻礙也沒有盡頭。
  
  “沒換。”他擦去白令的眼淚,溫柔地回答,“我知道你帶著家的鑰匙,不敢換。”
  
  浮士德進入魯熱號之後,關停了艦艇本身的通訊頻率,自此與救生艦失去了聯絡。
  
  林尼呆呆坐在控制台前,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各種資料。在他們都看不到的地方,魯熱號開始帶著浮士德返航。
  
  “排空炮打的不是炮,是熱射線,所以目標物會從中心炸開!”皮耶爾興奮極了,臉上還帶著淚痕,卻已經在萬分興奮地說起軍事艦上的武器設備,“除了排空炮之外魯熱號上應該還有……”
  
  奧維德阻止了他:“別說了。”
  
  皮耶爾:“不能說嗎?也不是機密。”
  
  “沒人聽你說。”奧維德憐憫地看著皮耶爾,“可憐孩子……你的聽眾只有我呀,但我也不想知道這些事情。”
  
  唐墨從後艙拿了一堆零食來吃,江徹則坐在控制台前試圖再次和黑海中轉站聯繫上。林尼最古怪,他自從知道浮士德平安無事之後就一直呆坐著,一言不發。
  
  皮耶爾盯緊了奧維德:“奧維德,那你聽我說吧?”
  
  “沒興趣。”奧維德沖他亮出白令送給自己的橙色徽章,“你先告訴我,怎樣才能跟林尼一樣在徽章上打個洞,然後做成墜子掛起來?我試了好幾種工具都沒用,這是什麼材料做的?這麼硬。”
  
  皮耶爾接過橙色徽章,眼神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羡慕:“真好啊,白令艦長居然把這個給了你。”
  
  奧維德本想說“你不是也有麼”,但抬頭卻發現皮耶爾佩戴的徽章雖然樣式一樣,但卻是藍色的。這是普通畢業生的標誌,他低頭不說話了,拿起一把錐子看個不停。
  
  “這些工具都沒用。”皮耶爾說,“徽章是用特殊的宇宙合金來製作的,普通的工具和普通溫度根本不可能損傷它。”
  
  奧維德:“哦……”
  
  他突然想起了林尼的徽章。那枚被他掛在脖子上的徽章上很明顯有被烈火燎燒的痕跡。
  
  “除非是在宇宙裡遭到了極高溫的影響。”皮耶爾繼續說,“徽章上就會出現燒過的痕跡,並且材質會稍稍變軟,可以打洞。”
  
  奧維德看了眼林尼的後腦勺,壓低了聲音:“那什麼情況下會遭到極高溫的影響?”
  
  “要不是進入了恒星的能量圈,要不就是岩漿爆發吧。”皮耶爾想了想,突然想到了方才他們看到的那一次爆炸,“哦對了,艦艇爆炸燃燒也會產生極高溫。”
  
  林尼突然站了起來。
  
  奧維德等人嚇了一跳,因為林尼的臉色很糟糕,看起來像是壓抑著極大的憤怒,又像是充滿了屈辱。
  
  他大步跨過奧維德,徑直走向了後艙。
  
  奧維德目瞪口呆,看到江徹回頭瞧自己,連忙指著林尼的背影:“他、他太沒禮貌了!他居然就這樣跨過我……”
  
  江徹:“因為你和皮耶爾正好擋住了門口。”
  
  奧維德看了看狹窄的駕駛室門口,不吭聲了。
  
  江徹努力了幾次都無法聯繫上黑海,他估計是因為他們不告而來,以及林尼粗暴地切斷了通訊,因此宋君行不想再理他們了。
  
  浮士德和魯熱號一起返回馬賽了,在經歷了大悲大喜的衝擊之後,他出現了一種古怪的疲倦感。
  
  唐墨打開了奧維德帶上來的白切豬手吃得還剩兩塊的時候被奧維德發現了。兩人爭執起來,江徹呆看著他們爭吵,自己也突然感覺到餓了。
  
  “我去拿點兒東西吃。”他問皮耶爾,“想吃什麼?”
  
  “餅乾吧。”皮耶爾說,“夾心蘇打餅。”
  
  後艙裡儲存著許多食物和飲用水,江徹走進去的時候腳下忽然當的一聲脆響,把他嚇了一跳。
  
  一枚系著古銅色鏈子的橙色徽章落在他腳下,徽章上還有燎燒的斑紋。
  
  江徹撿起徽章,抬頭看到林尼正躺在後艙的箱子上,雙手蓋著眼睛。
  
  “林尼……”他想把徽章還給林尼,但被林尼粗暴的一聲“滾”給呵斥跑了。
  
  江徹把徽章放在紙箱上,並不打算理會這位脾氣暴躁的青年。只是在走過林尼身邊的時候,他看到了林尼掌心上的傷痕。那是煙頭直接按在皮膚上留下的圓形痕跡。
  
  江徹找到了餅乾。這是馬賽上賣得很好的一種夾心蘇打餅,夾心是一種綠色的糖醬。他對顏色古怪的食物興致不大,於是繼續彎腰尋找自己可以吃的東西。等他拿著幾包肉脯站起來,林尼已經走了。但徽章他沒有帶走,似乎是並不是知道它就在自己身邊,因而沒有發現。
  
  橙色的徽章掛在紙箱邊上,江徹想了一會兒,把它揣進了自己兜裡。
  
  睡覺的時候,江徹和奧維德產生了分歧。
  
  “艦艇上房間很多,睡袋也很多。”江徹把奧維德攔在自己的門外,“你自己睡。”
  
  奧維德又驚訝又沮喪:“我們一直都是一起睡的。”
  
  江徹想了想:“那就從今天開始,分開睡吧。”
  
  唐墨吃著一包水果軟糖,笑嘻嘻地經過奧維德身後,沖江徹擠擠眼。
  
  奧維德卡住江徹的門:“江,我已經習慣跟你一起睡了,一個人我睡不好。”
  
  “別擔心。”江徹溫和地說,“你先試試,如果實在睡不好,就過來吧。”
  
  奧維德半信半疑,轉身走了。江徹立刻將門反鎖,杜絕了被食物小偷入室的可能。
  
  他懶得去思索奧維德是什麼意思,反正他自己沒有任何意思。
  
  奧維德在江徹門外哀嚎了一會兒,被林尼趕跑了。江徹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子,忽然聽到了從門外傳來的一串奔跑聲。
  
  那不是奧維德,奧維德走路和跑步的聲音都非常輕。江徹一下子坐了起來:也不會是皮耶爾,皮耶爾今天要在駕駛室和唐墨一起值班。
  
  他打開門,看到林尼的身影消失在後艙的入口。
  
  江徹走進後艙的時候,看到林尼正把紙箱弄得亂七八糟,趴在地上找東西。
  
  “是找這個嗎?”江徹問他。
  
  他手指一鬆,一根鏈子從掌心垂落,橙色徽章墜在鏈子上,晃個不停。
  
  林尼立刻起身從他手裡把徽章搶了過來。
  
  “不要亂丟呀。”江徹撓撓頭,坐在紙箱上打了個呵欠。
  
  林尼把鏈子戴在了脖子上。他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似乎也沒了睡意,乾脆也和江徹一樣在後艙隨便找了個紙箱坐著。
  
  江徹很耐心地等著,直到林尼終於開口。
  
  “今天皮耶爾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江徹點點頭:“聽到了。你的徽章遭受過極高溫?”
  
  林尼看著江徹,似乎在審度是否應該和他說出心裡話。
  
  “這不是我的徽章。”良久,林尼終於開口,“是我哥哥西塞羅的。”
  
  他並沒有從學院畢業,因而連普通徽章都沒有得到過。
  
  “你哥哥一定很優秀。”江徹想起了離開浮士德之前白令和林尼說的話,“白令艦長也說他很出色。”
  
  “非常、非常出色。”林尼攥住了那枚橙色的徽章,“他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人。”
  
  片刻後,他放開了手。
  
  “但他已經死了。”林尼漠然地看著後艙牆上小小的舷窗,“駕駛著一艘戰鬥艦出航,然後戰鬥艦爆炸了。這枚徽章是僅剩的東西。”
  
  江徹沉默片刻,沒找到合適的話語安慰他,只能說了句:“節哀。”
  
  “他是自殺的。”林尼沒有表示感謝,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他也是將軍,是比我更年輕的艦隊將軍。一個將軍駕駛戰鬥艦自殺,這是很可怕的事情,要上軍事法庭的。”
  
  江徹抓抓下巴。又是軍事法庭?
  
  “可他不能去了。”林尼的腰彎了下來,這令他看起來疲憊且傷心,“代替他去的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三點定位原理是我胡謅的,其實就是三點成面的延伸。作者是個理科學渣,代數相關很糟糕但是幾何學得還行……我就是覺得如果三點成一個面,那麼在這三個點構成的三角形平面裡,只要知道三個點到A的距離,那麼就能夠知道A的座標了。查閱資料之後,發現確實有“只要三顆脈衝星就可以定位宇宙某一個星體”的說法,所以化用在這裡了。
  
  第24章 格瑞亞F(1)
  
  西塞羅·敏列·李斯賴特是李斯賴特家族的孩子,也是馬賽航太航空學院建校以來最出色的學生之一。
  
  從學校畢業後不久,佩戴著優秀畢業生標誌——橙色徽章的西塞羅參與了一次軍事行動。在這次軍事行動裡,他作為艦隊的一個中尉,並沒有擔任任何重要的職務。但是在艦隊遭遇外星生物襲擊的時候,西塞羅把艦長的屍體搬開,自己指揮了撤退。
  
  由於有他的指揮,艦隊在撤退中蒙受的損失極小極小,而且成功將在目標星球上打工的馬賽民工順利接回了馬賽。
  
  準備嘉獎的時候,艦隊發現這個年輕人是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而那個時候李斯賴特將軍剛剛成為艦隊的負責人。
  
  嘉獎令很快就下來了。西塞羅成為馬賽艦隊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將軍。
  
  這次令人震驚的人事變動引發了很多很多爭議,但最後都不了了之。西塞羅開始擔任軍事艦的艦長,隨著能力不斷展現,爭議也漸漸越來越小。
  
  從這個角度來說,西塞羅的事業和人生都很順利,他成為了李斯賴特將軍的驕傲,同時也是林尼的驕傲。
  
  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學生在畢業前夕都會參加實戰演習,成績好的人可以參加不止一次。他們會離開學院的模擬機,真切地在大地和天空中進行訓練與戰鬥。林尼在參加自己最後一次的實戰演習的時候,他擔任的是戰鬥艦的駕駛員。
  
  演習還未開始,老師就突然把他叫到一邊,告訴他西塞羅在沒有上級命令的情況下偽造了通行許可,現在已經駕駛著戰鬥艦離開了馬賽,正飛往阿爾法。
  
  馬賽位於阿爾法星系,阿爾法是一顆體積比太陽更大的恒星,在形成之後的千億年中不斷噴發著熱量驚人的能量。而在那個時候,阿爾法恰好爆發了一次迄今為止最大的恒星風暴。
  
  馬賽港的人聯繫不上西塞羅,他切斷了所有通訊。他們搜查西塞羅的個人物品,也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當天的演習結束之後,林尼沒有返回演習基地。他告訴後勤補給的人員,戰鬥艦的燃料不足了。當時正處於忙亂狀態的後勤人員在沒有仔細檢查戰鬥艦實際燃料存量的情況下,讓林尼自己操作,加滿了燃料。
  
  演習基地的人隨後發現,林尼和他駕駛的戰鬥艦全都不見了。
  
  在發現林尼失蹤的同時,西塞羅的戰鬥艦在靠近阿爾法的地方爆炸了。
  
  而李斯賴特將軍升職為馬賽艦隊總司令、他的小兒子林尼被授予將軍一職的兩份通知,剛剛抵達各個部門的信箱。西塞羅的妻子正將申請調職到西塞羅所在艦艇的報告交到自己身為政府高官的父親手中。
  
  阿爾法噴出的火舌舔過漆黑的星空,濺出了星星點點的金色亮光。
  
  “我沒能趕到。”林尼彎著腰,手指撫摸著頸上的徽章,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精神,異常疲憊,“我當時想,哥哥和我關係最好,如果我趕到了,如果我能勸勸他,說不定他能回頭。”
  
  林尼沒能離開馬賽。在馬賽港發現西塞羅違規逃離馬賽之後,各個港口立刻加強了戒備。林尼和他的戰鬥艦離開演習基地後不久就被攔下了。
  
  他能看到的只是遠空中那顆小圓點突然炸裂、燃燒的情景。趕到艦隊的父親暴怒不已,扇了林尼幾個耳光,質問他為什麼沒有注意到西塞羅的異常。
  
  林尼一聲沒吭,直到白令把西塞羅的徽章交到他手中,才突然大哭起來。
  
  西塞羅和他的戰鬥艦一起爆炸了,所有的一切都燃燒殆盡,只有這枚用宇宙合金製作而成的橙色徽章沒有消失。它漂浮在宇宙之中,被前去搜集殘骸的撒母耳偶然發現了。
  
  當時白令在地面港工作。這枚徽章從撒母耳那裡到了她手裡,她按照規定,把遺物交還給西塞羅的親人。
  
  但李斯賴特將軍沒有接受。
  
  徽章轉交到林尼手裡的時候還殘留著炙熱的溫度。一直處於高溫狀態的宇宙合金有點發軟,徽章上顯出了被烈火燎燒的傷痕,像是被巨獸抓撓過一般。
  
  林尼把徽章穿了個小洞,製作成鏈子,戴在了自己身上。
  
  江徹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段故事。他挪到了林尼的身邊,為表安慰,拍了拍林尼的肩膀。
  
  “那軍事法庭又是怎麼回事?”他低聲問。
  
  “艦隊懷疑西塞羅投敵。”林尼抓抓自己的頭髮,“哪裡有什麼敵啊……那些外星生物跟我們根本不能正常溝通,誰會去投敵……但是艦隊不相信。而且就算不是投敵,西塞羅駕駛戰鬥艦去自殺,也是很可疑的事情。他們調查了很久,父親的升遷被取消了,我的將軍一職也撤銷了。但很多人還是會喊我為將軍,也會稱呼父親為司令。”
  
  江徹想了想,有些困惑:“你的哥哥已經死了,軍事法庭怎麼還能審判他?退一萬步來講,就算要審判,也不能讓你去。”
  
  “負責調查這件事情的是父親的對頭,所以出來的調查結果對哥哥很不利。”林尼說,“按照慣例,如果受審者已經不在,那麼他的家人就要上法庭去代替他受審和辯解。”
  
  江徹明白了:李斯賴特將軍不願意去。
  
  “父親發表了聲明,說自己並不清楚哥哥做的所有事情,並且說,哥哥做的所有事情都有公正的審判,他自願放棄辯解的權利。”林尼突然激動起來,狠狠在身旁的紙箱上打了一拳,“他不讓我們任何人去!可是如果我們放棄了辯解,那麼對方就會在軍事法庭上肆意地侮辱哥哥!”
  
  江徹點點頭,表示自己仍舊在傾聽。
  
  倒地的紙箱裡裝滿了食物,他認出這是唐墨十分喜歡的一種蝴蝶酥。
  
  “所以最後是你去了?”江徹問。
  
  “我是瞞著父親去的。”林尼抬起頭看江徹,慢吞吞且疲倦地說,“大嫂原本也要去,但是她被她的家人關起來了。哥哥和大嫂的婚姻關係在事情出來之後立刻就被解除,過程……很奇特。總之那一天,最後到達法庭的只有我。”
  
  他皺了皺眉,並沒有把在軍事法庭上發生的事情告訴江徹。
  
  “我什麼都無法挽回。”他的聲音漸漸低了,“我這樣的人,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了。很多嘗試都沒有任何意義,你敵不過更強大的力量。與其抗爭,不如就這樣算了。”
  
  江徹看著地上的蝴蝶酥。他覺得自己有點餓了,但除了餓之外,還有一種古怪的念頭從他心裡冒出來。
  
  他從未見過林尼,但是在浮士德上第一次看到林尼的時候,他就覺得林尼很面熟。
  
  “林尼,你們兄弟倆長得很像?”
  
  林尼想了想:“挺像的,但是哥哥比我高,也比我壯。”
  
  “你的哥哥,西塞羅,是不是曾經在太空裡捕撈過失散的冷凍艙?”江徹很謹慎地詢問著,“他的左臉是不是有一道傷疤,從太陽穴到左眼下方?”
  
  林尼呆了片刻:“你見過我哥哥?但他從來沒有捕撈過冷凍艙……捕撈冷凍艙一般是巡航的軍事艦的工作任務,哥哥在負責戰鬥事務的軍事艦上……”
  
  他頓了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江徹,你是冷凍人?!”
  
  “啊……嗯。”江徹撓了撓下巴,“我是冷凍人。”
  
  而且把我從冷凍艙中喚醒的,就是你的哥哥。江徹心想。
  
  但既然林尼堅持說西塞羅不會去執行捕撈冷凍艙的工作,他也就不再往下說了。
  
  從濕淋淋的冷凍艙中被強行喚醒的時候,江徹看到了霧濛濛的透明艙門緩慢打開,守在冷凍艙身邊的男人告訴他,他活下來了。
  
  江徹那時候的記憶很混沌,他記不住男人的名字,也記不住他的職位,但是卻記住了他的模樣。就像剛剛破殼的小雞,看到了自己面前出現的第一個活物一樣——他牢牢記住了西塞羅的長相,和他臉上那道陳舊的傷疤。
  
  在聽到江徹說自己是冷凍人之後,林尼不再開口。似乎是察覺自己已經跟江徹說了太多不必要的事情,他緊緊抿著嘴巴,臉上又流露出了充滿警惕和厭倦的複雜神情。
  
  “再見。”江徹知道這場對談到此結束了,於是主動開口,“想聊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我不知道你是將軍,在今天之前也並不知道西塞羅的身份和故事。”
  
  看著林尼快步離開後艙,江徹發現了倚在門邊盯著自己的奧維德。
  
  “為什麼不去睡覺?”
  
  “為什麼不讓我和你一起睡覺?”奧維德剛剛才過來,因為太餓了想到後艙拿點兒吃的,結果發現了江徹和林尼。
  
  他滿是懷疑:“你和林尼聊了什麼秘密?”
  
  江徹蹲在地上撿蝴蝶酥:“既然是秘密,那就和你沒關係。”
  
  “江,我們這樣的關係,彼此之間應該不存在任何秘密了。”奧維德也蹲在他身邊,“我全身心地信任著你,你也應該……”
  
  江徹把一塊拆開的蝴蝶酥塞到他嘴巴裡,中止了他的嘮叨。
  
  奧維德大口嚼了兩下,差點咬到了江徹的手指。
  
  “這是什麼?”他問。救生艦上的蝴蝶酥雖然是真空包裝的,沒有剛出爐的新鮮烘焙食物那樣的熱氣和香味,但甜和酥都恰到好處。薄而脆的酥皮在牙齒之間發出細細的聲響,舌尖舔舐到的糖粒細膩潔淨,滋味很純正。
  
  “蝴蝶酥。”江徹自己也拆了一塊來吃。
  
  奧維德:“蝴蝶?”
  
  馬賽上沒有蝴蝶,這種動物在“大撤退”的過程中不幸全都死了,之後並沒能在馬賽上重新延續生命。
  
  見江徹專心吃東西,並沒有理會自己,奧維德決定尋找新的話題來吸引江徹的注意力。
  
  “江,你對格瑞亞金鑽感興趣嗎?”他扭頭直視著江徹,“或者更想吃格瑞亞蜂蜜?”
  
  江徹眯眼睛盯著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巴。
  
  “你想上格瑞亞F,去找蜂蜜?”
  
  第25章 格瑞亞F(2)
  
  天狼行星帶中行星數量眾多,其中最特別的是格瑞亞系列和鐵銹系列。
  
  格瑞亞系列共有26顆行星,是根據“大撤退”的時候在這個行星帶撞毀的運輸艦“格瑞亞號”而命名的,命名方式只求簡單好記,並且有歷史意義,便於教學。由於在天狼行星帶中這樣體積大小相近、星球環境類似的行星有26顆,所以統稱為格瑞亞系列。
  
  而鐵銹系列的行星則是兩百多年前才被觀測到的,它們普遍體積小,星球上大氣渾濁,土地和水中充滿了各種金屬元素,其中又以鐵元素居多。馬賽科學署的天文學家們原本打算給這十幾顆灰黑色的小行星起名字,結果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居然在天狼行星帶周圍觀測到了將近40顆類似的小行星!
  
  天文學家們十分疲倦,最後用翻字典的方式確定了這些小行星的名稱:鐵銹。
  
  至於排序,則根據發現的順序,從001到056不等。
  
  據說在馬賽科學署每年的考核裡都有一道可怕的試題,參與考核的人會在電子螢幕上看到一顆灰黑色的小行星,星體上是一圈渾濁的大氣層,黑色的煙氣從星球上鑽出來,融進大氣之中。
  
  然後你需要在十秒鐘之內辨認出這是哪一顆鐵銹,並且準確地寫出它的序號。
  
  無數人敗倒在這道題目之下,包括科學署的負責人。但他仍舊十分固執地不願意廢除這道題目,並且提高了題目的難度:把完整的星球圖片改為了星球的部分圖像。
  
  這些事情都是江徹從來沒聽過的,奧維德在馬賽生活,對這些流傳於網路的小道消息十分靈通。江徹當做故事一樣聽,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蝴蝶酥,直到奧維德提醒他:“你都吃完了,唐墨怎麼辦?”
  
  江徹總算停手:“那就不吃了。你還睡覺嗎?”
  
  “睡飽了。”奧維德一說完立刻改口,“不是,根本沒睡!我不在你身邊,睡不著。”
  
  江徹揉揉耳朵,並沒聽清楚他剛剛說的那句話。
  
  “你是想去找金鑽,還是找蜂蜜?”他問。
  
  “給白令找金鑽。”奧維德說,“給你找蜂蜜。”
  
  江徹從另一個紙箱裡找出了肉脯:“啊?”
  
  “為您,我要去尋找蜂蜜!”奧維德湊上去說,“你聽清楚了嗎,江?”
  
  江徹的耳朵不舒服。他不太適應救生艦內部的氣壓,雖然艦內的引力已經充分模擬了馬賽的引力大小,但是它調節氣壓的裝置似乎不太靈。江徹老覺得耳朵鼓脹,有時候會有輕微的嗡嗡聲。
  
  他又揉了揉耳朵,漏過了奧維德那句話:“你說什麼?”
  
  奧維德洩氣了:“我說,請給我一包肉脯。”
  
  由於林尼拒絕進入駕駛室,為了尊重他的意見,同時也為了保證救生艦的安全,皮耶爾在安排值班的時候沒有算入林尼。他們四個人兩人一組,要不停輪值,其實是非常累的。
  
  時間到了,江徹和奧維德要接替皮耶爾跟唐墨在駕駛室值班。
  
  兩人走到駕駛室,正好聽見皮耶爾在跟唐墨說格瑞亞F的事情。
  
  “格瑞亞工蜂雖然不好對付,但是長在它們巢穴附近的小金菇非常好吃,你吃過小金菇嗎?”皮耶爾十分熱情。
  
  “沒吃過。能吃?怎麼吃?”唐墨躍躍欲試。
  
  “有點貴,一個要三百馬賽幣吧,五年前的價格。現在越來越少了,估計會更貴。”皮耶爾咽了口唾沫,“不過,是真的好吃啊……”
  
  格瑞亞工蜂的巢穴一般築在山石之上,由於格瑞亞F上雨水較多,在山腳下往往會形成許多小水潭,小金菇就長在這種小水潭之中。水潭附近的泥土裡埋著格瑞亞工蜂的屍體,同時也佈滿了格瑞亞工蜂啃噬之後掉落的金鑽屑。由於研究樣本比較少,現在馬賽人還不知道小金菇為什麼會這麼好吃,是否跟工蜂屍體和金鑽屑有關,但和金鑽、蜂蜜一樣,由於稀少且珍貴,在市場上的價格節節飆升。
  
  奧維德聽不下去,忍不住插嘴:“一個蘑菇三百馬賽幣?還叫‘有點’貴?那是非常貴了啊,皮耶爾。”
  
  “可是真的特別好吃。”皮耶爾不善辯解,翻來覆去就說一句話:好吃。
  
  小金菇在生長和採摘的時候都不是金色的。它的傘蓋大概有嬰兒的掌心這麼大,初生時灰撲撲的,長到一定程度便開始褪色變白。傘蓋很厚實,圓滾滾的,被同樣壯實且圓滾滾的梗頂著,一個個圓不溜丟地擠在水潭邊上。
  
  採摘小金菇難度很大,僅次於採集格瑞亞工蜂的蜂蜜。雖然工蜂對小金菇沒有保護意識,但小金菇生長的地方太靠近工蜂巢穴了。眼見兩腳獸跑到自家門口了,不咬兩口刺一下,對不起格瑞亞工蜂的惡名。
  
  久而久之,馬賽人開發出了使用機器人來採收蜂蜜和蘑菇的辦法。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格瑞亞工蜂的智商比想像中的要高,它們很快明白這些造型古怪的鐵塊是來做什麼的,紛紛奮起攻擊。由於工蜂的顎齒和針都非常堅硬,機器人的關節很容易受損,最終甚至可能無法回收,成為格瑞亞F上的一堆垃圾。
  
  奧維德聽了這麼久,總算聽明白了:“所以,皮耶爾,你家真的很有錢啊。”
  
  江徹示意皮耶爾不要理會奧維德:“小金菇白色的,為什麼叫金菇?”
  
  皮耶爾再次來了精神:“因為它一受熱就會變色!”
  
  在馬賽有錢人的餐桌上,小金菇一般是用來追求原汁原味的。切去蘑菇的蒂之後一個個肚皮朝上放在烤盤裡,然後往蘑菇身上撒磨碎的海鹽和黑胡椒粉,準備就緒就可放進烤箱裡烘烤。
  
  小金菇立刻會在烤箱中變色。先是傘沿變黃,隨即顏色變化的區域漸漸覆蓋整個傘面,而加熱的時間越長,金黃的色澤就越濃厚,一顆小金菇上往往會呈現出非常漂亮的漸變金色。把烤好的金菇擺在淨色的磁碟裡,再配上綠色或者藍色蔬菜做點綴,就成了一道簡單卻美味的黑胡椒烤金菇。
  
  海鹽增添了金菇的鮮味,黑胡椒則提煉了香氣。小金菇肚皮中央凹下去的那個窩窩裡頭盛滿了汁液,是加熱之後從金菇內部滲出來的。汁液清澈但香味濃郁,入口如同一口好湯,醇厚卻又毫不複雜,是極為純淨的鮮和甜。
  
  吃小金菇也有講究,先喝了窩窩裡的那一小口汁,在嘴裡回味片刻之後得飲下一口檸檬水。檸檬水沖淡了小金菇汁液的醇厚味道,又在口腔裡保留著清新爽快的氣息,而在這時再咀嚼金菇,便能在清爽之外,嘗到脆、滑、韌幾種趣致口感。
  
  烘烤之後的蘑菇已經析出了大部分水分,但又不至於太乾,特殊的植物纖維讓它咬起來是脆的,但又絕不粗糙,既滑且韌。
  
  傳說有食神能根據咀嚼小金菇時發出的咯吱聲來判斷出它產於格瑞亞F的那塊大陸,並且能從汁液的味道裡辨認出這朵小金菇的生長環境。
  
  “其實這個食神就是我父親。”皮耶爾笑著說,“吃得多了自然就能辨別,也不是什麼特殊本領。”
  
  奧維德擦了擦口水:“得吃多少才能練出這種舌頭啊?”
  
  皮耶爾:“呃……至少一百顆?”
  
  奧維德:“一顆蘑菇三百馬賽幣,一百顆蘑菇就是三萬馬賽幣……”
  
  他轉頭看唐墨:“唐墨,三萬馬賽幣和你的三千萬高利貸,也不差多少了。”
  
  唐墨連連點頭。
  
  皮耶爾震驚地看著奧維德。
  
  江徹:“皮耶爾,你現在明白他為什麼沒法從學院畢業了吧。”
  
  聽過皮耶爾的小金菇,奧維德現在對格瑞亞F又多了一層嚮往。
  
  江徹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皮耶爾和唐墨各自回去休息了,駕駛艙裡除了他們兩個人的聲音便是儀器偶爾發出的提示音,反而顯得很安靜。
  
  在救生艦外頭,是遠遠近近、大小不一的行星。而在天狼行星帶外頭,是更寬更廣的宇宙。救生艦在星體之中無聲穿梭,如同一枚孤舟。
  
  奧維德拆了一包肉脯正吃著,江徹讓他教自己使用控制台,學習駕駛艦艇。
  
  “我們還能和浮士德聯繫上嗎?或者魯熱號?”
  
  “暫時是不行了。”奧維德說,“浮士德進入魯熱號之後信號會被遮罩,我們又連不上軍事艦的通訊頻率,我估計得等到了黑海,才能知道他們那邊現在怎麼樣。”
  
  話音剛落,控制台上的綠色小燈便亮了起來,是有通訊請求過來了。
  
  片刻之後,宋君行出現在螢幕上。
  
  他現在已經轉回了室內,身後再也不是那一大片廢墟了。白牆上刷著一些江徹看不懂的文字,張貼著幾張畫報,還掛著一台造型古怪的機器。
  
  宋君行換了身衣服,很閒適地坐在椅上,手裡拿著一盒夾心餅乾。
  
  “嗨。”他跟江徹和奧維德打了招呼,“只有你們兩個?太好了太好了。”
  
  他表示自己不想跟那個目中無人的駕駛員講話。
  
  “居然擅自切斷跟中轉站的聯繫!這是違規的!”宋君行有些憤怒,“你們還是不要讓這樣的人駕駛艦艇比較好,太衝動,不夠冷靜。是不是只在遊戲機上玩過模擬航行啊?看著就不像學院畢業的。”
  
  “他雖然沒從學院畢業……但他是李斯賴特家族的人。”奧維德說,“李斯賴特家族,你知道吧,從小就在真艦艇上長大的。”
  
  宋君行手裡的半塊餅乾掉了:“李斯賴特家族?!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
  
  他低頭把掉在地上的餅乾撿起來,臉上換了一副神情:“那我可錯了,這樣不好,我得跟他好好套套近乎。”
  
  ——“怎麼套?”
  
  林尼無精打采的聲音從駕駛室門口傳來。
  
  他似乎沒有睡好,疲倦地打了個呵欠,坐在駕駛室僅剩的一把椅子上,從奧維德手裡搶了那包已經拆開的肉脯。
  
  “來套吧。”他吃著肉脯,看著螢幕上的宋君行,“加油。套得好的話,我讓我父親給你個將軍當當。”
  
  宋君行輕咳一聲,露出微笑,跟他打招呼:“你好哇,李斯賴特將軍的孩子。”
  
  林尼咀嚼肉脯,面無表情,沒有接話。
  
  “我認為自己有必要跟你重新認識一次。”宋君行坐直了,“我叫宋君行,今年26歲,是黑海中轉站的管理員。我已經在黑海呆了五年,再過五年我就能回馬賽了。你們抵達黑海之後,有什麼需要都可以跟我說。”
  
  江徹和奧維德對視一眼:宋君行之前可不是這樣說的。
  
  奧維德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年紀上:“你21歲就當黑海的管理員?那不是剛畢業?”
  
  “不是啊。”宋君行說,“我當時都畢業四年了。”
  
  林尼吃了一驚:“……你只有高中學歷?!”
  
  宋君行:“嗯。”
  
  林尼:“那怎麼能當管理員!”
  
  宋君行:“這個問題其實我心裡也很不解。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跟李斯賴特將軍面對面溝通一兩次。我想這應該會讓我解惑,也能讓他看到我的……”
  
  林尼發出刺耳的冷笑,坐回椅子上有滋有味地吃肉脯,不再搭理宋君行。
  
  宋君行等了一會兒,轉頭問江徹:“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沒禮貌的嗎?”
  
  江徹想到自己第一次在浮士德上見到林尼時他沖自己露出的完美笑容。“不是的。”江徹回答,“他心情好的時候是很符合身份的。你要不要再哄一哄?”
  
  宋君行恢復了之前的坐姿,隨意又懶散:“算了吧,我對將軍完全不感興趣。能讓我回馬賽就行了,回了馬賽我就辭職,誰稀罕將軍不將軍的。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又怎樣?到了黑海,還是得聽我的。”
  
  江徹和奧維德對他能否通過對林尼套近乎而當上將軍也完全沒有興趣。考慮到之後要抵達黑海,不能跟管理員把關係弄僵,江徹對宋君行說:“林尼的脾氣有點怪……”
  
  林尼很不滿地瞪他一眼。
  
  “……但可能是因為他是個作家。”江徹說得很認真,“你知道的,搞文藝的人是有資格脾氣古怪的。他寫的書都很暢銷,說不定你還看過。”
  
  宋君行:“都寫了什麼?”
  
  江徹戳戳奧維德。奧維德連忙接話:“《火中之靈》《英雄墳塚歷險記》《馬賽星空最後一次落日》《再見吧普魯士的愛人》……”
  
  “聽起來就讓人不高興。”宋君行又打開了一盒零食,這次是一顆顆的肉丁,“我從來不看枯燥的嚴肅文學。”
  
  林尼再次發出冷笑。
  
  “恐怕你也看不懂吧?”他說,“我寫的雖然不是嚴肅文學,但你只有高中畢業的學歷,你能讀懂我作品裡的隱喻嗎?我的作品在暢銷書榜首位最長呆過一年,哪個嚴肅文學能有我的水準?”
  
  宋君行露出了挺高興的神情:“原來你寫暢銷書的啊?那有什麼看了就很高興的暢銷作品嗎?我喜歡看《伊莎和她的十三個丈夫》《我與河中沐浴的赤裸少女》,啊對了,我今年最喜歡的一本是麥芽先生寫的《寡婦之情》。你能寫到這種水準我還願意瞅瞅……”
  
  聲音和畫面突然消失了。
  
  林尼站起來切斷了通訊,由於沒拿好,手裡的肉脯都掉到了地上。奧維德連忙彎腰去撿:“你這人怎麼這樣浪費……幸好是獨立包裝。”
  
  “這人說的什麼!!!”林尼怒吼,“他用什麼玩意兒跟我的書來作比較!!!”
  
  江徹:“哎,你不能隨意貶低稍微低俗些的作品……”
  
  林尼:“不是低俗一點兒的事情!是很低俗!很低俗!!!”
  
  江徹:“哎,就算很低俗你也不能隨便切斷通訊……”
  
  林尼發覺自己很難跟這些人溝通,扭頭大步走出了駕駛室。
  
  片刻之後,宋君行又發來了視像通訊的請求。
  
  “你們都看到了。”宋君行吃著肉丁說,“我沒法跟他溝通。所以以後不要再讓他跟我對話了,我們彼此都很累。”
  
  江徹嗯嗯了幾聲,想起一件事:“你發來通訊請求,就是為了跟林尼吵一架嗎?”
  
  宋君行:“當然不是。他打斷了我的思路。我是想跟你們說說食物問題的。”
  
  黑海上儲存的食物不夠多,這是實情。
  
  每半年馬賽會給黑海運送一次物資。現在距離馬賽上一次運送物資才剛剛過了一個月,黑海上突然增加五個人,東西肯定是不夠吃的。江徹他們屬於擅自離開艦艇和規定航線,不能讓馬賽的人得知他們的行蹤,因此也不可能突然申請增加物資了。
  
  江徹覺得很奇怪,既然黑海已經決定廢棄,為什麼還要安排一個管理員駐紮十年,而且那麼麻煩地維護著這個已經廢棄的中轉站的運作?但他沒有問出來。
  
  “黑海上的管理員只有我一人,我也沒辦法離開這裡去打獵。”宋君行說,“所以麻煩你們去打獵,還有找點兒飲用水吧。”
  
  “救生艦上有食物和水。”江徹說,“應該足夠了。”
  
  “不足夠。”宋君行立刻說,“救生艦上儲備的物資只能供短期航行使用,你們抵達黑海之後,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黑海逗留多久,就算救生艦的物資夠大家吃,長期吃那種東西也是絕對不行的。”
  
  奧維德問:“去哪兒打獵?”
  
  “就在天狼行星帶裡。”宋君行拿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念給你們聽啊。”
  
  天狼行星帶上行星眾多,而已經進化出生物的自然也不少。黑海附近黑洞比較多,宋君行認為救生艦不適合反復進出,所以想讓江徹等人趁著現在還在行星帶裡頭的時候先去各個行星搜刮物資。
  
  “這樣我們就成了掠奪者。”奧維德說,“這是違反生命公約的。”
  
  江徹:“什麼生命公約?”
  
  “就是星際旅行的時候不能隨意進入已經進化出生命的星球活動,更加不能殺滅任何陌生星球上的生物,是一個沒什麼大用處的公約。”宋君行說,“對現在的你們來說,生命公約是沒有意義的,活下去才最重要。”
  
  停頓片刻之後,他換了一種語氣:“而且我打算讓你們登錄的幾個星球都是已經有馬賽人活動過的地方,上面的食物在馬賽都是又高價又美味的,就算是為了嘗鮮去試試也好嘛。”
  
  江徹心中突然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你想讓我們去什麼星球?”
  
  “先去最近的一個。”宋君行看著手上的紙,“格瑞亞F。”
  
  奧維德十分高興,連忙找出工具來記錄。宋君行看到他手裡的電子記錄本,立刻否決:“不行,你跟我一樣,要用紙和墨水來記錄。登上行星之後由於磁場影響,電子器械可能會失靈。”
  
  奧維德只好再去找:“其實失靈也沒關係,要記的東西並不多。”
  
  江徹拿過紙和筆:“說吧。”
  
  “挺多的。”宋君行輕咳一聲,開始念他那張紙上的字,“格瑞亞F上最有名的除了格瑞亞工蜂的蜂蜜之外,還有小金菇。蜂蜜當然也是要的,它能補充很多營養物質,也是很重要的調味料。但是我希望你們注意一下小金菇,小金菇在馬賽上特別貴,很有吃的價值。”
  
  他細細描述了小金菇生長的環境和採摘方法。
  
  奧維德插嘴說:“黑胡椒烤金菇很好吃,是不是?”
  
  “那是當然!”宋君行高興極了,“你很會吃啊!但是我覺得加黃油片和蒜片一起烤更好。黃油烤化了,蒜片焦了點兒邊,哇,那個香啊……”
  
  他咽了口口水,繼續說:“所以你們摘金菇的時候要記得摘那種比較白的,跟紙一樣白那就最好了,熟得恰到好處,烤起來也特別鮮特別香,能把舌頭都吃掉。還有還有,在金菇生長的地方附近可能會有一種野菜,細細長長,靠近根部的莖是粉色的,那個叫做餑餑草,汁液揉進普通的麵粉裡再烤,有點兒玉米麵的香味,那個我也要。然後水潭裡的小蝦也捕一些吧,我這兒有酒,可以做醉蝦吃。水草能拿也拿,做糖水和涼拌都好吃,尤其有一種水草葉片很圓很厚,切絲清炒特別脆,很下飯……”
  
  “宋君行。”江徹放下了筆,“你這是在點菜吧!”
  
  第26章 格瑞亞F(3)
  
  等到其餘人都休息好開始活動,江徹和奧維德把宋君行的建議跟他們說了。
  
  果然,要在格瑞亞F停靠的想法遭到了林尼的強烈反對。
  
  “為什麼要聽那種低俗之人的話!”他本想狠狠在控制台上拍一下,但手就要落下去的時候又因為心疼按鍵而收了回來,“格瑞亞F不是和平的星球,你們為了這一口吃的,不要命了嗎!”
  
  皮耶爾在紙上算了一會兒,抬頭說:“按照我們五個人攝入碳水化合物和水的多少來計算,黑海上一個人能堅持半年的存糧,在我們抵達之後可能一個月就用完了。”
  
  林尼:“怎麼可能!後艙裡那麼多食物和水!”
  
  “不夠。”唐墨冷靜地否定了他的說法,“後艙的食物加起來只能供應救生艦航行所需,估計還沒到黑海就吃完了。”
  
  她想了想,大聲補充:“被我吃完了。”
  
  “必須取得新的食物和水。”江徹同意唐墨的說法,“宋君行的話很有道理,他在黑海度過了五年,他比我們熟悉在無人星球上生存的方法。”
  
  “那你們去吧。”林尼轉頭坐在椅子上轉了個圈,用後腦勺對著他們,“反正我是不會去的。”
  
  奧維德伸手抓了一把他頭髮,被林尼怒叱了一聲。
  
  “你講話不可信。”奧維德說,“當時逃出銀河核球的時候你明明說過不會再駕駛艦艇,但你之前駕駛了救生艦。明明說過不會再踏入駕駛室,那你現在坐在哪兒?”
  
  林尼瞪著奧維德:“反正我是不會去的。說什麼也不去,我還不想死。”
  
  江徹和奧維德:“哦?”
  
  林尼:“……不想現在死!不想被工蜂咬死或是吃掉!我要死的話我自己去找辦法!”
  
  江徹示意眾人先別理林尼,去拿了武器再說。
  
  救生艦現在距離格瑞亞F不遠,稍稍轉換方向之後再飛行兩個小時就能抵達。救生艦上本來就配備了一些基礎的武器,但主要用於防身,儲備的彈藥並不足以對敵人發動有效攻擊。
  
  武器艙同樣也在後艙,就在存儲食物的地方旁邊。皮耶爾打開了一扇被緊緊關閉著的門,進入之後裡面的感應燈立刻亮起,照亮了室內的環境。
  
  這是個只有五平方米大小的房間一側放著掃把、拖把等清潔工具,另一側則安放著一個深嵌入牆中的武器架,架子上的彈藥、手雷和槍支看上去都是簇新的。
  
  皮耶爾和奧維德在學院上學的時候都學習過基礎武器的使用方法,兩人各自取了一把槍,奧維德想了一會兒,從架子上拿下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遞給江徹。
  
  “這是洛夫特鐳射槍。”奧維德說,“雖然體積比較大,也稍微重了一些,但很適合新手使用,因為穩,而且攻擊力強。”
  
  江徹手裡的輻射槍大概有成人上臂那麼長,造型很像一塊長方體,只是在這塊長方體上加裝了手柄和發射器而已。安裝在槍支前端的發射器是一個圓球,中央略略散開,露出了黝黑的槍口。
  
  奧維德和皮耶爾簡單教了江徹發射的方法,確實異常簡單。它隱蔽性不高,而且比較沉重,並不適合作戰,在救生艦上也只配備了一把而已。
  
  “救生艦上配洛夫特鐳射槍,就是專門給新手使用的。”皮耶爾等各人離開房間之後,立刻鎖上房門,“洛夫特鐳射槍雖然重,但對新手來說比其餘的武器都更顯穩定,而且它有一個很顯著的優點,後坐力是救生艦上所有武器裡最小的。”
  
  奧維德在一旁補充:“對新手來說後坐力是很可怕的。”
  
  皮耶爾看著他:“奧維德,你真厲害。明明沒有從學院畢業,但是武器還用得這麼熟練。”
  
  奧維德:“因為我常常練。”
  
  皮耶爾:“???”
  
  說漏嘴了的奧維德連忙補充:“在遊戲裡。”
  
  他的武器是一把手槍,外形很平凡,槍托上有一個巨大的“C”。
  
  “這是C66手槍,是馬賽上數量最多、使用也最多的武器。輕便小巧,適合有一定基礎的人使用。”奧維德指著皮耶爾手裡那把槍,“這是突擊步槍,一般用來打獵,射程比我的C66和你的鐳射槍都遠,也比較精準,不過聲音非常大,不適合隱蔽。”
  
  皮耶爾插嘴:“隱蔽什麼啊?工蜂一旦行動都是成百上千隻一起飛,想隱蔽也隱蔽不了。”
  
  奧維德接話:“所以我們要速戰速決,拿了蜂蜜、小金菇、餑餑草、小蝦和水草就回來。”
  
  皮耶爾:“……這都什麼東西?!”
  
  江徹奇道:“你沒聽過?”
  
  皮耶爾:“沒聽過。要拿這麼多???”
  
  回到駕駛室裡,皮耶爾調整了航向,救生艦平穩地飛往格瑞亞F。
  
  奧維德教江徹一些落地後要注意的事情,林尼和唐墨坐在一旁的地上吃東西,幾包紫薯乾和果脯都已經快要見底了。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我們不知道格瑞亞F上的地形,也不知道降落點在哪裡,更不清楚格瑞亞工蜂的聚居處。”奧維德摸著下巴,絮絮叨叨地說,“到時候你跟著我就行了,不要離我太遠。我的C66裝了個消音器,如果我們發現工蜂的偵察兵,由我來殲滅。你負責採摘小金菇、餑餑草、小蝦和水草,皮耶爾去擼蜂蜜,我掩護你們。”
  
  江徹扭頭看了一眼林尼。林尼正在偷聽他們講話,發現江徹的眼神之後立刻低頭,從唐墨手裡搶過了最後一片紫薯乾。
  
  奧維德:“聽明白了嗎?”
  
  “奧維德。”江徹忽然憂心忡忡地說,“我覺得我們這次行動很不靠譜。”
  
  奧維德:“啊?”
  
  江徹:“這麼難拿的蜂蜜和小金菇,就憑我們三個人,行麼?……不對,不算三個人,我可以忽略不計。皮耶爾……他是領航員,擅長開艦艇,對實戰在行嗎?”
  
  奧維德:“我在行啊。”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手雷。
  
  “這是混裝了特殊麻醉藥的手雷,對節肢類動物很有效,我們去找食材的時候先扔一個,回來的時候再仍一個,沒問題的。”
  
  “我擔心的是皮耶爾。”江徹一字字清晰地說,“萬一他出了事,我們怎麼辦?林尼不肯駕駛艦艇,如果皮耶爾回不來了,我們的救生艦就飛不起來,所有人都要死在格瑞亞F上。”
  
  奧維德正想說自己可以,但江徹在林尼看不到的地方按住了奧維德的手。
  
  “奧維德,如果我死了,請你不要安葬我,把我扔進太空裡。”江徹盯著他的眼睛說,“我最後一位親人也是消失在太空中的,我要和她在一起。”
  
  奧維德此時已經明白,江徹在引起林尼的興趣。但他不確定江徹說的這句話是真話或是假話。
  
  還未回答,林尼在那邊已經站起來了。他走進駕駛室,從皮耶爾身邊拿走了突擊步槍。
  
  皮耶爾被他嚇了一跳:“你要去嗎?”
  
  “當然!”林尼惡狠狠地說,“放你們三個下去,我們全都會死!”
  
  “那我再去拿一把步槍……”
  
  “不必了。”林尼說,“我跟那兩個下艦,你和唐墨在艦上等著,我們一回來立刻起飛,離開格瑞亞F。”
  
  像是惱怒於他們的不謹慎,林尼凶巴巴地說:“格瑞亞F的地形我知道,落地點我指給你,那附近正好有工蜂的巢穴。”
  
  皮耶爾很驚喜:“你知道?!”
  
  林尼:“西塞羅曾經到這邊執行過任務,他跟我說過格瑞亞F的事情。”
  
  在駕駛室之外,唐墨拿著果脯湊近了江徹和奧維德。
  
  “林尼真是善良。”她說,“一般人不會上當的。他並不蠢,應該知道你們是在嚇唬他。”
  
  “是啊,知道我們在嚇唬他,但他還是決定了跟我們一起上格瑞亞F。”江徹小聲說,“雖然脾氣不好,但他是個好人。”
  
  奧維德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江徹便開始小聲地跟奧維德與唐墨說林尼的事情。
  
  在比格人格測試不及格的情況下,他知道自己不能駕駛艦艇,所以在浮士德出事之後,他不敢答應皮革米的請求,擔任浮士德的艦長。
  
  在白令出現之後,他才肯進入駕駛艙,接觸了並不重要的控制任務。
  
  雖然說著不會再駕駛艦艇,但是他仍舊陪著江徹等人一起離開。
  
  為了救浮士德的人,他甚至想過犧牲自己來撞擊宇宙垃圾。
  
  “不是因為他不想回馬賽,只想死嗎?”奧維德問。
  
  “當然不是。”江徹很溫和地跟他解釋,“如果他真的僅僅是為了求死,他為什麼不自己申請一艘救生艇離開浮士德?不跟我們在一起他多輕鬆自在,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為什麼一定要護送我們抵達黑海?”
  
  奧維德慢慢點頭,露出了一絲笑容。
  
  “林尼這麼可愛啊。”他說,“想非禮。”
  
  唐墨:“……什麼?”
  
  江徹:“不用管,他表達愛意的方式就是非禮。”
  
  奧維德盯著江徹嘿嘿地笑。
  
  林尼此時正好從駕駛室中走出,這邊的三個人齊齊噤聲,抬頭望著他。
  
  看著面前蹲坐在地上的三個人,林尼有種看著三頭小貓悄悄密談的感覺。
  
  “起來,我跟你們說一說格瑞亞F的地形問題。”
  
  奧維德:“這很重要嗎?”
  
  “非常重要!”林尼怒吼道,“不搞清楚地形問題,等死吧你們!宋君行這人腦子有毛病,你們貿然登上格瑞亞F,肯定會出事的。”
  
  奧維德笑道:“他知道你是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所以才信任你。”
  
  林尼:“我不需要垃圾的信任。滾進來!”
  
  唐墨是不下艦的,她重新拿了零食,去找皮耶爾聊天了。江徹和奧維德跟著林尼進入了他的房間。
  
  救生艦預定的落點在格瑞亞F的一片陸地上。
  
  格瑞亞F上共有十六塊大陸,其中一半以上呈漂移狀態,只有七塊是固定的。而在這固定的七塊之中,馬賽人最常登陸的是名為6號的一片平坦大地。
  
  6號是格瑞亞F上最為寬廣和平整的土地,生長著數量眾多的森林,山巒不多,但深谷不少。
  
  從救生艦落點處往黑海方向直行三千米就有一條狹長的峽谷,這是格瑞亞工蜂的聚居點之一。
  
  “在這個位置我們是看不到黑海的,所以我們一定要帶導航儀,把黑海設定為我們的指示點,跟著導航儀的方向走就是了。這裡距離工蜂的聚居點最近,也最方便我們離開和起飛。”
  
  採摘蜂蜜和小金菇的馬賽人經常會到這裡來,在峽谷邊緣上有著許多塗了偽裝色料的鋼索,便於人上下。
  
  “格瑞亞工蜂能接收的聲音頻率和人類不一樣,我們的說話聲它們捕捉不到。另外,工蜂的視覺退化得很厲害,它們是根據物體的移動和氣味來判斷敵人的。”林尼在簡單畫出的地形圖上指點著,“在峽谷的這個位置有一個水潭,我們要先用水潭裡的泥水塗抹身體,掩蓋氣味。在獲取獵物之前,身邊一旦出現工蜂,立刻保持靜止不動,工蜂無法發現你的話,它會離開的。”
  
  江徹和奧維德聽得很認真。
  
  “獲取獵物之後,尤其是,獲得了蜂蜜之後,立刻全速趕回救生艦。”林尼嚴肅起來,“蜂蜜就是資訊源,工蜂不可能不追隨過來,我們也不可能用泥水塗抹蜂蜜。所以,一旦取得了蜂蜜,必須馬上往回跑!”
  
  奧維德:“那用塗了泥水的器具把蜂蜜裹起來?”
  
  “……一看你就沒吃過格瑞亞蜂蜜。”林尼說,“它太香了,不可能蓋得住。那什麼小金菇什麼蝦還好說。”
  
  他想了想,有些困惑:“真的有蝦嗎?怎麼沒聽過。”
  
  一直盤桓在江徹心頭的疑惑突然清晰起來。
  
  餑餑草,蝦,能吃的水草,這些東西應該和小金菇、蜂蜜一樣珍稀且昂貴。可是為什麼連皮耶爾這樣的有錢人家孩子都不知道?
  
  宋君行是怎麼知道這些食材的?他去過格瑞亞F?
  
  即將起航,江徹壓下心中困惑,回到自己房間去換衣服。
  
  換的時候仍舊把門反鎖,奧維德在外面開了幾次,徒勞地走了。
  
  兩小時後,救生艦順利在格瑞亞F降落。
  
  艙門打開,江徹、奧維德和林尼立刻離開艦艇跳到了地上。
  
  “我的天!”奧維德手上抱著準備用來裝蜂蜜的箱子往前奔跑,眯著眼睛大叫,“這麼金!”
  
  在他們的腳下,在周圍的山脈上,到處都是閃閃發光的金鑽。
  
  奧維德彎腰從地上抓了一把。遠處的恒星照亮了星球上的一切,這是一個明亮的白晝,金鑽的碎屑混在他手掌中的沙土裡閃動亮光。
  
  “發財了!”他大叫,“江徹!咱們發財了!”
  
  “金沙不值錢!”林尼在前方大吼,“快跑!不要耽擱時間!”
  
  奧維德對金鑽念念不忘。在水潭裡糊泥的時候江徹發現他在水下動個不停,泥都翻了上來。
  
  “你幹什麼?”
  
  “摳點兒鑽石。”奧維德拼命使勁,“底下有,有很多。”
  
  作者有話要說:
  
  宋君行:啊……我從低俗之人降級為垃圾了。( ̄▽ ̄")
  
  第27章 格瑞亞F(4)
  
  完成偽裝之後,三人靠著導航儀的指示,往最近的一條峽谷前進。
  
  格瑞亞F的引力比馬賽小,星球上的植物普遍都比他們印象中的要大一半。江徹很難習慣在這樣的引力環境裡行走,一路跌跌撞撞,還摔在奧維德身上兩次。
  
  奧維德只好和他交換了背包。
  
  奧維德背包裡有他從水潭底部摳下來的一塊金鑽,重約兩三斤。有了這部分重量,江徹走起路來果然就順暢了很多。
  
  水潭底部的金鑽不是長在地裡的,應該是從山上滾落下來,一路隨著流水滾入水潭之中,因而特別光滑圓潤。奧維德又摳又挖,弄了許久。要不是林尼發怒了,他可能還會繼續在水潭中長久沉迷。
  
  “金鑽太有用了。”奧維德說,“我們離開的時候,我認為可以再多拿一些。”
  
  “有命拿再說吧。”林尼說。
  
  前行了大約半小時,他們穿過了一處長滿兩米多高的花草的草地,和一處滿是巨樹的深林,終於遠遠聽到了水流的聲音。
  
  峽谷就在前方。
  
  三人彎腰前進,終於抵達了峽谷邊緣。
  
  此時格瑞亞F上陽光猛烈,將峽谷內的情景照得一清二楚。
  
  峽谷不深,有溪流流經整條峽谷,從另一側淌出去。峽谷裡彌漫著薄薄的霧氣,透過霧氣,他們可以看到有數個大小不一的洞穴鑲嵌在山壁上。那些就是格瑞亞工蜂的巢穴。
  
  至於穀底有什麼,在高處根本看不清楚。
  
  “格瑞亞工蜂是挖洞在山上築巢的,一條峽谷就是一個部落的聚居點。”林尼說,“奧維德,你仔細看,那些山洞都是一個大的附近會有一個小的,對吧?”
  
  負責去擼蜂蜜的是奧維德。他謹慎地觀察著,點了點頭。
  
  “大的是格瑞亞工蜂的巢穴,小的是它們的儲蜜點。”林尼繼續說,“因為工蜂體積大,它們會在部落佔領的峽谷裡挖很多巢穴來居住,然後在巢穴附近挖一個稍小一點的洞口專門用於儲蜜。巢穴和儲蜜點之間有通道相連,但在外部是看不出來的。”
  
  奧維德想了想,有些吃驚:“你的意思是,這些山裡頭,幾乎都被工蜂打穿了?”
  
  林尼點點頭:“是的,它們在山壁裡打出了各種各樣的通道。”
  
  情況比奧維德預想的要好一些。蜂蜜和工蜂不在同一個位置,至少方便偷取。
  
  江徹負責採摘小金菇、撈蝦和收集水草,和奧維德相比,他的任務不算很艱難。
  
  林尼則會守在上下峽谷的鋼線上,為兩人作掩護。
  
  “千萬不要走遠,就在鋼線附近那個洞穴裡采蜜。”林尼說著,忍不住又罵起了宋君行,“那個垃圾!危險的事情是我們做,他倒可以坐享其成!”
  
  “我們去他的中轉站落腳,後面還有很多事情都要依靠他,你就當做是賄賂吧。”江徹問他,“鋼線在哪裡?”
  
  根據西塞羅曾經跟林尼說過的內容,林尼很快找到了距離他們不遠的鋼線。
  
  奧維德若有所思:“就算你哥哥想跟你聊這個星球上的事情,也不會詳細到連鋼線的位置都告訴你吧?”
  
  林尼:“什麼意思?”
  
  奧維德:“好像知道你未來有一天一定會到這裡來一樣。”
  
  林尼有些憐憫,摸了把奧維德的臉:“長得這麼英俊,腦子卻不好用。”
  
  江徹:“是啊。”
  
  兩人開始往鋼線的位置走去,奧維德不停擦臉,也緊跟了上去。
  
  鋼線很顯然是為了讓人通過而設置的,線本身有小孩兒的手腕粗細,而且鋼線上均勻地分佈著可用於蹬腳的突起物。由於所塗的色料具有防腐蝕效果,雖然看起來很顯陳舊,但仍舊十分牢固。
  
  鋼線兩頭釘死在山壁上,根本拽不動。奧維德、江徹和林尼依次通過鋼線抵達峽谷內部,站在地面上的時候,一方面鬆了口氣,另一方面,也立刻緊張了起來。
  
  峽谷裡彌漫著一股濃郁的甜香,是格瑞亞蜂蜜的氣味。江徹的眼睛都亮了,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現在正是格瑞亞工蜂離巢采蜜的時間,峽谷中只有寥寥幾隻工蜂在慢悠悠地飛。它們的節肢和腹部都十分堅硬,反射著陽光,閃閃發亮,仿佛一團移動的格瑞亞金鑽。
  
  林尼爬上了一棵樹,佔據有利地形,在觀察了周圍工蜂的行動路線之後,舉起左手,朝著奧維德的方向揮下。
  
  奧維德低低彎腰,貼著茂密的灌木叢,一步步接近最近的一個儲蜜點。
  
  峽谷之中水汽豐沛,灌木很多,淺藍色和粉白色的小花像是貼在枝葉之上,一朵朵開得歡脫。
  
  奧維德覺得肚子餓了。越是靠近儲蜜點,格瑞亞蜂蜜的香氣就越發濃郁。
  
  那不是單純的甜和香,奧維德抽抽鼻子感覺這氣味裡還有一絲絲的酸,中和了濃得過分的甜,讓人不至於太膩。
  
  手指終於抓住了儲蜜點的洞口邊緣。
  
  “停!”林尼在不遠處大喊。
  
  工蜂聽不到人類說話的聲音,所以居高的林尼可以給出指示。
  
  奧維德停下了動作,他甚至短暫地屏住了呼吸——節肢類昆蟲的振翅聲漸漸清晰,越來越近。
  
  一隻足有奧維德手臂這麼長的格瑞亞工蜂飛過他身邊,鑽進了儲蜜點。
  
  在這不長的一瞥中,工蜂轉頭,和奧維德的眼神對上了。
  
  奧維德在它碩大的橢圓形複眼上,看到了無數個小小的、糊滿泥漿的自己。
  
  他發現,格瑞亞工蜂和蜜蜂不像,反而更像青蜂:細細的腰,鼓鼓的肚子,頭上沒有絨毛,腦袋和上身是青綠色的。但它的翅膀在陽光下呈淺金色,堅硬的腹部如同切割好了的格瑞亞金鑽,是一種比翅膀顏色更深的金黃。
  
  直到工蜂飛入了儲蜜點,奧維德才敢喘出一口氣。
  
  儲蜜點裡有工蜂,他不敢擅自進入,把裝蜜的箱子背在了背後。
  
  “奧維德,等它飛出來再前進。”林尼在後方高聲說,“江徹,出發!”
  
  在沒見到格瑞亞小金菇之前,江徹對它充滿了天真的好奇。
  
  然而此時此刻站在小水潭前面看著水潭周圍長的白色小蘑菇,江徹低低歎了一口氣,蹲下來開始摘。
  
  水潭裡的似乎都是雨水的積水,或者是溪流漲水又枯水之後在地面留下的窪處。雖然不深,但其實挺大挺寬的。
  
  他落到峽谷之後才發現,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比自己以前在地球和馬賽看到的要大,比如有成年人一隻手這麼大的“小蝦”,比如跟自己一樣高的餑餑草,還有和餑餑草一樣大小的水草。最小的是他現在正在摘的小金菇,長得密集,一隻只白乎乎胖嘟嘟的,擠在水和陸地的邊緣。
  
  有林尼在上面指示,他得以在工蜂朝著自己轉向之前先停下動作,因而並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摘完自己這個方向的小金菇之後,江徹開始踏入水中,捕撈水潭裡的蝦。
  
  這個動作非常危險,因為踏入水中之後,即便他停止動作,水也仍舊會蕩出漣漪,很容易被工蜂發現。
  
  江徹迅速開始動作,拿出用盛裝餅乾的硬塑膠盒改裝而成的漏勺,不斷舀蝦。
  
  這漏勺是唐墨做的,她吃完餅乾之後用剪子在這個硬塑膠盒下戳了十幾個洞,正好適合撈蝦。
  
  因為工蜂對蝦沒有任何興趣,水潭裡的蝦由於從未遇上過天敵,江徹這位從天而降的混蛋,沒幾下就把水潭裡的蝦都撈得差不多了。
  
  眼看袋子即將裝滿,江徹迅速擼了幾大把水草,然後爬上岸。
  
  潭水把他膝蓋以下的泥漿都洗去了,他就地抓了一把泥,繼續往上糊。
  
  “別動!”林尼在樹上沖他大叫。
  
  江徹停了手,睜大眼睛看著俯衝到潭水上方的格瑞亞工蜂。
  
  它什麼都沒有發現,巨大的複眼上下左右轉了一圈,終於又騰空而起,慢慢飛走了。
  
  它飛向了不遠處的一個缺口。
  
  在江徹的位置上,他看不到缺口裡有什麼,但那個缺口像是山壁從上而下裂開了一道縫,天光照在缺口之中,甚至照亮了缺口處地面上的一支槍口。
  
  江徹站了起來。他想起那些到格瑞亞來采蜜,但無功而返的馬賽人。
  
  他和奧維德一樣,小心貼在山壁上,在灌木的掩護下慢慢往缺口靠近。
  
  等到那只工蜂從缺口飛出,江徹立刻閃了進去。
  
  缺口其實是山壁的裂縫,入口雖然很窄,但裡面卻很寬很深。
  
  江徹撿起了地上的那支槍。
  
  數艘破爛的艦艇擠在裂縫深處,而在靠近江徹的位置上,則散落著屍骨和碎成數截的機器人。
  
  他又緊張,又困惑,心臟怦怦亂跳,一邊還彎腰不斷地把地上的彈夾和槍支撿起。在一具已化作白骨的屍體邊上,他還拿到了幾個手雷。
  
  因為雨水多,青苔已經攀爬到屍骨之上,殘破不堪的艦艇上滿是灰土和苔痕,有一艘的表面裂開了一道狹長的縫隙,一根手骨從縫隙中探出。
  
  江徹把槍支都掛在身上,繼續往前小心探索。
  
  就在此時,身後的峽谷突然響起一聲爆響!
  
  他立刻回頭,沖出了裂縫,從地上抓起自己的布袋子拼命往鋼線和林尼的位置跑去。
  
  這是手雷的聲音,奧維德使用了混裝麻醉藥的手雷!
  
  手雷的巨響漸漸散去,儲蜜點裡頭彌漫著渾濁的煙氣。
  
  這些煙氣對奧維德不構成任何威脅,他飛快地把一塊塊的蜂蜜往箱子裡裝,一面警惕地盯著儲蜜點深處。
  
  “蠢貨!你把工蜂都吸引過去了!”林尼在外頭大吼,“快跑!”
  
  奧維德無暇回答,在裝好了一箱子的蜂蜜之後再次抬頭看向儲蜜點深處。
  
  他其實不想使用手雷。這手雷只有兩個,太珍貴了。
  
  但他沒有想到,在儲蜜點的深處,居然還蟄伏著一群工蜂!
  
  扛起箱子的時候,奧維德突然聽到了輕微的振翅聲從深處傳來。
  
  那些短暫昏迷了的格瑞亞工蜂全都飛了起來!
  
  他把箱子背在背後當做盾牌,拔腿狂奔。
  
  “沒有用!手雷沒有用!”奧維德一邊狂奔一邊大叫,“工蜂太大了!手雷沒辦法麻醉它們!”
  
  林尼端起他的突擊步槍,點殺了一隻從峽谷中段飛來的工蜂。
  
  “快爬上去!”
  
  奧維德抹了一把臉:“江徹!江徹呢!”
  
  “我在這裡!”江徹才剛剛跑到鋼線下面,“重嗎!給我!”
  
  “不重不重,快上去,快快快。”奧維德先讓江徹爬上了鋼線,自己緊跟其後。
  
  幸運的是,儲蜜點裡的工蜂由於一下子全都湧出來,但儲蜜點的口子太小,它們被卡住了。而峽谷裡分散的十幾隻工蜂正遠遠近近不斷靠近,一隻只都被林尼射殺了。
  
  林尼跳下樹,一邊換彈夾一邊跑向鋼線。
  
  江徹從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樣優秀的爬樹天賦。他把布袋子緊緊系在腰上,奧維德裝了金鑽的背包墜著他的腰,但他仍舊手腳不停地爬了上去。
  
  把背包和布袋扔在地上,他朝著還在鋼線上的奧維德伸出了手:“把箱子給我!”
  
  林尼此時也已經爬上了鋼線。
  
  不遠處忽然轟隆一響,江徹驚愕地抬起了頭。
  
  那十幾隻堅硬的工蜂,居然撞破了儲蜜點的出口,正沖著他們過來!
  
  “林尼!”江徹大叫,“你的五點鐘方向!”
  
  林尼單手拉著鋼線,雙腳踩在著力點上,手持突擊步槍轉身瞄準——但他的位置太低了!現在已經不是佔據樹上制高點的時候,他的視線和槍支的瞄準線完全被樹木遮蔽,看不到蜂群。
  
  “林尼不要動!”江徹趴在地上大喊,“奧維德,能爬上來嗎——”
  
  一聲槍響爆開了。
  
  林尼驚愕地抬頭,看到在自己上方的奧維德也和自己一樣,單手緊握鋼線控制住自己的平衡,轉身朝著蜂群開槍。
  
  他的武器是C66手槍,很輕,很小巧,很方便,但射程卻不遠,穩度也很一般。
  
  一隻工蜂從空中墜落了下來。
  
  它的身體斷成了兩截。
  
  奧維德瞄準的不是工蜂的頭部和腹部這兩個最容易擊中的地方——他瞄準的是工蜂最細的腰部。
  
  但一擊即中,工蜂已經死了。
  
  槍聲連續響起,離鋼線最近的那五六隻全都斷成了兩截,落進薄霧彌漫的峽谷之中。
  
  “快爬!”奧維德沖林尼大叫,“你在冥想什麼啊!”
  
  林尼手腳並用,快速地往上爬。他被奧維德槍擊的精準度震驚了。
  
  就算在馬賽艦隊裡,擁有這樣穩定和準確的射擊能力的人,兩隻手都可以數得出來。奧維德使用的並不是什麼出色的武器,他們又身處這樣險峻和難以保持平衡的位置上——他是一個可怕的獵手。
  
  奧維德翻上了地面,立刻舉槍再次射擊。
  
  “子彈快沒了!”他大聲說,“不過工蜂也沒了。”
  
  林尼終於爬上地面。他趴在地上,觀察著奧維德的用槍姿勢。
  
  準確且漂亮。
  
  奧維德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累死了……江,犒勞我!”
  
  布袋子沒系好,一個小金菇滾了出來。
  
  “多麼可愛!”奧維德大聲且刻意地讚美,“多麼美味!”
  
  江徹從他手裡搶過金菇放好:“就為這些東西……不就是口蘑嗎!”
  
  奧維德和林尼:“什麼是口蘑?”
  
  江徹抹了一把汗:“反正是好吃的東西。”
  
  蜂蜜濃郁的甜香在他們周圍彌漫,林尼突然覺得極其饑餓:“餓死了……快回去……我要吃東西……都打完了嗎?”
  
  奧維德:“打完了。”
  
  江徹:“沒有。”
  
  他的聲音在發抖,並且迅速從地上把林尼和奧維德拉起來,順便撿起了沉重的背包和自己的布袋子。
  
  “跑!!!”
  
  在峽谷另一端的天空中,一片薄薄的黑雲正嗡嗡鳴響,朝著他們而來。
  
  是采蜜歸來的蜂群!
  
  第28章 格瑞亞F(5)
  
  奧維德手上還有最後一個手雷,蜂群行進的速度非常快,三人還沒跑到巨樹群,已經可以看到領頭那幾隻的模樣了。
  
  格瑞亞工蜂的顎齒很厲害,但尾針更可怕,它們循著蜂蜜的氣味而來,翅膀振動發出的嗡嗡聲如同雷鳴。
  
  “讓奧維德把蜂蜜扔下吧!”江徹邊跑邊叫,“我們之後再來拿!”
  
  “沒用!”奧維德背著沉重的箱子,仍舊跑在第一個,“進了儲蜜點,我身上都是蜂蜜的甜味!”
  
  林尼殿後,不斷更換彈夾攻擊:“別說話!留點兒力氣跑!”
  
  三人終於進入了長滿巨樹的樹林。蜂群的聲音一下就變小了,它們體積龐大,無法穿過密密叢叢的枝葉,只能降低高度,從樹幹之間穿過。
  
  由於高度降低,林尼射擊的准度頓時提高了。
  
  但這個森林同時也有一個弊端:高處林濤湧動,聲音巨大,他們幾乎聽不到工蜂的振翅聲。林尼只能後退著行進,以便射擊。
  
  “沒子彈了!”林尼在口袋裡也沒有摸到彈夾,“江徹!給我武器!”
  
  江徹端著鐳射槍一路狂奔,聽到林尼這樣說,忽然想起了自己撿的那幾把槍。
  
  他隨手掏出一把就扔給林尼。
  
  林尼接過槍之後立刻把原先那把突擊步槍甩到背後,才一摸新槍,忍不住大笑起來:“我的天!還有這個!”
  
  奧維德不明所以:“你不要拿江徹的鐳射槍!給他留武器防身!”
  
  “這是雙筒散彈槍!”林尼大聲說,同時舉槍朝著來襲的工蜂扣下了扳機。
  
  散彈從槍口射出,立刻在空中爆炸,激射向前方的數隻工蜂。它的攻擊範圍比步槍大得多,幾槍過後,林尼面前暫時沒了敵人。
  
  三人暫時脫離危機,在下一波工蜂抵達之前,玩命狂奔。
  
  離開樹林之後便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已經能遠遠看到停在平地上的救生艦了。此時天色漸暗,風沙四起,高大的草與花在他們身邊簌簌搖動。
  
  “皮耶爾!”林尼端槍掃射,殺了幾隻從樹林裡跟了出來的工蜂,“皮耶爾!關閉發動機!降溫!”
  
  更多的蜂群不斷從樹林中密密湧出,仿佛是在樹幹之間奔流出來的渾濁河流。
  
  奧維德拿出了手雷,拉開保險之後立刻往後扔。手雷裡填裝的麻醉藥雖然對節肢動物有效,但格瑞亞工蜂體積遠遠大於一般的節肢類動物,藥物只能讓它們短暫發暈,效果完全不理想。
  
  手雷爆炸之後,蜂群前面的十幾隻果然開始搖晃,速度驟然下降——但很快便有新的工蜂填補了它們的位置,黑雲一般的蜂群速度絲毫不減。
  
  奧維德這回是真的怕了。在三個人之中,他是唯一一個在極近距離裡看過格瑞亞工蜂的。它們的尾針足有一根手指那麼長,銳利且堅硬,跟任何致命的武器沒有區別。
  
  “皮耶爾!”他忍不住也跟著林尼大叫,“降溫!”
  
  他們要回到救生艦上,但現在工蜂太多,他們貿然起飛畫的,蟲子極有可能捲進發動機,那就得不償失了。
  
  而工蜂可以根據氣味來捕捉目標,發動機關閉之後燃料燃燒的味道會漸漸散去,他們藏在救生艦裡,只要救生艦保持不動,工蜂就沒辦法找到他們。
  
  一直守在救生艦上的皮耶爾和唐墨已經看到了蜂群。
  
  皮耶爾關閉了發動機和舷窗,把艙門設置為手動模式,在三人依次跳上來之後,和唐墨合力緊緊關上了門。
  
  救生艦裡陷入了一片黑暗。
  
  江徹跪在地板上大口喘氣。黑暗突然降臨,他的手腳都發涼了。手掌底下壓著一隻還留著一口氣的蝦,他顫抖著手,把散落的小金菇和蝦全都撿起來扔進布袋子裡:“一個都不能少……我們差點就被它們蟄死了……這些吃的一個都不能少……”
  
  奧維德躺在地上喘氣,一把抓住他的手親了一下:“謝天謝地!”
  
  江徹沒有甩開他。
  
  林尼最為冷靜。他走到控制台前打開了救生艦四周的記錄儀,結果所有的鏡頭上都是一片攢動的蟲影,全被密密麻麻的工蜂蓋住了。
  
  唐墨很驚喜地喊了一聲:“哇!”
  
  林尼把控制台的影像切換為資料顯示,轉身在漆黑的救生艦裡坐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只能聽到救生艦外面密密麻麻的細碎聲音,如同細小結實的冰雹不斷打在合金製作的船體上。
  
  “……救生艦,不會被戳破吧?”黑暗之中突然有人發聲詢問。是江徹。他的聲音有細微的顫抖。
  
  “放心。”林尼回答了他的問題,“救生艦的製造材料比普通的艦艇還要堅硬,是用近似於我們徽章製作材料的宇宙合金做的,普通的溫度和打擊力度沒辦法弄破。”
  
  江徹不說話了。在安靜的救生艦之中,只能看到控制台上各個按鈕發出的幽幽綠光,和哢嚓哢嚓吃東西的聲音。
  
  短暫的沉默之後,林尼疲憊地開口了:“唐墨,你怎麼任何時候都在吃東西?”
  
  唐墨言簡意賅:“餓。”
  
  林尼:“我也餓,給我一點。”
  
  “嗯。”唐墨窸窸窣窣地從自己的方位朝著林尼摸去,“是牛肉條,還剩兩根,我和你分。”
  
  林尼:“一根?不要。我要一包。”
  
  唐墨:“這是最後一包。”
  
  救生艦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皮耶爾下意識地把唐墨往自己身邊拉。
  
  “最後一包?!”林尼崩潰地大叫,“不是有十多包嗎!”
  
  唐墨爬回皮耶爾身邊。林尼不要的肉條,她跟皮耶爾一人一根分吃了。“都吃完了。”唐墨十分冷靜,她沒有戰鬥能力,因而在救生艦上負責後勤工作和管理包括食物在內的所有用品,“吃得最多的就是你,林尼。你說是回房間睡覺,但根本沒睡著,一直在吃牛肉條。你一個人就吃掉了七包。”
  
  林尼:“……你怎麼知道我沒睡著?”
  
  唐墨:“你不關燈。而且進房間之前拿了許多吃的,明明沒有休息很久,出來的時候所有食物都吃完了。”
  
  林尼:“你真恐怖……我現在就想吃肉!”
  
  唐墨:“豬肉脯還有幾包,要嗎?”
  
  兩人你來我往聊了半天,奧維德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等等,我們沒有肉了?”
  
  唐墨仍舊言簡意賅:“只剩豬肉脯。”
  
  “那怎麼辦!”奧維德也要崩潰了,“我也餓啊!難道要靠吃餅乾麵包度過接下來的一個月嗎?”
  
  林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奧維德,我們離開浮士德之前,你不是扛了兩箱補給品上來嗎?”
  
  皮耶爾插話了:“裡面的東西不能吃——不是不是,能吃,但不能充饑。”
  
  林尼:“為什麼?”
  
  皮耶爾:“那兩箱不是救生艦的補給品,是廚房的東西。”
  
  雖然每一艘民用艦上都有專門給救生艦放置多餘補給品的地方,但也幾乎每一艘民用艦都會用這個救生艦補給品艙來放廚房的各種食材和調料。民用艦上的乘客是要吃東西的,而他們消費的金額也是民用艦經濟來源的重要部分。與其把空間騰給多餘的救生艦補給品,不如多放些食材,以備不時之需。
  
  這是林尼第一次搭乘民用艦的救生艦,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還有人這樣做。
  
  “裡面沒有食材?”因為絕望,他感覺自己越來越餓了,“水果總有幾個吧?”
  
  “很抱歉。”皮耶爾小聲說,“裡面都是廚房用的東西,除了鍋鏟、碗碟之類的用具,還有薑片,大蒜,油,黑胡椒白胡椒,羅勒,薄荷葉,黃油,糖和鹽,我認不出來的香料,真空包裝的蔥和辣椒……”
  
  “別說了。”林尼制止了皮耶爾,“越說越餓。”
  
  救生艦裡再次安靜下來。
  
  而這一次的安靜有些詭異:外面的敲擊聲沒有了。
  
  打開記錄儀之後,他們發現工蜂全都消失了。夜幕已經降臨,救生艦外一片漆黑,有風嗚嗚低鳴。
  
  “打開發動機!”林尼冷得說話都有點兒抖,“快離開這裡。”
  
  皮耶爾啟動了發動機。
  
  在執行全艦檢測程式的時候,救生艦裡的燈一盞盞都亮了起來。
  
  皮耶爾、林尼和唐墨都擠在駕駛室裡,沒有人注意到後面的江徹和奧維德。
  
  “好了。”江徹說,“可以放開手了。”
  
  在這次突如其來的黑暗中,奧維德一直握著他的手。由於恐懼和緊張,江徹的手心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這讓兩人緊密接觸的手心很不舒服。
  
  奧維德看上去很擔心。他鬆開了手,小聲說:“你可以跟我說話的。多說一些話就不會那麼怕了。”
  
  江徹“嗯”了一聲。
  
  他突然很想告訴奧維德,這一次陷入黑暗,他沒有之前那麼害怕了。
  
  這很奇怪,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很快,他漸漸明白了:林尼在奧維德的左側,而奧維德坐在他的左側,唐墨在他的右側。他們五人坐成了一個圈。因此唐墨靠近林尼想把牛肉條分給他的時候,江徹察覺到她溫暖的手指擦過了自己緊握著顫抖的拳頭。
  
  那是人的體溫,帶著熱氣,帶著勃勃生機。
  
  和他被困在冷凍倉裡的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
  
  然後他聽到了更多的聲音。他身邊的人在說話,在爭執,奧維德聽到林尼發怒就會笑,皮耶爾一個個地回憶箱子裡的內容物,唐墨吃完了牛肉條,又拆開一包餅乾。
  
  聲音太多了。溫暖的、他熟悉的聲音太多了。
  
  身體的顫抖漸漸停了下來。然後他清晰地感覺到奧維德握住自己的手,並且輕輕用力。
  
  江徹想起了奧維德名字的含義。
  
  “我沒事。”江徹低聲說。
  
  就在此時,控制台突然發出了響亮的報警聲。
  
  “有一個起落架被異物卡住了。”皮耶爾開啟了更詳細的檢測程式,數分鐘之後結果顯示了出來,“……根據長度和粗細看,應該是格瑞亞工蜂的尾針。”
  
  想要取出尾針,就必須要離開救生艦,繞到後方修理起落架。
  
  但他們無法確定格瑞亞工蜂是否還在附近。外頭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
  
  思忖片刻之後,林尼艱難地作出了一個決定:“聯繫黑海的那個垃圾。”
  
  他們不知道黑海的日出日落時間是什麼時候,但宋君行顯然是被他們從睡夢中挖起來的。他赤裸上身,頭髮蓬亂,呵欠連連。
  
  “格瑞亞工蜂的習性你清楚嗎?”林尼開門見山,“我們現在要維修救生艦,但是武器沒辦法抵抗那麼多工蜂。你要的什麼蘑菇蝦都在這兒,要是我們去不了黑海,你也吃不到。”
  
  宋君行撓撓眉毛:“你這麼沒禮貌,連招呼都不打,我本來是不想搭理你的。但是為了我的小金菇和蝦,我再說一遍吧:格瑞亞工蜂在晚上是不會出來的,它們的視力退化嚴重,晚上根本看不到任何移動的東西。”
  
  “除了工蜂之外還有別的攻擊性動物或者生物嗎?”
  
  “沒有。工蜂就是格瑞亞F的王者。”宋君行看上去很是疲倦,“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我要說兩遍你們才能記住。”
  
  林尼:“這是你第一次說。”
  
  宋君行的手掩在嘴巴上,一個呵欠還未打完:“……我沒有跟你們說過嗎?”
  
  林尼:“沒有!”
  
  宋君行眯起眼睛:“那,我也沒有說過對付格瑞亞工蜂,手雷沒有用,步槍和手槍都不好使,最好是用散彈槍或者鐳射機槍?”
  
  救生艦上的所有人都盯著螢幕上的男人,抿緊了嘴巴,一言不發。
  
  “抱歉,抱歉……”宋君行連連道歉,“不過你們很厲害啊,拿到了那麼多東西。我在黑海等你們和小金菇、蝦子、餑餑草——”
  
  林尼再次切斷了通訊。盯著閃動各項資料的螢幕,他思索了很久。
  
  “打開後燈,我和皮耶爾下去維修起落架。”林尼說,“暫時先相信那個垃圾的話。”
  
  皮耶爾正想到後艙去拿工具箱,卻見江徹和奧維德從後艙走了出來。
  
  奧維德拎著皮耶爾想要的工具箱,但皮耶爾的目光落在了江徹身上。
  
  江徹左手拎著一個箱子,裡面裝著數個瓶瓶罐罐,都是當時奧維德抗上來的補給品,無法充饑的那些。而他的右手則拿著一塊網格狀的鐵架子,皮耶爾認出這是武器艙裡用來放置武器的。
  
  林尼莫名其妙:“你幹什麼?”
  
  “下去。”江徹把鐵板扔進左手的箱子,從地上拎起了裝著小金菇、蝦和水草的布袋子,“燒烤。”
  
  位於救生艦後側的兩盞大燈啪地打開,照亮了救生艦後方一大片範圍。
  
  江徹跳下艦,拿著東西走到了燈光範圍裡,將箱子放下,抖了抖手裡的布袋子。
  
  奧維德跟在他後面下來,跑到草地那邊抱來幾顆大石頭,林尼很高興,也跟著奧維德一起去找石塊。
  
  “吃光行不行?”他跟江徹說,“一個都不留給黑海那個垃圾。”
  
  江徹點點頭:“好。”
  
  他用石塊壘砌成一個簡單的石窩,把鐵架子放在石窩上,自己則坐在另外一顆石頭上,向奧維德和林尼要火和柴。
  
  兩人又跑到滿是巨木的森林裡,找來了不少枯木。
  
  用救生艦上價值350馬賽幣一把的沃夫特高級砍刀把柴劈好之後,林尼心疼地蹲在一邊用自己衣角擦刀,奧維德則把木柴放進了石窩裡。
  
  火終於點起來了。
  
  “林尼。”皮耶爾在起落架那裡大喊,“你不是要和我一起修理起落架嗎?尾針嵌太深了,角度不對,我拿不出來。”
  
  “堅強點,獨立點!繼續努力,繼續努力……”林尼草草揮手。他收好了砍刀,和奧維德一起坐在江徹身邊,看他燒烤。
  
  由於格瑞亞F上有淡水,他們便大方地開始使用救生艦上數量眾多的儲備水了。
  
  唐墨和奧維德洗乾淨小金菇和蝦之後,江徹開始往架子上刷油。
  
  “吃完嗎?”唐墨拿著一把剪刀剪去了蝦子的長須和蝦槍,然後遞給奧維德去泥腸,“留一點給宋君行吧?”
  
  “我認為不用。”奧維德把蝦腸挑出來之後,按照江徹的叮囑,將處理好的蝦放進裝著澱粉和料酒的碗裡浸著。
  
  “這麼點兒東西,還不夠我們五個人吃的。”林尼立刻否決了她的提議,他正在用小折疊刀把大蒜切片和切末,將手指大小的紅辣椒切成一圈圈,“江徹,你到底要做什麼蝦?”
  
  江徹神神秘秘地笑了。
  
  他端坐在石頭上,一手拿著夾子往開始變色的小金菇上放蒜片和黃油片,一手將切好的蒜末灑在了鐵板上。
  
  鐵架子左側是網格狀,右側則是沒有網格的完整鐵板。香氣陸陸續續冒出來,網格架上放著正在慢慢變色的小金菇,鐵板上的蒜末在薄油裡彈跳,發出炸透了的香味。
  
  已經放棄修理起落架的皮耶爾也跑了過來。但他是個四體不勤的少爺,什麼都不會做,乾脆拿起江徹之前用來撈蝦的盒子,給火扇風助勢。
  
  江徹用小鏟子把炸好的蒜末掃到一邊去,心想真是太巧了,幸好格瑞亞F上的氣壓足夠,否則根本就做不了任何菜。
  
  其餘四人在石窩週邊了一圈,忍受著煙薰火燎,盯著江徹的手。
  
  江徹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包手掌大小的調料。
  
  林尼:“這是什麼?”
  
  唐墨驚喜地叫出聲:“椒鹽!”
  
  “對,這是廚房裡用的椒鹽。”江徹也有些驚訝,“你吃過?”
  
  “我在廚房裡偷吃過他們做的椒鹽土豆。”唐墨明白了,“原來你要做椒鹽蝦。”
  
  裹著薄澱粉的蝦一隻只放在了油滋滋的鐵板上,刺啦一聲,接觸鐵板的蝦殼立刻開始變色。
  
  江徹非常耐心,這不同於炒鍋,所以必須要等到蝦慢慢熟透。澱粉被熱油浸著,很快就變得金黃,緊緊粘在蝦殼上。江徹把蝦翻面,讓未變色的那一面也均勻受熱。
  
  香味已經開始從熱油與炸蝦裡頭湧出來。唐墨和皮耶爾深吸一口氣,齊齊歎了一聲:“好香!”
  
  林尼和奧維德一邊聞著炸蝦的香味,一邊已經忍不住下手拈起蓋著蒜片和黃油片的小金菇放進嘴巴裡。
  
  這是他倆第一次吃到這種蘑菇,入口滑韌脆爽,因為還混合了黃油和蒜片,單純的植物香氣便有了變化,在口舌間驟然複雜起來。
  
  鐵架上一次擺了二十個小金菇,兩人吃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連連招呼唐墨和皮耶爾快來拿。奧維德拿起一個小金菇塞進江徹嘴巴裡。江徹:“不就是口蘑……嗯?”
  
  和口蘑的味道不大一樣,鮮甜的口感更加濃郁,脆爽的程度也顯然比口蘑還明顯。
  
  他把還沒說出的半截話咽了回去,將嘴巴裡的小金菇嚼嚼吞了,又問奧維德要了一個。
  
  小金菇太容易烤了,幾個人吃完了立刻又往鐵架上擺。
  
  皮耶爾對自己曾吃過的黑胡椒烤小金菇念念不忘,在箱子裡翻找黑椒粉。
  
  奧維德仔細地把小金菇分成兩份,叮囑其他人:“這邊是江徹的,我們吃另一邊的。”
  
  林尼研究起小金菇的蘑菇蒂:“蘑菇都這麼好吃,這個應該也能吃吧?皮耶爾,你吃過金菇的蒂嗎?”
  
  就連唐墨也沒有再提起“留一點給宋君行”這樣的話。她拿著小叉子,全神貫注地盯著小金菇,熱情且殷勤地為它們翻身刷油,以便烤出最好看的金色。“都放上來!”她豪爽地叉起一個小金菇放進嘴巴裡,“全吃完!”
  
  江徹這邊的蝦已經全部炸好。他拆開包裝,把椒鹽灑在蝦上,細細翻了幾回,炒出了熱氣騰騰的香味。盯著小金菇的四個人齊齊轉頭,瞅著被炒得又紅又黃的蝦。椒鹽一添進去,這個簡陋燒烤攤點的氣味頓時變得完全不一樣了:香氣是熱辣辣的,是又鹹又爽的。
  
  江徹把原先撥到一邊的蒜末和林尼切好的辣椒圈也倒了下去。
  
  熱油一烘,所有的調料像是都活過來了似的,鹹、辣、麻,種種都往人鼻子裡鑽。
  
  江徹拿了個碟子,把蝦子一隻只夾出來,遞給他們:“吃吧。”
  
  第29章 格瑞亞F(6)
  
  江徹雖然做得慢,但是又煎又炸的,蝦子的殼都酥了,沾滿了椒鹽和辣椒的味道。
  
  而在酥脆的蝦殼裡,包著又嫩又鮮又彈的蝦肉。
  
  不知道是跟格瑞亞工蜂有關係,或者是這個星球的土壤和氣候有關係,和小金菇一樣,這些蝦子都有一種爽脆的韌勁,是多一分嫌老、少一分覺生的恰到好處。
  
  江徹的調味正正合適,而且炸過的蒜末散出蒜香,中和了蝦子的腥味和泥味。
  
  “有料酒就好了。”他很遺憾地說,又往鐵板上放了幾隻蝦,“料酒不僅能壓味,還能提鮮。”
  
  碟子裡做好的椒鹽蝦已經被吃完了。皮耶爾滿臉震驚,一邊咀嚼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還……還能更好吃?”
  
  江徹心情很好。他難得地笑了,眉毛挑起來,是個很活潑的表情:“當然能。”
  
  奧維德搶到了兩隻蝦,自己吃了一隻,把剩下的那只塞到江徹嘴巴裡。
  
  他知道江徹廚藝厲害,此時此刻心裡有一種很膨脹的驕傲:“他很厲害!”
  
  林尼、皮耶爾和唐墨雞啄米似的點頭。
  
  布袋子裡的蝦和小金菇漸漸減少。因為沒怎麼吃過肉,他們對蔬菜毫無興趣,又肥又圓又脆的水草完全被遺忘了。
  
  看著江徹做椒鹽蝦的奧維德感覺過程挺簡單,自己也能上手,主動提出試一試。
  
  江徹數了數剩下的蝦,不足十個,大家估計也吃得差不多了,於是讓奧維德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則湊到林尼和唐墨那邊接力吃小金菇。
  
  唐墨跟林尼在搶小金菇,皮耶爾吃蝦的速度十分慢,因為他還在思考這蝦為什麼會有這麼複雜有趣的味道。趁著他不注意,唐墨把他面前剩的兩隻蝦都扒拉到了自己面前。
  
  “偷蝦!”林尼大叫,“皮耶爾!她偷蝦!”
  
  唐墨大笑著,用叉子叉起那兩隻椒鹽蝦,轉身一溜煙跑了。
  
  光照的範圍有限,她不敢跑到暗處,轉頭發現艦艇的側面有一排小梯子,便爬了上去。
  
  “注意安全!”皮耶爾嚇得在下面胡亂揮手,“下來吧!蝦……唉,你吃就吃吧。”
  
  唐墨爬到了艦艇頂部,抬頭看著頭頂的星空。
  
  “有星星。”她喃喃說。
  
  由於浮士德深處天狼行星帶之中,它周圍佈滿行星,在恒星的照耀下,這些行星或大或小,依靠反射來發光,光線並不強烈。星空中只有那幾顆恒星最為明亮,幾乎排成一線的行星帶閃動著隱約的光芒,仿佛是一條從天際這一頭卷向另一頭的漩渦。
  
  她躺了下來,把手腳攤開。漆黑的夜空和星子落在了眼睛裡,像從一開始就緊緊跟隨著她一樣。
  
  林尼也躺了下來:“來,我給你們上課。我們現在能看到的最大那顆恒星就是控制天狼行星帶的二恒星之一,米開朗基羅。在米開朗基羅的右下方可以看到一顆很小的、光芒帶一點紅色的小星星。那顆就是阿爾法,馬賽的恒星,阿爾法。”
  
  他熟知這宇宙的一切,天空如此近,於是乾脆舉起手來指點。
  
  皮耶爾和江徹也躺了下來,一齊看著頭頂的星空。
  
  只有奧維德仍在一步步按照江徹教他的方式做椒鹽蝦。小金菇被柴火烤得滋滋作響,黃油融化了,蒜片焦邊了。蝦子也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椒鹽殘餘的香味被熱油與熱火弄得有點兒過頭,飄散在夜晚的空氣裡仍覺嗆鼻。
  
  “天狼行星帶的二恒星,在我們這個方向暫時是看不到的。它的學名很長,我們一般都叫它米開朗基羅二號。因為它平時都隱藏在米開朗基羅的背後,只有轉到特殊角度的時候才能看到。”
  
  江徹想了想:“那白天的時候,是誰照著我們?”
  
  “米開朗基羅二號。”林尼快活地說,“在馬賽很難觀測到,但是在這裡就不一樣了,二號、格瑞亞F、米開朗基羅和馬賽差不多處於一條直線上。格瑞亞F的黑夜有10小時,白晝有22小時。它恰好是接受米開朗基羅二號照射最多的星球。大概八十多年前,馬賽科學署的人在非常靠近米開朗基羅的地方觀測到疑似生物活動的痕跡,還引起過很多爭論,大家都在猜,米開朗基羅上是不是有生物存在。”
  
  “可是溫度這麼高,不可能啊。”皮耶爾接話說。
  
  “也許那些就是在極高溫的地方才能生存下來的生物。”林尼的聲音很平靜地傳過來,“宇宙這麼大,存在各種各樣的生物,它們生存和需要的水分、溫度、微量元素,全都不一樣。如果用人類的自身經驗來判斷,可能很多星球都不適合生物生存和進化,但是具體情況怎麼樣,誰又說得清楚?比如這個格瑞亞F。雖然黑海垃圾說工蜂是格瑞亞之王,但是在工蜂不出來的夜晚,這個星球上肯定還有別的生物活動的,這是基礎規律。”
  
  “小金菇能吃了。”奧維德在旁邊說。
  
  但沒有人理他,所有人都看著夜空。
  
  “……真有趣。”江徹小聲說,“如果我們一直往前去,經過黑海,往地球這個終點站過去,路上會不會碰到這樣的新生物?”
  
  皮耶爾插話說:“你們要去地球嗎?我只去黑海噢。”
  
  “會遇到的。”林尼枕著自己的胳膊,“就是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時,他們都聽到清冽的歌聲從救生艦上傳來。
  
  是唐墨在唱歌。
  
  她坐了起來,一邊吃著叉子上的兩隻椒鹽蝦,一邊斷斷續續地唱著。
  
  這是他們誰都聽不懂的語言,節律分明,音韻活潑。
  
  小金菇和蝦都在鐵架上滋滋響,沒人去吃它們。奧維德也抬起了頭,從他的方向只能看到唐墨的後腦勺和她不斷舉起放下的,拿著叉子的右臂。
  
  江徹覺得這歌兒和這星空一樣有意思,一邊吃蝦一邊唱歌的唐墨也非常有意思,心裡頭有一處沉寂很久的地方被這星光和歌聲震動了。
  
  “唐墨。”等到唐墨的歌聲停了,林尼一邊鼓掌一邊揚聲問,“唱的是什麼?”
  
  “我家鄉的兒歌。”唐墨趴在艦艇上,笑著回答,“有個孩子在森林裡迷路了,他帶著裝滿果子和蘑菇的籃子在小路上奔跑,尋找回家的路。在小路的盡頭,媽媽等著他呐,舉著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就站在小橋的邊上等他。”
  
  奧維德舉起手裡的小叉子,叉子上有一隻椒鹽蝦:“唐墨,這是我的蝦,送給你了。”
  
  唐墨立刻來勁了:“好好好,我現在就下來。”
  
  在滋滋嗤嗤的熱油聲裡,林尼和江徹突然聽到了一句很小聲的嘟囔。
  
  ——“唉,真想跟她結婚。”
  
  林尼突然爆發出大笑,就地一滾,壓住了皮耶爾。反應過來的江徹也撲了上來,幫他按住皮耶爾不停掙扎的肩膀。
  
  “唐墨!”林尼一邊笑一邊大喊,“唐墨快過來!皮耶爾有話要跟你說!”
  
  正在慢慢從梯子往下爬的唐墨轉過頭:“什麼?”
  
  皮耶爾緊緊抿嘴,臉漲得通紅,奮力抵抗這兩個壓在自己身上的人。
  
  “他不肯說!”林尼高聲喊,“沒關係!我複述給你聽!——哎喲……”
  
  皮耶爾趁著江徹鬆手的瞬間掙脫了林尼的鉗制,並且給了林尼的側腹一個肘擊。
  
  林尼在地上滾來滾去,又是痛又是快活,笑聲一抽一抽的,完全湊不成完整的句子。
  
  唐墨落地了。她和奧維德對視一眼,又齊齊驚奇地看著遠處的林尼。
  
  這是他倆第一次看到林尼笑。
  
  蝦和小金菇終於吃完,林尼在皮耶爾的再三催促下,終於懶洋洋地起身,和他一起去修理起落架了。
  
  唐墨跟著奧維德學習槍械使用的方法,最後發現自己最喜歡那把350馬賽幣的昂貴砍刀。
  
  江徹無事可幹,洗刷乾淨鐵架之後開始整理自己從峽谷裡撿回來的槍。
  
  完成維修的林尼走了回來。他手裡拿著一根尾針,很謹慎地放進了自己的包裡:“給黑海管理員的禮物。”
  
  他壞笑著:“上面說不定有毒,能麻醉人。我們把他麻倒了,就可以搶管理員的艦艇,不用再坐我們這艘救生艦了。”
  
  江徹知道他在胡扯,隨手給他遞了一支槍:“這是什麼槍?”
  
  “好槍。”林尼拿過江徹手裡的遠程獵槍,“我們叫它‘小狐狸’,重量輕,瞄得准,發彈速度快,用來獵狐非常合適。後來狐狸少了,改進過幾次之後,它開始進入軍隊。”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走了小狐狸。
  
  “怎麼會有小狐狸?”奧維德很驚喜,“救生艦上的?”
  
  “是江徹在峽谷裡撿的。”林尼轉身把自己今天用過的雙筒散彈槍也拿了過來,“這些武器都很專業,裡面還有嗎?”
  
  “有,很多。”江徹回憶著,“估計死在裡面的人不少,還有艦艇的殘骸。除了槍之外我還撿到了手雷。”
  
  林尼和奧維德對視一眼,兩人心裡都是同一個想法:為了以後去別的星球能多撈點兒食材,現在就得去撿武器。
  
  三人合計片刻,決定立即啟程,趁夜晚還未過去,在工蜂開始活動之前先多撿一些槍支彈藥。
  
  跟皮耶爾、唐墨說清楚情況之後,三人便出發了。他們帶上了燈和自己的武器,奧維德背上挎著小狐狸,腰間揣著C66手槍,林尼用雙筒散彈槍代替了原先的步槍,江徹仍舊端著那把沉重的鐳射槍。他們穿過靜謐的草地與森林,再一次抵達了峽谷。
  
  林尼打開便攜探照燈,照了一圈峽谷。峽谷之中很安靜,能聽到細細的蟲鳴,但沒看到任何一隻格瑞亞工蜂。
  
  “好!”他說,“其實我們還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多撈一點蝦子,多摘一些小金菇。我帶了個口袋。”
  
  奧維德:“我也帶了。”
  
  江徹:“我也是。”
  
  林尼:“……”
  
  大家都差不多。三人笑了幾聲,依次順著鋼線抵達峽谷底部。
  
  江徹帶著他倆進入了那一處缺口。
  
  缺口裡並不是完全黑暗的,有綠色的磷火飄來飄去,在屍骨和艦艇的殘骸間飛舞。
  
  打開探照燈之後,這處缺口裡的東西全都展示在他們面前。
  
  和白天相比,夜晚的缺口陰森了數倍。林尼走在最前面,他沒有立刻開始察看地面的東西,而是徑直走到了缺口的底部。
  
  “這裡不算深。”林尼用腳步丈量缺口的深度和寬度,“而且艦艇的殘骸都是不完整的。”
  
  他指給江徹和奧維德看。在峽谷最深處的艦艇顏色不一樣,大都只剩下半邊,走近了才發現,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被昆蟲啃噬過的痕跡。有的已經被啃穿了。
  
  “這些肯定不是最近兩百多年的馬賽艦艇。”林尼分析,“我們用的宇宙合金是咬不穿的。”
  
  根據艦艇受損的情況,他們推斷這些是在格瑞亞F墜毀之後,被工蜂拖到這裡來的。工蜂是雜食動物,它們習慣於吞食金鑽和這些金屬碎屑。對這些大昆蟲來說,艦艇的殘骸就是它們的食物。
  
  “這附近不止一個工蜂的巢穴,我估計這些艦艇墜毀之後,很快就被幾個巢穴裡的工蜂瓜分,各自拖回各自的地盤。”
  
  江徹好奇地把頭探進艦艇裡:“能看出這是什麼時代的艦艇嗎?”
  
  “看不出。但是這裡有六艘不同艦艇的殘骸。”林尼照亮那堆分不清形態的艦艇,“你看它們被腐蝕的程度就知道了。”
  
  他把一盞探照燈交給江徹,轉身和奧維德去撿武器了。江徹晃動了一下手裡的燈,靠近了這個巨大的、由艦艇殘骸構成的垃圾堆。
  
  在艦艇垃圾堆的右側,有一個已經被腐蝕得看不出原貌的金屬殼子。從它受蝕的情況來看,應該是殘骸中年資最老的一個。
  
  殼子只剩一小半,擋著雨水與陽光。殼子的下部已經完全被泥土掩埋,江徹晃了晃手裡的燈,竟然發現裡頭長著一大叢和小金菇截然不同的灰褐色蘑菇。
  
  另一邊,林尼抓住了機會,揪著奧維德不放。
  
  “跟我說實話。”他陰森森地開口,“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身手這麼好,槍法這麼准?你不是軍人,在哪裡接受的訓練?”
  
  奧維德自覺自己已經脫離了殺手這個前途無亮的職業,可以勇敢大方地向夥伴坦陳自己的身份了。
  
  “我是個殺手。”奧維德說,“浮士德啟航時說的危險人物應該就是我。”
  
  林尼滿臉驚愕,漸漸鬆了手。
  
  見他這樣吃驚,奧維德心想,乾脆讓他更吃驚好了。
  
  “我不知道我的雇主是誰。”他輕聲對林尼說,刻意用了一種神秘且令人害怕的語氣,“但我的目標是你。”
  
  林尼仍舊滿臉驚愕,上下打量著他。
  
  演戲不奏效,奧維德很失望:“是你啊,聽到了嗎?我的目標是你,我要殺你。你別揍我,我沒下手——雖然有下手的機會,但我沒下手。”
  
  “……你當時躲在我房間天花板的通道上,是不是?”林尼突然問。
  
  奧維德:“你果然知道!所以你才不關燈是嗎?!”
  
  林尼:“我不關燈是為了方便你下手!我一開始就知道你藏在那裡了,連隱藏自己行蹤都做不好,我對你完全沒有信心,所以給你留了燈!”
  
  奧維德正要反駁,突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等等!”他握住了林尼的肩膀,“給、給我留燈?”
  
  林尼失望且不悅地盯著他:“奧維德,我就是你的雇主。那五十萬是我給的。”
  
  奧維德眨了眨眼睛。他心裡有很多種想法在飛快地打轉:先是老大抽成太多,騙了自己——明明說好抽兩成,但他承諾給自己的只有三十萬,他抽了四成,這個混蛋;然後是林尼居然雇人殺自己,這個瘋子;最後他終於回過神了,一把揪住林尼的衣領。
  
  “也是夠陰險了!”奧維德氣壞了,“我接任務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你是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你明明自己想死,卻雇傭別人去殺你,如果我得手,就算我真有五十萬也沒地方花,李斯賴特將軍一定會翻遍整個馬賽來找我!”
  
  林尼皺眉沉思片刻,點點頭:“抱歉,你說得對。是我沒考慮清楚。”
  
  奧維德第一次聽到他跟人道歉,態度還這麼平和誠懇,自己倒先被嚇了一跳,連忙鬆手。
  
  “我如果自殺,只會重複我哥哥的悲劇,李斯賴特家族以後再也沒面目見人了,兩個兒子都自殺……”林尼低聲說,“所以我就想了這樣一個辦法。”
  
  奧維德從地上撿起一支槍,恨恨道:“幸好有江徹,不然我真的下手了。”
  
  “可是在你離開之前,你在我房間藏了好幾天,一樣沒動手。”林尼踢開一具屍骨,從骨骸裡抓出一條子彈帶,“你不行,不及格。我很後悔找了你。”
  
  奧維德瞥他一眼:“要是我得手了,你就吃不到小金菇和椒鹽蝦,也聽不到唐墨唱歌了。不遺憾嗎?”
  
  說完之後他繼續往前,頻頻彎腰撿槍。
  
  片刻之後,身後的林尼開口了。
  
  “……是有點遺憾。”他說。
  
  江徹不知道奧維德和林尼在吵什麼,聽到爭執聲漸漸消了,他才安下心,舉起燈照亮那個殼子和殼子裡的蘑菇。
  
  那一叢蘑菇長得非常漂亮,傘蓋光滑,但不知道是否有毒。江徹想了想,最終還是沒忍住這個食材的誘惑,彎腰鑽進了殼子裡。
  
  這個殼子像是艦艇的某一部分,在內部還有一根扶手,已經被鐵銹吃得只剩一點了。蘑菇就長在生銹的扶手下方,江徹舉燈細看。
  
  在晃動的燈光裡,他忽然瞥見了殼子上的一些痕跡。
  
  他渾身一震,下意識抬手去摸,燈卻從手裡掉了下來。
  
  光亮頓時消失了。
  
  江徹手忙腳亂地摸起燈,但手指顫抖著,找不到開關。
  
  算了,沒有光也沒關係。他認得那兩個字——他當然是認得的!那是他從小就學習過、從小就熟知的。
  
  江徹慢慢地伸出手,觸碰冰涼粗糙的金屬表面。利器劃過金屬表層,應該用力劃了許多遍,又因為在此處不知受了多少年的侵蝕,所以字的每一筆都深深淺淺,滿是溝壑。他在黑暗之中,順著筆劃,先是一撇,然後是一豎,接著又是一撇。
  
  眼淚毫無預警便湧上了眼眶。
  
  那是兩個一筆一劃、端端正正的漢字:你好。
  
  第30章 格瑞亞F(7)
  
  對江徹來說,由於長久的冷凍和休眠,他遠離地球的記憶其實還近在眼前。但實際上,他已經有五百多年沒有見過和觸摸過漢字了。
  
  在馬賽醒來之後,他花了不少時間去學習馬賽流通的語言和文字。馬賽這裡流通的語言和地球是很相似的,由於當時“大撤退”時艦隊上有數量眾多的中國人,因而個別方塊字也仍舊在通行。但新的馬賽語言除了各個國家和地區的方言之外,能流通整個馬賽的新語言,是一種糅雜了各種語言特色的新語種。
  
  江徹曾經以為學習一門新語言非常困難,但很快他就發現,並不是這樣的。
  
  每一個具有基礎國際音標知識的人,都能夠極快地熟悉和運用全新的語種。
  
  語言和語言之間,只要找到一個相通的點,立刻就能夠沿著這個點往下繼續——意義是難以理解的,但是工具卻極容易掌握。
  
  但現在的馬賽上,據江徹的瞭解,能完全掌握地球某一個語種的人,已經幾乎沒有了。
  
  那些古老的語言,古老的文字和字母,對於考古和研究社會學或語言學的人來說是具有重要意義的,但對於普通人,毫無用處。
  
  江徹能常常在路上看到漢字書寫的數字,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你好”了。
  
  他在黑暗之中反復觸摸著這兩個字,從第一筆開始,到最後一筆結束。
  
  刻字的人多大年紀?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和自己擁有同一個祖國嗎?還是一個喜愛中文的外國人?在什麼情況下刻下了這些字?……這個人還活著嗎?
  
  答案顯而易見。
  
  林尼說這些艦艇都不是近兩百年的,而這艘又是最為陳舊的,它的年齡一定更老。
  
  老得都腐朽了,長出了蘑菇,生命以另一種形式在廢墟之中生長。
  
  “江?”
  
  奧維德聲音從後方傳來。
  
  他拎著一盞燈,照亮了江徹的側臉。
  
  “你怎麼了?”他探頭過來問,隨即發現江徹在流淚,“受傷了嗎?”
  
  “奧維德,你看,這是我家鄉的字。”江徹抓住他手裡的燈,發燙的外殼燙熱了他的手掌,“這是地球的字。這叫漢字。我很久很久沒見過了,看到了嗎?”
  
  “看到了。”奧維德也鑽進了殼子裡,由於沒有留意腳下的蘑菇,踩出了啪的一聲響。
  
  他端詳半天,笑著說:“好奇怪的字形,但看上去很好寫。”
  
  “要寫得漂亮很難。”江徹指給他看,“這是第一筆,這是第二筆……”
  
  奧維德扭頭看著江徹。
  
  雖然江徹哭了,但他感覺得到,江徹不是悲傷,而是高興。
  
  “這是誰留下來的?”
  
  “船員吧。我也不知道。”江徹擦了眼淚,心想自己怎麼常常在哭,真奇怪,“只有這兩個字。”
  
  奧維德對江徹這個人,和他從未詳細說過的故鄉都充滿了興趣。
  
  他問:“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只有兩個字,你好。”江徹說,“雖然看上去是四個部分,但其實左邊和右邊的兩部分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字。這是打招呼的意思,你好。”
  
  他出奇的耐心,就像在教導一個從未見過漢字的孩子識字。
  
  奧維德聽得也很認真,他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想,江徹原來還能一口氣講這麼多的話,真不容易。
  
  林尼找到了一大堆武器,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你們在搞什麼?”林尼大喊,“天快亮了,走了!”
  
  江徹要把這部分喜悅跟所有人分享,走到林尼身邊之後他又開始跟林尼說自己發現的那兩個字。
  
  林尼聽著聽著,神情開始變化。他背著一堆槍跑到殼子那邊看了又看,再跑回來的時候臉上發紅,眼裡盡是驚喜的神情。
  
  “江徹,這是個大發現啊。”他一把伸出手去抓江徹的肩膀,背上的槍嘩啦作響,打在他後腦勺上,很疼,“地球還有人!”
  
  江徹:“地球當然還有人,這不是科學署已經發現了的嗎?”
  
  “不僅是有人!”林尼說得太急,把舌頭咬破了,腦袋疼,嘴巴也疼。
  
  這些艦艇都是兩百年之前的,但卻全都不是“大撤退”時艦隊所用的款式。而江徹發現了文字的那個殼子,經過林尼檢查,發現它的製作工藝和馬賽上的所有艦艇都不一樣。
  
  而這個殼子裡發現了漢字——也就是說,在大撤退之後,在他們啟程之前,曾經有不屬於馬賽的、懂得漢字的人,駕駛艦艇經過了格瑞亞F。
  
  “……是地球人!”奧維德反應過來了,“是地球人!我的天!他們抵達了格瑞亞F!”
  
  “但是墜毀了。”林尼冷靜地說,“馬賽也從來沒有過發現遠道而來的地球人之類的報導。天狼行星帶非常危險,除了這些數量密集的星體之外,還有不時出沒的外星生物。我想他們就是在格瑞亞F上墜毀的。”
  
  艦艇墜毀之後,被數個不同巢穴的格瑞亞工蜂瓜分了,並且拖回了各自聚居的峽谷。
  
  完成探索任務的林尼催促江徹離開,江徹一步三回頭,直到離開了這個缺口。
  
  從故鄉來的人,跨越了遙遠距離的家人,在墜毀的前一刻,於艦艇上刻下了這兩個字。
  
  不是“再見”,不是“永別”,而是——“你好”。
  
  你好,素未謀面的、無幸相見的,我的家人。
  
  “你好。”江徹低聲說。
  
  米開朗基羅二號從地平線上冒出頭的時候,林尼等人終於回來了。
  
  他們跑得氣喘吁吁,每個人都拎著滿滿一個大布袋,肩上、背上和腰上別滿了武器和彈藥,奧維德還找到了幾個小巧的隨身通訊器。
  
  “這樣咱們以後找食物的時候,不至於跟皮耶爾斷開聯繫。”奧維德扛著的東西最重,全都是蝦和滿是水分的水草。
  
  唐墨把水草放進一個大盆子裡浸著:“別的星球上沒有工蜂了吧?”
  
  “沒有。”林尼嘿嘿一笑,“但是有比工蜂更厲害的東西。所以我們要拿武器。”
  
  唐墨:“那不要猶豫,我們多留幾天,周圍的幾個峽谷多找找,說不定還有。武器越多,我們以後能吃到的好東西也越多……”
  
  “救生艦裝不下了!”皮耶爾忍不住阻止唐墨。
  
  “夠了夠了,這些東西足夠我們撐到黑海。”林尼把肩上的槍支放了下來,開始拆自己手裡的布袋。
  
  他們離開缺口之後,風風火火地掃蕩了峽谷裡的所有水潭和溪流,把能拿的、能吃的,一點兒不剩地帶走了。
  
  “……這是違反生命公約的。”皮耶爾看著林尼倒出來的小金菇喃喃說。
  
  “沒違反,太小的蝦和蘑菇我們可都沒拿。”林尼說,“批評江徹吧,江徹最誇張,他還捋了樹皮!”
  
  “這是木耳。”江徹懶得和無知的馬賽人說話,“一會兒涼拌木耳和水草給你們吃。”
  
  艦上四位無知的馬賽人爭先恐後地模擬“木耳”的古怪發音,在江徹耳邊叨叨個不停。
  
  燙好木耳和水草,江徹坐在一邊做調料。在他們三個離開救生艦的時間裡,唐墨和皮耶爾也沒閑著,他們用後艙裡不用的紙箱、鐵塊、木條做了個簡單的料理台,是給江徹專用的。
  
  江徹也不含糊,大大咧咧就坐了下來,盡情享用,並且跟唐墨和皮耶爾分享自己看到的那兩個漢字。
  
  這一次起飛,擔任領航員的是林尼,代理艦長則是奧維德。在林尼的指導下,奧維德順利掌握了救生艦的操作方法,艦艇終於騰空,穿破格瑞亞F的大氣層,進入天狼行星帶。
  
  林尼又一次違反了自己的誓言,並且臉皮漸漸變厚,對其餘人的諷刺聽若不聞。
  
  “我都說了,他從小在真艦艇上長大的,愛艦艇愛得不行。”奧維德大聲說,“不進駕駛室那是不可能的。”
  
  想了片刻,他又補充一句:“如果林尼真的要毀了救生艦,我會先給他吃一顆子彈。身為救生艦的艦長,我會承擔起自己相應的職責,當一個負責的、機敏的……”
  
  “奧維德艦長。”林尼冷靜地說,“通訊燈已經閃了三分鐘,你看到沒有?”
  
  機敏的奧維德艦長放下豬肉脯,手忙腳亂地按下通訊器。
  
  片刻之後,宋君行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他冷笑著,充滿了憤怒和不悅:“吃飽喝足了,嗯?”
  
  奧維德和林尼沉默片刻,轉頭去看外頭的唐墨。
  
  唐墨:“我和皮耶爾只是跟他稍稍分享了椒鹽蝦和黃油蒜片烤小金菇的滋味。”
  
  宋君行:“分享有什麼用!我要吃!你們都吃完了?那個,江徹在幹什麼?”
  
  從駕駛室的門口,可以看到江徹、皮耶爾和唐墨在救生艙的一角坐著,但瞧不見手上的動作。
  
  “沒別的可吃了,江徹在做涼拌水草。”林尼眉頭輕皺,“黑海上有肉嗎?”
  
  “有肉也不會給你們吃的,一隻蝦都沒留給我嗎?吃完了不會再去撈嗎?”
  
  奧維德繼續圓謊:“留給你?我們幾個都不夠吃的。也沒法去撈了啊,大白天的,有工蜂,我們還要趕路。”
  
  宋君行哼了一聲,抓抓頭髮,坐在了椅子上,從身邊抄起一包膨化食品,砰地撕開。
  
  他又換了一個位置,這次是坐在一個池子邊上。
  
  他不說話,這邊的奧維德和林尼也不說話。
  
  片刻之後,奧維德問林尼:“切斷通訊可以嗎?看他吃薯片有什麼意思?”
  
  “不要問我。”林尼回答,“現在你是艦長。”
  
  宋君行聽到了他們的話,轉頭把大臉湊到鏡頭前:“吃薯片沒意思,那你們想不想吃魚?”
  
  救生艦上的所有人頓時來勁,全都盯著螢幕上的一張大臉。
  
  “在你們前方,大概航程三天的位置上,有一顆星球。”宋君行舔了舔嘴巴,“那裡的雙脊魚是整個天狼行星帶裡最好吃的魚。”
  
  作者有話要說:
  
  即將開展新副本,去xxx捉魚啦。
  
  宋君行當然是有目的才讓攛掇他們去探索的,嘻嘻~
  
  你們猜猜流浪小分隊裡誰先和宋君行成為了好胖友( ̄▽ ̄")
  
  第31章 維吉爾(1)
  
  天狼行星帶裡除了格瑞亞系列和鐵銹系列的行星之外,還有大量形狀各異的行星。
  
  宋君行說的那顆行星名為維吉爾,是天狼行星帶裡一顆十分特殊的星球。
  
  在太空望遠鏡裡,維吉爾整體呈現出非常漂亮通透的淡藍色,仿佛是一顆在宇宙中懸浮著的藍寶石。
  
  維吉爾其實是地球人先發現的,當時它的名稱還是一串英文字元與數位的組合。但在“大撤退”中,人類抵達天狼行星帶的時候從維吉爾上獲得了一種極為重要的物資,拯救了所有人的命。他們決定賜予這顆救命星球一個好聽、響亮、便於記憶和進行教學的名字。
  
  “什麼物資?”江徹很喜歡聽這種帶著一點兒神秘色彩的故事,這讓他感覺自己能夠多瞭解馬賽,多瞭解這個世界的變化。
  
  坐在他身邊的皮耶爾和唐墨齊聲回答:“淡水。”
  
  兩人對視一眼,唐墨又補充道:“不過我們不知道有沒有魚。維吉爾是個不能隨便進入的行星,這也是生命公約的附加條款裡寫的。如果有一天馬賽上的水資源不足,維吉爾就是我們最後的水庫,所以它是絕對不能受到污染的。”
  
  江徹心頭一跳,忍不住站了起來。
  
  “林尼,奧維德!”他跨出料理台,走向駕駛室,“我們忘記從格瑞亞F上取淡水了。”
  
  林尼和奧維德對視一眼,奇道:“不是皮耶爾和唐墨去取嗎?”
  
  皮耶爾:“我們是看守艦艇的。負責採集物資的不是你們嗎?”
  
  奧維德看著林尼:“那應該是你。”
  
  林尼:“不要推卸責任,艦長。”
  
  這下維吉爾是一定要去了。
  
  林尼不想和宋君行對話或者對視,轉身走到了料理台前。
  
  “切成條就行了嗎?”他問。
  
  “對。”江徹說,“你切吧。”
  
  林尼拿起刀,把青綠色的肥厚水草切成了條,隨即拿起木耳左右端詳。
  
  皮耶爾和唐墨都不知道這東西還能吃,更不知道怎麼處理,看著林尼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
  
  然後林尼把木耳也切了。
  
  所有的東西都切成了條,按照江徹的做法,他把蒜粒切成末,往裝了水草和木耳的盆子裡倒了點醬油和醋。“還有鹽吧?”林尼問。
  
  唐墨和皮耶爾胡亂點頭,他也就胡亂抓了一點放進去。
  
  把一切攪拌均勻,鹽粒融在了醋和醬油裡,盆子裡的東西散出了調料的香味。水草只是稍稍燙過,仍舊很綠,林尼半信半疑地拿起一根放進嘴巴裡,很快就皺眉吐了出來。
  
  “難吃。”
  
  唐墨和皮耶爾都吃得很開心:“很脆啊。咯吱咯吱響。”
  
  林尼癱在椅子上,默默吞口水,心裡開始琢磨宋君行說的那種魚。
  
  奧維德跟宋君行詢問維吉爾的事情,包括他所說的雙脊魚和重要的淡水。接受過基礎教育的他知道維吉爾,也知道維吉爾是一個覆蓋著大量淡水的星球,但是怎麼降落是一個難題——因為維吉爾上幾乎沒有陸地,96%的表面都被水給覆蓋了,剩下的則是4%的砂質土地,救生艦這種重量是無法降落的,否則會深深陷入沙地中,無法起航。
  
  當時“大撤退”的所有艦艇都使用氣墊在海面降落。但救生艦沒有水面降落的設備,這條路也行不通。
  
  “用繩梯。”宋君行說,“把人扔下去,再把人撈上來。”
  
  這倒是可行的,救生艦上有十分牢固的繩梯。
  
  奧維德盯著螢幕上的宋君行,眯起了眼睛:“你很熟悉維吉爾?”
  
  “這不是基礎知識嗎?”宋君行笑著說,“你學習成績一定很差。”
  
  江徹心裡的想法和奧維德是一樣的。連皮耶爾這位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畢業生都不知道雙脊魚,為什麼宋君行曉得維吉爾上有這種魚存在並知道它好吃?他曾經抵達維吉爾嗎?他曾經用繩梯在維吉爾的海面降落過嗎?
  
  但明明他之前自己說過,黑海只有一個管理員,所以他在駐守的十年間是不能離開黑海一步的。
  
  曾在江徹心裡出現過的另一個疑問再次浮上了心頭:既然已經決定廢棄黑海中轉站,為什麼馬賽還要派一個管理員過去,甚至要駐守十年?
  
  由於距離維吉爾只有三天的路程,大家都覺得不需要太著急。
  
  林尼利用星圖確定了維吉爾的位置,把救生艦設置為自動航行。
  
  艦上幾個人的日常生活中最為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攛掇江徹把那些蝦和小金菇整給他們吃。
  
  “這個得生火。”江徹不肯,“艦艇上不是嚴禁明火嗎?”
  
  說是這樣說,他還是利用艦艇上的燒水壺,給他們做了兩次白灼大蝦,吃得皮耶爾把舌頭都咬破了。
  
  他們從格瑞亞F上搜集到的食材非常多,短時間內吃不完。唐墨忍著口水,將蝦子放進小而狹窄的冷藏箱,並且把所有的物資都清點了一遍,仔仔細細地為每個人的一日三餐安排了各種搭配的食物。
  
  林尼非常不滿:“我抗議,唐墨假公濟私。你一天怎麼能吃十包蝴蝶酥?我只有三包!”
  
  唐墨靠在門口,十分虛弱:“我瘦,瘦得沒力氣了。”
  
  林尼:“昨天跟奧維德搶白灼蝦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
  
  唐墨:“……我生理期了!我心情不好,我想吃點兒甜的讓自己開心!”
  
  眾人立刻退走。
  
  這一天休息的時候,唐墨發現自己的房間門邊堆著一堆沒拆封過的食物,全都是甜的,且全都是她分配給其餘人在這一天裡食用的。
  
  第二日,唐墨調整了大家的食譜,林尼終於不再抗議了。
  
  “這就意味著我們要在維吉爾多捕一些魚。”江徹看著新的食譜說,“不然還沒到黑海,我們就得餓死。艦上能吃的人太多了。”
  
  他突然想到宋君行說的故事。
  
  “為什麼那顆行星叫維吉爾?”他問奧維德,“有什麼意義嗎?”
  
  “沒有吧?”奧維德說,“我覺得馬賽科學署的人在星體命名上一般只遵循好記,和容易教學這兩點。”
  
  和江徹一起跟著奧維德學習如何使用控制台通訊設備的唐墨不同意:“維吉爾這個名稱是有意義的。在抵達維吉爾之前,因為‘大撤退’”
  
  裡物資運輸艦的墜毀和消失,淡水已經沒有了。幾乎所有人都出現了缺水的症狀,所以發現能夠在維吉爾取水的時候,真的哦,整個艦隊都歡呼起來了。紀錄片裡說過的。”
  
  為這顆淺藍色寶石賜名的任務交給了科學署的一位天文學家。他是一個虔誠的宗教徒,認為艦隊在神的指引下才能夠靠近維吉爾。
  
  “全能的神將自己的名字和數目給了星辰。”唐墨說,“這句詩是維吉爾寫的。命名者認為,我們所遇到的每一顆星辰,都應該由全能的神來賜名。所以他思索了十天之後,拒絕了賜名工作。”
  
  江徹、奧維德:“……”
  
  聽了半天,以為會有什麼高妙的結局,結果——拒絕了這個工作。
  
  “科學署的負責人不答應啊,罵了他一頓。”唐墨津津有味地回憶著紀錄片的內容,“天文學家一怒之下,想起自己成日念叨的那句詩,所以就把維吉爾的名字交了上去。結果立刻通過了。”
  
  “也……也算是很戲劇化了。”奧維德說。
  
  “這不是很美妙嗎?”陪著他們一起測試通訊設備的宋君行默默聽了半天,突然插話,“‘全能的神將自己的名字和數目給了星辰’,這是維吉爾《農事詩》裡的一句。我很喜歡。”
  
  唐墨轉頭看他:“你知道這句詩?”
  
  “無聊啊,在這裡。”宋君行盤腿坐在地上吃薯條,“沒什麼事情可做,看了很多書。”
  
  唐墨目光炯炯,盯著宋君行手裡的薯條:“你那包……是芥末味嗎?”
  
  “是。”
  
  唐墨立刻彎腰,從腳下裝自己零食的小箱子裡掏出一包類似包裝的薯條:“我這包是番茄咖喱味的!”
  
  宋君行愣了一下,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薯條都灑了出去:“十七年前已經停產的番茄咖喱味!”
  
  唐墨:“停產了啊?哦哦,對,我們和你差了三十年。”
  
  宋君行舉起手裡的薯條袋子;“這個芥末味我還有一包沒拆,是改良過的黃瓜芥末味,十年前才開始生產,你肯定沒吃過。你把番茄咖喱味帶過來,我們交換。”
  
  唐墨:“成交!”
  
  兩人隔著遙遠的距離,迅速達成共識。
  
  林尼走進來,揮動手臂驅趕唐墨:“換班換班。把你的零食箱子帶走。”
  
  唐墨收拾了食物,抱著箱子走出駕駛室。
  
  林尼瞥了她一眼:“你如果不舒服,就不用值班了,學習不著急,等你恢復了我可以教你。”
  
  唐墨:“我沒有不舒服。”
  
  林尼:“你不是生理期嗎?”
  
  唐墨:“我生理期早就過了,下一輪還沒來。”
  
  林尼:“……唐墨,你不要學黑海那個垃圾,不要撒謊,更加不能為了食物撒謊。”
  
  他話音剛落,駕駛室內忽然一暗,原本還顯示著宋君行大臉的螢幕突然一片漆黑,隨即顯示出了天狼行星帶的平面星圖。
  
  奧維德和江徹什麼都沒幹,同時被嚇了一跳。
  
  【發現未經登記的通訊頻率,是否接入?警告:接入可能導致不良後果。發現未經登記的通訊頻率……】
  
  隨著警告的播放,救生艦上所有的照明燈全都熄滅,隨即位於牆體下方和走廊邊上的應急指示燈亮了起來。
  
  “接入嗎?”奧維德艦長扭頭問林尼。
  
  林尼雙手撐在控制台上,像是沒聽到奧維德的詢問,死死盯著螢幕上的星圖。
  
  皮耶爾從房間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怎麼觸發了二級警告?”
  
  “發現了陌生的艦艇。”林尼回答它,“對方在利用通訊頻率搜索星域內的其他艦艇。不能應答!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皮耶爾一愣:“是馬賽的人嗎?還是宋君行?”
  
  “都不是。”林尼徹底關閉了救生艦上所有的指示燈,在外部看去,救生艦如同一個漆黑的鐵塊,在虛空中幾乎處於靜止狀態。
  
  他啟動了救生艦前方的攝錄器,螢幕上開始顯示救生艦前方的影像。
  
  在救生艦前方三百千米的地方,一塊幾乎有三艘浮士德那麼大的岩石正在緩慢穿過他們的視線。
  
  然而再仔細一看,這塊岩石上佈滿坑洞和小窗,儼然是一艘形狀怪異的巨大艦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遇到了外星生物。
  
  第32章 維吉爾(2)
  
  “是掠奪者。”林尼說,“專門掠奪其他星球資源來滿足自我生存的生物。”
  
  “你怎麼知道?”奧維德很好奇。
  
  “這艘岩石外殼的艦艇很適合隱蔽,無論在太空中還是在星球上。掠奪者就在艦艇裡,你們看到岩石上那些突起的管道狀東西沒有?那個就是掠奪者的小型艦艇進出的地方。”林尼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外形,“這是模仿龍介蟲在貝類外殼上分泌石灰質形成的管道來設計的。這些外星生物可能是水生生物,或者跟水有聯繫。”
  
  皮耶爾有些緊張:“它們生活在維吉爾?”
  
  “不,維吉爾生態圈的發展很慢,還沒足夠形成數量這麼多的智慧生物。我懷疑在天狼行星帶之外,可能還有一個存在大量液態水的星球。那個星球的文明程度跟馬賽是差不多的。”林尼繼續往下說,“這些掠奪者不僅會掠奪行星資源,也會攻擊其他的艦艇。它們是雜食動物,什麼都吃。”
  
  奧維德實在忍不住了,又問了一次:“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學院裡教的嗎?”
  
  “教科書提過掠奪者,但是宇宙中的掠奪者數量非常非常多……對於格瑞亞工蜂和蝦,我們幾個就是掠奪者啊。它不是特指一個族群的稱呼,而是特指具有某種行為特徵的人。”
  
  “不不不,我不是問這個。”奧維德指著螢幕上緩慢行進的巨大艦艇,“我是說,你怎麼會這麼瞭解這一批掠奪者,和它們的艦艇?”
  
  林尼頓了一下,沉思片刻才緩慢開口:“我哥哥跟我說過。他……他還給我畫過這艘艦艇的樣子。”
  
  他轉頭看著奧維德:“在天狼行星帶裡會遇到這樣的掠奪者,也是他告訴我的。”
  
  奧維德盯著林尼,他看得出來,林尼心裡也開始覺得奇怪了。
  
  在格瑞亞F上的時候也是這樣,西塞羅告訴林尼落點應該在何處,也告訴他距離落點最近的峽谷是哪兒,甚至連鋼線的位置都說得清清楚楚。
  
  這就像是,西塞羅一開始就知道,林尼必定會抵達格瑞亞F並且和工蜂碰面。他也仿佛一開始就知道,林尼一定會在天狼行星帶裡遭遇到這樣的一艘掠奪者艦艇。
  
  “別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江徹提醒他,“既然對方開始用通訊頻率來偽裝和搜索,說明它們可能知道這裡還有別的艦艇。救生艦上沒有可以進行艦艇間戰爭的武器,我們先躲一躲。”
  
  林尼同意了他的提議。
  
  救生艦現在距離維吉爾還有一天的路程,林尼展開三維星圖,很快確定了一個隱匿點。
  
  “我們躲在鐵銹007的背後,有了這個阻隔,掠奪者看不到我們,也沒法用通訊頻率試探了。”
  
  鐵銹007是鐵銹系列行星裡比較早被發現的一顆。它和其餘的鐵銹行星一樣,由於充滿了大量的金屬元素,通體呈現出一種渾濁凝滯的色澤。黑霧一般的大氣層牢牢覆蓋著星體,縱使打開救生艦上最好的監測望遠鏡,他們也看不到任何鐵銹007地面的東西。
  
  趁著掠奪者還未發現救生艦,他們迅速開始了移動。
  
  越是靠近鐵銹007,越能感受到這個星球的形態是完全新鮮的,它還處在定型初期,所有的物質都在圍繞中心轉動。
  
  或許還要再過幾千萬年,旋轉的物質漸漸下降沉澱,成為新的大地。大氣層變得清澈乾淨,閃電開始在雲層中翻滾湧動。
  
  它擊入海洋,分解了水,產生了新的元素。
  
  微生物生成,它們分裂、複製、繁衍,海洋、天空和陸地開始出現全新的生命。
  
  一條魚,或者一種別的什麼,由於機緣巧合,爬上了陸地。
  
  骨頭、血脈、肌肉、皮膚……新的生命形態跟著這個造訪陸地的水生生物跋涉的足跡開始形成。
  
  這是每一顆存在生命的星球都會經歷的過程,比造物的耶和華更強大,比七天更漫長。
  
  江徹和唐墨趴在舷窗上,盯著救生艦側面的鐵銹007。
  
  “它真好看……”唐墨小聲說。
  
  那是一顆黑漆漆、灰濛濛的星球,它其實一點兒也不漂亮。
  
  但江徹理解唐墨的意思。那不是色澤或形狀可以定義的好看。他們有幸在這一時刻經過了這顆正在形成的星球,經過了天狼行星帶裡無數年輕稚嫩的星體。那是家園最初的形態,蒙昧不清,但充滿了無數可能性。
  
  救生艦進入鐵銹007的遮蔽之後,對方發出的通訊信號果然被截斷了。
  
  “它們似乎是完成掠奪,正在離開天狼行星帶。”林尼觀察著三維星圖上的圖像,“沒錯吧,皮耶爾?你擅長分析航行路線。”
  
  “你說得對。”皮耶爾用手指在星圖上劃拉,三維圖像穿過了他的掌心,“從格瑞亞V到格瑞亞H,它們剛剛準備飛往鐵銹022的位置。這是離開天狼行星帶的路線。”
  
  現在暫時安全了。
  
  但林尼不敢掉以輕心。
  
  “改變計畫。”他對大家說,“我們抵達維吉爾之後用最快的速度獲取淡水……”
  
  “和捕魚。”唐墨插嘴。
  
  “……嗯,和捕魚。”林尼輕咳一聲,沒有反對,“水和魚都拿到之後,不要管黑海垃圾說什麼,我們全速前往黑海。現在可能是掠奪者繁衍和生產的季節,它們需要大量食物跟資源,我們這艘救生艇在行星帶裡鑽來鑽去,非常危險。”
  
  大家都沒有意見。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和外星艦艇擦身而過。
  
  “它們會發現黑海嗎?”江徹問,“如果掠奪者四處出動的話。”
  
  “肯定會。”林尼說,“掠奪者的行動是有週期性的,黑海中轉站之所以要設置一個軍事基地來保護艦艇,就是因為附近有很多掠奪者出沒。”
  
  他頓了頓,露出壞笑:“黑海垃圾在黑海住了五年都沒有事,黑海上的武器設備應該還是完好的。”
  
  唐墨和江徹站在駕駛室的門口,兩人都沒怎麼仔細瞧過三維星圖,此時此刻忍不住盯著它,看個不停。
  
  “這是什麼?”唐墨突然抬手指著星圖上的一個點,“它不在行星帶裡,也沒有圍繞米開朗基羅運動。是我看錯了嗎?還是星圖顯示出了問題。”
  
  “你沒看錯,星圖也沒壞。”林尼在那個點上畫了一個圈,“這顆是流浪行星。”
  
  流浪行星是宇宙中一種很特殊的行星,它雖然具有行星的品質和特徵,但卻不圍繞任何一顆恒星公轉。
  
  宇宙之中,每一個星系的形成都經過了極其漫長的時間和複雜的力量博弈。
  
  在星系的形成階段,流浪行星原本就在星系之中。但隨後,可能因為別的星系或者行星的引力過於強大,它被強行扯離了原有的星系,但又無法進入新星系;也可能是因為在新星系的形成過程裡,它被別的行星彈出了自己的家——總之,這顆行星從此就只能在各個星系和宇宙中無軌道地流浪了。
  
  在宇宙裡,這樣的流浪行星數量非常非常多。
  
  馬賽所在的阿爾法星系是一個相對穩定的系統,所以在它周圍沒有發現流浪行星的蹤跡。
  
  但天狼行星帶不同,它還處於整個星帶形成的初期,僅僅是在行星帶周圍就已經發現了8顆流浪行星。
  
  “我也不知道這顆叫什麼。”林尼指著那顆行星說,“流浪行星一般不會有人為它們命名的。它們很快就會消失在天狼行星帶附近。去了哪裡?我們也不知道。”
  
  江徹和唐墨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兩個人的神情完全不同。
  
  “這麼孤單?”江徹說,“行星上有生物嗎?”
  
  “按道理來說可能是有的,因為它具有行星的所有特徵。”林尼說,“不過沒有一顆固定的恒星照著,溫度和光照不夠,不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生物。”
  
  唐墨看起來有些興奮:“真有趣。”
  
  她毫不認為流浪行星是孤獨的。
  
  “它那麼自由,想去哪兒都可以。”她問林尼,“如果之後它流浪到了一個引力強大的星系周圍,它會被捕獲嗎?”
  
  “會。”回答她的是皮耶爾,“曾經有過這樣的案例。流浪行星成為了那個星系的新成員。”
  
  “那多好,它們都會找到新的家。”唐墨想了想,舉起手,指點著擁擠在駕駛室裡的幾個人,“我們乘坐的救生艦,不也很像流浪行星嗎?”
  
  離開舊家園,往新的棲身之處前進。
  
  江徹忽然意識到,五百年前的“大撤退”,其實也像無數“流浪行星”進行的一次浩大遷徙。
  
  穿越星系,穿越宇宙。在筋疲力盡之時,終於抵達樂土。
  
  “唐墨,你真可愛。”奧維德忍不住說,“真想——咳咳。”
  
  他及時捂住了嘴巴。
  
  皮耶爾和林尼用殺人的眼光盯著他:“真想什麼?”
  
  “真想給你買好吃的。”奧維德飛快說。
  
  江徹提醒他:“機敏的奧維德艦長,通訊器又亮了。”
  
  奧維德連忙按下通訊接收器,並且試圖用抱怨來沖淡自己口不擇言引發的恐怖氣氛:“通訊器亮的時候怎麼不響了?是壞了吧?”
  
  宋君行的大臉出現在螢幕上:“怎麼通訊又斷了?是不是林尼弄的?”
  
  林尼轉身離開了駕駛室。
  
  “算了不說這個。”宋君行看起來很興奮,“快到維吉爾了吧?我還沒提醒你們,維吉爾上除了雙脊魚,還有其他很多很多魚。除了魚,還有蝦、蟹和螺也千萬別忘記。你們吃過蒜蓉烤扇貝吧?差不多就是那種。還有蟹,一定一定要捉蟹。現在是維吉爾上大蟹最肥的時候。青蟹特別肥,就蟹殼上有個綠色的圈圈,跟蚊香似的,特別特別肥,哎喲那膏啊,哎喲那肉,嫩得都不用嚼,一口就吞了……”
  
  唐墨津津有味地看宋君行說話:“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來點菜的。”江徹一邊說,一邊抄出小本子和筆,仔仔細細地把宋君行說的都記了下來。
  
  第33章 維吉爾(3)
  
  維吉爾和格瑞亞F的情況很不同,一是它上面都是海,二是沒有什麼攻擊性的生物。
  
  但林尼對宋君行的話永遠持著一半的懷疑態度,因此在進行準備的時候,還是要求江徹和奧維德要帶上武器。
  
  他們從格瑞亞F上撿的武器性能比救生艦自帶的武器要好得多,而且都是防水的,奧維德喜歡名為“小狐狸”的獵槍,江徹始終是個新手,用慣了鐳射槍,於是仍舊帶著。林尼什麼槍都能用,於是抓了最趁手的突擊步槍。
  
  江徹把刀子放進大腿外側的刀套裡,轉頭發現奧維德正在裝蒜蓉。
  
  江徹:“你在幹什麼?”
  
  在航行的時候,如果手邊沒有事情做,江徹就會帶著他們幾個用現有的調料來製作辣椒油、辣椒鹽、蒜蓉、蔥油、薑糖等等東西。現在艦上的蒜蓉大部分是唐墨做的,全都整齊地裝在一個密封的罐子裡。
  
  奧維德不知從哪裡拿來一個小玻璃瓶,正往小瓶子裡裝大罐中的蒜蓉。
  
  “不是要做蒜蓉蒸扇貝嗎?”他奇道,“你們不餓?”
  
  “維吉爾上都是水,在哪兒做?”
  
  林尼舉起手:“不,維吉爾96%是水,還有4%是分散的陸地。雖然都是沙地,救生艦沒辦法停上去,但人是可以走上去的嘛。”
  
  說幹就幹,林尼立刻開始畫落點的位置,指點著皮耶爾設置定位。
  
  “難道這也是西塞羅告訴你的?”奧維德問。
  
  林尼頓了頓:“是的。他說過,這裡有可以歇腳的地方。”
  
  西塞羅告訴林尼,維吉爾上最適合掠奪者掠食的地方是一個名為芙蘭海峽的地方。
  
  芙蘭海峽有一個半月形的狹長島嶼,連接著被水淹沒的大陸架。這個半月形島嶼的命名,同樣依照好記和便於教學的原則,被馬賽科學署粗暴簡單地定為半月島。
  
  半月島的周圍物產非常豐富,而且風浪很小,是個極為安全的掠食地點。
  
  講到這裡,連林尼自己也覺得實在說不過去了。
  
  當時西塞羅告訴他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只是覺得哥哥懂得真多。但現在想想,遵循著生命公約和馬賽要保護這個天然水庫的原則,駕駛艦艇的西塞羅是絕對不可能進入維吉爾的。
  
  他是怎麼知道芙蘭海峽和半月島上有可以停留歇腳的地方的?
  
  “好了,別想了。”江徹走過來說,“先幹正事吧。”
  
  他把從格瑞亞F上撿來的隨身通訊器交給林尼和奧維德。
  
  “維吉爾就在前方了。”
  
  一顆圓潤漂亮的淺藍色星球,如同綴在漆黑宇宙中一樣,異常明亮和顯眼。
  
  他們都是第一次和維吉爾面對面,駕駛室裡頓時一片安靜,只有系統發出的提示聲不斷響起。
  
  在這片靜謐之中,江徹突然開口了。
  
  “奧維德,放下蔥油。”他無力地說,“蒜蓉也拿出來,別帶。”
  
  救生艦穿破維吉爾的大氣層,穩穩地懸停在芙蘭海峽上方。
  
  所有人都圍在舷窗邊上看著下方的海洋。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這樣廣闊浩瀚的大海。它包圍了一切,包括蒼白的天空和海洋中央的半月島、芙蘭海峽。隨著艦艇高度的降低,他們竟有種同樣也被這海洋包裹起來的錯覺。
  
  它太浩瀚了,以至於令人心中生怖。
  
  艦艇距離半月島的沙面約有十米,繩梯放下,第一個順著繩梯冒出來的是林尼。
  
  海風吹動繩梯,他一手抓著繩梯,一手在腦袋上摸了一把。
  
  “有小鳥。”他舉起手,“透明的?”
  
  在他手上是一隻中指大小的小雀,渾身雪白,翅膀的尖端還隱隱透明,只有一雙眼睛是點翠般的綠色。爪子尖尖帶點兒黃,勾住了林尼的食指,張嘴發出細細的“咯”聲。
  
  林尼抖動手指,小雀很快飛走了。他們先後落地,抬頭便發現周圍飛著不少這樣的小雀。它們對這群不速之客表現出了得體的好奇,不時會有一隻飛過來,在江徹的耳朵或者奧維德的頭頂輕啄一下。脫離浮士德進入天狼行星帶之後,奧維德頭髮長得很快,原本金色的部分已經長到了耳朵上方,他問林尼要了根皮繩,把間雜著金色的黑髮在腦後紮起一小撮。
  
  白色的小雀對他那頭金色的柔軟頭髮很感興趣,先後停了兩隻。
  
  奧維德在沙地上滾了兩下才把那兩隻不識相的小東西弄走。
  
  “別玩了。”江徹檢查了身上的裝備,扛起一個箱子跟著林尼往水裡走去。
  
  奧維德:“我不是在玩……”
  
  他們不敢過分深入海洋,一方面擔心海裡會有別的危險生物,另一方面也不想過分地污染海水。
  
  維吉爾上都是淡水,在蒼白的天空下,整片海洋呈現出非常均衡漂亮的淺藍色,江徹踏入水中才發現,原來水底長著許多淺藍色的水生植物,它們細長或捲曲的葉片在水流中緩慢搖晃,隨著江徹的前進,受驚似的紛紛瑟縮起來。
  
  林尼和江徹的動作很快,兩人和救生艦上的皮耶爾和唐墨不斷接力,很快就裝滿了十幾箱淡水。
  
  “可以開始捕魚了嗎?”唐墨趴在艙門高聲問。
  
  “還有蟹、螺和貝。”皮耶爾連忙補充。
  
  奧維德從半月島的另一面跑過來,沖他們揮手:“勘察結束!”
  
  根據分工,林尼和江徹負責裝水,奧維德則需要在落地之後立刻勘察半月島上的生物資源。半月島並不大,他跑了一圈,確定了腳下的這塊淺灘上不止有螺,還有數量眾多的蟹。
  
  “太多了!”奧維德從口袋裡掏出一隻被他用系頭髮的皮繩捆緊的蟹,“在另一面,沙灘上基本都是。我隨手撿了一隻。”
  
  他掏出來的這只蟹大概有兩隻拳頭大小,正不斷地吐著細小的泡泡,粗大長毛的鉗子在皮繩的壓制下艱難擺動。
  
  江徹仔細觀察這只蟹,挺高興地舉了起來:“有口福了,這是一隻母蟹,有蟹黃。”
  
  蟹的背上有一個綠色的漩渦,仿佛一種古老的圖騰。林尼告訴他們,西塞羅講過,這種蟹只在芙蘭海峽周圍會出現,叫做芙蘭青背蟹,肉質肥嫩,蟹黃量大色紅,特別香。
  
  江徹也是個饞蟲,跟著奧維德跑到半月島的另一邊抓來了七八隻青背蟹,讓唐墨把鍋子和燃料瓶扔下來,就地架鍋煮水,開始蒸蟹。
  
  “你哥哥肯定吃過這種蟹,不然不會知道得那麼清楚。”奧維德一邊在沙灘上挖螺一邊說,“其實他也曾經是維吉爾的掠奪者啊。”
  
  林尼沒有反駁。
  
  他裝作和奧維德一起挖螺,實際上卻坐在沙灘上發呆。
  
  海水起起落落,沙地上滿是小小的沙團和洞口,是指甲蓋兒大小的蟹仔鑽出鑽進挖成的。這些洞口一旦被海水淹沒,沙團也再次因水分散,填滿洞口。通道被堵塞了,但開挖通道的小英雄很快又會在沙灘上鑽出一個新的洞口,刨出一堆新的沙團。
  
  這些蟹仔們不知疲倦,跑來跑去,雖然沒做什麼實質的事情,但永遠是急匆匆忙亂亂的樣子。
  
  淺水的貝類就藏在這樣的沙地裡。
  
  奧維德把裝壓縮餅乾的塑膠盒子沿對角線剪開,做成了一個簡陋的鏟子。用鏟子挖掘沙地,直到看到被海水浸潤而呈現出深色的下層沙地,很快就能在沙子裡發現一個個沉默不語的海貝。
  
  陸地上的海貝個頭都不太大,汲取著沙地深處的一點兒海水而活。而漲潮之後海水淹沒了這片沙地,它們就會打開貝殼,伸出細長的斧足,爬出沙地,就著海水往海洋深處而去,開始新的旅程。
  
  奧維德原本對江徹的話還不太信任,認為這沙地裡不會有海貝,但隨著越挖越多,他決定再也不懷疑江徹說的任何話了。
  
  江徹這樣可愛,江徹廚藝這樣好,他說的都是對的。
  
  “你在看什麼?”奧維德問林尼,“為什麼不挖貝?偷懶麼?”
  
  順著林尼的目光看去,救生艦正在海面上緩慢行進,甚至有些搖晃。
  
  一張巨大的漁網垂掛在救生艦下方,皮耶爾正驅動救生艦拉動漁網前進,在捕捉海裡的魚。
  
  漁網是唐墨在江徹的指導下做出來的,品質堪憂,只是勉強能用。救生艦上的膠絲不多,原本都墊在武器艙的彈藥箱裡,江徹發現之後便開始教無所事事的唐墨織網。
  
  奧維德呆看片刻,憂心忡忡:“不會翻嗎?”
  
  魚太多,漁網又太過簡陋了。兩人眉頭緊皺,看著漁網漸漸收緊,竟拉了滿滿一網的魚,就要升上救生艦!
  
  “皮耶爾!”林尼連忙抓著自己的隨身通訊器,“不要太貪心!扔掉一些魚!”
  
  皮耶爾猶豫了:“沒多少吧?能裝下的。我和唐墨算過了,以後我和你一起住,奧維德和江徹一起住,能騰出兩個房間,正好裝這些魚……”
  
  “可以!”奧維德對著林尼的通訊器大聲說,“你這個想法很好!”
  
  “滾!”林尼把他推開,繼續跟皮耶爾講道理,“拖不上去的,漁網在海裡,因為有海水的浮力所以不太重,但是要拖上去的話漁網說不定就會裂開,那我們就一條魚也沒有了。或者更嚴重——快扔掉!”
  
  他話說到一半,猛然看到救生艦竟然搖搖晃晃,被那團沉重的魚往下拽,差點傾斜了。
  
  皮耶爾不敢再多說,立刻開始扔魚。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救生艦一直在不斷地左右亂抖,漁網裡的魚嘩嘩地往下掉。
  
  “少量多次,少量多次!”林尼大喊,“不要貪心!”
  
  “這條魚是紫色的。”唐墨的聲音在通訊器裡想起,“太可愛了!它有三個腦袋。”
  
  “注意品質,注意品質!”林尼筋疲力盡,“太奇怪的也不能要,我們不是養魚,是要吃魚……”
  
  奧維德拖著兩大袋海貝往江徹的方向走。他聞到了帶著腥氣的香味。
  
  剛剛他掏出來的那只芙蘭青背蟹,已經被江徹蒸熟了。
  
  燃料瓶裡的氣體燃料被點燃,火舌舔舐著簇新的鍋底。鍋子就架在石頭上,揭蓋的時候熱氣翻騰滾出,熏得停在江徹肩上和腦袋上的小白鳥呱哇亂叫,紛紛飛走了。
  
  鍋子不太,一次只能裝三隻蟹。奧維德抽抽鼻子探頭去看,三隻隔水蒸得完全變紅的青背蟹就擺在鍋裡,背上那道青色的蚊香紋變成了極深的紅。底下的水還在咕咕冒泡,水汽全往他臉上撲。
  
  “香味這麼奇怪?”他放下裝海貝的布袋子,坐在了江徹身邊,“好吃嗎?”
  
  “都洗乾淨了,當然好吃。”江徹小心拎出一隻放在碟子裡遞給他,“你試試。”
  
  奧維德有些萎靡:“怎麼吃?直接咬嗎?”
  
  江徹一愣,突然想起在馬賽上,蟹是一種比較昂貴的食物。它們沒辦法在馬賽的新土地、新水和新的空氣裡生存,很多蟹苗都死了,幾乎一半的蟹類都已經滅絕。
  
  林尼和皮耶爾這樣的家庭應該是可以吃上的,但奧維德和唐墨就難說了。
  
  “唐墨應該也沒吃過。”江徹很平靜地說,“她和你一樣不懂怎麼……”
  
  “我吃過呀。”唐墨的聲音從兩人的通訊器裡傳來,“我用高利貸的錢去吃的,吃了好多次。馬賽上最有名的蟹是不是米爾哈海上的單臂大花蟹?一隻5000馬賽幣的那種?”
  
  皮耶爾:“是……是的。我也經常吃……原來這麼貴麼?”
  
  唐墨:“我吃了十幾次吧,也就那樣,沒什麼特別的。”
  
  奧維德:“唐墨!你到底是為什麼才去借的高利貸啊!”
  
  唐墨認真回答:“為了滿足口腹之欲。”
  
  奧維德還想說幾句話罵罵她,但江徹已經在一邊揭開了青背蟹的殼子。
  
  鮮嫩中帶著點兒腥甜的香味隨著騰騰熱氣湧出來,一下鑽進了奧維德的鼻子裡。
  
  這是一隻特別肥的母蟹,蟹黃多得幾乎凝固,全都堆積在殼子裡,滿得快要爆出來了。
  
  江徹往裝滿蟹黃的蟹殼裡倒了幾滴糖醋。這也是他前兩天專門為了維吉爾的這個蟹而準備的。小火慢慢煮沸白醋,往里加白砂糖,煮融化了就行。他注意到奧維德很喜歡蒜,於是又往裡面加了一點兒蒜末和磨細的辣椒皮。
  
  奧維德端著那個熱騰騰的蟹殼,又看看碟子裡袒露著雪白滑嫩肉身的蟹,半信半疑地吸溜了一口殼子裡的糖醋,然後吃了一嘴蟹黃。
  
  “腥……”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可是……好香!”
  
  江徹點點頭,得意地幫他拆解剩下的蟹身。
  
  蟹黃蒸的時間掌握得很准,不至於太軟太生,也不至於太硬太熟。海洋的腥氣也變成了催動食欲的香氣,加上蟹黃本身的特殊香味,奧維德囫圇說話,吃完了一殼的蟹黃還要伸出舌頭在殼裡舔個不停。
  
  “還有這個。”江徹在碟子裡倒了一些糖醋,把拆好的蟹肉蘸了蘸糖醋,遞給奧維德。
  
  蟹肉白嫩嫩、肥顫顫,又滑又軟,上面還掛著細碎的辣椒皮、蒜末和淺金色的糖醋。奧維德拿著蟹爪,盯著蟹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第34章 維吉爾(4)
  
  蟹肉鮮甜滑嫩,根本不用嚼,哧溜吸進嘴巴裡,又吸溜咽下肚去。
  
  只有舌尖異常分明地留著蟹肉纖維絲縷分明的感覺。
  
  蟹肉的不同部位,蟹肉纖維是不一樣的。身上是細長的肉,蟹爪裡則是更加緻密、纖維長度也更短的肉。江徹把蟹殼剝得乾乾淨淨,奧維德拿著蟹爪一口咬下去,半隻蟹的肉就全都被吃進去了。
  
  “蟹爪這裡也能吃。”江徹指點他,“很多人覺得蟹爪更好吃。”
  
  說得太複雜他怕奧維德聽不懂,乾脆指著大螯足說:“這是大鉗子。”
  
  奧維德:“嗯。”
  
  江徹又指著奧維德捏著的幾隻小了一些的歩足:“這是小爪子。小爪子裡的肉可以吸出來的。”
  
  奧維德:“哦!”
  
  走過來的林尼聽不下去了:“什麼大鉗子小爪子?不正式!這個應該是……”
  
  “我聽江徹的。”奧維德說。
  
  林尼扁扁嘴,露出個“隨便你”的表情,隨即坐在沙地上,抓起鍋裡的一隻蟹開始自食其力。
  
  蟹的小爪子分成幾截,每一截裡都有肉。蒸熟之後稍稍放涼,蟹爪裡的肉就會與蟹殼脫離,便於取食。江徹折斷了小的蟹爪,讓奧維德像吸飲料一樣吸食。
  
  奧維德才一動作,裡頭那截光滑軟嫩的肉就竄到了他嘴巴裡。
  
  直到肉被囫圇咽下去了,他才反應過來:“真的有肉……”
  
  林尼用小勺子就著糖醋挖蟹黃吃,並且放肆地發出嘲笑。
  
  奧維德吃得很仔細,很認真,就連最難弄的螯足,他也用牙齒咬開,整齊漂亮地扒拉出裡面的肉。
  
  江徹覺得他簡直有吃蟹的天賦:“你牙齒不錯啊。”
  
  這些海蟹的螯足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堅硬,奧維德哢嘣哢嘣咬得歡,眯起眼睛沖江徹露出笑容:“太好吃了。”
  
  鍋裡還剩一個,江徹夾出來放進了他的碟子裡:“那你繼續吃吧。”
  
  又往裡頭放了幾隻蟹,江徹繼續開蒸,然後把奧維德拉著的布袋子扯過來,開始翻找裡面的貝類。
  
  “……維吉爾跟地球真的很像。”他突然開口說,“尤其是這種海貝,簡直一模一樣。”
  
  “那吃啊。”林尼湊了過來,“煮了,或者烤了。等它張開貝殼,裡面的肉就能吃了。”
  
  “現在不行。”江徹拿起袋子裡的海貝細看,“要養一養,等它們吐淨沙才行。”
  
  西塞羅沒有把這些海貝的名稱告訴林尼,因為種類實在是太多太多了。灰白色、淺褐色、淡粉色、青綠色、寶藍色……貝殼上佈滿了各種色彩和花紋,一個個閉口不言,保持著冷靜的緘默。
  
  只是因為離了海,花紋的顏色開始漸漸減退變化。
  
  奧維德開始拆第二個蟹:“我記得浮士德上的廚子說,還可以用酒蒸?”
  
  “對對對。”江徹一下就來勁了,“酒蒸好,特別好。吃過酒蒸蛤蜊嗎?”
  
  醒來之後他幾乎沒怎麼喝過酒,除了醉蛋裡的調料,他已經很久沒聞過酒香了。
  
  說是酒蒸,但也不是蒸,而是炒過之後再倒進酒,讓酒浸著蛤蜊,鮮甜的新鮮滋味變得更加複雜鮮明。
  
  柔軟貝肉喝飽了酒,也吃飽了生抽、大蒜、辣椒和小蔥的香味。火候正好的話,貝肉很容易從貝殼上脫落,那是被軟膜裹著的一汪鮮汁,吃進嘴裡,上下顎一合緊,牙齒一咬——軟膜破了,汁水流出來,滿口生津。
  
  江徹這下真的餓了。
  
  “你們下來嗎?”他抓起通訊器問,“我還在蒸蟹,來吃吧。拿點兒壓縮餅乾和麵包給我。”
  
  奧維德奇道:“江,你為什麼不吃?”
  
  “下一鍋就是我和唐墨皮耶爾的,你和林尼沒有份了。”
  
  救生艦拉了兩趟魚,幾乎把救生艦上的空間都裝滿了。奧維德和林尼的房間也被拆了,床褥被搬走,床下的空間也被騰空。唐墨往裡面注滿了維吉爾的海水,開始養魚。
  
  當然,這件事情,奧維德和林尼還暫時不知道。
  
  皮耶爾要看著救生艦,唐墨順著繩梯下來,手裡拿著一包吃的。
  
  “皮耶爾讓我跟你們說一件事情。”她蹲在鍋子面前,不停嗅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的香氣,“剛剛救生艦捕魚的時候,他在淺海裡看到了一個黑影。”
  
  林尼舔手指:“敵人?”
  
  奧維德舔蟹黃:“藍鯨?”
  
  江徹比較冷靜:“維吉爾水怪?”
  
  唐墨:“是艦艇。”
  
  那是一艘已經深深陷入芙蘭海峽附近淺海大陸架的艦艇。
  
  它比浮士德要大得多,不知道已經沉沒了多久,艦上長滿了淺藍色的水生植物,成為了這片海域所有魚類和貝類的新樂園。
  
  按照皮耶爾指明的方向,奧維德和林尼潛水進入海中,並且靠近了這艘艦艇。
  
  救生艦上並沒有潛水裝備,兩人沒辦法長時間勘察,只能不斷上浮換氣,再下潛繼續探索。
  
  艦艇上附著大量的寄生螺,奧維德扣下了一些,仍舊交到江徹手裡。
  
  又一次浮上海面,奧維德擦了擦臉上的水:“認不出來。但和現在馬賽艦隊的艦艇樣式全都不一樣。”
  
  皮耶爾的聲音從江徹的通訊器中傳來:“林尼呢?他認出來了嗎?”
  
  奧維德四處看了一圈,在海面上並沒有發現林尼。
  
  他心中一凜,連忙深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中。
  
  林尼正繞著艦艇前端的一個入口打轉。
  
  奧維德不顧他的反對和掙扎,架著他一直往上游,鑽出海面之後立刻給了他一拳:“你想死,我還不想!你在水裡亂動,差點把我也拖進去了!”
  
  林尼確實嗆了水,這一拳他認了。
  
  趴在沙地上緩了片刻之後,他一邊咳嗽一邊虛弱地開口:“我認出來了……”
  
  他太過激動,一時間竟然有些說不出話。唐墨溫柔地握住了他發抖的手:“親愛的林尼,你太餓了。”
  
  林尼有氣無力地在她手裡掙扎:“不……我認出這艘艦艇了……我知道它是什麼。”
  
  他在靠近艦艇前端的艙門時,一條近乎透明的水藍色海蛇忽然從下方鑽出,蜿蜒繞過了他的手臂。而在水蛇鑽出來的方向,他看到一叢密密麻麻的珊瑚。一個閃動銀光的標誌藏在珊瑚後面。
  
  它是用難以腐蝕的特殊金屬材料製作的標誌,它專門用於在各類進行太空航行的艦艇上標注記號和名稱。
  
  林尼念不出那串文字,那不是他懂得的語言。
  
  但包括他在內的每一個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畢業生,都會記得這個標誌。
  
  在他們的畢業生典禮上,在禮堂的上方,他們能看到無數篆刻在天花板上的艦艇名稱。那是馬賽人為了紀念在“大撤退”中消失的所有艦艇而專門製作的。
  
  “它是克拉拉·萊辛號。”林尼低聲說,“是‘大撤退’時的第三艘,也是最後一艘先鋒艦。”
  
  500年前的大撤退,除了數量眾多的運載艦、民用艦和軍事艦之外,還另有三艘先鋒艦。
  
  根據三艘艦艇的性能和任務,鳳凰號是首席先鋒艦,荷馬號是次席,最後一艘就是現在沉沒於維吉爾的克拉拉·萊辛號。
  
  先犧牲的是荷馬號。它救出了鳳凰號,自己卻消失於充滿複雜引力的星域,再也沒能找到。
  
  第二個消失的是鳳凰號。它帶領艦隊走過了幾乎三分之二的航程,最後由於遭受外星生物襲擊,墜落在陌生的星系之中。
  
  接下引領任務的只有最後一艘先鋒艦,克拉拉·萊辛號。
  
  它是法國人製造的。名字來源於紀念七月革命的名畫《自由引導人民》。那位在畫面中央高舉三色旗的少女,就是克拉拉·萊辛。
  
  這艘先鋒艦是自由的象徵,地球人跨過漫長旅程,就要抵達馬賽了,就要觸摸到自由了。
  
  但是在進入天狼行星帶之後,由於大量運輸艦的消失,艦隊的燃料補給嚴重不足。耗盡燃料的克拉拉·萊辛號在轉移了所有船員之後,艦長和這艘傷痕累累的先鋒艦一起,脫離了隊伍。
  
  “但沒有任何資料說過,它是墜落在維吉爾。”林尼緩過氣來了,說話也漸漸順暢,“我猜可能是因為維吉爾是馬賽最後的水庫,馬賽不希望我們知道,這個水庫其實已經被污染了。”
  
  水蛇繞過他手臂的感覺還仍舊很清晰。
  
  林尼握了握手:“500年了,它已經成為了維吉爾的一部分。”
  
  江徹坐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湧動著波浪的海面。唐墨在淺海裡尋找小貝殼,奧維德還在海裡鑽進鑽出,不斷往唐墨的身邊扔塊頭很大的蠔。
  
  “海洋是有自淨功能的。”江徹開口說,“克拉拉·萊辛號當時沒有燃料,掉進海裡的只是一個金屬殼子。維吉爾花了幾百年的時間和它和睦相處,這個外來物對維吉爾的海洋是沒有任何威脅的。”
  
  “你很擅長安慰人。”林尼突然說。
  
  “海洋非常厲害。”江徹笑了笑,“這麼一點兒東西,它不會在意的。”
  
  唐墨用網兜拖著一兜的蠔,艱難走了上來。奧維德從海裡鑽出,手上抓著幾條水藍色的海蛇:“江!蛇能吃嗎?你懂得怎麼做好吃的蛇嗎?”
  
  “不懂。”江徹立刻說,“扔掉。”
  
  皮耶爾緊張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我不吃蛇,請不要抓蛇。你們都吃完了麼?有誰來接替我嗎?我也餓了。”
  
  林尼敲敲通訊器:“我現在就上去接替你。蟹也快蒸好了,你喜歡吃辣,可以拿辣椒油下來蘸蘸。”
  
  “對了林尼。”皮耶爾說,“宋君行剛剛發來了通訊,問我們捕到魚蝦蟹了沒有?”
  
  林尼:“捕到了,吃完了,沒他的份。”
  
  他想了一會兒,神情變得很嚴肅。
  
  “你覺不覺得宋君行很古怪?”他問江徹,“他讓我們去格瑞亞F,我們找到了武器,發現了來自地球的艦艇。他讓我們來維吉爾,然後我們又發現了最後一艘先鋒艦。接下來他還會建議我們去哪個星球?”
  
  救生艦上的皮耶爾也聽到了他的話。
  
  “好巧……”他撓撓頭,“宋君行說,再往前不遠有一個星球,上面有肉。他問我們想不想吃肉,要不要去。”
  
  林尼:“……”
  
  江徹:“……”
  
  林尼:“肉啊……那,那,那就去唄。”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奧維德要非禮江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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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寫得很開心,因為我就是從小生活在海邊的打漁少女www。
  
  沒打過漁,但捉蟹、挖螺、釣蝦,從小做到大。肥沃的沙灘上真的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東西,蟹仔藏在沙裡,海貝也藏在沙裡,帶上工具,或者用手腳來探索,很容易就能摸到藏在濕沙之中的貝和螺。沙地還可以種番薯,又香又粉。
  
  小時候和外婆一起住,房子就在海邊,距離不到二十米。開門之後,穿過兩邊長滿牽牛花的沙路就能到達海灘,漲大潮的時候海水會一直漫到門口,晚上能看到漁船,聽到海軍邊防那邊的笛聲。颱風天的話則要全部人收拾細軟,跑到避難的地方呆著。那時候也沒有什麼零食,小孩子們在地上燒起一堆火,烤番薯烤螺,大人們在另一邊聊天,外面有很大的風聲雨聲。
  
  但是現在這些全都沒了。地產商把那片沙灘買下來,圈起來,除了業主誰都進不去。沙灘被填平了,海岸線推出去幾百米,原本沙灘上的小蟹、小螺和貝殼也全都沒有了。
  
  第35章 維吉爾(5)(章節內容補充)
  
  在維吉爾上走一趟,救生艦上幾乎都裝滿了。
  
  幾人吃飽喝足之後,趁著天色還明亮,繼續往半月島的另一側去搜尋蟹和螺。
  
  等到所有人和所有收穫都回到救生艦,皮耶爾憂心忡忡:“重了這麼多,會消耗很多燃料。”
  
  林尼一針見血:“你想不想吃?”
  
  皮耶爾立刻投降:“想。”
  
  起飛的時候正是傍晚。
  
  米開朗基羅還剩下碩大的半個露在海面上,淺藍色的海水被染紅了,蒼白的天也添了幾分血色。
  
  那些不知名姓的小白鳥在空中成群地飛來飛去,遙遠的海天分界線上,一條巨大的魚躍出水面。它身上長著利劍一般的突起,通體灰藍,濕漉漉的魚皮上反射著遲暮的日光,泛出刺眼的金紅之色。
  
  它躍得不高,很快就砸進了水裡,濺起一道可見的巨浪。
  
  在救生艦上沉迷暮色的幾個人陷入了沉默。
  
  看大小,那魚估計能一口吞下三艘救生艦。
  
  “……”林尼做出了結語,“宋君行果然有壞心。”
  
  但大魚潛入海底之後,海面再次恢復了平靜。隨著救生艦越來越高,米開朗基羅也越來越大。它飛得比小白雀還要高了,穿破雲層與霞光,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航線上。
  
  眾人把所有的魚蝦蟹全都儲存好,淡水也好好地放在後艙裡。林尼和奧維德蹲在後艙,餓得幾乎站不起來。
  
  “不是吃了兩隻蟹一袋海貝和半條魚嗎?”林尼在後艙的箱子裡翻找可以充饑的食物,“壓縮餅乾放哪兒了?麵包呢?”
  
  已經吃過這些東西的江徹洗乾淨了手,沒管這兩個有氣無力地在後艙扒拉食物的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現在在駕駛室值班的是皮耶爾和唐墨,他和奧維德是下一輪,今天忙了一天,他要好好休息,養好精神。
  
  然後仔細跟宋君行問問有肉星球的事情。
  
  江徹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片刻之後,他拎著一件衣服沖了出來。
  
  “奧維德,你的衣服怎麼在我床上?”
  
  剛從林尼手裡搶了一塊壓縮餅乾的奧維德抬起頭:“我不知道。”
  
  十幾分鐘之後,江徹和林尼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要分別跟奧維德與皮耶爾一起住了。
  
  “對不起,我向你們道歉。”唐墨說,“這是我的主意,但也是目前最好的辦法。救生艦上能儲存生鮮食物的位置太少了,這麼多魚蝦蟹,如果不好好養起來,我們還沒到黑海,它們就全都死了臭了。這些可都是儲備糧,也是給宋君行賄賂的食物,總不能就這樣浪費了。”
  
  “我跟皮耶爾住。”江徹說,“林尼和奧維德一起。”
  
  林尼表示反對:“不,我要跟皮耶爾睡一個房間。奧維德看上去像是那種會打呼嚕的人。”
  
  奧維德:“我不會!”
  
  江徹:“我可以保證,他睡著了也沒打過呼嚕。”
  
  林尼:“你們以前一起住過?”
  
  江徹:“在浮士德的時候,他住在我的工具間裡。”
  
  林尼:“那就太好了。繼續一起住吧,我不換。”
  
  唐墨在一旁神情認真地舉起手:“要不這樣吧,奧維德可以跟我一起住。我是不介意的。”
  
  林尼和江徹同時大吼:“不行!”
  
  奧維德十分委屈了:“唐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不信你。”林尼指著他說,“你那天說過什麼你忘記了?”
  
  我又沒說出口。但這句話奧維德不敢講,他看了看江徹。江徹有些不滿,但還是把衣服扔給了他:“好吧。”
  
  兩人回到房間之前,聽到林尼在背後批評唐墨:“你是女人,他是男人,你怎麼能隨便說這樣的話?奧維德那樣的傢伙一看就不可靠……”
  
  “我胡說的!”唐墨的聲音帶著笑意,“奧維德和江徹是一對,浮士德上的人都知道。”
  
  江徹立刻轉身,氣得青筋都凸起來了。奧維德眼疾手快,迅速把他推進了房間裡,反手關上門。
  
  “不是一對不是一對……”他連聲安慰江徹,“唐墨那腦子,一般人沒辦法理解,你知道的。”
  
  江徹被這樣一鬧,睡意暫時也沒了。他站在房間中央生了會兒悶氣,轉身開始整理自己的床鋪。
  
  奧維德的東西很少,無論在浮士德還是在這裡。他只有兩件替換的衣服,一些從後艙拿過來的食物,還有床褥被子與枕頭。唐墨把這些都拿到了江徹的房間裡。江徹把床單重新鋪好,意識到一件事:當時決定申請駕駛救生艦脫離浮士德的時候,奧維德和他一起整理行李。但奧維德本身沒有任何細軟,他當時所整理的,全都是屬於江徹的物件。
  
  “……這是你的枕頭。”江徹說,“我靠窗,你靠外,可以吧?”
  
  奧維德靠在牆上,正好吃完手裡的壓縮餅乾。
  
  “我睡地上就行。”他擦了擦嘴巴,“有暖氣,地上也不冷。”
  
  江徹:“到底睡不睡?”
  
  奧維德面露猶豫,隨即緊皺眉頭迅速坐到了床上。
  
  江徹指著盥洗間大吼:“去洗澡再坐床!!!你今天在海裡泡了一整天!!!”
  
  折騰半天,江徹和奧維德躺在床上之後,兩人都累了。
  
  但身體的疲倦敵不過大腦的興奮,兩個人都在想著今天發現的那艘先鋒艦。
  
  救生艦的每個房間都有一扇小窗,江徹把遮蔽簾打開,他們能透過窗戶遠遠看到一顆恒星,是行星帶裡的米開朗基羅二號。
  
  “太陽也是這樣的嗎?”奧維德突然問。
  
  他小心地和江徹保持著距離。江徹其實心裡並不相信他有膽量對自己做些什麼,只是人進入了自己的地盤,總要先給些下馬威,讓他知道自己對他沒有任何意思。
  
  “太陽和米開朗基羅差不多大吧。”江徹回憶著,“其實我也不確定,我不知道它們的尺寸。”
  
  奧維德很好奇:“地球不是在太陽系裡麼?地球人不知道太陽的尺寸?”
  
  “很多很多人都不知道。”江徹低聲回答,“在我們看來,太陽就是太陽,每天升落。在它失去熱量徹底熄滅之前,它永遠都是給地球提供熱量和光明的恒星,但是它的尺寸,那不是我們日常要學習的內容。”
  
  這和馬賽上的教育任務很不一樣。
  
  馬賽的歷史是從“大撤退”來的,經歷過這次漫長旅行的馬賽人在關注馬賽之餘,同樣重視對馬賽之外的宇宙、尤其是馬賽所在的阿爾法星系的基礎知識普及。
  
  每一個馬賽的小孩幾乎都有一個願望,就是考上馬賽航太航空學院,進入馬賽艦隊,從此進入宇宙。
  
  他們之中的極少數人——有能力,同時也有足夠的財力的那些人,才可能進入學院,成為艦隊的一員。
  
  而直到進入學院,星際旅行和“大撤退”才終於在他們面前揭開浪漫、壯烈與輝煌的面紗,露出殘酷內裡。
  
  奧維德沉默片刻,忍不住似的又開口問:“地球是什麼樣的?”
  
  江徹笑了一下:“很複雜,說不清楚。”
  
  “告訴我吧?”奧維德有些懇切,“有趣麼?漂亮嗎?跟維吉爾一樣好看?”
  
  “……特別好看。”江徹小聲回答。
  
  從地勢最高處融化的雪水,會流經極其廣袤的大陸,注入磅礴海洋。
  
  最熱的地方和最冷的地方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景,它們全都被水包圍著,地球是一個水的星球。
  
  但它又比維吉爾更豐富:千萬種生物在河流、山巒、海洋和平原上生活。它們在改造著地球。
  
  隔了太遠,也隔了太久。江徹好像忘記了那些所有的不好,能記起來的都是家鄉江河上的濛濛霧氣,從霧氣之中穿出的漁船,在漁船上拉響汽笛的船工,和漁船劃開水面留下來的兩道白色漣漪。他牽著妹妹江慕的手,光腳在江堤上奔跑,跟所有的孩子一樣大聲地沖漁船上的人打招呼。
  
  漣漪漸漸消失了。江水和漁船也消失了。遙遠而纖細的歌聲隱隱傳來,他怔忪片刻才反應過來:是唐墨在駕駛室裡唱歌。
  
  奧維德湊近他:“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地球吧?”
  
  江徹:“你不是要去搶宋君行的艦艇,然後離開嗎?”
  
  “既然是離開,那去哪裡都是一樣的。”奧維德說得起勁,“讓我跟著你。”
  
  江徹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迷惑和茫然。
  
  他不知道奧維德為什麼要湊到自己身邊來,為什麼要露骨地表達對自己的興趣。
  
  自己是一個乏善可陳的人,沉悶乏味,並沒有什麼生活情趣。很多次他洗臉的時候看著鏡中的自己,同樣滿是迷惑:如果奧維德喜歡男人,若是光看臉的話,他喜歡的也應該是林尼而絕非自己。
  
  鏡中的青年有著一雙無波瀾的眼睛,他今年似乎只有二十多歲,但也似乎已經幾百歲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能吸引奧維德的。
  
  “為什麼跟著我?”他問,“你喜歡我什麼?”
  
  奧維德見他沒有推開自己,於是湊得越來越近。房間裡亮著燈,江徹看著他的眼神裡沒有戲弄,是實實在在的不明白。
  
  他伸手撥了撥江徹額前的頭髮,江徹微微皺眉。
  
  黑色的髮絲在他指間滑過,奧維德突然低下頭,去吻江徹。
  
  第36章 維吉爾(6)
  
  在上床睡覺之前,奧維德跟自己保證絕對不會對江徹動手動腳。
  
  但身邊的江徹實在太沉靜——甚至太乖了。
  
  他注視奧維德的眼神,讓奧維德有一種即便自己真的動手動腳江徹也不會生氣的猜測。
  
  奧維德吻得很快,他怕江徹又打他。那一拳真的很疼。
  
  江徹神情不變,甚至也沒有別的動作,只是仍舊困惑地盯著奧維德。
  
  “這個,有什麼意思?”他抬手擦擦嘴巴,“行了,睡覺吧。”
  
  奧維德捏著他的下巴:“沒意思?我給你來點兒有意思的。”
  
  這一次的吻比方才那個更深更久了。奧維德其實還是擔心江徹咬自己,但舌尖探進去了,江徹也沒有任何動作。
  
  讓他有些沮喪,又覺得興奮。他的手指插進了江徹的頭髮裡,微長的黑髮柔軟涼滑,纏在他的指尖上。江徹的身軀是有力的,他很早之前就發現了。
  
  似乎是為了從長久的休眠狀態中儘快恢復,江徹曾進行過強度很大的肉體強化訓練。
  
  奧維德的手指繼續向下滑去,江徹的脖子裸露在他的手掌之下。那是和自己一樣柔韌的部位,此時因為略略抬頭,下頜骨的皮膚被繃緊了,顯露出流暢漂亮的曲線。
  
  再往下是肩膀,是胸口。奧維德一隻手牢牢控制住江徹的後腦勺,一隻手壓在他的胸口上。他們貼得太緊了,被子已經被踢到一邊,熱氣一分分烘起來。
  
  這時江徹握起了拳頭,抵在奧維德腹部輕輕用力,把他稍稍推離自己。
  
  “……”奧維德舔舔嘴巴,不得不鬆開了手。他激動起來了。
  
  江徹仍舊盯著他,奧維德想觀察他有沒有被自己撩起來。雖然江徹臉上有些紅,但很難分辨是由於短暫的呼吸困難還是別的。
  
  他從江徹那邊翻到床上,坐起身,開始深呼吸。
  
  “技術不錯。”
  
  奧維德撓撓頭,不理會他。
  
  “不過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江徹又說。
  
  奧維德氣哼哼地跳下床,走進了盥洗間。水流聲嘩嘩響起,江徹在自己的床上躺成個大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奧維德真熱。
  
  宋君行說的那顆行星恰好處於天狼行星帶的邊緣。
  
  林尼跟眾人解釋星圖上所顯示的圖像的意義:“簡單來說,這顆行星就位於天狼行星帶的尾巴上。我們離開它之後,先經過一片比較空曠的宇宙荒野,然後開始進入黑洞密集地帶。黑海就在這一片黑洞之後。”
  
  為了消除大家的擔憂,他指著星圖上的空白區域補充:“雖然說是黑洞密集地帶,但是分佈並不緊密,能穿行的空間是很大的。這艘救生艦沒有探測黑洞和提示反應的設備,所以我們在星圖上看不到黑洞,必須要依靠黑海的指引。”
  
  唐墨明白了:“所以宋君行問我們想不想吃肉,實際上是他想吃肉。為了賄賂他,我們不管怎樣都要去找肉。”
  
  “我已經告訴他,我們其實拿到了很多魚蝦蟹,就連格瑞亞小金菇和蜂蜜也給他留著。”皮耶爾說,“但他還是堅持要吃肉。”
  
  “我們都要吃肉。”林尼接話道,“不然營養補充不上。你們發現了嗎,皮耶爾比之前更瘦了。”
  
  眾人看著皮耶爾,皮耶爾面紅耳赤:“沒、沒有。”
  
  奧維德:“因為唐墨搶了他很多吃的。”
  
  唐墨連忙辯解,林尼嚴肅批評了她。
  
  江徹坐在自己的料理台前一邊笑一邊煎魚。
  
  煎魚的工具仍舊是當時用來做椒鹽蝦的鐵架。在鐵盤上刷了油,魚塊放在油上,滋滋地響,魚皮膨脹起來,冒出小小的泡。
  
  為了飽腹,救生艦上的很多規矩都被忽略了。最緊張救生艦狀況的林尼在嘗過江徹手藝之後主動接手皮耶爾的工作,開始進行救生艦內排煙環境的改造。
  
  江徹把魚塊翻面。這是什麼魚他們都不知道,但肉質鮮嫩,魚腩肥厚柔軟,煎得漂亮的話肉裡的汁液又鮮又濃,味道非常好。他摸索著做了幾次,發現就算不加其餘調味料,只撒上磨碎的黑椒粉和海鹽,魚塊就已經好吃得不得了了。
  
  等他做好,眾人圍坐在一起開始吃魚。林尼端著兩塊魚守在駕駛室裡,這時宋君行又發來了通訊請求。
  
  “這是什麼?”宋君行一看到林尼手裡的魚,立刻就忘記了自己的真正目的,問個不停。
  
  為了能順利抵達黑海,林尼壓住了自己對黑海垃圾的不滿,笑眯眯地叉起手裡的魚塊:“維吉爾上的魚,非常非常好吃,我們給你留了大概十條。”
  
  宋君行眯著眼睛笑了:“好好好。”
  
  他看著林尼吃了半天,終於想起自己要說什麼,連忙舉起手裡的筆記本:“對了,記住,首選牛肉和豬肉,然後是羊肉和兔肉。”
  
  筆記本上記載了很多肉類名稱,宋君行一個個念下去,救生艦這邊的所有人都停了手——牛肉!豬肉!羊肉!……
  
  皮耶爾:“為什麼那個星球上會有這些動物?這不可能,這些都是人類生存的地方才會有的動物,別的星球怎麼會……”
  
  “牛肉!”唐墨一把抱住他,狠狠親了他一口,“羊肉!”
  
  皮耶爾一下子啞聲了,被唐墨推得左搖右晃也只會傻笑。
  
  宋君行聽到了皮耶爾的疑問。
  
  “因為尼尼上曾經墜毀過17艘‘大撤退’的運輸艦。”宋君行回答,“17艘都是運載動物的。”
  
  “那個星球叫尼尼。”奧維德笑了半天,“你看到林尼的表情沒有?”
  
  江徹在養蝦和養貝的水箱裡拿出一截枯枝狀的珊瑚:“他看上去很像殺了宋君行。”
  
  奧維德聳聳肩:“可又不是宋君行給那個星球命名的。”
  
  抵達尼尼之後,距離黑海就只剩一周航程。
  
  不知不覺,在吵嚷和吃吃吃之中,救生艦離開浮士德已經有大半個月了。穿越天狼行星帶花的時間最長,但抵達黑海之後如果要繼續往前走,那麼將會面臨一段比這裡更艱難也更漫長的旅程。
  
  江徹舉著那截珊瑚跟奧維德解釋:“這個是珊瑚,別看它這樣,其實是活的。珊瑚蟲……”
  
  奧維德抓起海貝和蝦往手裡的大盆中放:“我知道。馬賽上也有珊瑚。”
  
  這個江徹倒是不知道。他沒趣地把珊瑚扔回水箱裡,蹲著看了一會兒。
  
  “拿這個。”江徹說,“拿這個龍蝦。……是龍蝦吧?”
  
  狀似龍蝦的生物只有四個,肯定不夠吃。江徹攛掇奧維德把它們撈起來,打算在抵達黑海之間先吃了,不留給宋君行。
  
  兩人在水槽裡清洗龍蝦和海貝。救生艦上擁有一個先進的迴圈水系統,加上從維吉爾那裡得到的淡水,他們暫時根本不需要擔心水的儲量問題。
  
  江徹在水中碰到了奧維德的手。
  
  手的溫度降了下來,沒有前幾天晚上那麼熱了。
  
  江徹抿了抿嘴。奧維德的手放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覺得最熱。手心燙得他動不了,皮膚上竄起細小的疙瘩,某些東西在血裡和骨頭裡,蠢蠢欲動。
  
  那個急切又深入的吻也令他感到很有意思。他就是不知道奧維德對自己的這種興趣是怎麼來的,沒有一個理由能說服江徹自己。
  
  胡亂想著,他沒注意奧維德又湊近了自己。
  
  “江。”奧維德小聲說,“可以嗎?”
  
  江徹掃他兩眼:“不可以。”
  
  奧維德有些沮喪:“唉……好吧。”
  
  江徹知道他想做什麼。
  
  “你為什麼對我感興趣?”他問,“給我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奧維德感覺自己並不能說服他:“這個還需要理由?”
  
  江徹:“我需要。”
  
  奧維德低頭用刷子刷龍蝦的尾巴,大蝦在他手裡掙扎撲騰:“沒理由。你,你就當做玩玩唄。”
  
  江徹想了一會兒,戳戳奧維德的手臂:“那可以,我允許。”
  
  奧維德把手裡的龍蝦扔了,飛快湊近吻了他一下。
  
  “在外面接吻是不是更刺激?”他興奮地問,“有沒有感覺?”
  
  江徹舔舔嘴巴,奧維德之前一直在吃糖,他嘗到了甜味:“沒有。”
  
  奧維德抓抓江徹的耳朵,江徹掃他一眼,他立刻放開了手。
  
  大廚太難討好了!奧維德心想,真艱難,唐墨的歌兒裡唱得沒錯,愛情充滿艱難。
  
  兩人洗好了龍蝦和海貝,發現皮耶爾和唐墨還在值班,林尼這幾天則睡得很好,沒人敢去吵他。江徹把洗淨的東西放到了一邊,沖奧維德說:“回房間,我幫你剪頭髮。”
  
  據這位蹩腳的殺手自述,他把頭髮染成黑色是為了不那麼顯眼。他的金髮太亮了,只要有光線一照,他很容易就會成為人群之中極為醒目的一個點。
  
  離開浮士德之後,不知道是不是環境和壓力改變的原因,大家的頭髮都長得很長,其中以林尼和奧維德的速度最誇張。林尼的頭髮本來就能紮起來,後來長得受不了了,讓唐墨一剪子幫他剪了,現在只能在腦後紮個坎坷不平的小揪揪。
  
  奧維德頭髮則是最古怪的。發梢墨黑,發根則是異常醒目的金色。唐墨好幾次提醒他最好在救生艦內也戴個帽子,“眼睛都要刺瞎了”。
  
  奧維德對自己的頭髮沒有護理的願望,但江徹覺得太可惜了。他從奧維德腦袋上第一次看到這樣明亮好看的金色,看它一天天變得亂糟糟,很不捨得。
  
  兩人進了盥洗室,江徹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先給他草草洗了個頭。
  
  奧維德眯起眼睛,在江徹的手裡微微晃動腦袋,臉上露出了愜意的表情。
  
  “你常常給人剪頭髮嗎?”
  
  “以前常常給我妹剪。”江徹說,“她也跟你一樣,喜歡染亂七八糟的顏色。”
  
  “黑色不好看嗎?”奧維德看著鏡中的江徹,“我喜歡黑頭髮,也喜歡黑眼睛。”
  
  江徹盯著鏡子裡那個頭髮濕漉漉的奧維德。被水和泡沫打濕的頭髮全梳到了腦後,奧維德的五官和臉龐完全袒露在鏡中。他是個很英俊的青年,神情安寧,濃眉下的一雙眼睛正注視自己,露出笑意。
  
  “我不是黑眼睛。”江徹抓起他一小撮頭髮,用剪子俐落剪去了發尾的黑色部分,“是深褐色的。你仔細看就知道。”
  
  “那我喜歡深褐色的眼睛。”奧維德立刻改口。
  
  江徹忍不住笑了,碰碰奧維德的肩膀示意他挺直腰背。
  
  剪奧維德的頭髮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江徹也不講究造型了,刷刷把黑色部分全部剪掉就算完事。
  
  奧維德自己也覺得很滿意:“江,那你的頭髮呢?”
  
  “我的沒關係。”江徹拿過毛巾為他擦乾頭髮和脖子上的水,然後俯身貼著他的耳朵和臉側,“你適合短頭髮。”
  
  他的聲音離奧維德非常非常近。奧維德的臉有點兒熱,緊緊張張地笑:“我也這樣覺得。”
  
  江徹伸手去摸他的下巴。
  
  鏡中的兩個人靠得很近,江徹的手指撓了撓奧維德的下巴,突然直起身笑了。奧維德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江?”
  
  江徹沒有說話,仍舊用毛巾為他擦拭脖子上的水。之前由於頭髮太長,水流一直順著發梢流下,淌進了衣服裡。江徹站在奧維德背後擦完他脖子上的水痕,伸出手掌,像是為了確認皮膚上是否還殘留著水珠,從奧維德的脖子一直探到了衣領裡。
  
  他很快收回了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好,沒有流進去。”
  
  奧維德目瞪口呆,木了片刻才回過神,抬頭盯著江徹:“你在對我做什麼,江?”
  
  江徹把毛巾扔到一邊,抓抓奧維德濕漉漉的頭髮。金髮浸了水,光澤柔軟明亮,他忍不住摸了好幾下。
  
  奧維德晃晃腦袋:“江徹?”
  
  江徹神情極為坦然:“非禮。”
  
  第37章 尼尼(1)
  
  江徹的古怪態度讓奧維德很不解。他自己思索半天,找到了答案:玩玩唄。
  
  他後悔極了,心想自己怎麼就那麼不會說話,挖了坑還得自己跳進去。奧維德連續幾天心情都不太好,也不太想回應江徹,有時間就自己坐在一旁呆想。
  
  皮耶爾和唐墨撈上來的魚裡有一些形狀奇特的軟體動物,江徹研究了一段時間,發現這些東西的質地跟魷魚非常像。
  
  江徹想辦法把它們烘乾,又放在火上烤過,然後讓大家撕著吃,當做零食。
  
  這些肉片的肉質纖維很有韌性,吃起來帶著天然的香甜,唐墨和林尼尤其喜歡吃它被略略烤焦的觸鬚。幸好觸鬚數量比較多,一只能有幾十條,他們把觸鬚全都分給了唐墨和林尼。
  
  剩下的肉,江徹本來想爆炒,但救生艦裡實在不敢開太大的火,最後換成了白灼。肉片的白色的,帶著軟膜,用尖刀劃開橫豎相交的刀紋,再往沸水裡一滾——它太容易熟了,立刻就會卷起來,刀紋一道道綻開,肉片就成了花紋捲筒似的一個圈。
  
  蘸醬也不用太複雜,最簡單的醬油就行了。叉子叉著燙熟的肉片,在深褐色的醬料裡淺淺一滾,蘸上一點就已經足夠香甜。
  
  “這種東西到底叫什麼?”
  
  江徹回答皮耶爾的問題:“在地球上類似的食物,叫做魷魚。”
  
  “那就叫魷魚吧。好吃。”皮耶爾大口咀嚼,“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少了能填飽肚子的。”唐墨打了個飽嗝。
  
  這段時間眾人除了吃救生艇上原有的食物之外,就是水草、蘑菇、魚蝦蟹,將近一個月都沒有吃過澱粉類食物。雖然吃的東西能填滿胃袋,但是很容易饑餓,飽腹感不強。
  
  “尼尼會有大米嗎?”江徹問。
  
  林尼咽下了一口魷魚絲:“不可能。”
  
  大撤退中負責運輸消耗物料和生物原料的運輸艦分工完全不同,儲存條件和設備也完全不同。宋君行說墜落在尼尼的運輸艦是運輸這一類由人類飼養過的動物,那麼它就不可能運輸植物。
  
  江徹自己也確實很想吃米。救生艦上都是麵包,在浮士德上也很少能吃到米,他甚至感覺自己已經有幾百年沒正經吃過米飯了。
  
  “想吃肉……”唐墨說。
  
  “想吃米……”江徹說。
  
  此時距離天狼行星帶邊緣的行星尼尼還有半天航程。
  
  和格瑞亞F、維吉爾相比,尼尼是最接近地球生態環境的行星。
  
  大撤退的艦隊抵達尼尼的時候曾經爆發過爭執,一部分人認為可以在尼尼停留下來,否則繼續前行還必須穿過天狼行星帶,危機重重;另一部分的人則認為必須往前,因為尼尼的體積太小了,只有地球的一半,人類如果想在這裡延續現有的文明高度,尼尼是根本承擔不起的。
  
  艦隊最後沒有在尼尼停留,繼續往前航行。但由於遭到穿過行星帶的外星掠奪者襲擊,有17艘運輸艦墜毀了。
  
  “宋君行到底是什麼人?”皮耶爾也產生了疑問,“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和‘大撤退’有關的事情?”
  
  林尼和奧維德都明白皮耶爾的意思。
  
  宋君行的身上沒有佩戴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徽章,也就是說,他不是學院的畢業生。
  
  “大撤退”的資料,尤其是墜毀艦艇的用途和數量都是絕密的資料。不說宋君行,就連林尼這樣的人,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他也不能獲知得這麼詳細。
  
  何況宋君行所說的所有事情,仿佛就像是他親眼在這些行星上看到的一樣。
  
  宋君行自稱不能離開黑海,那他是怎麼知道的?
  
  唐墨小聲說:“可他並沒有害我們。”
  
  “是的。”林尼點頭,“目前我們只能帶著懷疑,先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救生艦開始降落了。它環繞著尼尼飛了半個圈,漸漸沉入尼尼的大氣圈層之中。
  
  不遠處有一片正在滾動著電光的雨雲,救生艦穿過閃電與豪雨,穿過了雨雲外側的彩虹,終於降落在乾燥的地面上。
  
  這裡距離天狼行星帶的第一恒星米開朗基羅已經很遠,因此在地面上眺望遠空,那顆恒星的大小和光芒跟太陽同樣非常相似。江徹抬腿走下救生艦,左看右看,猜測正是因為這種適宜的距離和溫度,所以尼尼才會形成這樣的生態環境。
  
  還沒走兩步,他的腳就像被人從後面拉扯一般抬不起來了,江徹來不及轉身,頭往下栽到了地面。
  
  幸好及時保護了頭部,但膝蓋和腿都很疼。
  
  江徹驚疑不定地看著救生艦的艙門。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奧維德,可是奧維德不可能會這樣拉扯他。
  
  “你怎麼啦?”奧維德緊張地跳下來,發出沉重的一聲。
  
  江徹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很重,抬手都有些艱難。
  
  正想說話,舷梯上的唐墨大叫一聲,跟自己一樣整個人都要往下摔。林尼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唐墨的腰,兩人重重跌落在地面上。
  
  皮耶爾扶著扶手一步步走下:“忘記說了,尼尼的引力是地球和馬賽的兩到三倍,大家一定要注意行走的方式。江徹和唐墨都沒接受過訓練,你倆要好好適應。”
  
  江徹在地上坐了一會兒,艱難地翻身爬起來。
  
  奧維德站在他前面沖他伸出手:“跟著我走幾步適應適應。”
  
  江徹握住了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奧維德和林尼分別教江徹和唐墨在這種重力環境下行走,倆人學得很快,就是走起路來非常累,身上的裝備都顯得過分沉重了。
  
  這個星球所有的資訊都是從宋君行那裡得到的。林尼的哥哥西塞羅沒有再給他說過任何事情,一直堅信西塞羅有預知能力的唐墨認為,西塞羅的預知能力有範圍限制,尼尼已經超出了他的預知範圍,所以他最終只能給林尼透露到維吉爾為止的事情。
  
  林尼嗤之以鼻。
  
  艦上仍然要安排一個人值守,這個人只能是皮耶爾。
  
  其餘四人分別帶著槍支和刀刃之類的武器,攜帶隨身通訊器,以救生艦的落點為中心,從四個方向進行探索。
  
  根據宋君行的說法,這個落點附近有一片原始森林,林中有湖泊和河流,他們能夠在這片森林裡找到很多能吃的肉。
  
  由於雲層太厚,且有大雨,救生艦落地前沒能對地面進行有效觀察,只能大致看到在救生艦的九點鐘方位有一片綠色的植被,範圍很大。
  
  奇怪的是,他們落地之後,這片植被就看不到了。
  
  救生艦落地的位置在一片地勢稍高的平原上,無論朝著哪個位置探索,都需要走一段下坡的路。
  
  “我看到了……”先看到植被的是唐墨。
  
  很快林尼也表示自己發現了森林的位置。
  
  江徹和奧維德立刻改變路線,去跟唐墨和林尼會合。
  
  “這也太奇怪了……”唐墨走得氣喘吁吁的,一邊還在驚歎,“樹太矮了!太小了!”
  
  江徹抓住了通訊器:“矮?是品種問題嗎?”
  
  半小時後,四個人終於碰面。奧維德和江徹像是徒步跋涉了數個小時,兩人都出了汗。
  
  “怎麼回事?”江徹看著林尼和唐墨手裡的東西,“你們抓的?”
  
  唐墨點點頭:“這就是尼尼上的動物。”
  
  她手上拿著一個繩套,正套在一頭斑馬脖子上。
  
  “完全不怕人,也不知道躲。”唐墨動了動繩子,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驚奇,“我一下就套上了。”
  
  江徹和奧維德面面相覷。
  
  唐墨抓的那頭斑馬很精神,毛髮漂亮,看它的四肢和背部,體格也算強壯——可就是太小了!!!他們還是頭一次看到不足一米的成年斑馬。
  
  林尼抓的是一隻錦雞,渾身的羽毛都油亮泛光,拖著威風凜凜的尾巴。它就站在林尼的手臂上,看起來也不過是一隻喜鵲的大小而已。
  
  “這麼小……”唐墨很高興,伸手指小心地碰了碰斑馬的耳朵,“真是可愛。”
  
  “這麼小!”奧維德大叫,“肉太少了!吃不飽!”
  
  往森林前進的時候他們終於確定,尼尼上所有東西的尺寸,幾乎都比馬賽要小上至少一半。
  
  當日墜毀在這個星球上的運輸艦碎裂了,還存活著的動物紛紛脫離牢籠,走入了這個星球,成為新的統治者。但是在五百年多的繁衍和進化中,它們為了適應尼尼特殊的重力環境而生存下來,漸漸改變了自己的體格。
  
  “拿錦雞來說吧。”林尼舉起手裡抓著的錦雞,錦雞發出呱的一聲,“它如果還跟我們平時見到的雞這麼大,它根本沒辦法在這裡跑很遠,就更沒辦法躲避天敵了。我能抓住它是因為它不知道我是什麼東西,根本沒防備。這小東西要是有了警覺心,我們這四個人裡,沒一個跑得過它的。”
  
  小東西在他手裡拼命掙扎,對著他的手指啄個不停。
  
  林尼也沒想過吃這麼小的東西,抬手就把它放了。唐墨也依依不捨地放走了斑馬,斑馬並不在森林中生活,轉頭就往外面跑走了。錦雞跟著它,撲騰著飛過低矮的樹叢,也往森林外面去了。
  
  這裡是森林的邊緣,再往前去就正式進入森林了。森林裡的樹很高,經年累月地長,沉重厚實的樹冠壓在頭頂,人走進去會感覺十分壓抑。
  
  唐墨和江徹走在中間,林尼打頭,奧維德殿後。四人依次進入森林,開始搜尋他們的目標:牛、豬和羊。
  
  森林裡十分安靜,林尼走了一會兒,突然聽見上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們齊齊抬頭往上看,但上面是密密叢叢的枝葉,有風不斷穿過,並未發現任何東西。
  
  “風聲吧?”唐墨說。
  
  江徹想起了他們離開維吉爾時看到的那條大魚。
  
  “尼尼的生態圈這麼完整,原來應該也是有生物存在的吧?”他問,“那些生物去哪裡了?都被這些入侵者吃掉了?”
  
  第38章 尼尼(2)
  
  “500年了,優勝劣汰,弱肉強食,這些都是自然規律。”林尼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回答江徹的問題,“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淘汰規律下倖存的動物,而且只是一小部分。還有很多我們根本沒機會——”
  
  他突然停口,所有人也都同時停下了腳步。
  
  有古怪的呼嘯之聲從樹冠之上傳來。
  
  那絕不是風聲。
  
  僵立在原地片刻之後,聲音消失了。它像是從高空一掠而過,漸漸遠去。
  
  樹冠輕輕搖動,由於太過密實根本看不到有什麼東西從上面經過
  
  “好大……”唐墨忍不住小聲說,“那是什麼?”
  
  眾人沉默片刻,想起了剛剛那只逃竄的錦雞。
  
  它不是不住在這裡,它只是想要從這裡逃跑。
  
  “速戰速決。”林尼照例罵了宋君行幾句,把肩上的槍拿在手裡,“謹慎前進。”
  
  他確認了現在的時間,原本打算進入森林探索三小時,但現在計畫有變,半小時後即使沒有收穫,他們也必須要立刻離開。
  
  謹慎起見,他們沒有給第一次出來探索的唐墨任何大口徑的殺傷性武器:他們把那把價值350馬賽幣的沃夫特砍刀交給了唐墨,並且告訴她這是一把很貴很厲害,切肉如砍瓜的利刃。
  
  唐墨嗤之以鼻。她想拿槍。但是跟著奧維德學過的槍法根本連初學者的水準都達不到,為了能出來探險,她只好接受了他們的條件。
  
  森林中霧氣深重,日光透過樹梢射入林間,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光痕,細細的灰塵在光柱裡不斷翻滾。
  
  一行人走了半個小時,一無所獲。
  
  林尼有些緊張了。他們一路深入,看到了很多動物活動的痕跡:齒痕、糞便、脫下的毛皮、廢棄的蛋殼……但見不到哪怕一隻鳥。
  
  動物都藏了起來。
  
  他轉身示意眾人不要出聲,立刻沿著來路離開。
  
  動物們藏匿起來的原因只能是最明顯的那一個:他們的天敵在這裡。
  
  林尼的緊張情緒也影響了他其餘人。“什麼都沒找到……要不我們弄點兒果子蘑菇回去?”奧維德說,“很久沒吃水果了。”
  
  唐墨:“我想吃肉……”
  
  林尼不理會唐墨的請求:“再往前走一段吧,摘點水果。”
  
  在距離森林邊緣不遠的地方,他們曾見過十幾棵長滿果實的樹。這些果實全都是橙黃色的,呈橢圓形,每個都大約有成年人拳頭大小。江徹看了幾眼,確定都是可以吃的東西:在果樹周圍留下了很多動物攀爬和摘食的痕跡。它們不僅沒有毒,味道應該還很不錯。
  
  但是江徹不認為現在是可以停下來摘果的時刻。
  
  “我們不知道剛剛發出聲音的是什麼,我認為還是儘快離開比較好。”
  
  “不管是什麼,它已經離開了不是麼?”奧維德說。
  
  江徹:“你怎麼知道它離開了?我們只是聽不到它的聲音,不代表它不在附近。”
  
  奧維德:“我認為你想得太多了。我們很久沒有吃過水果,對我們來說維生素是非常重要和珍貴的。”
  
  江徹看著他:“當然重要,當然珍貴。但一定要現在摘嗎?我們先回到救生艦上,確定平安了再過來不也一樣嗎?”
  
  奧維德:“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江徹:“為什麼不同意?”
  
  奧維德:“我不同意。”
  
  江徹:“……為什麼不同意?”
  
  林尼和唐墨已經來到了果樹底下。兩人一邊飛快地摘果,一邊看著江徹和奧維德爭執。
  
  “他們為什麼吵架?”林尼問,“他們不是一對嗎?”
  
  唐墨皺起眉頭:“縱使是一對,吵架也無法避免。我開通訊器讓皮耶爾也聽聽……嗯?連接不上?”
  
  隨身通訊器的信號燈閃動紅光,是信號連接失敗的標誌。
  
  林尼的通訊器也一樣,他曲起手指敲了幾下,沒有任何反應。“可能受這裡的磁場影響,失靈了。”
  
  唐墨放棄了給皮耶爾轉播的想法,在樹叢裡摸了幾下,發現手指觸碰到的地方十分光滑冰涼。
  
  “這是什麼?”唐墨拉扯了一下,“林尼,是很大的果子嗎?”
  
  她猛地一用力,從樹叢中扯出了一截灰白色的尾巴。
  
  果子紛紛落地,唐墨抖了一下,立刻甩開手。林尼扔了手裡的那只果子,一把捂住唐墨的嘴巴。兩人一步步地往後退。
  
  發現異樣的江徹和奧維德也停了口。
  
  垂掛在樹上的那一截尾巴上佈滿了密密的鱗片,在遊移不定的陽光裡,鱗片反射出細密的光澤。
  
  尾巴的主人像是被騷擾了,正從樹叢之中慢慢直起身來。
  
  他們根本看不到這個動物的全貌,只是從枝葉的間隙裡瞥到了它渾身上下都在扭動閃光的鱗片。
  
  是一條灰白色大蛇!
  
  跑!林尼無聲地大喊,拽著唐墨就往林子外面沖去。奧維德臉都白了,一把抓住江徹的肩膀,把他推到自己前面:“你們快跑!我……”
  
  江徹搶過他手裡的小狐狸:“你瘋了!”
  
  他直接就用小狐狸的槍托打了奧維德一下,揪著他衣領往外跑:“跑起來!我不想和你死在這裡!”
  
  身後傳來簌簌的聲音,是枝葉被巨蛇沉重身軀壓垮了。
  
  “快跑!”林尼大吼,“它太大了!在林子裡不好出來!別怕!快跑!”
  
  眾人全都氣喘吁吁,在這裡跑得實在是太艱難了。
  
  身後的響聲不絕,還伴有古怪的呼呼風聲。江徹忍不住回頭看去,震驚地發現這條蛇居然跳了起來!
  
  它躍出高聳森林,仿佛在空中懸停了一刻,隨即蛇身一抖,竟抖出兩隻碩大的翅膀來!
  
  “它……它會飛!!!”江徹大叫,“我操!它會飛!!!”
  
  “尼尼上最厲害的動物?那肯定是翼蛇。”宋君行舒舒服服地斜靠在廢墟之中,一邊吃著杏仁,一邊跟皮耶爾聊天,“它非常非常大,一條就能震懾住一整個森林。不過因為存活幾率很小,整個尼尼大概也就十幾條吧。”
  
  “它們都住在哪兒?”皮耶爾吃著手撕魷魚片,聽得津津有味。
  
  翼蛇一般都把窩築在陡峭的懸崖上,這跟鷹的習性很像。它是卵生動物,雌翼蛇和雄翼蛇交配之後,會吃掉雄翼蛇來獲取生產的養分,一次能產出大約二十個卵。翼蛇的卵很大,外殼堅硬,被雌翼蛇保護得非常嚴密。翼蛇一生中一般只能產卵三次,之後便由於身軀過分沉重而失去了狩獵捕食的能力,獨自掛在懸崖上等死。
  
  破殼而出的翼蛇需要汲取大量的養分,所以翼蛇築巢的時候一定會選擇周圍有森林、湖泊這類地方的懸崖。翼蛇在性成熟之後就會離巢,獨自去尋找合適的對象一起築巢、交配,吃或被吃。相對來說,雄翼蛇的外表比雌翼蛇漂亮,但雌翼蛇的攻擊性是雄翼蛇的數倍。
  
  “雄翼蛇的翅膀和蛇身都是各種顏色的紋路,非常好看,我這裡還有照片,到時候給你瞅瞅。”宋君行哢哢地嚼著杏仁,“雌翼蛇一般都是灰白色的,凶得很。尤其是生了蛋之後,它會潛伏在森林裡,隨時隨地捕捉獵物給即將出來的小蛇吃。”
  
  皮耶爾停了手:“它們沒有天敵?”
  
  “怎麼可能沒有?”宋君行笑著說。
  
  翼蛇是尼尼上身軀最龐大的動物,但它的天敵卻是尼尼上一種小小的生物:食肉蟻。
  
  這種小螞蟻通體金黃,腰上會長一圈黑色的絨毛,牙齒鋒利。但它非常非常挑食:除了雌翼蛇和雌翼蛇的卵,它們什麼都不愛吃。
  
  這些食肉蟻生存在森林邊緣,喜歡潮濕和充滿水汽的土壤環境。它們能分辨出雌翼蛇的氣味,並且浩浩蕩蕩地爬上懸崖,找到雌翼蛇的巢,趁著雌翼蛇離巢的時候享受它的蛋。
  
  “所以翼蛇一窩二十個蛋,能有一個活下來就很好了。”宋君行拈著一顆杏仁扔進嘴巴裡,“本來呢,整個生態是很平衡的:翼蛇數量足夠,食肉蟻數量也足夠,兩個族群之間互相制衡,雖然很多蛋被吃,但每年至少也有幾百隻蛋能活下來。但是那十七艘運輸艦墜毀之後,情況就開始變了。”
  
  新加入的生物擾亂了尼尼生態圈,並且開始破壞物種之間的平衡。它們改變了食肉蟻喜歡的土壤環境,使食肉蟻的數量在兩百多年間猛增了幾百倍。
  
  翼蛇的數量於是開始急劇減少,經過了三百年的鬥智鬥勇,終於勉強維持了現在的平衡。
  
  “所以雌翼蛇變得越來越凶了。”宋君行眉頭輕皺,“他們去找肉,必須要注意啊。”
  
  皮耶爾呆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魷魚片:“宋君行,你跟林尼他們說過翼蛇的事情嗎?”
  
  宋君行思索片刻:“我沒說嗎?”
  
  皮耶爾一下跳了起來,罵人的話都顧不上說了,立刻打開跟林尼他們聯繫的通訊頻道。
  
  但頻道裡一片忙音,居然沒有任何回應。
  
  他坐不住了,跑到武器艙裡抓出兩支槍挎在肩上,拿起幾顆混裝了麻醉藥的手、雷就要往外跳。
  
  才打開艙門,他立刻看到了遠處天空中一條翻飛遊動的灰白色巨蛇!
  
  而這時,脫離了森林周圍磁場的隨身通訊器也終於恢復了正常,林尼的聲音尖利地傳出:“皮耶爾!不要下來!上去!上去!打開偽裝屏障!”
  
  皮耶爾抓住通訊器大叫:“我們不是軍事艦!林尼,我們沒有偽裝屏障!!!”
  
  第39章 尼尼(3)
  
  林尼氣喘吁吁,仍舊鼓足中氣罵了句粗魯的髒話。
  
  這時,從眾人的隨身通訊器裡傳出一個聲音:“不用擔心,回到救生艇所在的山坡,翼蛇就不會追上來了。”
  
  由於皮耶爾沒有關閉和黑海的通訊,因此宋君行的設備現在正和救生艦以及所有人的隨身通訊器連接著。他說話的語氣慢悠悠,態度很輕鬆,林尼甚至還能聽到他咀嚼某種堅果類食物的聲音。
  
  “原來這東西叫翼蛇?”唐墨斷斷續續地問,“你都知道呀?”
  
  宋君行:“知道。”
  
  唐墨:“那你不說?”
  
  宋君行:“忘記了。”
  
  唐墨的手一抖,沃夫特砍刀掉到了地上。林尼一直拽著她往前狂跑,她體力不行,必須集中所有注意力調動雙腿才能跟得上林尼的速度。“350馬賽幣……”她沖林尼大喊,“那把刀……”
  
  江徹緊跟在她後面,把刀子一腳踢起再抓進手裡。
  
  四個人之中體力最好的是奧維德和林尼,奧維德不需要帶著誰跑,他其實才是最輕鬆的。把小狐狸架在肩上,奧維德轉身瞄準了翼蛇的腹部,但很快又放棄了。
  
  翼蛇的體積太大了,鼓動翅膀扇起的風把地面的枝葉和塵土全都卷起,奧維德無法瞄準它的腹部。如果一擊不中,只會讓它愈加憤怒,他們的情況只會變得更危險。
  
  救生艦就在前方,他們要爬上那個低矮的山坡,抵達救生艦所在的平原。
  
  “為什麼回到山坡上翼蛇就追不過來了?”他抓住通訊器問宋君行。
  
  江徹跑在他前面,聽到了他說話的聲音,忍不住回頭催促奧維德:“跑快點!”
  
  奧維德捕捉到他擔心的眼神,心裡頭淤積的悶氣一下就消去大半,忍不住沖江徹笑了一下。
  
  “因為你們所在的山坡下,是蛇王的墳墓。”宋君行在另一頭慢吞吞地講,“發現了吧?越是靠近山坡,翼蛇就飛得越慢。山坡裡埋著上一代蛇王的屍體,翼蛇會畏懼這個氣味。”
  
  他的話似乎是真的。翼蛇揮動翅膀的頻率已經漸漸變小。但由於它身軀太過龐大,能承受這個體重的翅膀也異常寬大,投下的陰影仍舊籠罩在狂奔的四個人身上。
  
  救生艦就在前方。四個人幾乎都已經筋疲力盡。在這種重力環境下狂奔,體力消耗巨大,就連最精神的奧維德也快要撐不住了。
  
  他們誰都不敢再相信宋君行,他說山坡上是安全的,因為有蛇王——可誰知道他是不是又會“無意”中忘記某些至關重要的細節?
  
  林尼第一個躍上了山坡。他抓住肩上的隨身通訊器,深吸一口氣,用幾乎要撕裂嗓子的聲音大吼:“去死吧!”
  
  宋君行在另一頭發出了慘叫,混著滾倒的聲音:“我的耳朵!”
  
  林尼把唐墨拉上了山坡。唐墨知道自己體力最差,因而不願意成為他們的負累,雙腿已經抬不起來了,便抓著坡上的石塊用近似於爬行的姿勢靠近救生艦。林尼要背她,唐墨拒絕了:兩個人的體重疊加,極有可能會在瞬間壓垮林尼。
  
  江徹緊接著爬上了坡,他的姿勢跟唐墨一樣,談不上漂亮或標準。他在坡上趴了一會兒,直到確認奧維德也順利爬上來才繼續往前。
  
  皮耶爾跳下救生艦,跑到林尼和唐墨的身邊,先把林尼身上的負重轉移到自己身上,然後彎腰攙扶起了唐墨。
  
  唐墨抓住他的制服,雙腿已經徹底軟了,才剛剛掙扎著站起立刻又跪了下去。
  
  “算了……就這樣歇著吧。”林尼也癱在地上,喘著氣,乾脆躺了下來,“它跑了。”
  
  翼蛇在不遠處揮動翅膀徘徊,始終沒有靠近山坡,似乎很不甘心,轉頭飛走了。
  
  林尼盯著翼蛇離開的方向。他發現自己是個小心眼的人,跟翼蛇結了仇,他是一定要報的。
  
  當然宋君行的也不能忘記。
  
  他解開通訊器,放在嘴邊,用虛弱的聲音亂七八糟地罵了一通。
  
  唐墨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停下來。
  
  “林尼真可憐。”唐墨說,“罵人都那麼文雅,什麼垃圾呀,廢物呀,去死吧,根本沒有殺傷力。”
  
  她清了清嗓子:“讓我來吧。”
  
  江徹和奧維德終於走了回來,兩人用槍支撐著自己,慢慢坐下,全都很驚奇地看著唐墨說話。
  
  她用的似乎是一種他們沒有聽過的語言,語速飛快,音韻複雜古怪。
  
  江徹能確定的是,唐墨罵得很下流。他聽到宋君行在另一邊連連驚歎:“哇……還能這樣罵?厲害厲害……”
  
  唐墨自己也很驚奇:“你聽得懂?”
  
  “聽不懂。”宋君行說,“連蒙帶猜的。你剛剛是不是詛咒我以後一輩子沒有性生活?”
  
  “是的。”唐墨看起來十分興奮,因為有人可以跟她交流罵人的技法,“還有別的,我一句句給你翻譯。”
  
  皮耶爾在一旁捂住了耳朵:“不要說了!不要破壞你在我心裡天真純潔的印象,唐墨……”
  
  唐墨想了想,很困惑:“我天真純潔嗎?不對呀,我是個人渣。我是個借錢不還,還無恥跑路的人渣。”
  
  “……你對自己的認知倒是挺準確的。”奧維德笑著踢了她鞋子一下,“我還沒說你,要不是你亂扯,能把大蛇給扯出來嗎!”
  
  一頓狂奔,什麼都沒找到。大家都出了一身汗,奧維德脫了上衣,抖落一地的螞蟻。他離開森林時候摔了一跤,把地上的螞蟻也一起帶回來了。
  
  這些螞蟻個頭很小,通體金黃,腰上有一圈細細的黑色絨毛。
  
  皮耶爾認出來了:這些就是宋君行說的食肉蟻。
  
  好在食肉蟻只吃翼蛇,不然現在奧維德這個人已經沒了。
  
  眾人觀察著手掌中的小螞蟻,江徹看得尤其仔細。他在想這東西能不能吃,他實在是太餓太餓了。
  
  “食肉蟻有毒嗎?”他問宋君行。
  
  “有能夠麻痹翼蛇的毒素。”宋君行很快回答,“毒腺在它的腹部下方,有個小突起。”
  
  江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料理這些小東西了。
  
  宋君行已經不再用任何藉口來隱瞞自己對這些動物的熟悉程度,他們也懶得去問了,到了黑海先揍一頓,他總會說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壓制翼蛇和獲取肉類的辦法。
  
  宋君行通過隨身通訊器跟他們交流,眾人在平原上圍坐成一圈,聽著宋君行的話。皮耶爾精力最充沛,笨手笨腳地架起烤架,開始烤魚。
  
  根據宋君行的說法,翼蛇已經將那片森林看做了自己的狩獵場,也就是說,它是一條剛剛產下蛇蛋的雌蛇,急需為自己和即將出生的孩子補充營養。
  
  翼蛇的巢肯定就在附近的山上,而且它還要提防食肉蟻,離巢的時間不會很久。
  
  “它離巢和歸巢的時間是很有規律的,比如離巢一小時後肯定會歸巢。食肉蟻雖然數量眾多,但翼蛇的尾巴和翅膀很厲害,它隨便一扇就能扇下很多食肉蟻。”宋君行儘量說得簡單明確,“如果要對付翼蛇,一定要小心它的翅膀和尾巴。還有,翼蛇晚上是不活動的,它們長期生活在山上,由於日光的照射比較猛烈,視力下降很快,基本是個夜盲。”
  
  “那我們遇到翼蛇,如果不跑會不會比較安全?”
  
  “不會。一般視力不好的動物,聽覺和嗅覺都很靈敏。你們是肉,身上有肉的氣味,翼蛇能聞得出來。”宋君行那邊有嘩嘩翻動紙頁的聲音,江徹想起了他那個記載著許多吃食的小筆記本,“躲進水裡可以,水可以洗去你們的氣味,翼蛇找不到。”
  
  奧維德聽得非常認真:“那蛇王又是怎麼回事?”
  
  雌翼蛇的翅膀會在性成熟之後定型,無法再長大。而在經歷過交配和生育之後,它們的體積會漸漸增大,所以雌翼蛇一生一般只能生育三次,三次之後,翅膀無法再承受身體的重量,它們不能再移動和獵食,只能掛在巢邊等死。從生到死,一條雌翼蛇的壽命最長也只有五到六年。
  
  蛇王是很特殊的翼蛇:它拒絕生育,也不會在交配後吃掉自己的物件。
  
  “這樣的翼蛇數量非常非常少,一百年可能都出不來一條。”宋君行的聲音從草地上的隨身通訊器中傳出,“我們不知道蛇王為什麼拒絕生育,但是蛇王的壽命會比普通的雌翼蛇長幾年,而且會散發出特殊的震懾性氣味,其餘的雌蛇很畏懼這種味道。蛇王選中的雄翼蛇在翼蛇的族群裡是非常特殊的,有的蛇王一生只跟同一條雄翼蛇交配,直到死去。”
  
  江徹吃著皮耶爾烤的魚,跟林尼和奧維德交換了一個眼色:宋君行剛剛說了一個“我們”。
  
  他和誰?除了他,還有幾個“誰”?
  
  “蛇王在即將死去的時候,會找一個地勢足夠高的地方,挖一個洞,鑽進去。它不會攜帶任何食物,拒絕雄翼蛇伴隨,然後自己在洞裡把洞口封緊,就這樣死在裡面。雄翼蛇也不會走,它會一直守在洞外,直到確定蛇王死去。”
  
  唐墨聽得最認真:“這麼癡情?所以我們在附近會找到雄翼蛇的屍體?”
  
  “不會的。”宋君行說,“陪伴蛇王死去的雄翼蛇會成為其他雌蛇爭奪的目標,它很快就會跟別的翼蛇交配,並且被吃掉,成為新蛇的養分。”
  
  唐墨:“……”
  
  皮耶爾安慰她:“不要傷心,動物就是這樣的,生存和繁衍最重要。”
  
  唐墨:“沒傷心。我在想一個問題。”
  
  皮耶爾:“什麼?”
  
  唐墨:“跟蛇王交配之後的雄蛇味道一定很好,營養一定很豐富,所以其他的雌蛇會努力爭搶。蛇王果然是最厲害的,它還能改善別蛇的肉質……”
  
  皮耶爾低下頭默默烤魚。他跟不上唐墨的思路。
  
  另一邊的林尼和奧維德在思考接下來怎麼行動。
  
  資訊已經足夠多了。
  
  他們要在尼尼上獲取肉食,距離這個埋葬著蛇王的平原最近的一片森林,就是他們的目標。
  
  翼蛇現在應該是回巢了。但是他們不知道它離家和歸家的規律,是不是宋君行所說的一小時,他們完全不敢信。
  
  看林尼和奧維德討論得熱鬧,江徹站起身,拿起一個小盒和一個布袋子抖抖乾淨,往坡下走去。
  
  “唐墨,沒事做的話拿幾塊乾麵包出來,搓成麵包糠。皮耶爾,剝兩條雙脊魚的魚皮剁碎,魚肉剔掉魚骨頭,和魚皮分開放。等我回來給大家做好吃的。”
  
  森林的邊緣是一大片草地,江徹很容易就在草地上找到了食肉蟻的巢。
  
  食肉蟻的巢穴像一座小小山包,在草地上東一個西一個地分佈著。雖說食肉蟻不吃人,但那也只是宋君行自己講的。江徹拿出一塊剛從奧維德的烤魚上摳下來的魚肉扔過去,觀察片刻之後,確定食肉蟻對魚肉果然完全不感興趣。
  
  江徹把布袋套在手上,直接抓起了食肉蟻的巢,隨即立刻把布袋系緊,跑向草地上的小水潭。水潭很深,江徹將布袋放進水潭裡漂了一會兒再打開,食肉蟻被水淹過,全都漂在水面不動了。泥土很重,因而沉沉地墜在布袋下面。
  
  江徹撈出食肉蟻放進小盒子裡,倒掉布袋中剩餘的泥土,轉身再去抓螞蟻。
  
  跑了幾趟之後,小盒子便裝滿了。
  
  他抓緊時間在周圍搜刮了一些果子,然後返回山坡上。
  
  把果子扔給皮耶爾去洗乾淨,江徹開始檢查唐墨和皮耶爾工作的效果。
  
  麵包糠搓得很細很漂亮,雙脊魚的魚皮也都剁好了,就是魚肉十分難看,切得不規整。想到皮耶爾此前還是個四體不勤的少爺,江徹原諒了他。
  
  宋君行至少有一件事情說對了:維吉爾上的雙脊魚確實非常美味。
  
  它的魚皮含有豐富的膠質,入口非常香韌,魚肉嫩滑,肉汁豐富,而且因為魚很大,所以魚肉量也很大,無論是煎還是煮都很好吃,能吃得飽。
  
  江徹招呼唐墨和他一起,細細地剝去食肉蟻腹部的毒腺,去除麻痹毒素。
  
  這個工作非常繁瑣,皮耶爾原本也一起幹的,但後來覺得煩了,乾脆回到救生艦上值班。食肉蟻的毒腺全都剝好之後,江徹拿出了一個比較深的小鍋放在一邊,然後開始用雙脊魚剁碎的魚皮混著魚肉和螞蟻,加了些調料,一起搓出了許多個小丸子。
  
  唐墨看著他幹活,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真的要吃……螞蟻啊?”
  
  江徹笑著瞥她:“不敢吃?”
  
  “有什麼不敢的。”唐墨盯著江徹揉丸子的手,“我們連不清楚成分的小金菇、奇奇怪怪的青背蟹和不知道是不是魷魚的軟體動物都吃了,還怕這個?”
  
  江徹:“可你看上去不太想吃。”
  
  唐墨:“會不會很臭?”
  
  江徹:“不會,又香又脆,跟芝麻一樣。”
  
  和唐墨閒聊間隙,他已經搓好了一堆丸子。丸子個頭不大,都是結實的魚肉和魚皮,外面裹了一層金黃色的食肉蟻。江徹讓唐墨把麵包糠端過來,將丸子一個個放進麵包糠裡滾一趟,隨即立刻夾起來,小心放入已經燒開了滾油的小鍋裡。
  
  條件簡陋,沒有爐子,他直接握著鍋柄,把鍋子放在皮耶爾烤魚的火上燒。兩個丸子在沸油裡翻騰,嗶嗶剝剝、嗤嗤剌剌地響。
  
  救生艦上的油不多,所以江徹一直沒能下狠心炸吃的。眼看快到黑海了,還不知道上面是什麼情況,乾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頓爽的再說。
  
  林尼和奧維德討論到一半,被香味勾走了所有注意力,挪挪蹭蹭靠了過來。
  
  丸子炸好了大半,齊齊整整地排在碟子裡,一個個金澄澄圓嘟嘟,沒拎好的油流到了碟子裡,全都是熱烘烘的香氣。
  
  沒有什麼是油炸不香的。江徹在那邊炸丸子,其餘四人拿著叉子,已經悄悄開吃。
  
  麵包糠沒什麼滋味,但又酥又脆。而在噴香的魚肉和麵包糠之間,還夾著一層比麵包糠更酥更脆的東西。
  
  雙脊魚魚皮的膠質把魚肉緊緊地團在一起,連帶著食肉蟻也被緊緊粘在了丸子上。麵包糠均勻地沾著,整個丸子除了香和鮮之外,口感豐富又有趣,韌勁和酥脆互不衝突,融合得極好。
  
  “好吃!”唐墨嘴巴裡塞著兩個丸子,話都說不利索了,“太好吃了!又酥又脆!就像……就像炸得剛好的那種脆脆的油條!”
  
  她說的話江徹能聽懂,但其餘三位馬賽人聽不懂。
  
  唐墨在一個滿是亞洲族裔的地區長大,江徹很驚奇:他真的沒想到還會在一個地道的馬賽人嘴巴裡聽到“油條”這個詞。
  
  唐墨嚼了兩口之後又否定了自己的話:“不不不,還是更像炒透的芝麻……脆脆的,細細的。”
  
  她咽下了嘴巴裡的東西,顧不上發表食評了,加入了搶食行列之中。
  
  奧維德叉了一個遞給江徹,江徹一口吃進去,然後咬緊了奧維德叉子。
  
  “……鬆口。”奧維德拔不出來,低聲提醒他,“你會受傷的。”
  
  江徹舔乾淨了叉子上的麵包糠,心裡對自己的廚藝十分得意。
  
  “不生我氣了?”他問奧維德。
  
  奧維德從他身邊叉起一個剛剛出鍋的丸子,小口吹氣,一點點地吃著,沒有立刻回答江徹。
  
  他很耐心,江徹更加耐心。奧維德等江徹繼續追問,或者換一個口吻來詢問,但江徹閉緊了嘴巴,就是不出聲。
  
  他敗下陣來。
  
  “不氣了。”奧維德把丸子吃了一半,盯著江徹撈起丸子的手勢,“也沒什麼可氣的。”
  
  在騰騰的熱氣裡,江徹的雙手顯得很白皙,但仔細一瞧,那是一雙在骨頭上覆滿了漂亮且有力的肌肉的手。
  
  奧維德想起這雙手給自己洗頭時搓弄的力度,和探進自己衣領時還帶著潮濕水汽的熱度。
  
  江徹把最後一個丸子從油鍋裡撈起來,放進了奧維德的小碟子中。
  
  “最後一個,也是最好吃的。”江徹小聲說,“給你了。”
  
  奧維德猶猶豫豫地叉起丸子,一邊吃一邊想,江徹這個人啊……真複雜,他搞不懂。
  
  飽餐一頓之後,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行動。
  
  肉是一定要的,尼尼上的動物個頭都很小,江徹甚至生出了帶幾頭活畜去黑海飼養的想法。
  
  “這個都沒關係,我們現在要搞定的是那條翼蛇。”林尼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肥碩的大蛇。
  
  翼蛇能夠騰空,它的翅膀增加了它的攻擊性和攻擊範圍。為了保護自己,他們首要的是對付翼蛇的翅膀。
  
  在格瑞亞F上撿來的武器裡,他們發現了十把捕獵槍。
  
  這些捕獵槍發射的不是子彈,而是連接著繩索的捕獵箭。捕獵箭約有成年人上臂那麼長,箭頭上有鋒利的倒鉤,一旦刺入獵物身體便很難拔出。奧維德推測,這些捕獵槍原本是用來對付格瑞亞工蜂的:朝著工蜂的腹部發射捕獵箭,然後就能將工蜂從高空拉到地面並擊殺。
  
  “這些捕獵槍是用網槍來改造的。格瑞亞工蜂能夠騰空,但人不行,所以捕獵網沒用。我們現在的情況跟去采蜜的人很像,所以這種捕獵槍正好適合我們用。”
  
  捕獵槍十分沉重,而且準頭不好,林尼和奧維德能夠使用,其餘人都不行。兩人身上只背捕獵槍和五六根捕獵箭,其餘的武器全都由江徹負責。
  
  捕獵箭一旦刺中翼蛇,他們就必須立刻將繩索固定在地面的樹或者石頭上,以此壓制翼蛇的騰空,然後再慢慢解決。
  
  聽完計畫,所有人都沒吭聲。
  
  奧維德:“這個計畫不好嗎?”
  
  江徹:“不確定因素太多了。一步步來吧。”
  
  按照計畫,他們會先在救生艦上觀察翼蛇離巢和歸巢的時間規律,然後趁著翼蛇歸巢的時候全速靠近它的巢穴。由於巢穴距離救生艦還很遠,他們可能要花費整整一個晚上才能找到。
  
  皮耶爾和唐墨都被禁止跟隨。通訊器隨時開著,一旦林尼他們發出求救資訊,皮耶爾立刻駕駛救生艦把人接走。
  
  “……翼蛇那體積,一尾巴就能把救生艦掃沒了。”皮耶爾很緊張,“怎麼辦?而且……我們摸清了翼蛇離巢和歸巢的規律之後,在它回到巢穴的時候探索森林和找肉,不就可以了嗎?”
  
  林尼把捕獵槍背在身上:“不,我要報仇。差點死在尼尼上,我要報仇。”
  
  奧維德:“好久沒用過捕獵槍了,得練習練習。”
  
  皮耶爾看著江徹。
  
  “皮耶爾。”江徹揉揉他的小卷毛,“你不想嘗嘗翼蛇的肉和蛋嗎?”
  
  第40章 尼尼(4)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救生艇的監測儀器對準了翼蛇離開的方向,開始等待它出現。
  
  趁著它還在窩裡睡覺,江徹等人再次離開這個坡,出發前往森林進行探索。
  
  進入森林後不久,天色開始漸漸暗下來,有雨落到了頭頂上。
  
  夜晚並不是探索的好時機,動物們大都回巢了。江徹和奧維德一人拎著一個袋子,開始瘋狂摘果。林尼跟唐墨則在果樹的附近搜索動物活動的痕跡。
  
  “這是鹿嗎?”唐墨指著地上一個梅花狀的蹄痕問。
  
  “像。”林尼正觀察地上一個扇形的腳印,隨口敷衍地回答。
  
  他認得這個腳印,這是一種特殊的三足走獸米拉克的足跡。這種三足走獸個頭很小,聽覺靈敏,很容易受驚,受驚後逃竄時跑得飛快,是連跑帶跳地逃開的。它的頭部像鹿,但身體長滿了羽毛,翅膀嚴重退化,無法飛行,據說肉質非常鮮嫩美味。
  
  關於這個星球的一切資訊都是從宋君行那裡獲得的,西塞羅沒有告訴過他任何事情——林尼發現自己的這個想法出錯了。米拉克的照片和足跡都是西塞羅告訴他的,只是當時當做了“外星生物的故事”來講。西塞羅在不知不覺間,跟他說了很多和天狼行星帶相關的事情,就像是西塞羅本人曾經抵達過這些地方一樣。
  
  他有些頭疼。
  
  已經離開的哥哥似乎懷著無數秘密,他沒辦法窺見任何端倪,但秘密本身又不斷伸出觸鬚,牽扯他的腳步。
  
  唐墨遞給他一個圓柱形的紫色果子:“這種好甜。”
  
  林尼道謝後接過,心不在焉地吃著。
  
  “這味道有點兒像葡萄……也像梨。”唐墨露出了有些惆悵的神情,“我們鎮上種了很多葡萄,都是很貴很好吃的品種。”
  
  林尼很詫異:他們都認為唐墨是個古怪且很難理解的人,這還是他頭一次看到她提到對家鄉的思念。
  
  “你想家嗎?”
  
  “你想家嗎?”唐墨直接反問他。
  
  林尼對唐墨的答案興趣不大,隨口應道:“我不想。”
  
  唐墨吃完了手裡的果子,拿出一塊手帕細細地擦乾淨手指,突然問:“你的父親和母親都在嗎?”
  
  “母親不在了,父親就是他們常常提起的李斯賴特將軍。”
  
  唐墨點點頭:“我知道。我也常常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到將軍的名字……他是不是很老了?”
  
  林尼冷笑了一聲:“不老,他才五十多歲,至少還能再幹十年,把整個馬賽艦隊都變成他的東西。”
  
  “可是……在我們徘徊在銀河核球裡的時候,馬賽不是已經過了三十年嗎?”唐墨忍不住說,“李斯賴特將軍現在應該有八十多歲了。”
  
  林尼愣住了。
  
  他晃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惱恨父親左右了自己的人生,也惱恨他為了保全李斯賴特家族的名聲而決定放棄西塞羅。離開馬賽就等於離開了李斯賴特將軍的勢力範圍——對林尼來說這是一件太值得歡慶的事情。
  
  以至於讓他忘記了,自己的父親也在馬賽上,和所有人一樣度過了漫長的三十年。
  
  他們這些失去的三十年,和馬賽人慢慢度過的三十年,突然間就躍到了他面前,成為了一個切實存在的問題。
  
  李斯賴特將軍的壽命,已經超過人類壽命的平均值了。
  
  林尼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否會用別的手段來延續生命,就像等待哥白尼號艦長西爾維婭歸來的班森教授一樣。
  
  班森是白令的老師,也是西塞羅的老師,包括林尼在內,幾乎所有學院的學生都知道他的名字:他那樣老了,人工手段只能延續生命,卻無法讓他永遠保有健康的身體。他們常常見到他獨自一人坐在輪椅上等待電梯,由於頸椎硬直,他沒辦法低頭和抬頭,只能用枯瘦的手指摸索著按鍵板,根據盲文來識別數位。
  
  “你們家只有你和哥哥兩個孩子嗎?”唐墨又問。
  
  林尼點點頭。
  
  唐墨咀嚼著一個形狀更加古怪的果子,小心翼翼地看著林尼。林尼現在瞧上去有些傷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應該提醒他,李斯賴特將軍失去了妻子和大兒子,現在連小兒子也遠遠離開了。
  
  但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坐在柔軟的草地上,用衣角擦乾淨水果,吃得很滿足。
  
  在她看來,這一整個救生艦上最冷漠的人可能就是自己。皮耶爾為了把他們順利帶到黑海所以選擇了上艦,林尼又是個嘴硬心軟,出奇善良的人。無論他們說想吃什麼,江徹都會儘量滿足,在維吉爾和格瑞亞F上搜集食材的時候,他還會不斷提醒,不要拿太小的、剛長出來的東西。奧維德是個古古怪怪的同性戀,唐墨懷疑他是為了江徹才會決定去黑海的,他那被壓制住的狂熱,就像人在第一次戀愛時犯下的所有蠢。
  
  我呢?唐墨想,我是什麼人?
  
  林尼把幾個硬幣大小的果子扔給她,唐墨利索接住了。
  
  “想什麼呢?”林尼說,“一個小孩子,不要整日東想西想。”
  
  江徹和奧維德摘果子的時候,在樹幹上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它似乎是某種柔軟的無脊椎動物,但形狀卻像是一層極厚的透明膠水,緊緊貼附在樹幹上。江徹戳了幾下,發現這個透明的玩意兒十分柔軟光滑,他們沒有找到它的頭部或者四肢。
  
  奧維德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它撕扯了下來,扔進布袋裡。軟綿綿的無色動物慢慢蜷縮成一團,裹住了一個果子。
  
  “做來吃吃。”奧維德說,“靠你了。”
  
  江徹:“……我也不是什麼都會做的好吧!這是什麼東西!”
  
  在接到皮耶爾的警示之後,四人匆忙收拾,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救生艦上。
  
  他們一天跑了兩趟,累得聯手都伸不直了。江徹發現雙脊魚的魚肉還剩了一些,於是繼續把油燒熱,魚肉蘸了麵包糠再扔進去,給他們炸了幾塊魚餅。
  
  雙脊魚是一種魚身上有兩條脊椎的怪魚。說是兩條脊椎,實際上是脊椎裂開後形成了一條長形裂縫,但魚的活動絲毫不受影響,且因為靈活性增大,魚肉得到充分活動鍛煉,非常鮮美可口。
  
  蘸了麵包糠再炸,魚肉的肉汁被完全裹在裡面,吸飽了油脂和肉的香味,間雜著細細的黑椒粉和海鹽,不至於太鮮也不至於太淡,味道恰到好處。
  
  江徹自己倒是不太餓,他吃了不少水果。
  
  狼吞虎嚥解決了魚餅,眾人繼續在救生艦周圍清洗各種用具和新摘的果子,翼蛇灰白色的巨大身影在遠處的森林上空不斷騰躍,驚起無數乍飛的鳥群。
  
  江徹和奧維德洗果子洗到一半,發現了方才從樹上摳下來的古怪軟體動物。
  
  奧維德把它放在手心,像是托著一團透明的軟膏,晃晃漾漾。
  
  “怎麼吃?”他舉起這團東西問江徹,眼神充滿期待。
  
  江徹盯著那團軟乎乎的東西想了片刻。這玩意兒趴在樹上,扯下來的時候似乎還有絲縷連著樹幹,他猜測它是靠吸食樹汁為生的,因此有毒的可能性非常低。
  
  他從奧維德手裡拿過那團東西,扔進了小鍋,往裡添了點兒水,開始加熱。
  
  等手裡的果子全都洗淨放進箱中,小鍋裡煮得那團東西也融化了,無色的液體粘稠地在小鍋裡咕嘟冒泡,噴出滾滾熱氣。
  
  誰都沒看懂江徹在做什麼。
  
  讓奧維德和唐墨從救生艦的後艙裡找出幾個小杯子小碗,江徹一面小心保持著鍋子裡液體的溫度,順手撒了些糖進去,一邊看著奧維德把水果切塊。
  
  尼尼上的水果大都是直接生長的,沒有經過人工改良,就算好吃也好吃得非常有限。不過好在顏色漂亮,汁液還算豐富,雖然粗纖維太多,但當做零食啃啃是沒有問題的。
  
  奧維德根據江徹的說法,把幾種顏色的水果切成了指頭大小的正方塊,一一放進小碗和小杯之中。
  
  江徹端起手裡的鍋子,小心翼翼地把裡頭的液體倒進了器具裡。
  
  液體十分粘稠沉重,濺不起一滴水,全都沉沉地窩進了杯子和碗中。
  
  “放一會兒,涼了再吃。”江徹拍開了奧維德的手,“別偷。”
  
  唐墨和皮耶爾這下懂了:“是果凍麼?”
  
  “不知道能不能做成。”江徹自己心裡也沒底。
  
  因為不是肉,林尼興趣缺缺,一直趴在坡上緊盯翼蛇的動靜。
  
  “它回巢了。”掐了一下時間,林尼低頭計算,“這次出來覓食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翼蛇的行動很有規律,它每隔三小時就會離開巢穴,出來覓食一次。
  
  眾人一直等到了夜幕深重,確定翼蛇就連晚上也不會歇息,不斷地在森林周圍尋找食物。
  
  “我估計已經有蛇蛋孵化了。”宋君行和他們聯繫上,叮囑他們要注意安全,“所以它不能停下,剛出生的小蛇非常需要營養。”
  
  江徹心頭咯噔一下:如果已經孵化,雌蛇的警覺性只會更高。
  
  “等下一次雌蛇回巢我們就出發。”林尼提醒,“我和奧維德負責攻擊,江徹負責其餘的事情。”
  
  江徹:“什麼事情?”
  
  林尼:“一切事情。比如偷蛋,比如割肉。”
  
  江徹提醒他:“翼蛇蛋估計個頭很大,我們五個人,拿一個或者兩個就可以了,不要拿光。翼蛇數量太少,留一點兒。”
  
  “如果我們把翼蛇殺了,那蛋還能正常孵化嗎?”唐墨問。
  
  宋君行在通訊器裡回答了她的問題:“可以的。蛇蛋都是同一窩生出,孵化的時間其實也是差不多的。在已經有蛇蛋孵化的前提下,其餘完整的蛇蛋應該也就是這兩天的事情,即便翼蛇死了,它們也一樣可以正常破殼。”
  
  “那吃的呢?”唐墨又問。
  
  “這段時間翼蛇搜集的動物就是給小蛇出生後吃的。小蛇長得非常非常快,幾天時間體積就能翻倍,然後就可以自己覓食了。”
  
  在惡劣的環境下艱難生長的翼蛇擁有很強的生存能力。第三次生產之後,雌翼蛇基本不能再移動,而在它死後才破殼的小蛇或者會以母親的屍體為食,或者會自行尋覓食物,除了它們的天敵食肉蟻之外,沒什麼可以威脅到它們的。
  
  等待翼蛇回巢的時候,那一排擺在外面的小杯小碗漸漸都涼了。
  
  江徹把碗口杯口朝下,將裡面的東西倒在碟子上。
  
  透明的半固體裹著果肉粒,通透滑潤,滿是光澤,肥嘟嘟地在叉子底下打顫。
  
  叉子斜插進去,果凍便順利分成兩半,透明的膠體打開了,露出裡面顏色鮮豔的果肉。
  
  唐墨連吃兩個才找到空隙說話:“特別嫩!特別滑!”
  
  林尼對甜品沒有興趣,江徹也不吃,於是唐墨擁有了三個。奧維德想把自己這個給皮耶爾,但江徹按住了他的手。
  
  “雖然不是黑的,但口感跟黑涼粉差不多。”江徹說,“你不是一直說想吃椰漿黑涼粉麼?沒有椰漿,這算是果肉白涼粉。”
  
  奧維德呆了片刻,立刻將擺到皮耶爾面前的果凍搶了回來。
  
  他自己都沒記住這件事,江徹卻放在了心上。
  
  奧維德傻笑了一陣,小心地用勺子挖了一塊放進嘴巴裡。不太甜,不算淡,有糖的滋味,若有似無的。
  
  等到翼蛇回巢,三人帶齊裝備,離開了這片營地。
  
  根據觀察,翼蛇的巢穴就在森林側後方的一片山裡,為了縮短路程,三人決定直接從森林週邊的湖泊邊穿過,儘快趕往目的地。
  
  翼蛇會在巢穴裡休息三個小時,時間足夠,他們應該能順利到達,只要路上不要再出現和翼蛇差不多個頭的東西。
  
  森林週邊有溪流和湖泊,溪流裡長著橙黃色的水草,把整片水都映成了古怪的顏色。此時米開朗基羅二號正掛在遙遠的天上,他們戴著頭燈,光線在水面亂晃,刺得人眼睛都花了。湖泊倒是十分沉靜的寶藍色,水面冒著細細的水泡,有魚或者其他生物正在下面呼吸。
  
  奧維德邊跑邊看,他覺得這氣泡有點大了,水下的玩意兒估計跟人差不多大小。
  
  這個估計也是尼尼的原生動物,運輸艦上可不會搭載活魚。
  
  江徹想幫忙背捕獵槍或者捕獵箭,但被拒絕了。
  
  “你留著力氣,翼蛇那麼大,估計很難固定。注意觀察周圍的地面。”林尼叮囑他,“真不行的話就跟皮耶爾發信,讓他來接我們。”
  
  此時三人正在灌木叢中穿行。
  
  江徹答應了一聲,緊跟在奧維德身後前進。
  
  要是放在以前,在地球上,或者在馬賽上,要在根本沒有完整計畫的情況下接近這麼巨大的動物,他是絕對不可能答應同行的。
  
  但在天狼行星帶中流浪和穿行的大半個月裡,他們所有人好像都以極快的速度適應了這樣的生活。刺激,充滿未知,發現了新的可能性時如此令人激動——他甚至已經喜歡上了這樣的生活。
  
  目的地是地球,但在旅途中,江徹開始享受滿是新鮮感的每一次探索。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三人終於抵達一處山壁。
  
  山壁陡峭,高處有一個巨大的裂縫,大概有兩個救生艦那樣寬。一截灰白色的蛇尾垂掛在裂縫之外,正輕輕晃動。
  
  他們終於找到了翼蛇的巢。
  
  第41章 尼尼(5)
  
  翼蛇的巢很大,和他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宋君行說翼蛇築巢的習性和鷹很像,可鷹會選擇這樣一條裂縫來安家?三人隱藏在山壁對面的岩洞之中,從附近抓了一些帶著濃烈氣味的植物,折斷枝葉在外衣上塗抹,以掩蓋自己的氣味。
  
  谷底佈滿巨石,很方便他們行動,江徹拿出折疊鏟分發,三人開始做準備工作。
  
  等一切就緒,便開始悄悄靠近翼蛇所在的巢穴。
  
  他們暫時還不敢貿然靠近攀登。
  
  根據之前的觀察,他們發現翼蛇在離巢起飛瞬間,身體都會有一個下墜的動作。這可能是因為翼蛇的身體太過沉重,在還未能飛動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被拉往地面。這個瞬間大概會持續幾秒鐘,隨後翼蛇的翅膀會高頻拍打,將沉重的身體拉起,騰空而去。
  
  在翼蛇離巢起飛的瞬間,他們將手持捕獵槍向它發射。捕獵槍帶著粗大繩索,深深刺入翼蛇體內,借助原本下墜的趨勢,直接把翼蛇拉往地面。
  
  能直接壓制它的行動能力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行,至少也能限制它起飛,為接下來的行動爭取機會,提高成功率。
  
  三人終於抵達巢穴下方。那道寬大的裂縫就在他們的頭頂。
  
  江徹把望遠鏡塞進背包裡,示意林尼和奧維德找好自己的位置。只有從兩側同時發射捕獵槍,成功的可能性才會比較大。
  
  奧維德和林尼點點頭,小心地往兩側移動。
  
  這時奧維德腳下突然哢噠一響,林尼心頭一驚,迅速沖奧維德舉起手制止了他的動作!
  
  奧維德在踩到腳下物品的同時也立刻停下了。
  
  兩人臉色煞白,齊齊低頭看向奧維德腳下。
  
  江徹莫名其妙,無聲地問:怎麼了?
  
  奧維德也無聲地回答他:地雷!
  
  江徹呆了一會兒。他的動作沒有慌,只是頓覺手腳都有些軟了。
  
  這裡怎麼可能會有地雷?!尼尼上根本就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他在確認自己身邊的土地沒有任何可疑之後,小心地趴了下來。林尼示意奧維德千萬不要動,自己則抓過身邊的一截枯枝,小心地在奧維德腳下清掃,同時打開了頭燈。
  
  很快,一個拳頭大小的灰黑色物品從土壤中露了出來。
  
  江徹的心怦怦直跳。是地雷,他知道這是地雷。在遙遠的五百年前,在地球上,他曾於各種電視和電影裡看到過這樣埋在淺層土地之中的地雷。
  
  奧維德踩到的是一個觸發式開關,隨著方才那聲“哢噠”,地雷的引線已經掉了。
  
  怎麼辦……怎麼辦?江徹抬頭看奧維德,奧維德也正瞧著他。
  
  “不是……不是地雷。”林尼突然說。
  
  “是地雷。我見過的。”江徹接過他的話,“這樣的外表和大小——”
  
  “這不是馬賽的地雷。”林尼打斷了江徹,用音量很小的聲音說,“馬賽的地雷樣式設計不是這樣的,外殼,開關,都不是這樣的。這是五百年前在地球出現過的地雷。”
  
  奧維德扭頭看林尼:“五百年前……是那17艘運輸艦留下的?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江徹和林尼同時抬頭看向被翼蛇佔據的裂縫。
  
  它太大,也太突兀了。在這片完整的山壁上,它仿佛是受到某種速度極快的巨大物體撞擊而形成的一個深長傷口。
  
  江徹想起了宋君行和西塞羅,想起了在他們直接或間接的指引下,他們分別在格瑞亞F和維吉爾都發現了年月許久的陳舊艦艇。
  
  林尼做出了判斷:“舊式地雷的使用壽命最長150年,它們早已經失效了。奧維德,抬起腳,不會出事的。”
  
  奧維德點點頭,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抬起腳。
  
  無論地雷承重如何變化,它始終沒有爆炸。
  
  奧維德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他靠在山壁上,說了一句江徹聽不懂的話。
  
  他估計奧維德是在罵老天爺。
  
  “那道裂縫可能是運輸艦撞擊而形成的。這個山谷裡說不定還散落著其他的武器和零部件。”林尼指著裂縫低聲說,“如果翼蛇沒有把裂縫裡的東西清理乾淨,我們也許可以在裡面找到五百年前大撤退時的運輸艦。”
  
  江徹的心一下激動起來。
  
  這是他甦醒以來,頭一次感覺到有某種東西,與他是有關聯的。
  
  縱使無法交流,至少他還能觸碰到曾經與自己、與江慕一同離開地球、踏上旅程的同伴。
  
  林尼整了整裝備,和奧維德分別找好了位置。
  
  “現在就等……”
  
  話音未落,頭頂突然傳來了一聲古怪嘶啞的鳴叫。
  
  米開朗基羅二號的清冷光輝之中,一道寬大的陰影從裂縫中竄出,在離巢的瞬間,被重力拉往地面。
  
  沒有任何交流,也沒有人出聲。
  
  林尼和奧維德同時舉槍!
  
  江徹扭頭跑向奧維德身邊。
  
  翼蛇開始拍打翅膀。第一下,第二下。
  
  兩枚銳利的捕獵箭隨著巨響,從槍口射出,以肉眼幾乎無法觀測的速度飛向翼蛇!
  
  在拍打第三下翅膀的瞬間,翼蛇突然發出了尖銳的痛呼。
  
  奧維德的捕獵箭刺入了它的七寸!箭頭的倒刺在入肉之後立刻爆裂,造成了更大的痛苦。而在爆裂的瞬間,深深嵌入翼蛇身體內的箭頭同時張開,八枚倒刺緊緊扣在了它的肉與皮上,穩穩固定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林尼射出的捕獵箭在刺中翼蛇左翼之後沒有停止。它帶著繩索,竟然穿透了翼蛇的翅膀,直直沖著江徹的方向飛來!
  
  猝然而至的疼痛令翼蛇在瞬間失去力氣,沉沉墜地。
  
  “江徹!”林尼和奧維德同時大叫。
  
  江徹在地面一滾,先是抓住了朝著自己竄來的那枚捕獵箭,然後抓住奧維德交給自己的另一條繩索,撲向了穀底的一塊巨石。
  
  巨石旁邊挖了一個坑,是剛剛在做準備工作的時候江徹和奧維德一起挖出來的。
  
  江徹把捕獵箭和繩索扔進深坑之中,立刻跑到巨石後方,狠命把巨石往坑裡推!
  
  在另一個方向,在林尼那邊,他也在做同樣的工作。
  
  兩聲沉悶的巨響先後響起。
  
  巨石落入深坑,將繩索與捕獵箭的箭頭深深壓進了大地之中。
  
  翼蛇終於被拉入了山谷,它甩動頭部與尾部,拼命掙扎,發出淒厲的叫聲,寬大的翅膀不斷拍打。
  
  江徹緊貼著山壁站立,縱然如此,頭臉還是被翼蛇掙扎時揚起的小石塊砸了好幾下。
  
  林尼和奧維德一邊躲避著這頭龐然大物和石塊的攻擊,不斷上躥下跳,沖著翼蛇繼續發射捕獵槍。兩人頭燈上的光線混亂擺動,江徹幾乎捕捉不到他們的蹤跡。
  
  12枚捕獵箭全部發射完畢,山谷之中一片狼藉,巨石紛紛被填入坑中,壓著捕獵箭的繩索。
  
  翼蛇被12條繩索從各個方向壓制,身下淌了一地的血。它仍有掙扎的力氣,但已經無法起飛了。
  
  江徹灰頭土臉地坐在了地上。他的心跳極快,像是跑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馬拉松。而兩位精力充沛的種子選手各自癱坐在巨石上頭,在滿山滿穀的灰土裡發呆。
  
  一切不過數分鐘時間。他們冒著致命危險,終於將這位從未見過的敵人打倒了。
  
  翼蛇在掙扎時不斷用蛇尾撞擊山壁,在它停下來之後,三人忽然聽到了細細的鳴叫。
  
  隨著鳴叫之聲,兩條將近兩米的翼蛇從裂縫中落下,摔在了它們的母親身上。
  
  這也根本不是小蛇!江徹仍舊不敢動彈:他看得出這是破殼不久的小翼蛇,雖然翅膀上的羽毛還未豐滿,但它們的體積也仍舊太大了。
  
  林尼最為冷靜,看到兩條小蛇摔下來之後,立刻揮手催促江徹和奧維德:“估計就這兩條了,我們先上去。”
  
  山壁雖然陡峭,但不至於難以攀爬。山上全是雨雪風霜侵蝕而成的坑洞,三人小心地選擇了一條沒有那麼陡峭的山坡,漸漸接近裂縫。
  
  裂縫之中一片沉寂,隱約有刺鼻的腥氣散出。
  
  三人爬得很慢。尼尼的夜晚十分短暫,快要接近裂縫的時候,天狼行星帶金紅色的一號恒星米開朗基羅已經開始升上天空。
  
  越是靠近,腥臭與肉類腐爛的氣味就更為清晰。
  
  他們都沒有帶口罩,此時只能憋著氣,或是用手掌捂住口鼻。江徹在回頭換氣的時候,發現在他們的腳下,兩條小翼蛇正趴在翼蛇的背上,開始啃噬翼蛇的肉。翼蛇尚未完全斷氣,偶爾翅膀或蛇尾還會動彈幾下。小翼蛇吃得很快,它背上已經出現了兩個深深的洞。
  
  江徹覺得有些反胃,連忙轉頭,繼續跟著林尼往裂縫前進。
  
  “食肉蟻也太快了吧?”
  
  林尼站在裂縫的入口,手掌和鞋子在山壁上蹭來蹭去,現在就已經爬上來了?
  
  裂縫裡果真有一個巢。
  
  這是一個以各種樹幹搭成的窩。裡頭還有三個蛇蛋,每一個都有半米大小。
  
  “看來那兩條蛇出來也有幾天了,長得可真快。”
  
  奧維德認真拍死開始往那三隻完整的蛋上爬的食肉蟻,挑來撿去,把一個推到江徹面前:“這個好像還沒什麼動靜。”
  
  “嗯。”江徹點點頭,給他一條繩子,讓他先把蛋綁一綁,一會兒背著下去。
  
  他和林尼都對裂縫深處的東西更感興趣。點亮頭燈之後,他們發現深處確實存在著某種東西,在燈光中冷冷地反射著光線。
  
  往深處走的時候,倆人都提到了空的蛋殼。蛋殼上有著一個兩個小洞,是食肉蟻啃破蛋殼並吸食完其中蛋清蛋白而剩下的東西,或許是被翼蛇扔在這裡的。
  
  “……能孵化真的很不容易。”江徹說。
  
  林尼走在他前面,沒有仔細聽他的話。他不止打開了頭燈,連手腕上的小燈也全都按亮了。
  
  “江徹,這是漢字嗎?”林尼忽然問,“方方正正……我在人類史的課上似乎看過,但不認識。”
  
  江徹一驚,連忙跑到他身邊:“哪兒?”
  
  林尼照亮了身前的一塊金屬板。
  
  在裂縫深處,擠擠挨挨地塞著幾艘艦艇的殘骸。
  
  林尼面前的這一塊上,有著清晰的兩個漢字:長揚。
  
  江徹張了張嘴,一下沒法說出任何一個字來。
  
  他晃著手裡的提燈,撲到了那塊金屬板前,顫抖著雙手,按在“長揚”二字上。
  
  “是的,是漢字……這是漢字!長揚……它是長揚艦。”他一字字艱難地說,“是‘大撤退’裡,我的祖國派出的36艘艦艇之一。”
  
  第42章 尼尼(6)
  
  在聯合國常任理事國會議上,“是否要進行大撤退”這一議題被討論了很久。時間緊迫,會議幾乎是晝夜不停地開,眾人聽取了無數的報告和可行性分析,頂著極度的焦慮和疲勞,五天之後,《人類保存計畫白皮書》出臺。
  
  白皮書包含兩部分內容,第一部分是從地球前往馬賽的“大撤退”計畫,第二部分就是極其重要的“基因存續”計畫。
  
  也就是江徹和奧維德——或者說五百年前奧維德的基因保存者參與的計畫。
  
  奧維德不熟悉“大撤退”行動中艦艇的情況,但江徹不一樣,他是經歷過大撤退前期訓練和準備的。
  
  中國在大撤退中派出了36艘艦艇,除了極其重要的先鋒艦鳳凰號之外,另外還有3艘運輸艦、3艘科學艦、10艘軍事艦和19艘民用艦。
  
  這36艘艦艇已經是這個國家最好、最先進的深空探索力量。
  
  “大撤退”行動中,常任理事國幾乎都傾囊而出,為保存人類和現有文明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犧牲。有了這些國家的帶領,全球其餘的發達國家也一樣把自己國內所有可執行深空探索任務的艦艇貢獻了出來。
  
  撤退開始之時,無數艦艇在不同的時刻,齊齊離開地面,朝著太空飛去。人類最先進和恢宏的科技,遠離了創造它的故鄉。
  
  “長揚”是中國第一艘升空的運載艦,它負責運載的東西除了部分進行基因改良的動物之外,還有裝滿了半個艦艇的文明記錄:包括部分重要的文物,和已經轉化為電子記錄的歷史資料。
  
  關於這些文物和歷史資料是否要作為人類保存計畫的一部分被帶到馬賽,曾經引起過很大的爭議。
  
  全球數萬名歷史和人類學家不斷聯名上書,對決策者發出質問:“什麼是文明?只有科學才有資格作為文明的記錄而被完好保存麼?人類之所以擁有現在的文明,人類如何從非洲大陸走出並成為這個星球最重要的生物,人類是經過了怎樣的挫折和成就,才能製造和調動起數量如此龐大的艦隊橫跨宇宙,我們不應該為我們的後代留下這一切的記錄嗎?”
  
  “但我們要把人類看一個巨大的記憶體。文明的載體是什麼?不是文物,不是古書,文明的載體就是人。事實上我們的大多數歷史都是口口相傳的,從故事、童謠、傳說,從父輩那裡,我們看到了歷史的雛形。”發言人對這些言論提出反駁,“在新的棲息地,人類也一定是按照這樣的來傳承記憶和文明的。”
  
  “如果說人類是一個巨大的記憶體,那如果記憶體中的細胞死去了呢?我們創造了文字,我們學會了繪畫,這是表達的方式,也是記錄的方式。與其要依賴可能會死去或消失的細胞,為什麼不使用更可靠的載體,來保存人類從零到現在的歷史?”
  
  在持續不斷的爭執中,俄羅斯突然騰空了三艘運輸艦用於裝載文物和電子史料。這個舉動為爭執畫下了句號,並且獲得了許多國家的回應。
  
  “當我進入學校,當我成為軍人,我學習到的第一課不是如何使用槍械或艦艇,而是歷史。”淡藍色眼睛的年輕俄羅斯男子在發佈會上說,“人類保存計畫不是單純地保存人類的生命或數量,而是要延續人類挑戰宇宙和未知的傳統。如果我們的孩子不瞭解歷史,他怎麼會對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懷著敬畏與熱愛?”
  
  “‘長揚’是一把中國古劍的名字。”江徹跟奧維德和林尼講故事,“這艘艦艇不是大撤退的時候才出現的,它已經執行過很多次地外的探索活動了,主要是給水星科考站和海王星深井探索中心運輸物資,至少在國內,已經是很有名氣的艦艇。它第一次升空那年,我周圍有很多新生的小孩都被起名叫長揚。後來,在街上叫一聲‘長揚’,好多小孩會回頭看你。”
  
  奧維德:“這有什麼?我家鄉很多小孩都叫奧維德。”
  
  林尼;“我有個叔叔和表弟也叫林尼。”
  
  江徹:“……好吧。吃吧你們,廢話真多。”
  
  三人從翼蛇的巢穴裡出來之後,因為蛇蛋很重,翼蛇的屍體又太大了,沒辦法帶走,乾脆通知皮耶爾讓他收拾收拾,直接把艦艇開過來。
  
  重新回到地面,他們發現那兩條小的翼蛇已經不見了。死去的翼蛇身上被啃噬出兩個洞,地上還有小翼蛇爬行經過的痕跡。
  
  小翼蛇現在還不能飛,他們推測它倆是暫時離開了這個峽谷。
  
  在等待救生艦過來的時間裡,江徹撿來一堆柴禾,用刀子割下一些翼蛇的皮肉,開始燒烤。
  
  翼蛇很大,蛇肉非常厚,而且皮下脂肪很多。火舌舔舐著它的韌皮,油脂融化了,一滴滴落進火裡,火苗因而燒得更高更紅。
  
  奧維德和江徹一起烤蛇肉。江徹烤的是塊狀的肉,他則小心仔細地把蛇肉切成了片狀,穿在刀上烤,烤熟了就往嘴巴裡送。
  
  這兒沒有調料,蛇肉帶著腥氣,但烤好之後腥氣便去了很多,肉質的香味被熱熱地烘了出來。
  
  奧維德吃得很香。
  
  林尼對蛇肉沒什麼興趣,況且他還不餓。他在想著裡面那幾艘艦艇的事情。
  
  從墜毀的情況看,在巢穴裡的那幾艘艦艇就是17艘運輸艦的其中一部分。江徹說“長揚”艦上運載著一些重要的文物,比如兩個什麼原始人的頭蓋骨之類的東西。在這樣猛烈的撞擊之下,林尼不認為這些東西還能保存下來。
  
  宋君行把他們攛掇來這裡,還給他們指定了一個安全的降落地點,告訴他們翼蛇的習性,明顯就是讓他們來打蛇的。
  
  可是打了蛇之後呢?林尼抬頭看著那道黑魆魆的裂縫。
  
  宋君行的目的,應該就是巢穴裡的艦艇。可是艦艇裡有什麼是他想要的?它們已經徹底毀壞了。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還有東西被保存下來,他宋君行拿了又有什麼用呢?
  
  如果是古老的文物,他無法保存,因為之後回到馬賽,從外頭回來的艦艇都是要被徹底掃描檢查的。宋君行想要偷文物拿出去賣,成功的幾率非常非常小。
  
  他這樣謹慎小心,林尼可以確定:攛掇他們來探索尼尼,是宋君行的個人行為。
  
  正想著黑海垃圾到底要找什麼,他們的隨身通訊器響了。
  
  “宋君行有話要對你們說。”皮耶爾的聲音傳出來,“等說完我再啟動救生艦,不然訊號會中斷。”
  
  “多謝。”宋君行的聲音從通訊器中響起。
  
  江徹、奧維德和林尼對視了幾眼,三個人臉上都是有些吃驚的神情:宋君行的聲音和態度都是前所未有的沉穩和嚴肅。
  
  “你們看到長揚艦了嗎?”宋君行開門見山。
  
  沒有人浪費時間問他為什麼要找長揚艦。接下來就要到黑海了,他們可以面對面地談。
  
  “你引我們到這裡,你想要什麼?”林尼問。
  
  宋君行先是道歉,隨口立刻簡單扼要地提出了要求:“我要長揚的航行記錄器。”
  
  他停頓片刻,再次開口:“駕駛艙的話音記錄器如果損壞了或者無法取出,可以不要。但航行的資料記錄,請務必幫我拿回來。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滿足你們的所有要求,也會幫你們順利回到馬賽。”
  
  這邊三人全都沉默了下來。
  
  也就是說,宋君行想要的,是長揚艦的黑匣子——那兩套記錄艦艇航行時駕駛艙對話記錄和航行資料的設備。
  
  “為什麼?”林尼問,“那是五百年前大撤退的東西,是你要,還是馬賽艦隊要?”
  
  “我要。”宋君行沉吟片刻,話尾一挑,“林尼,你的哥哥西塞羅也想要。”
  
  林尼一把抓緊了通訊器:“什麼?!”
  
  “拿給我,把黑匣子拿給我。”宋君行的聲音恢復了原本的認真,“我是認真的,如果你們拿不到黑匣子,黑海拒絕接收你們的救生艦。就在宇宙裡自生自滅吧。”
  
  林尼管不了宋君行的威脅了:“西塞羅還活著?!”
  
  宋君行笑了一聲,語氣冷淡:“你覺得呢?你認為在那種能燒盡骨頭的爆炸中,還有人能活著?”
  
  林尼握住通訊器的手在顫抖:“那你是什麼意思?”
  
  “把黑匣子給我。”宋君行低聲道,“我會告訴你西塞羅的秘密,也會告訴你們所有人,馬賽艦隊和‘大撤退’的秘密。”
  
  “……你認識我哥哥?”林尼閉上眼睛,冷靜下來,“不可能!以你的年紀,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我不認識他,但我非常非常瞭解他。”宋君行平靜地說,“林尼,你不想知道西塞羅為什麼會選擇自殺嗎?還有你的父親,為什麼會那麼憤怒,甚至要和他斷絕關係?為什麼連軍事法庭都不願意上?為什麼他已經這麼大年紀了,但直至今日仍然還是馬賽艦隊的負責人?你從來沒有好奇過嗎?”
  
  他中斷了通話。
  
  這一場對話,包括救生艦上的皮耶爾和唐墨也是一樣能聽到的。所有人都滿心驚疑,對黑海,對宋君行,還有他口中所說的秘密。
  
  林尼站起身,轉身跑向山壁,開始攀登。
  
  江徹和奧維德吃了刀上的蛇肉,也跟著他一起去了。
  
  為了那個令人好奇的秘密,以及為了能夠順利抵達黑海,他們都必須找到長揚的黑匣子。
  
  “這就是黑匣子?”唐墨看著桌上的儀器,“它不黑,也不是一個匣子。”
  
  事實上,眼前的儀器甚至塗的是很明亮的橘黃色。
  
  它深埋在翼蛇的巢穴下方,三人挖了很久才終於看到一抹不屬於這個地方的亮色。
  
  “它以前是黑的,一個黑的匣子。”林尼洗乾淨了手,擦乾淨臉,沒有再繼續和唐墨討論黑匣子,而是走向了駕駛室。
  
  宋君行說的話讓他混亂了。
  
  他在駕駛室門口徘徊,始終沒敢走進去。
  
  心裡頭已經被這趟旅行壓下去的濃稠黑暗,不知何時又漫了上來。
  
  “路線都准嗎?”他問。
  
  駕駛室裡坐著的是皮耶爾和奧維德。
  
  “很準確。”皮耶爾回答,“知道我們找到黑匣子之後,宋君行立刻發來了準確的航行路線,我們不僅可以避開可能存在的掠奪者,還能平安繞開黑洞。”
  
  奧維德看了眼通訊器。通訊器是關閉的,宋君行聽不到他們的話。
  
  “宋君行肯定來過尼尼。”他轉頭對林尼說,“所以他發現了翼蛇,還有長揚艦的殘骸。但單憑他自己的力量,他沒辦法殺死翼蛇,尋找長揚的黑匣子。”
  
  林尼點點頭。
  
  這就是宋君行攛掇他們到尼尼來的原因。
  
  甚至可以說,是宋君行一路指引他們探索幾個行星的原因:在格瑞亞F他們同樣發現了艦艇的殘骸,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在西塞羅說過的那個峽谷裡得到了大量的武器。而在維吉爾上有一艘墜落的先鋒艦克拉拉·萊辛號。宋君行告訴他們維吉爾有魚,他們會接觸海面,而芙蘭海峽正好是西塞羅曾經告訴過林尼的——所以他們才會在芙蘭海峽附近發現克拉拉·萊辛號。
  
  他們現在幾乎可以確定一點:克拉拉·萊辛號同樣也是宋君行的目標。可是他們無法進入克拉拉·萊辛號,也就無法獲得克拉拉·萊辛號的黑匣子。
  
  奧維德:“克拉拉·萊辛是先鋒艦,它的黑匣子一定比長揚艦更重要。”
  
  而克拉拉·萊辛號和長揚艦的黑匣子都有一個極為突出的共同點:它們全都詳盡地記錄了從地球到天狼行星帶的整個航行路線。
  
  林尼心裡有一個猜測,但他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宋君行要去地球?”奧維德和他想的一樣,並且心直口快,直接說了出來,“可是他怎麼去?就算他擁有航行路線的記錄,他也沒有能夠支撐星際旅行的艦艇。就用那艘管理員小艦艇嗎?比救生艦還小!”
  
  在後艙附近,江徹架起小火爐,開始咕嘟咕嘟地煮蛇肉。
  
  他和唐墨都聽不到駕駛室的對話,只知道他們在討論事情。
  
  翼蛇實在太大了,就算救生艦上只有皮耶爾一個駕駛員,他們也沒辦法把翼蛇全都運到黑海去。最後他們費了很大力氣,取了一大塊足夠五個人吃好幾頓的肉,還有蛇膽和一部分蛇骨,離開了尼尼。
  
  “我們沒有抓住牛、羊和豬。”唐墨看上去很遺憾,“這些比蛇肉好吃吧?”
  
  “宋君行既然去過尼尼,我認為他可能已經抓過一些動物到黑海去了。”江徹用勺子翻攪著鍋裡的蛇肉塊,安慰唐墨,“沒關係,蛇肉也很好吃的。”
  
  蛇肉煮熟之後,江徹把它們從鍋裡撈出來,細細切成了絲。這是無骨的蛇肉,脂肪均勻,肉質細嫩。之前在格瑞亞F裡拿的木耳和小金菇還剩著一些,他又洗淨切成了絲,然後把蛇肉也一起放進去,倒入剛剛煮蛇的湯,加入薑蔥、鹽、磨碎的胡椒粉,用小火慢慢地熬煮。
  
  林尼不敢進入駕駛室,斜靠在門邊和皮耶爾、奧維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陣子之後,從後艙那邊傳來的香味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你們都走了?!”皮耶爾大叫,“江徹煮了什麼!我也想吃!”
  
  林尼和奧維德此時此刻心中並沒有義氣二字。蛇羹煮好了,稠稠的一鍋,鮮得叫人直吞口水。
  
  江徹擔心他們吃不慣,所以沒有煮很多,唐墨小心分好,恰恰是每人一碗。
  
  奧維德從未吃過蛇,一口蛇羹入喉,只覺得比剛才自己沒調味胡亂烤的那種要好吃上萬倍。
  
  蛇肉細嫩滑潤,木耳和小金菇切絲煮熟了,有著纖薄的黑和漂亮的金,間雜著白嫩的蛇肉絲,看著好看,吃起來也特別鮮美。
  
  他呼嚕嚕喝完一碗,猶未足夠,盯著唐墨面前的兩碗。
  
  “這是我和皮耶爾的!”唐墨連忙端起,到駕駛室去找皮耶爾。
  
  林尼吃的很小心,但確實是香,太香了,香得沒理由,很霸道。他對蛇沒有什麼感覺,今日卻知道完了:這麼好吃的東西,只吃一次是不能滿足的。
  
  “還有很多。”江徹指指奧維德原先住的那個房間,“夠吃好幾頓的。下次烤蛇排給你們,還有個蛇蛋,蛇蛋怎麼做,有想法嗎?”
  
  林尼搖搖頭:“沒想法,你做什麼我們吃什麼。”
  
  江徹見他看起來心情似乎恢復了不少,自己也覺得高興:“那就先做個蛋蒸肉餅,再考蛇排,如果蛇蛋還有剩,就蘸蛋液給你們炸些蛇肉做的肉條吃吃。”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面前的蛇羹推到奧維德面前:“吃吧。”
  
  “你呢?”奧維德問。
  
  “我一會兒煎魚吃。”江徹說,“蛇肉太補了,我已經吃了些烤的,不能吃多。”
  
  奧維德聽他說不吃,很高興,連忙端起了碗:“太補了是什麼意思?”
  
  這天休息的時候,奧維德親身體驗了“太補了”的意思。
  
  他和江徹都累了一天,沒怎麼奔跑過的皮耶爾和唐墨值守,兩人回到房間,簡單洗漱之後倒在床上,一句話還沒說完就睡了過去。
  
  不知歇了多久,江徹迷迷糊糊中被身邊的奧維德吵醒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快被奧維德推到了床邊上。
  
  “奧維德?”他推了推奧維德,發現這人滿頭是汗,面色潮紅,睡得昏昏沉沉,揪著被子左滾右滾。
  
  江徹連忙坐起身,拼命把他拍醒:“你病了?”
  
  奧維德醒了,看到房間裡的燈光和一臉焦慮的江徹,只覺得口乾舌燥,渾身發熱。
  
  “好熱。”奧維德小聲回答,“我要水……”
  
  江徹取來了冷水浸過的毛巾給他敷上,又端了一碗溫水給他。
  
  奧維德現在醒了,倒不覺得很難受,只是燥熱還莫名持續著,讓他渾身不舒服。
  
  他這副樣子有些迷糊,有些懵懂,江徹知道他沒生病,放下了心,坐在床上看他,順便戳了戳他臉:“你到底怎麼了?”
  
  奧維德被江徹這一碰,頓時又覺得不對勁了。
  
  他連忙揪緊被子,把自己上下都蓋起來,曲腿翻身,背對江徹。
  
  江徹:“???”
  
  奧維德:“困了,睡覺。”
  
  江徹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奧維德呼哧呼哧喝的那兩碗蛇羹。
  
  “奧維德。”他翻身戳戳奧維德背,“你之前吃過蛇嗎?”
  
  這問題暫時分散了奧維德注意力,他回憶片刻:“應該是沒有。”
  
  “所以補啊。”江徹笑著說。
  
  “補到底是什麼意思?”奧維德一頭霧水。
  
  “是這樣的意思。”江徹貼上他的後背,手鑽進他的被子,往他兩腿間的地方伸去。那裡果然已經硬熱,被奧維德用被子緊張地遮蓋著。
  
  奧維德:“!”
  
  江徹覺得他這樣緊張,真是有意思極了。奧維德動都不敢動,泛紅的耳朵就在江徹嘴巴邊上。
  
  雖然常常把“非禮”掛在嘴邊,但江徹早就看出這位老喊著“非禮”的食物小偷,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人。
  
  奧維德閉上了眼睛,粗粗地喘氣。
  
  耳垂被舔舐著,濕潤的,溫熱的。皮耶爾的通報聲在救生艙裡響起:“大家注意了啊,別睡太死,我們現在準備進入黑洞帶了,可能有些顛簸。”
  
  確實顛簸,太顛簸了……奧維德抬手撐在牆上,張嘴喘息。江徹可以說很過分了……非常過分!他腦子裡來來回回都是這句話,像是沒時間也沒空隙去仔細思考,只有這麼個沒什麼用處的念頭在反復。
  
  江徹沒覺得不好意思。奧維德體溫有些高,但不令人反感。他喜歡青年身上的溫度。
  
  嗅聞著奧維德身上的氣味,江徹突然小聲說了句話。
  
  “你很好聞。”
  
  奧維德緊緊閉眼,臉上又紅又熱,隨著身體的顫抖,很輕地用江徹聽不懂的話應了一個詞。
  
  江徹猜那是他的家鄉話,估計這個人是在罵自己。罵什麼?他不知道,但在這個時刻,罵人的話也像是情話了,綿軟溫柔的,沒有任何威懾力。
  
  他笑了一下,慢慢收手。
  
  奧維德正咬著自己的手指。身後有個什麼頂著自己,他動了動後腰,離江徹遠了點兒。
  
  “哦。”江徹說,“不好意思,是我的鐳射槍。”
  
  奧維德抓住頭髮,又羞又惱。
  
  你的鐳射槍和我的小狐狸一起掛在牆上!他想提醒江徹,但講不出口。
  
  “去洗手!”他大叫,“髒死了,去洗手!”
  
  經過了三天三夜的飛行,黑海中轉站終於出現在救生艦前方。
  
  那是一顆很漂亮的行星,覆蓋著近乎透明的大氣,距離越近,救生艦上的人就越能看清它的顏色:綠色,藍色,紅色,黃色……
  
  它跟地球很像,可惜太小。
  
  穿過大氣層的時候,所有人都把自己固定在了座位上。
  
  江徹習慣性地沖奧維德張開手。奧維德就坐在他身邊,看看他的手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上有點紅,憤怒而用力地緊緊攥住江徹的手掌。
  
  宋君行就在艦艇的起降場等待他們。
  
  氣流鼓動,揚起他沒扣好的襯衫。那是一位年輕的男人,他手裡抓著一個通訊器,正沖著緩慢降落的救生艦露出笑容。
  
  林尼隔著舷窗看他,心裡沒來由地想:看起來不壞,可見光憑外表是無法分辨垃圾的。
  
  “歡迎來到黑海中轉站。”宋君行對通訊器說。
  
  他的聲音曲曲折折,在猛烈的氣流聲中顯得不太清晰。
  
  停頓片刻,他又笑著開口了。
  
  “歡迎來到西塞羅·敏達·李斯賴特的秘密基地。”
  
  (第一卷 《星群核心》完)
  
  第二卷 永恆深淵·楔子
  
  第43章 黑海(1)(小小小劇場)
  
  “鳳凰航路的起點是浮士德號離開馬賽的那一刻,還是遷徙者抵達黑海中轉站的那一刻,在歷史研究裡一直存在著爭議。但這種爭議絲毫不影響黑海中轉站對鳳凰航路的重要意義。
  
  毫無疑問的是,遷徙者在黑海中轉站的停留對鳳凰航路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在這一次停留裡,他們得以窺見一個年月久遠的秘密。這個秘密帶來的痛苦,與隨之而來的抉擇,才是令這些迷路的遷徙者成為勇士的關鍵。在‘大撤退’中黑海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地點,而在這條‘鳳凰航路’上,這個已經被馬賽捨棄的星球同樣成為了連接我們與馬賽的兄弟姐妹的最重要橋樑。”——《新人類與宇宙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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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海是馬賽在阿爾法星系之外建立的第一個中轉站,在最初,它建立的意義一部分是為了溝通各條航線和給“大撤退”留下紀念,它還有重要的防禦意義。
  
  人類在“大撤退”中選擇停靠的行星,全都遵循著一個基本原則:它和地球類似。
  
  他們已經沒有精力和時間再去重新探索一個危機重重的星球了。
  
  以鳳凰號為首的先鋒艦裝載著人類地外探索的路線資料,它們準確地標記了每一個人類可以短暫停靠的行星,並將人類帶到這些從未有如此多客人來訪的驛站上。
  
  在抵達黑海之前,林尼和皮耶爾跟救生艦上的其他人仔細說了一遍黑海的事情。
  
  黑海不僅是一個中轉站,它其實也是馬賽防禦其他外星生物攻擊的一個情報站。
  
  在阿爾法星系周圍,只有這個方向遍佈著行星。天狼行星帶的存在讓這一片星域的引力場和電磁反射產生了很多混亂的現象,若有入侵者從這個方向沖馬賽過來,馬賽地面港和衛星群難以準確地發現。
  
  黑海在一開始並沒有軍事基地,但很快,中轉站上值守的人在黑洞群附近發現了掠奪者的行動。之後的一百多年裡,馬賽不斷往黑海運輸軍事器材和建材,慢慢地將黑海建設成了一個完善的軍事基地。
  
  林尼在紙面上畫了一個圓圈,並且把圓圈一分為二。
  
  “黑海其實也是一顆流浪行星。”他說,“我們一開始發現馬賽這個行星的時候,也觀測到天狼行星帶,但是當時並沒有發現黑海。”
  
  那是許多許多年前,人類已經實現了沖出太陽系的夢想,開始往更遙遠的地方邁步。
  
  中美俄三國組成的聯合探索艦隊離開太陽系,朝著馬賽的方向前進。那時候的亞空間遷躍技術尚不完善,他們不敢進行多次遷躍,因而這一次探索,從離開到歸家,足足花了二十六年。
  
  就在這次漫長的探索中,逐步靠近天狼行星帶的聯合艦隊發現了一顆陌生的小行星。
  
  它從銀河核球方向過來,穿過了天狼行星帶,慢慢朝著艦隊過來。
  
  越是靠近銀河核球,就會發現許許多多的新生星系,以及數量眾多的流浪行星。它們被自己的星系拋棄,又無法順利進入別的星系,只能漫無目的地在宇宙中晃蕩流浪。
  
  聯合艦隊終於抵達馬賽,並且在馬賽進行了長達兩年的科考。
  
  回程的時候,艦隊再一次發現了那顆形狀完整,甚至擁有大氣圈層的小行星。
  
  但它已經不再是流浪行星了。
  
  不知何時,它已經被名為阿努比斯的星系捕獲。
  
  這個星系原本擁有數顆大小不一的恒星,是一個引力非常混亂的星系。
  
  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之中,這些恒星中的一部分結束了表面的氫聚變反應,轉而開始在內部進行這種能量極大的反應活動。此時的恒星會成為一顆紅巨星,當它的不穩定狀態達到頂峰,爆發的紅巨星會把核心表面的物質全都拋離自己,這些物質在宇宙中擴散,並形成星雲。
  
  而這個時候,紅巨星燃燒殆盡,剩下的殘骸就是白矮星。
  
  這些白矮星之中的一部分,將會繼續從中心坍塌,成為黑洞,並開始吞噬周圍的物質。
  
  捕獲了小行星的,就是這樣一個已經形成黑洞群的阿努比斯星系。
  
  “有的人認為,這樣的星系其實已經死了。”林尼指著自己畫成兩半的圓圈解釋,“但實際上不是的,黑洞也不過是宇宙的一種活動形態。宇宙的品質是恒定的,無論這顆星體是以紅巨星的形態燃燒,還是以黑洞形態保持我們無法接近的沉默,它都是活著的。”
  
  江徹明白了:“在這個活著的星系裡,而且還被恒星照耀著,所以這顆流浪行星上,很可能會繼續誕生生命?”
  
  “對,就是這樣。”林尼點點頭。
  
  聯合艦隊在返回地球之後,科學家立刻開始了對這顆星球的研究工作。他們此去原本是為了探索馬賽,結果卻在順利完成任務之後還額外發現了這樣一顆宜居的小行星,這是一件令人振奮的事情。
  
  “黑海基本上分成這樣的兩半。它環繞著恒星阿努比斯公轉,本身也在自轉,每一天的時間是32小時,夜晚和白天均分。”林尼指著自己畫的圖,“黑海的軍事基地和艦艇起降場、中轉站基本都集中在一個擁有大片陸地半球,而另外一個半球遍佈海洋,只有少量陸地,陸地上有森林和沙漠。整個地質環境和馬賽有點像,但是氣候和溫度、濕度都比馬賽好得多,因為它小。”
  
  在解釋完黑海的情況之後,林尼舉起了手裡的筆撓撓腦袋,眼睛盯著奧維德和江徹。
  
  “理解抵達黑海之後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了嗎?”
  
  “理解。”奧維德說,“控制住宋君行,並且揍他一頓。”
  
  宋君行並不知道救生艦上密謀的一切。
  
  在救生艦停下來並關閉發動機之後,他敲了敲自己的隨身通訊器:“可以下來了。黑海表面的氧氣濃度比馬賽高,如果不適應,可以先帶個氧氣面罩下來。”
  
  他話音剛落,救生艦的艙門就打開了。
  
  金屬舷梯徐徐降落地面,宋君行站在前方,仰頭笑著看正一步步走下來的林尼。
  
  “不用帶武器。”他張開手臂,表示善意,“我可什麼槍啊刀啊的都沒——”
  
  在距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林尼突然撐著扶手,雙腿在舷梯上一踏,朝著宋君行躍了過去。
  
  宋君行下意識退了一步來避開林尼,但林尼真正甩向他的是一截藏在背後的繩索。
  
  繩索上有一個套,宋君行還未反應過來,那套子已經落在身上,把他的肩膀捆住了。
  
  他張口要說話,卻被繩索上散出的惡臭熏得差點吐出來:“我——艸!什麼玩意兒!這麼臭!”
  
  奧維德從林尼身後走過來,快步把宋君行的雙手反剪,用鐵絲捆了起來。
  
  “腿呢?”江徹繃緊了手裡的粗繩,“捆嗎?”
  
  “捆。”林尼拿起嵌著鐵塊的拳套,咬牙切齒,抬起一條腿把宋君行踹到地上,“捆好了,一人打三拳。”
  
  “太臭了!太臭了!”宋君行也不掙扎,只在地上亂滾,伸長了脖子以遠離肩上繩索的臭氣,“怎麼那麼臭!”
  
  江徹善意地提醒他:“這是翼蛇的血的味道,我們沒洗。放著這麼多天,有點臭是正常的。你忍忍。這是你讓我們去弄的啊。”
  
  宋君行被熏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你們聞不到嗎!聞不到嗎!有話好好說!不要用這種東西噁心人!”
  
  “救生艙裡聞久了,習慣了。”林尼戴好拳套,跨到宋君行身上,沖著他的臉舉起拳套,“開始。”
  
  他高高舉起拳套,黑色皮革下嵌著的數塊尖利鐵片頂起表皮,露出了尖角。
  
  “等等——!”宋君行大叫,“不要打臉!不、不要打我鼻子!我鼻子比較好看——”
  
  砰的一聲響,林尼重重地將拳套砸在了宋君行腦袋旁邊的地面上。
  
  粗糙地面濺起的石片在宋君行的耳朵和臉側劃了幾道口子。
  
  他大睜著眼睛,心跳極快,卻在林尼低頭的時候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林尼的臉近在咫尺,他能看到這位年輕人明亮雙目中隱隱的血絲,甚至呢過感覺到林尼柔軟的頭髮垂落在自己額上的細微癢意。
  
  “垃圾。”林尼咬著牙,一字字說,“把我哥哥的事情,全都告訴我!”
  
  宋君行張張嘴,但立刻又抿緊了。
  
  林尼見他似乎有話要說,連忙揪著他衣領:“你剛剛想說什麼?”
  
  “不說。”宋君行吞咽了一下,嬉笑著搖搖頭,“不可說。說了你會揍我。”
  
  江徹拍拍林尼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林尼閉了閉眼睛,把拳套摘了扔在一邊:“不揍你,你說吧。”
  
  宋君行眼睛在他臉上打量片刻,笑著說:“我剛剛是想告訴你,你長得比西塞羅好看。若你願意吻我,我一定把所有……嗚!”
  
  林尼沒有戴拳套。但這不妨礙他用拳頭,在宋君行的腹部狠狠砸下了一記。
  
  作者有話要說:
  
  江徹(吃著宋君行的零食):奧維德,我認為宋君行和你很像。都很流氓。
  
  奧維德(吃著宋君行的零食):——和你比較像吧!!!
  
  宋君行:零食還我!
  
  第44章 黑海(2)
  
  黑海現在的狀態跟林尼印象中大不一樣。
  
  在他的視野範圍裡,大部分的建築都已經被人工摧毀了,只有軍事基地裡一棟三層小樓還穩穩屹立著。小樓是鐵灰色的,樓上原本懸掛著馬賽艦隊和黑海中轉站的標誌,但現在也已經被拆去了。樓體沒有任何可以識別身份的標記物,看上去就是一棟平平無奇的住宅樓,周圍種著一些高矮不一的植物,完全沒了以前的氣勢。
  
  “雖然看上去是這個樣子……”林尼指著那棟小樓,“但這是軍事基地的零號樓,地下藏著一個武器彈藥庫。”
  
  宋君行被他那拳揍得很傷,捂著側腹幾乎站不起來,聽到林尼的話,很詫異地介面:“你連這都知道?”
  
  林尼沒理他,繼續跟其餘的人解釋零號樓的來歷。
  
  一行人正拽著宋君行往零號樓走。
  
  零號樓是黑海中轉站上建起的第一棟樓房,在它之下的地層裡,有一個雖然不大,但十分重要的武器彈藥庫。
  
  整個零號樓是不住人的,它一直作為黑海中轉站相關史料的儲藏所,同時也是黑海中轉站上埋藏的一個巨大的不定時炸彈。
  
  “黑海其餘武器彈藥庫裡的東西都是可以轉移的,但零號樓的不行。”林尼說,“在設計上,零號樓最終的作用就是,如果黑海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災難,比如遭到大規模的掠奪者攻擊,根本無法再作為一個中轉站來運作,那麼馬賽會啟動引爆裝置。零號樓下面埋藏的東西,能炸飛半個黑海。”
  
  唐墨和江徹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情況。
  
  “這太殘忍了!”唐墨皺起眉頭,“黑海上還有這麼多的生物。”
  
  她抬起頭,在遙遠的、呈現出淡粉色的湛藍天空裡,一隻拖曳著兩條長尾巴的飛鳥正掠過他們頭頂。
  
  “黑海是我們的中轉站,是馬賽聯繫各個航線的一個重要的地點。如果它被敵人侵佔了,它也可能成為敵人吞併其他航線甚至侵略馬賽的中轉站。”林尼對唐墨解釋,“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江徹問他:“所以現在零號樓下面的彈藥庫還是正常的?我們要住在這裡?”
  
  眾人看向宋君行。
  
  宋君行被林尼拽著,但已經能夠略略直腰行走了。
  
  “不用擔心。”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由於胃部和側腹收到衝擊,他的身體內部顯然受了不輕的傷,“引爆零號樓彈藥庫的秘鑰在我手裡,我自己就住在零號樓。現在它就是一個宿舍。”
  
  奧維德沒有來過黑海,他一路走一路東看西看,忍不住問了宋君行一個問題。
  
  “為什麼要把這裡所有的建築都毀掉?就算基地廢棄了,這些建築的存在也沒有任何影響。”
  
  宋君行皺眉往地上吐了一口血。
  
  “說來話長。”他擦了擦嘴巴,“這跟我之前說的那個秘密有關。”
  
  但宋君行卻不打算跟他們溝通和“秘密”有關的任何事情了。
  
  “林尼打了我。”宋君行可憐巴巴地說,“馬賽艦隊最高領導人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打我。”
  
  江徹:“嗯。”
  
  宋君行:“你認為我能訛到多少錢?少說也要一百萬馬賽幣吧?”
  
  兩人正在廚房裡熬粥,宋君行知道江徹手上功夫厲害,和他親近得非常自然。唐墨、皮耶爾和奧維德則在飯桌那邊控制住林尼:“先順著他!先順著他!”
  
  一行人還在零號樓外面的時候,江徹就聞到了從樓裡飄出來的香味。
  
  是大米,是光亮的、飽滿的大米,在充足的水分裡熬煮之後紛紛膨脹爆裂,之後才散出的米粥香味。
  
  “你這裡有米?!”江徹立刻激動了,一把攥住宋君行的手,“小宋,你這裡有米!”
  
  “是的。”宋君行很驚奇,“你們來之前我在熬粥,打算做生滾牛肉粥招待你們,喜歡吃嗎?”
  
  林尼發現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實在太不牢固了。宋君行這句話迅速勾起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的興趣。現在唐墨和奧維德安慰他時說的就是——“再怎麼生氣也先吃完這一頓再說,吃光他的牛肉!氣死他!”
  
  皮耶爾尚算正常:“我認為即便你要打人,也得先補充能量……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熱的澱粉類食物了。”
  
  這是事實。
  
  林尼在睡覺時摸到自己手上和腿上的肌肉,甚至悲從中來:結實了,可是每天都很餓。
  
  林尼冷靜下來,開始思考怎麼從宋君行嘴巴裡撬出他想要的信息。
  
  宋君行想要的長揚艦黑匣子還在救生艦上,這是他們的籌碼。
  
  江徹全副心思都撲在了生滾牛肉粥上。萬事皆虛,吃飽最重。在他們抵達之前,這鍋粥已經在煮了,白稠稠的粥水在火上鍋裡,咕嘟嘟冒著半透明的泡泡。宋君行醃好的牛肉就放在一邊,切得很薄,拌了鹽、白糖、澱粉、醬油,香氣撲鼻。
  
  眼看粥快煮好了,江徹端起裝了牛肉的碗,將牛肉全都倒進粥裡,隨即立刻把牛肉片攪勻。
  
  肉片很薄很鮮,被滾燙的粥水一泡,立刻變了顏色。
  
  為了不讓粥粘鍋,江徹一直全神貫注地用鍋勺慢慢攪拌,幾分鐘之後看著牛肉的顏色,聞著香氣,估摸是快好了,便把鍋子端了起來。
  
  零號樓以前是不住人的,自然也沒有廚房。現在這個做法吃飯的地方,是零號樓一樓被騰空的一個大房間。宋君行在黑海住了五年,他細心地將零號樓按照自己的生活習慣改造了一番。鍋碗瓢盆都是馬賽運過來的,灶台是自己搭的,光能發電機和風能發電機為零號樓提供能源,但宋君行卻仍舊用木柴來燒火做飯。
  
  江徹小時候家貧,住在江河邊上的小村子裡,他也是從小用這種土灶台給妹妹和家人做飯吃的,所以並不生疏,看到了、用起來了,反倒覺得很懷念。
  
  鍋子離開了熱源,還在嘟嘟冒泡。江徹把切細的薑絲、蔥花撒進去,回頭看到宋君行給自己遞來了一碟子花生米。
  
  “花生都是我種的。”宋君行晃了晃手裡的碟子,圓滾滾胖乎乎的花生米裹著半碎不碎的紅衣,在碟子裡嘩嘩響,“早上剛炒熟,很好吃。”
  
  江徹詫異了:“這裡還能種花生?”
  
  “我還種了番茄、土豆、薑蔥蒜。之前基地裡的人留下來一些種子,玉米大豆都有。”
  
  江徹想起了剛剛在零號樓附近看到的那片植物。
  
  “那牛肉呢?”
  
  “在尼尼抓的,很小的牛。”宋君行伸出胳膊,“跟我這條手臂差不多長短。還挺可愛的。我以為它能長大,但不行了,都老了還是長不大。我第一次殺牛吃肉的時候還哭了,我怎麼那麼蠢呢?我給他取了名字。”
  
  江徹把生滾牛肉粥舀進碗和盆裡。黑海上只有宋君行一個人,他根本拿不出那麼多碗,所以自己端著個大杯子,讓江徹等人用碗和盆來吃。
  
  “我一會兒帶你去看我的農場。”宋君行很興奮,“你養過什麼東西嗎?不是寵物那種。”
  
  “我養過雞鴨,看別人養過豬和牛。”江徹很平靜地跟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我不是馬賽人,是地球人,500年前的地球人。因為冷凍倉漂流在外,我是不久前才被馬賽艦隊找到並復甦的。”
  
  宋君行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那你說的話,他們能懂嗎?”
  
  江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很吃驚。宋君行的這個問題,一下擊中了江徹心裡那些恐慌與生疏之感。
  
  在馬賽上的時候,他跟別人的交流很少,確實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說的話,別人聽不懂。
  
  不同的語音,未聽過的詞語,因為沉睡而嚴重脫節的自己,不止無法令別人理解,同時也無法理解別人。
  
  但自從踏上浮士德,自從開始搭乘救生艦流浪,一切都不一樣了:沒有人會追問他的過去,他也不必要四處搜刮話題來博取和他人溝通的機會。奧維德、林尼、皮耶爾和唐墨都知道他的來歷,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們沒有任何不同,所有人都在這艘小小的艦艇上吃喝、睡眠、值守、爭執,聽拒絕寫小黃書的通俗文學作者林尼講故事。
  
  那些一同穿過的黑暗,一同奔跑逃竄的經歷,好像才是江徹現在的生命裡真正開始鞏固下來的一部分。
  
  他不是馬賽人,也不能算是地球人。
  
  他和他的同伴一樣,是這個茫茫宇宙裡的流浪客。
  
  這個事實反倒讓他高興起來——至少他有了一個身份,
  
  江徹在這一刻,在宋君行面前,突然有種古怪的感覺:他找到了一個同類。
  
  “……你在這裡五年,沒人來過嗎?”他問。
  
  宋君行把花生米用小勺子舀起,放到粥裡:“沒有,就我一個人。”
  
  “那你平時都跟誰聊天?”
  
  “跟豬啊,小雞啊,牛啊。”宋君行想了想,“最近跟你們聊得比較多。”
  
  江徹點點頭,笑了笑,理解了他為什麼突然對著自己那麼多話。
  
  宋君行要講話的欲望停不下來:“我是地道的馬賽人,我的父母都有亞洲血統。但他們完全不瞭解地球的事情。你有時間的話可以跟我說說嗎?”
  
  “可以。”江徹答應了,“我們為你拿到了長揚艦的黑匣子,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我也願意和你分享我家鄉的故事,所以你能不能也坦誠一點?”
  
  宋君行拿起兩顆花生米扔進嘴巴裡,眯著眼睛咀嚼。
  
  “林尼很崇拜他的哥哥,別再開他玩笑了。”江徹說得很誠懇。
  
  宋君行咽下了花生米,沖江徹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奧維德盯著兩人,坐在桌邊焦慮地敲湯勺:“跟那個混帳聊什麼呢?聊得這麼開心?”
  
  林尼盯著江徹:“有好吃的,江徹就叛變了。”
  
  叛變的江徹和混帳宋君行端著粥過來了。
  
  牛肉粥新鮮濃厚,滋味都蘊在粥水裡、熱氣裡,呼嚕嚕能吞一大碗。
  
  奧維德顧不上說別的了,吃了再想。
  
  林尼一邊喝粥,一邊瞪著宋君行,在心裡醞釀著如何讓他把“秘密”全招了。
  
  宋君行只吃了半杯。米是馬賽運過來的,分量很足,他每天都能吃。看著一桌的人狼吞虎嚥,他心底生出一種位於金字塔頂端之人俯視蒼生的優越感。
  
  “咳咳。”裝腔作勢地咳了兩聲,在林尼兇狠的目光裡,宋君行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你們知道‘提純’的意思嗎?”
  
  “什麼提純?要上化學課嗎?”林尼兇惡地說,“快把秘密告訴我們。”
  
  “先吃先吃,不著急。”宋君行靠在椅背上,姿態悠哉,“我要說的這個秘密就和‘提純’有關。提純計畫,聽過嗎?”
  
  林尼、奧維德和皮耶爾都點了點頭。
  
  他們三人曾經都是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學生,學院在選擇學生的時候遵循著極其嚴格的考核和選拔標準,家世、財力、基因測試、智力測試、體格測試……所以在馬賽艦隊裡有一種說法:學院的選拔和考核,其實就是一種“提純”。
  
  把優秀的那部分選出來,放到別處,然後放棄無法達到標準的另一部分。
  
  “馬賽學院的‘提純’只是小意思。”宋君行懶洋洋地說,“其實很多年前,人類經歷過一次更大的‘提純’。”
  
  一桌的人都不吃了,目光炯炯地看他。
  
  只有江徹明白他的意思。
  
  “‘大撤退’之前,地球人口突破了20億。從20億人之中選擇一百多萬進行星際移民。你說的‘提純’是這個嗎?”
  
  宋君行臉上的嬉笑神情慢慢消失了。他看著天花板上兩隻正在蛛網裡掙扎的小蟲子,在腦子裡謹慎地選擇語句。
  
  “哦,那是我考慮不周。”他說,“我更正我的說法:人類經歷過兩次大規模的‘提純’。”
  
  宋君行仍舊靠著椅子,和其餘人拉開了微妙的距離,像是在防禦。
  
  “你們忘記了嗎?‘大撤退’的時候,從地球離開的人有一百多萬,但最終抵達馬賽的只有三十萬。”他低聲說,“這也是‘提純’。”
  
  沒等他們做出反應,宋君行立刻繼續說了下去:“這是一次有計劃的‘提純’活動。消失的七十多萬人裡,一半以上都是非正常死亡。”
  
  第45章 黑海(3)
  
  五百多年前,在討論“大撤退”的必要性和可行性的時候,有一個論題曾經困擾過參加會議的人。
  
  “到底需要多少人才能延續目前的人類文明,並能夠將文明持續發展下去”——這個問題和艦艇的承載能力一樣,是“大撤退”成立的根本。
  
  因為撤退的真正目的是為了保存實力,是為了讓人類的文明不至於被一顆天外飛來的小行星砸碎。
  
  這個研究課題其實已經進行了幾十年,在得到小行星來襲的警報之後,經過整理的報告最終擺在了會議桌上。
  
  “一百萬人。”負責發言的研究人員說,“這是能夠延續人類文明的最低數字。”
  
  看到數字之後,所有的與會者都很吃驚:它太恰到好處了——100萬,恰好就是全球所有能夠進行星際旅行的艦艇能承載的人員總數。
  
  這個數字被寫進了之後發表的《人類保存計畫白皮書》裡。
  
  然而這個數字是不準確的。
  
  在呈報最終數位的時候,負責審核數字和研究報告的幾個研究者全都猶豫了。
  
  他們在暗室中爭吵、討論,甚至打了一架,最後違背了自己的原則,把修改後的數字提交了上去。
  
  “真實的數字是多少?”林尼問。
  
  他很冷靜,飯桌邊上的所有人都很冷靜。包括江徹。
  
  他們像是第一次知道這個可怕的事實,又因為它實在太過可怕,反而無法立刻確認它的真實和可靠。
  
  宋君行注視著林尼。林尼發現他有一雙沉靜的,甚至帶著一絲陰鬱的眼睛。
  
  “真實的數位就是三十萬。”
  
  交出報告之後,研究者銷毀了記載著原始數位的資料。
  
  他們的想法很簡單:誰知道在撤退的過程中會出現什麼事?誰知道地球在經過那顆小行星的洗禮後還能否留下來?30萬實在太少、太少了,這意味著,他們要從全球20億的人口裡,仔仔細細地,用最殘酷的方式挑選出30萬位精英,然後把他們帶離即將成為地獄的地球,前往兇險萬分的旅途。
  
  可是他們有什麼權利,來決定30萬人之外的那些普通生命的生死?
  
  最終在報告上寫下的數字是100萬。他們篡改了所有的研究檔和資料,冒著生命危險,撒了一個巨大的謊,為了將每一艘撤離地球的艦艇都裝滿足夠的移居者,為了保證有足夠多的人能夠活下來。
  
  這些研究者之中的大部分都沒能得到登上“大撤退”艦艇的機會。因為種種原因,他們留在了地球上。
  
  其中最蒼老的那一位,日夜不得安眠。他違背了自己的原則,但是他更加擔心,這剛剛壓線的100萬是否會成為“大撤退”的一個隱患?這麼多的人,艦隊是否能夠順利調度?
  
  為了得到一場舒適的睡眠,他開始酗酒,並且在酒後哭著跟自己的孩子說出了這個秘密。
  
  第二天,他的孩子帶著一位軍人來到了家中。那位英姿颯爽的軍人強行給老人注射了一種針劑,在朦朧與迷糊之中,他將這個秘密全都告訴了面前的陌生人。
  
  但是太遲了。“大撤退”的前期工作已經結束,無論是“大撤退”還是“基因存續”計畫,都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審核和篩選。
  
  軍人懷揣著這個秘密走進艦隊的辦公大樓,最終把它送抵艦隊的總指揮手裡。
  
  總指揮沒有繼續上報,他把秘密流通的路徑掐斷在自己的辦公室。
  
  就100萬吧,我們帶著100萬人走,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證全部人都要活下來,無論100萬或是30萬。”總指揮沒有繼續把這個情況上報。
  
  但當時,在他辦公室裡另一個人是艦隊的副司令。
  
  他以為副司令的想法和自己是一致的,但是他錯了。
  
  林尼和皮耶爾對視一眼,眼裡都是驚愕。
  
  “當時的總指揮是沃爾康斯基司令,一個俄國人。”皮耶爾回憶著自己學到的內容,“他在先鋒艦荷馬號上,隨著荷馬號一起墜落了。”
  
  “副司令呢?”奧維德連忙問,他學過這段歷史,但已經想不起來了,“副司令是誰?”
  
  宋君行告訴他:“副司令是阿普麗爾,她是提純派的頭領。”
  
  宋君行所說的提純派,就是在得知白皮書裡所寫的100萬實際上是30萬之後,堅持要削減70萬的一部分人。阿普麗爾副司令是提純派的核心人物,她出身於一個古老的貴族世家,是地球艦隊裡始終堅持精英理論的一部分人。
  
  之前在看到白皮書的數字之後,阿普麗爾副司令就曾經言辭激烈地提出:100萬人實在太多了,至少要縮減到80萬,留出足夠靈活的騰挪空間,應付星際旅行中的突發事件。
  
  她的建議沒有被沃爾康斯基司令採納。
  
  因而在得知真實的數字之後,她很快召集起一批和自己有著同樣想法的人,開始以自己的標準來“提純”撤退人員。
  
  唐墨聽得都呆住了。“什麼標準?”她問宋君行。
  
  “簡單來說,以她的標準來看,就連林尼也許剛剛夠得上及格線。”宋君行看著皮耶爾,“我們之中,只有皮耶爾肯定能登上艦艇。阿普麗爾是一個很瘋狂的人,但是在‘大撤退’之前,她一直都隱藏得很好。當時並沒有比格人格測試,‘大撤退’艦隊上和她擁有同樣想法的人很多。”
  
  奧維德下意識地看江徹。江徹臉色蒼白,但仍舊不發一言。
  
  在場的所有人之中,只有奧維德知道江徹的妹妹江慕的事情。她有先天性心臟病,她並不是一個健康的人,更沒有顯赫的家世和出色的能力。
  
  林尼狠狠罵了一句。
  
  宋君行面色沉靜地開口:“但是事實上,阿普麗爾副司令不是整個‘提純’行動中最關鍵的。因為她的精英理論已經暴露在沃爾康斯基司令面前,沃爾康斯基司令一直在監視她,她沒辦法下手。真正代替她去進行篩選的是一批高明的劊子手。林尼,在他們之中,有一個人,你肯定知道。”
  
  林尼的神情一暗:“誰?”
  
  “就是那位給老科學家打針套話的軍人。”宋君行突然笑了笑,仿佛懷著惡意,“他很有名,時至今日,他的名字還被印在各種歷史書裡,享受著後人的景仰和讚美。”
  
  林尼無聲地張了張嘴。因為恐懼,他察覺自己的手在顫抖。
  
  “他就是李斯賴特上校,林尼,你五百年前的先祖……曾祖父的曾祖父?抱歉,我數不清這些輩分。”宋君行低聲說,“李斯賴特家族現在享有的一切榮耀與名聲,實際上都是從這位殺人者的手裡繼承而來。”
  
  李斯賴特上校當時的職位並不特別重要:他是負責安排艦隊人員的後勤負責人。
  
  但是在他的授意下,登上艦艇的人們被巧妙且隱晦地分成了兩個部分:一是可以捨棄的,二是不能捨棄的。他們分屬不同的艦艇,並且絕對不會交叉。
  
  李斯賴特上校曾經提出過自己的意見:就算那些不符合“提純”標準的人死去了,但是也應該盡可能地保留艦艇,不能讓艦隊蒙受太多損失。
  
  阿普麗爾副司令卻認為,“提純”是極其危險的。雖然“這是一件正確的事,我們在保留人類之中最優秀的一部分”,但是他們同時也要保護自己,不能讓“提純”暴露出一絲一毫人為的痕跡。
  
  “這實際上是非常簡單的。”阿普麗爾副司令說,“我們在做一件偉大的、足以令後人感激的事情。有什麼偉大的事業是不需要犧牲的呢?”
  
  她說得對,這實在太簡單了——開始執行任務之後,李斯賴特上校發現,無論是把人們分成兩撥,分別登上不同的艦艇,或者是在航行過程中利用種種突發意外讓艦艇離隊,都太簡單了。
  
  人類從來沒有踏上過這麼漫長且危險的旅程。
  
  他們準備不足,心懷恐懼,因而處處漏洞。
  
  提純派的艦長坐在艦艇上,懷著崇高理想與捨身之志,為了“偉大的事業”,帶著自己無知且對未來充滿希冀的乘客墜落深淵。
  
  阿普麗爾副司令極為信任李斯賴特上校,但李斯賴特上校卻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漸漸退縮了。
  
  令他最終改變主意的,是最重要的先鋒艦鳳凰號墜落消失的事故。
  
  荷馬號和鳳凰號兩艘先鋒艦的消失,直接導致他們必須使用最後一艘先鋒艦:克拉拉·萊辛號。
  
  但是克拉拉·萊辛號的領航能力不如鳳凰號,甚至連荷馬號也比不上。
  
  當時艦隊裡幾乎損失了一半的艦艇,李斯賴特上校意識到,他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從鳳凰號墜落開始,李斯賴特上校拒絕再接收阿普麗爾副司令的指令。由於他們並不在同一艘艦艇上,李斯賴特上校又掌握著每一艘艦艇上提純派人員的名單,他拒絕交給阿普麗爾,阿普麗爾無計可施。
  
  但艦隊的損失仍在持續著,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和艦艇在宇宙之中消失。
  
  李斯賴特上校悲哀地發現,他們根本不需要人為地“提純”——宇宙才是最公平的“提純”者。它毫無偏頗地,把“符合標準”和“不符合標準”的人,都捲入了自己的漩渦之中,吞噬,碾壓,嚼碎。
  
  在宋君行說出李斯賴特上校的名稱之後,林尼和皮耶爾都沒有再吭聲。
  
  皮耶爾滿臉驚訝與不可置信,林尼則面色慘白,雙手擱在桌上,輕輕顫抖,十指死死絞在一起。
  
  生滾牛肉粥已經涼了,沒人去吃。
  
  在一片沉默之中,唐墨開口詢問:“阿普麗爾副司令最後抵達馬賽了嗎?”
  
  “沒有。”宋君行回答了她的問題,“她是克拉拉·萊辛號的艦長。為了不浪費燃料和爭搶有限的食物資源,她在經過天狼行星帶的時候和這艘先鋒艦一起墜落在了維吉爾。你們都見過的,就是那艘沉沒在芙蘭海峽下方的艦艇。”
  
  停頓片刻後,他再次開口。
  
  “但是李斯賴特上校安全地抵達了馬賽。除他之外,還有不少曾經也懷著‘提純’想法的人也一樣順利抵達目的地。”宋君行輕聲說,“他們和真正的英雄一樣享受著榮耀和景仰,成為馬賽上無數孩子的夢想。”
  
  “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林尼突然開口。
  
  他從巨大的打擊之中回過神來,一面懷著驚悸,一面又艱難地質疑宋君行。哪怕他心裡知道,宋君行沒有說假話——他根本沒必要對他們這些人說謊。
  
  宋君行環抱雙手,看著飯桌對面的小窗。此時是黑海的傍晚,天色漸漸暗了,像一團被不斷攪開的、融化在無邊水液之中的濃稠鮮血。
  
  “是你的祖先自己寫下來的。”他說,“或者說,是你的哥哥和父親告訴我的。”
  
  宋君行不是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學生,他只是一個普通大學的畢業生,參加了馬賽艦隊的考核,成為了一名管理系統的工作人員。
  
  馬賽學院長期的嚴格篩選和考核漸漸顯露出弊端:連續十年,他們的實際招生人數都遠遠低於計畫招生人數。
  
  為了補充艦隊的新鮮血液,他們放棄了“提純”這種方法,開始舉辦更普適的考試,同時馬賽艦隊開始接收沒有馬賽學院背景的普通人。
  
  宋君行就是這樣進入馬賽艦隊的。
  
  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浮士德與馬賽失去聯絡的三十年間。
  
  這三十年間,哥白尼號仍舊失蹤,浮士德始終沒有找到,而前往銀河核球探索的科學艦,每一艘都無功而返。
  
  飽受高額稅收和無數次失望煎熬的馬賽人終於爆發了,一場席捲整個星球的輿論風暴卷起,每一個人都在質問:既然銀河核球裡找不到合適的資源,我們為什麼不回頭呢?我們曾經的故鄉地球,那裡不是還有土地和我們需要的一切嗎?
  
  宇宙彼端的遙遠星球突然間變得可親可愛起來。
  
  人們開始回憶那些色彩豔麗的紀錄片,開始印刷和售賣各種宣傳地球的書籍。
  
  “就算它失去了三分之一,可它仍舊是最初孕育我們的故鄉。”在此之前根本不關心地球的年輕人也開始發聲,無論是虛擬網路或是現實的信箱,全都擁堵著這樣的聲音。
  
  宋君行也是對地球充滿好奇的人。他加入了一個打著“返鄉會”旗號的組織,並且由於身在馬賽艦隊工作,很快晉升為這個組織的高層。雖然大多數時候這個組織的成員只是聚在一起,拿著科學艦相關的新聞刊物罵個不停,然後喝酒、遊玩,和返鄉會裡的人上床胡混,但它仍然漸漸成為了一個小有名氣的民間組織。
  
  然後宋君行接到了一個函件。有人邀請他去參加一個會議。
  
  宋君行沒有說出這具體是一個怎樣的會議,但在這個會議上,他認識了林尼和西塞羅的父親,李斯賴特上校。
  
  “你可能不信,但這是真的。”宋君行摸著下巴,饒有興味地看著林尼,“打算要回溯‘大撤退’道路返回地球的人,他們自稱‘返鄉派’,而你的哥哥西塞羅和父親李斯賴特將軍,都是返鄉派的核心成員。”
  
  宋君行開始頻繁參與返鄉派的會議。那時候西塞羅早已死了,李斯賴特將軍急切地想要找到一個人接替西塞羅的工作,經過重重挑選,宋君行進入了他的視線裡。
  
  “……接替什麼工作?我哥哥到底在做什麼?”林尼茫然地看著宋君行。
  
  “如果你哥哥沒有爆炸而死,他現在應該做著和我一樣的工作,當黑海中轉站的管理員。”
  
  林尼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之所以答應了你父親的要求,來到黑海擔任管理員的工作,是因為我看了他給我的一本回憶錄,並且告訴我黑海中轉站上埋藏著一個‘寶藏’,或者說秘密。”宋君行繼續說,“而寫回憶錄的人,就是那位在‘大撤退’之中執行了‘提純’任務的李斯賴特上校。”
  
  “大撤退”的艦隊終於抵達馬賽,艦隊開始論功行賞。
  
  但李斯賴特上校卻請辭了。他說自己精神不濟,身體不好,堅決拒絕了所有的挽留,離開了艦隊。
  
  “提純派”的人也紛紛隱藏了起來。他們對“提純”閉口不提,打算將這一路上他們做過的所有事情,都隨著之後的離世而永遠埋葬在大地之中。
  
  李斯賴特上校的妻子對丈夫的選擇充滿了不解。她隨後發現,離開艦隊之後,丈夫常常徹夜失眠,只有服用安眠藥才能得到短暫的休息。但這短暫的睡眠也是噩夢連連,她常常在深夜被丈夫驚醒,發現他捂著臉,獨自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長期的情緒不穩定和過度疲勞,讓李斯賴特上校患上了嚴重的躁鬱症。孩子藏起了家裡所有的攻擊性武器,提醒母親注意自己的安全。
  
  一年之後,李斯賴特上校自殺了。他送給自己一顆子彈,歪坐在書桌前死去。
  
  在他面前擺放著一本他親手謄寫的回憶錄,裡面極為詳細地記載了“提純”的一切事情。
  
  他似乎希望這場難以言表的罪惡最終在自己這裡畫下句號,因此除了阿普麗爾副司令之外,他沒有寫出任何一個曾經的提純派人員的名字,而是用各種毫無規律的代號來表示。
  
  這本回憶錄被李斯賴特上校的妻子保存了下來。她將它交給自己的孩子,並且再由孩子交給他的孩子。
  
  這是李斯賴特家族的秘密,是他們的祖先背負“英雄”之名犯下的重罪。每一個李斯賴特家族的人都必須知道,比如西塞羅。
  
  林尼愣愣聽著。他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也從未聽父親或者哥哥提起過任何和“提純”有關的事情。
  
  宋君行說的話太多,喉嚨有點兒乾。他端起粥碗喝乾了裡頭的粥水,又拿過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好了,‘大撤退’的秘密說完了,接下來說的是西塞羅和馬賽艦隊的……”
  
  江徹打斷了他的話。
  
  “我有個問題。”江徹看起來很平靜,坐在他身邊的奧維德卻知道,他的左手在桌下已經狠狠攥成了拳頭,“宋君行,你知道飛景艦嗎?”
  
  “知道。飛景嘛,亞洲古國中國派出的36艘艦艇之一,一艘搭載了6萬人的中型民用艦。”宋君行很快回答,“很有名,是整個亞洲地區近百艘艦艇裡最漂亮的,非常明亮的純白色。”
  
  江徹知道他說對了,但他希望是自己聽錯。
  
  “你為什麼連顏色都知道?”
  
  “回憶錄裡寫著。”包括宋君行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明白江徹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李斯賴特上校也覺得它非常好看,寫過好幾次。”
  
  “它……它也是……?”
  
  奧維德突然有些害怕。他和江徹一樣,對將要聽到的答案又驚又懼。
  
  “我沒有記錯的話,飛景艦就在第一批‘被’墜落的艦艇之中。”在這個被動語態上,宋君行加重了語氣。
  
  宋君行的話在瞬間抽空了江徹的力氣。
  
  他看著宋君行,但好像沒有聽懂他說的任何一個字。一定是還沒學好馬賽語……一定是因為宋君行太久沒有跟人說話,所以語意不清晰……一定是他弄錯了!
  
  所有人都弄錯了,李斯賴特將軍弄錯了,包括他,包括江徹他自己,也一樣弄錯了。
  
  江慕不在飛景艦上。他記錯了。畢竟五百年了,有什麼不會被弄錯呢?
  
  奧維德的手伸了過來,握著他過分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拳頭。被粗糙修剪的指甲戳進了皮膚之中,疼痛毫不明顯,倒是奧維德強行打開他的拳頭之後,他才看到掌心的血跡。
  
  腦中仿佛被什麼重重一擊,江徹霎時紅了眼。
  
  是他錯了,從頭到尾,只有他錯了——他根本就不應該讓江慕登上艦艇!不應該把江慕拉進“大撤退”之中!
  
  “江徹……?”唐墨被他可怕的神態嚇到了,從桌子的另一邊探身過來,抓住江徹的手臂,“你怎麼了?”
  
  她的黑頭髮黑眼睛,她的聲音,她由於擔心而微微皺起的眉頭,讓江徹在這一刻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地。
  
  唐墨又驚又怕:“江?你為什麼哭?發生了什麼事?”
  
  江徹閉了閉眼,把她的手推開,起身徑直離開了這個房間。
  
  奧維德立刻跟著他走出去,卻被宋君行拽住了衣角:“怎麼回事?”
  
  奧維德斟酌了片刻。江徹或許不希望這個事情被他們知道,但,奧維德心中也清楚,如果江徹還想回地球,那麼在這個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將會是他永遠的同伴。
  
  “江徹有一個妹妹。”他抬起頭看著林尼,“應該就在飛景艦上。”
  
  奧維德沒有再等待任何人的回應,包括林尼的。他頭一回感覺到無措與茫然,江徹身上的悲痛太大、太可怕了,他沒見過,也沒辦法觸碰。
  
  外頭已經漸漸黑了下來,他看到江徹跌跌撞撞穿過廢墟,連忙緊緊跟了上去。
  
  “別過來……”江徹沒有回頭,只是啞聲阻止了他。
  
  奧維德不停:“天快黑了……”
  
  “別過來!”江徹突然大吼,“別過來!別到我身邊來!滾!!!”
  
  奧維德慢慢站定了。黑海的夜很暗。雖然沒有月球之類可以反射恒星光芒的衛星,但滿天滿野似乎都充滿了亮光。是天上的,是地上的,它們紛紛亮起來,在這片荒涼冷寂的土地上投下微弱光芒。
  
  一直等到江徹走遠,奧維德才小心地跟上。
  
  我是火焰。我是光明。奧維德在心裡沒什麼底氣地跟自己說:他需要我,我得跟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和“長揚”一樣,“飛景”也是中國古代的名劍。
  
  明天繼續說西塞羅、馬賽艦隊和黑海的秘密。
  
  黑海的秘密比較重要,就是“既然廢棄了,為什麼還要在這裡安派一個值守十年的管理員”。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猜一猜。這個秘密跟第一卷、第二卷的楔子裡都提到的一個關鍵字有關( ̄▽ ̄")
  
  總之明天的劇情很精彩!(王婆式廣告
  
  第46章 黑海(4)
  
  零號樓所在的位置,恰好是這周圍一大片廢墟的中央。
  
  廢墟如同山巒一樣四處密佈,起起伏伏。奧維德爬上爬下,一直跟著江徹。
  
  他腳步很輕,江徹沒辦法發現他。星光落在廢墟之上,身體閃動綠色光澤的小蟲從廢墟之中穿出,飛來飛去,奧維德緊盯著江徹的背影,一時間有種錯覺:仿佛不在任何一處他熟知的人間。
  
  廢墟之中有一條蜿蜒的小河,此時也是一片漆黑的,只閃動著一些細碎的光澤。地面潮濕,像是白天下過一場雨,草葉上有圓潤水珠的反光。
  
  江徹在河邊坐了下來。
  
  奧維德連忙也停了腳步,將就著坐在了廢墟之上。
  
  江徹低下頭,舉起手臂,像是在擦眼淚。
  
  奧維德盯著他的背影,江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他心上抓了一把,讓他胸口產生了莫名的暗疼。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江徹之前問自己的那個問題,他根本說不出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關注江徹,就想貼著他,粘著他,見到他就高興。
  
  這是喜歡嗎?他悄悄問唐墨:你唱那麼多歌,有什麼歌曾經說過這樣的,算是喜歡嗎?
  
  唐墨覺得他很好笑,呱嗒呱嗒跟他唱了一堆歌。
  
  這有什麼呀?一頭黑色短髮的小姑娘晃著腦袋歡快地說:“這有什麼呀,你怕什麼?愛有千百種樣子,你只是遇到了不太好形容的一種。”
  
  奧維德坐在江徹後方,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是從一個雪菜牛肉餡餅裡認識江徹的。這個沉默寡言的清潔工,能做出很好吃的東西。
  
  隨後發現江徹雖然沉默寡言,但卻是個非常沒原則的好心人。他給他吃醉蛋,吃鳳爪,吃一切自己能搞到的、能做得出來的好吃的東西,給他床鋪,給他一個安全的空間,跟他說自己的故事。
  
  “我是殺手!”——奧維德這樣跟他講。可他完全不驚訝,也不害怕,只是威脅他不要對林尼下手。
  
  這樣有趣,這樣溫柔。奧維德不止一次想,他對自己是特別的,自己對他來說,應該也是特別的。
  
  江徹把他撿了回來,江徹養著他。在浮士德上相識的日子並不太長,但對奧維德來說已經足夠了。
  
  有個古老的故事說,無論什麼東西,你養著他,他對你就是特別的了。
  
  兩人不知沉默地坐了多久,江徹忽然又站了起來。他嘩啦嘩啦地踩著水,穿過溪流,繼續踉蹌著往前走。
  
  奧維德連忙起身跳下廢墟,正緊緊追隨著,江徹忽然絆了一下,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奧維德心口一驚,立刻狂奔著沖向江徹。
  
  他不敢靠近,在距離江徹還有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小聲喊他的名字:“江徹?”
  
  江徹沒有回答,他一直趴著,沒聲沒息的。
  
  奧維德緊張壞了,也不敢再計較江徹會不會罵自己或者氣自己,兩三步就跑到他身邊,小心地蹲下來。
  
  江徹趴在地上,奧維德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江徹的肩膀在顫抖。他的手抓住了地面的草根和石塊,摳得死緊,奧維德甚至嗅聞到了一絲血腥氣。
  
  他握住江徹的手,一點點地讓他鬆了勁。這是方才被他攥出血的手掌,此時臉指尖都沾滿了濕黏的血跡。
  
  “江徹?”
  
  江徹抓了抓他的手,奧維德還未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經慢慢爬起身。
  
  但沒有站起,而是保持著跪姿,弓著腰,疲倦至極地低著頭。
  
  奧維德心裡也不好受。他甚至寧願江徹所承受的所有痛苦全都轉到自己身上,自己皮糙肉厚,能忍能扛。可是江徹不行的,他知道江徹不行。說起江慕的時候,他在那麼近的距離裡見過江徹的眼神。那個姑娘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是他拼了命也要保護的家人。
  
  可她沒了。在那麼冰冷空曠的宇宙荒野裡,連最後落到哪裡都不得而知。
  
  奧維德摸了摸江徹的額頭,他怕他剛剛跌倒,會摔壞。
  
  額頭沒什麼事,倒是在眼睛的下方,他的掌心觸碰到了一片溫熱的水痕。
  
  江徹跪在這片陌生的大地上,朝著茫茫星空,無聲地流淚。奧維德腦子一熱,張開雙臂就把人抱進了懷裡。
  
  他手勁很輕地撫摸著江徹的頭髮,也不說話,只是和江徹一樣沉默地呆著。
  
  他們在零號樓裡脫下了保暖的衣服,兩人身上都只是單薄的襯衣。黑海上並不冷,土地白天吸收了熱氣,正趁著夜晚一點點散出來,因為奔跑和情緒激蕩,江徹甚至出了汗。他把腦袋靠在奧維德肩上,一聲不吭,但奧維德知道,自己肩膀那一塊被他的眼淚浸濕了。
  
  “……奧維德。”江徹悶聲悶氣地開口。
  
  奧維德立刻回答:“嗯。”
  
  “我沒有妹妹了。”江徹抬起頭,奧維德就著滿天星光,看到他發紅的雙眼和狼狽的面容。
  
  江徹像是想找個人說話,但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她出生的時候……特別小,早產,所以又小又瘦……”江徹一邊發抖,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他並沒有看著奧維德,目光像是飄了出去,沒有落點。“她特別喜歡我,我小時候很壞,我嫌棄她跑不快……我不讓她跟著我們玩。她……她就在江邊等我,等我們遊完泳了再帶她回家。江水很深,她怕我會淹死,一個人在江邊走,走一段就喊一句哥哥……我得應她,不然她會哭……她手那麼小,牽著我的衣服……真的很小,她整個人都小,吃不飽,又生病,瘦得不得了……”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滾進鼻腔,滾進他的喉嚨裡,讓他哽咽,沒法發出聲音。
  
  “我對不起她……我太糟糕了,我對不起她……她多害怕啊,一個人,那麼黑,我應該陪著她的……”江徹低下頭,緊緊抓著奧維德的肩頭,終於哭出了聲。
  
  奧維德沒有任何與他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他從一顆細胞而來,而與他擁有相同DNA的其餘細胞生成的人類,和他擁有一模一樣的面容,卻從沒有交心過。奧維德只在那個堆放屍體的深坑裡看過自己,許多許多個自己。
  
  但他擁抱著江徹,在這一刻好像就能和江徹擁有同樣的悲戚與痛苦。
  
  在江徹離開之後,宋君行像沒事人一樣問其餘的人:“那我繼續說?”
  
  “不需要去看看江徹的情況嗎?”皮耶爾說。
  
  “但是林尼似乎更想知道我接下來會說什麼。”宋君行盯著林尼,“回憶錄在李斯賴特將軍手上,西塞羅看過,但你絕對沒有。”
  
  林尼原本也想跟著奧維德一起追出去,但唐墨拉住了他的衣角,不讓他離開。林尼猶豫著坐了下來,他自己也不知道能跟江徹說什麼。
  
  此時聽到宋君行的話,他的注意力被拉了回來。
  
  “為什麼他不給我看?”
  
  宋君行拿著筷子,一顆顆地夾碟子裡所剩無幾的花生米吃。
  
  “因為形勢發生了變化。他選擇了更優秀的西塞羅來做這件事,然後用這種方式來保護你。”他語調輕鬆,但眼神中並無任何暖意,“林尼,包括西塞羅死後他發表聲明斷絕關係,不讓任何人去軍事法庭,也都是在保護你。當時的形勢非常嚴峻,提純派死灰復燃了。”
  
  “提純派”是在特殊的極端情況下才形成的。有限的資源、充滿未知的目的地,以阿普麗爾為首的人對未來充滿了擔憂,所以只想保留“優秀”的人,把不及格的去除,以免爭搶有限資源。
  
  李斯賴特家族的人拿著那本回憶錄,一直在根據上面語焉不詳的資訊去查找提純派的人和後代。
  
  提純派隱藏得非常非常深,他們的使命已經結束了,因而不會再浮出水面。
  
  但情況慢慢地發生了變化——以人類現有的生產水準,馬賽上的資源根本承受不住這麼大的開發強度。500年間,不斷有資源發出紅線警報。馬賽為了尋找新的資源和能源,才不斷地建造科學艦,前往銀河核球探索。
  
  “為什麼不回頭呢?我們在‘大撤退’的路線上經過了許多資源豐富的行星,甚至地球,我們也一樣可以利用起來。”很多人發出疑問,“為什麼馬賽艦隊不願意回溯我們的道路?”
  
  不是不願意,而是不敢。
  
  如果要回溯道路,就必須要調出當年“大撤退”的所有資料:路徑、發現的行星、停靠的經過,遇到的敵人,發生的意外……而其中,不可避免地會留存著“提純派”活動的痕跡。
  
  正是馬賽艦隊的猶豫和不回應,讓當時還年輕的李斯賴特將軍發現了一個事實:在馬賽艦隊的決策者之中有提純派的後代。
  
  這很正常:正如他的祖先,那位自殺的李斯賴特上校會寫下回憶錄懺悔自己的罪行一樣,真正堅定的提純派也可能為後代留下記載自己偉業的記錄。
  
  不同的人繼承了不同的信念,他們都在馬賽上,為了保守或解開某個秘密而沉默地抗衡。
  
  早在馬賽星際旅行社開闢出“返鄉之旅”這個項目之前,馬賽艦隊裡就已經出現了要關閉地球航線的聲音。
  
  發聲的人跟李斯賴特將軍挖出來的提純派後代是一致的。
  
  他沒有同意這個提案,並且親自簽署了開闢18航線的檔,讓馬賽通往地球的路途得以打開。
  
  浮士德是第一艘飛上這條航線的民用艦,李斯賴特將軍曾經認為,它可以平安抵達地球,他甚至在黑海中轉站設置了專門對接浮士德人和艦艇。
  
  但浮士德意外消失了。
  
  它的消失也直接導致18航線的被質疑和被關閉。隨後黑海中轉站被廢棄,李斯賴特將軍的權力被逐漸剝奪,但他仍舊憑著軍功和名望,至今牢牢坐在最高負責人的位置上。
  
  “他必須在那個位置上。”宋君行說,“否則我就得回馬賽了。黑海會被真正廢棄,不會再有人過來。而這個方向的所有航線也會逐漸關閉。提純派並不希望任何人發現‘大撤退’中曾經發生過的恐怖惡行。”
  
  林尼沉默良久。
  
  宋君行口中的這位“李斯賴特將軍”和他印象中的父親很不一樣。
  
  “那哥哥呢?”林尼問,“他身上又有什麼秘密?”
  
  林尼現在無法立刻思考和分析宋君行這些話的真假。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西塞羅身上發生的事情,為什麼自殺,為什麼會像是能預知一樣把格瑞亞F和維吉爾的事情告訴自己。
  
  宋君行終於吃完了花生米。他戀戀不捨地放下筷子,把碟子推離自己面前。
  
  “我個人認為啊,選擇西塞羅來閱讀回憶錄和做事,這是最大的錯誤。”他說,“西塞羅太優秀了,所以非常顯眼。他畢業之後才開始真正意義上的活動,但很快提純派的人就盯上了他。”
  
  當時的西塞羅是軍事艦艦長。他的艦艇和魯熱號一樣,是負擔著巡邏任務的軍事艦,巡邏的位置正好就在天狼行星帶和黑海附近。
  
  西塞羅很有名,他在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甚至是艦隊內的年輕人裡都擁有許多支持者。
  
  如果西塞羅發現了“提純派”做的事情,如果西塞羅把“大撤退”的秘密說了出來……這些如果,每一個都是非常可怕的。
  
  但是真正可怕的是,不止馬賽艦隊,就連艦隊最直接的管理者——馬賽諸國的聯合議會,也一樣認為“大撤退”的秘密是不能被揭露的。
  
  它是不是一件錯事?是的。
  
  它是不是難以想像的巨大罪惡?是的。
  
  一旦揭露,它是不是會對當下的馬賽造成極其可怕的、甚至說是覆滅性的影響?
  
  ——是的。
  
  所以不能揭露,不能被公開,也不能再繼續查下去了。
  
  李斯賴特將軍清白乾淨,沒有任何錯處。他受到民眾的愛戴和景仰,已經成為了馬賽艦隊的一個象徵。
  
  所以將軍不能動。
  
  要殺雞儆猴的話,就只能從另一個人身上入手。
  
  林尼手一抖,竟把自己面前的粥碗打翻了。
  
  勺子轉了兩圈,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不是自殺?”
  
  “他為什麼要自殺?”宋君行反問。
  
  “他……不是自殺……”林尼失去了力氣,不知是因為憤怒、痛苦還是狂喜,雙手顫抖,緊緊咬著嘴唇。
  
  “你去過軍事法庭,你應該知道他們在法庭上是怎麼污蔑西塞羅的。”宋君行平靜地說著,回憶那位老人跟自己講的事情,“他們說西塞羅私生活混亂,信仰古怪的宗教,揮霍無度,連在學院畢業的成績也都是偽造的。”
  
  這些話林尼當然知道。他就在現場!他就在那個巨大的圓形房間之中,所有面目模糊的敵人都高高坐在他周圍,俯視著這位年輕且悲傷的青年。他們沒有給他任何辯白的機會,也不聽取任何一句關於西塞羅的證言。整個房間裡都是嗡嗡作響的人聲,像沉重的石塊,一團團扔過來,把林尼埋在其中。
  
  宋君行常常在通訊器的視像畫面中看到因自己的一兩句話而憤怒的林尼。但現在的林尼很古怪,他分明滿腔悲憤,卻尋不到一絲可以發洩出來的縫隙。
  
  “所以你父親沉默了下來,為了保護你。”宋君行想了想,似乎是想緩解林尼現在的情緒,說了句不好笑的話,“所以他找來了我,代替西塞羅到黑海幹活。”
  
  唐墨和皮耶爾坐在林尼兩邊,兩人都伸出手,輕輕地拍著林尼的肩膀。
  
  林尼低頭沉默片刻,再抬起頭時雖然雙目發紅,但並不特別激動。
  
  “你,或者說西塞羅,到底打算在黑海幹什麼?”
  
  宋君行眯起了眼睛。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讓他很高興的事情。
  
  “西塞羅——不,或者說,馬賽艦隊裡,真的有太多太多有趣的人。”他舔了舔嘴巴,“把浮士德接走的那艘艦艇叫魯熱號,是吧?魯熱號曾經跟西塞羅的艦艇實在同一條航線上巡邏的。”
  
  這件事林尼曾經聽白令說過。西塞羅稱呼撒母耳為師兄,撒母耳在艦隊裡是他的前輩,幫過他很多忙。
  
  “實際上,在撒母耳和西塞羅活動的這條航線上,固定的巡邏軍事艦一共有24艘。”宋君行趴在桌上,壓低了聲音,似乎在跟他們分享一個不得了的秘密,“這24艘艦艇的艦長都是年輕人,年紀最大的估計就是魯熱號的撒母耳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它們用接力的方式,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林尼被他講故事一樣的節奏弄得十分煩躁:“一口氣說完行不行!”
  
  唐墨和皮耶爾都很捧場:“什麼大事。”
  
  “它們找到了一艘五百年前消失在宇宙中的老艦艇,並且把它拖回了黑海。”宋君行神神秘秘地講。
  
  “宋君行的艦艇,你看到了嗎?就在零號樓出門的左手邊。”奧維德小聲地說話,“很小啊,比我們的救生艦還小。我估計就算搶走了,也沒辦法抵達地球的。”
  
  他和江徹並肩坐著,是一個很少有的親密姿態。
  
  江徹已經停止了流淚和哭泣,只是呆呆坐著,一言不發。
  
  奧維德便自己找話跟他講,竭力地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你現在不怕黑了嗎?還是因為這裡不是密封空間所以不怕?我家鄉有一個傳說,走夜路的人如果燈滅了,就在心裡默念一句咒語,‘奧維德,奧維德,奧維德’。然後光明神就會從黑暗出現,來到他身邊,給他親吻和……”
  
  “那邊有光。”江徹突然說。
  
  奧維德還未把自己杜撰的這個故事說完就被打斷,他立刻接上江徹的話:“哪裡?”
  
  江徹指著兩人右前方的一片森林。
  
  他們已經走離了廢墟,此時正坐在一片稍高的草坡上。黑海上除了零號樓,沒有任何人工照明,但是好在星光燦爛,離它最近的兩顆恒星——米開朗基羅一號和米開朗基羅二號都在放射光芒。
  
  江徹指著的地方,有一片微弱的光。
  
  那光芒非常奇怪,他們看不到光源,但隱約能辨認出,那是一片反光,面積非常大。樹叢隔開了他們探究的視線,光芒隱藏在密林深處,像是一場隱蔽的、不邀請外人參與的神秘宴會。
  
  奧維德呆看一陣,忐忑地問:“黑海上……有沒有原住民?”
  
  “沒聽說過。”
  
  “或者有精靈?”奧維德說,“我家鄉也有這樣的傳說,在落滿星光和月光的叢林裡,精靈數量會特別多,它們喜歡月光……”
  
  江徹忽然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奧維德連忙跟在他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過淺水與草地,往森林走去。
  
  越是靠近森林,奧維德就漸漸覺得,這種光芒有些熟悉。
  
  在進入森林的前一刻,他終於想起來了——他見過類似的反光。
  
  在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的課程裡,新生的第一課是參觀馬賽艦隊。奧維德入學的那天恰逢特大暴雨,一行人在室內等了一個白天,終於在夜幕降臨之後來到馬賽艦隊的起降場。
  
  起降場裡有無數艦艇起降。它們渾身披掛著水珠,燈光之下,光滑的艦身反射著明亮且柔和的光澤。
  
  森林很密。越是靠近,光芒漸漸清晰了。
  
  他們最終來到了一個巨大峽谷的邊緣。
  
  峽谷的形狀很像格瑞亞工蜂棲息的地方,但面前的這一個顯然經過了無數的人工修整,在山壁上甚至還有無數不少的步梯。
  
  在峽谷的深處停放著一艘艦艇。
  
  它非常大,是浮士德的十幾倍,仿佛一顆光滑圓潤的子彈,噴塗的顏色已經變得斑駁,但在星光之中仍能看清楚原本的橙紅色。
  
  奧維德驚呆了,伸手去拽江徹的衣角,但沒抓住。他扭頭一看,江徹已經在峽谷邊緣奔跑了起來。他在奔往這艘艦艇的前方。
  
  艦艇忠實地反射著星光,它深埋在峽谷之中,像一粒被精心保管和修復的珍寶。
  
  “江徹!”奧維德跟著江徹往前奔跑。
  
  他知道江徹在找什麼。
  
  艦艇的標號總是噴塗在艦身前方。
  
  “艦艇?500年前的……老艦艇?”皮耶爾喃喃重複,突然一驚,“不是都墜毀了嗎!”
  
  “當然不是。有些艦艇只是失蹤了而已。像這一艘,就是在遭受外星生物攻擊的途中失蹤的。”宋君行看著皮耶爾,目光下移,落在他胸前的藍色徽章上,“很不容易,但我們總算找回來了。”
  
  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心實意的笑容。
  
  “而且是……最重要的一艘。”
  
  他指指皮耶爾的左胸。
  
  在林尼的脖子上掛著一個與皮耶爾胸前徽章一模一樣的墜子。它也是徽章,是優秀畢業生的徽章,只不過是橙紅色的,明亮醒目。
  
  唐墨是個好聽眾,她適時詢問:“找回來的是哪一艘?”
  
  林尼卻已經猜到了答案。他攥住了自己的墜子,那枚篆刻著古老艦艇的徽章似乎正在他的掌心裡發熱。
  
  江徹和奧維德終於跑到了峽谷的另一側。
  
  他們喘著氣,看著艦艇上的圖案。
  
  星光落在他們頭頂,艦艇上所有的塗裝都已經變得斑駁且不可辨認,但唯有艦身側面的那個圓形圖案始終清晰。
  
  那是一隻騰空的火紅色雀鳥,尾羽長而燦爛,蓬勃燃燒。
  
  而此時,在他們身後的零號樓裡,唐墨剛剛問出自己的問題。
  
  “我們的先鋒艦。”宋君行說,“‘大撤退’中最重要的先鋒艦,鳳凰號。”
  
  第47章 黑海(5)
  
  發現鳳凰號純屬意外。
  
  “大撤退”的時候,鳳凰號遭遇多次險情,但每一次都化險為夷。而在即將靠近黑海所在的阿努比斯星系時,意外發生了:艦隊遭遇了一群覓食的掠奪者。
  
  這些掠奪者駕駛的艦艇與人類艦艇外形迥異,而且難以被發現,等到鳳凰號的領航員發現前方出現了來源不明的“星群”,掠奪者的艦隊已經非常靠近了。
  
  在這次戰鬥中,鳳凰號消失了,而艦隊也遭到了重創。等到他們逃入阿努比斯星系,掠奪者由於懼怕周圍的黑洞群,並沒有第一時間跟上。
  
  這給了艦隊喘息的時間。阿普麗爾副司令立刻調動艦隊,利用阿努比斯星系裡包括黑洞在內的數個行星成功隱匿,躲開了掠奪者。
  
  然而這次遭遇戰同樣也給倖存的艦艇帶來了極大的影響:由於戰鬥和調動,他們的燃料不足。
  
  所以才有了之後克拉拉·萊辛號和阿普麗爾副司令的主動犧牲。
  
  “主動脫隊的艦艇應該在二十艘左右,基本都是運輸艦,上面大部分都是植物、動物或者其他文物的記錄。脫隊的時候,艦艇上只保留一個駕駛員,也就是艦長或者副艦長。”宋君行指指自己的頭頂,“如果他們沒有被掠奪者找到並擒獲,那這二十多艘艦艇至今還在宇宙裡流浪。”
  
  但駕駛它們的人已經不在了。五百年,甚至足以讓一個人的屍骨成灰。
  
  因為知道這些艦艇至今還在漂流,所以在這個方向上巡邏的軍事艦會有意識地去搜尋他們。
  
  西塞羅在一次巡航的時候,收到了另一艘艦艇的報告:他們剛剛狙擊並且捕獲了一艘在阿努比斯星系週邊遊蕩的掠奪者艦艇,隨即發現艦艇後方拖曳著一艘人類製造的艦艇。
  
  發來消息的艦長聲音顫抖,西塞羅他們費了很大力氣,才終於聽清楚他的話——“鳳凰號!我們的鳳凰號!它被掠奪者帶走了!”
  
  掠奪者把鳳凰號捆綁在自己的艦艇之後,用來裝載食物或者戰利品等東西。
  
  他們進入鳳凰號,清理了裡面的所有東西,然後開始把這個比軍事艦還大的傢伙拖曳回家。
  
  消息傳回馬賽地面港,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返鄉派的人再次出動,反復勸說:找到了鳳凰號,那就等於找到了返回地球的路線和資料。我們可以回去了!
  
  但鳳凰號最終沒能回到馬賽。經過無數次討論,馬賽諸國的聯合議會做出決定:由於鳳凰號被掠奪者接觸過,而馬賽目前的科技水準尚未能完全辨認和清理掠奪者那邊的病毒和細菌,因而鳳凰號不能拉回馬賽。
  
  經過爭執和權衡,在李斯賴特將軍的努力下,鳳凰號被放在了黑海。
  
  以李斯賴特將軍為首的返鄉派不想放過這個機會,這可能是他們唯一能獲取“大撤退”的資料和“提純派”行動的最後一個機會。
  
  然而就在他打算安排西塞羅前往黑海擔任管理員的時候,西塞羅的艦艇爆炸了。
  
  然後黑海被逐步廢棄,所有的艦艇起降場都被摧毀,能支持艦艇起飛降落和維護的設備全都被拆去。鳳凰號在黑海,得不到任何維修,它完全是一塊廢鐵。
  
  宋君行沒有任何馬賽學院派系的背景,李斯賴特將軍隱藏了他“返鄉會”領導者的身份,十分曲折地把他送到了黑海。
  
  “我承認,我確實去過格瑞亞F,也去過維吉爾。”宋君行很平靜地說,“尼尼當然也是登上過的,尼尼上的木材很多,而且因為長得比較小,砍伐和處理都比較方便。長揚艦當然也是我發現的,你們說對了,單憑我個人,我沒辦法對付翼蛇,因為我用於出行的小艦艇上沒有攻擊性武器。”
  
  為了方便他回馬賽,馬賽為他提供了一艘比普通救生艦還小的個人用艦艇。
  
  林尼明白了:“你在搜集材料維修鳳凰號。格瑞亞F上有很多墜毀的艦艇,你是去找零件的。”
  
  “對。而且鳳凰號的資料受損,部分路線圖不見了,所以我必須拿到長揚艦的黑匣子,否則鳳凰號也沒辦法起行。”宋君行沖他笑了笑,“你們想去看一看它嗎?”
  
  奧維德雖然是一個肄業生,但也曾經在課堂上看到過三艘先鋒艦的模型。
  
  鳳凰號塗裝著橙紅色的飾紋,荷馬號的塗料最特殊,那是能通過吸收宇宙射線來呈現出不同色澤的淺藍色,克拉拉·萊辛號則是非常漂亮的銀色。
  
  面前的艦艇造型流暢,仿似一顆光滑的大子彈。它身上沒有任何艙門或者視窗,奧維德打量了很久都沒看出人是怎麼進出的。
  
  “入口在腹部下方。”江徹突然開口,“鳳凰號上也有視窗,但是在外面是看不出來的。它比浮士德大得多,內部的所有設施都非常完善。”
  
  “你上去過?”
  
  “沒有。”江徹已經平靜了很多,“不過鳳凰號投入使用的時候,看到很多新聞報導。”
  
  兩人站在峽谷上,垂下目光,靜靜看著這艘古老但仍舊令人激動的艦艇。
  
  江徹先邁出了一步,兩人從山壁上遍佈的步梯慢慢走了下去。
  
  步梯都是用圓木來搭建的,江徹發現這些木頭雖然很瘦但卻非常堅固,有點兒像尼尼森林裡長著的樹木。
  
  走到峽谷底部,他讓奧維德彎腰,指著鳳凰號底部跟他說:“入口就在這裡。”
  
  奧維德看了一圈,未能看到很明顯的接縫,嘖嘖稱奇:“它的外觀也太完整統一了。真是厲害。”
  
  江徹站在他身邊,沒有接茬,而是伸出手,異常謹慎小心地,慢慢放在了鳳凰號的外殼上。
  
  因為淋了雨,夜間峽谷的低溫低,金屬外殼是冰涼的,有水珠掛在上面,沾濕了江徹的手心。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連忙伸出了另一隻手,按在外殼上。
  
  外殼是冰涼的,但他的手心在發熱。
  
  這是真的鳳凰號,不是做夢,也不是模型。
  
  “江,你可以回家了。”奧維德低聲說,“它會帶你回家的。”
  
  江徹卻像是不敢相信一樣低喃:“它能動嗎?真的能起飛嗎?”
  
  ——“當然能。”
  
  峽谷上傳來了宋君行的聲音。
  
  他施施然走下來,留林尼、唐墨和皮耶爾在峽谷上發呆。
  
  “在我來黑海之前,原本駐守在黑海這裡的軍隊就已經開始了對鳳凰號的修復。鳳凰號的發動機已經重新安裝好了,其餘的零件我基本也已經找完,不過還沒裝。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如果要從這裡回地球,我們的燃料不夠。”
  
  他想了想,糾正了自己的說法:“準確點說,是根本沒有燃料。黑海上儲存的燃料估計也就足夠鳳凰號飛離阿努比斯星系,之後就不行了。”
  
  在林尼等人走下來的時候,宋君行簡單把鳳凰號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江徹和奧維德。
  
  林尼和皮耶爾都只見過鳳凰號的圖片和模型,從來沒想過居然還有能親眼見到實物的一天。
  
  “沒有艙門和窗戶嗎?”唐墨大聲詢問。
  
  皮耶爾就像江徹一樣給她指點:“在這裡,在下面……”
  
  宋君行靠在步梯上,笑著看皮耶爾和唐墨蹲在地上,像兩隻小貓一樣把手放在地面,抬頭觀察鳳凰號腹部的入口。
  
  “不愧是學院的畢業生。”他說,“畢竟徽章上就有鳳凰號,他們兩個對鳳凰號應該很熟悉。”
  
  說到這裡,他想到自己曾在奧維德身上見過他別在左胸的橙紅色徽章,於是轉頭笑道:“對了,你也是優秀畢業生,還真沒想到。”
  
  “我不是。那枚徽章是屬於白令艦長的。”奧維德問宋君行,“你知道浮士德和魯熱號回到馬賽之後發生了什麼嗎?”
  
  宋君行回憶了片刻。每一天他都要跟馬賽地面港進行早晚兩次的例行溝通。地面港的人知道宋君行在黑海上過得比較無聊,於是便給他念報紙,或者說些馬賽上發生的事情。
  
  浮士德在失蹤三十年之後再次回來,而且還讓魯熱號擅自動了排空炮——這件事可以說是馬賽近幾十年來最為轟動的。
  
  “白令沒事,但魯熱號的艦長和浮士德的艦長現在都被關押了,肯定要上軍事法庭。”
  
  江徹一愣,頓時高興地拽住了宋君行的手:“白令沒事?”
  
  “沒事。浮士德的艦長……我忘記他的名字了。他把一切都擔下來了,包括跑錯地方,包括試圖用白令的性命威脅魯熱號的艦長開路。”宋君行回憶著,“不過撒母耳艦長沒有接受他的說辭。他堅持表示自己在聽到白令的聲音之後,就立刻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把白令和浮士德帶回家,這個過程中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威脅。”
  
  “浮士德的黑匣子呢?”奧維德有些擔憂,“黑匣子記錄了駕駛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萬一被發現,白令也脫不了身的。”
  
  “浮士德進入魯熱號之後,魯熱號的艦長認為,浮士德曾經近距離進入了銀河核球的引力圈層,所以需要執行最嚴格和最全面的消毒程式。消毒的時候由於誤操作,魯熱號對浮士德全艦進行了射線掃描,結果把浮士德的黑匣子破壞了,所有資料全部損壞。”宋君行說,“別人給我念的報紙是這樣說的。”
  
  江徹和奧維德互看了一眼,彼此心裡都知道這是撒母耳在保護白令。
  
  “宋君行!”皮耶爾在一旁大喊,“我們現在能進去看看嗎?”
  
  “明天吧,你現在進去我還得開電源,太浪費了。”宋君行高聲回答,“明天白天的時候可以進去,開窗,不要浪費燃料。”
  
  鳳凰號的出現,讓江徹的情緒得到了極大的扭轉。奧維德不停地在他身邊跟他說“可以回家了”“你跟我說說你家的事情唄”,成功分散了江徹的注意力。
  
  眾人沿著步梯一直往上走,走在最後面的林尼突然拉了拉宋君行的衣角。
  
  宋君行:“?”
  
  林尼:“你說你沒有見過我的哥哥,但你很熟悉他。是因為我的父親嗎?”
  
  宋君行:“差不多。”
  
  林尼:“那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能料到我會在未來抵達格瑞亞F或者維吉爾?”
  
  宋君行剛想說,卻突然閉上了嘴。林尼站在他下方兩級樓階處,星光落在他的發上,鳳凰號在身後反射著溫柔的光。
  
  此時此刻的林尼看上去非常合他的心意。
  
  “我累了。”宋君行皺了皺眉,“我想先回去吃點東西。你如果真的想知道,睡前可以帶著長揚艦的黑匣子來找我,我會告訴你。”
  
  第48章 黑海(6)(捉蟲)
  
  宋君行仍舊住他自己寬敞的管理員房間,林尼和皮耶爾住一起,在奧維德死纏爛打之下,江徹答應了和他同屋。
  
  皮耶爾躺在床上發愣。他現在還覺得不大能回過神。
  
  “我們居然能順利抵達黑海。”他喃喃說,“我以為我們都會死在天狼行星帶裡。”
  
  林尼正在翻找著什麼,聞言抬頭:“那你還跟著一起來?”
  
  “……沒有領航員,就真的會死。”皮耶爾看著天花板小聲說。
  
  林尼放下了剛戴上的手指虎,走到了皮耶爾床邊。
  
  “皮耶爾,你想回家是嗎?”
  
  皮耶爾沒有回答,有些難過地看著他。
  
  “如果我走了,你們怎麼辦?”
  
  林尼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皮耶爾捲曲的頭髮。
  
  這位個子瘦小的年輕人原本是根本不必要等上救生艦的。但一點兒熱烈的責任感和他的善良,讓他站了出來。確實如皮耶爾所說,這一路上如果沒有他,他們根本不可能順利抵達黑海。
  
  馬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十年,皮耶爾的家人必定也都老了。
  
  他很理解皮耶爾的想法。接下來他們這些人還要往地球去的,聽宋君行的意思,他可能也會跟隨前往。皮耶爾已經不需要再和他們一起行動。
  
  “那你回家吧。”林尼低聲說,“坐宋君行那艘個人艦艇,上面沒有記錄我們的任何談話。就說你是被我們威脅才會逃離,抵達黑海之後趁我們不注意,偷偷開了個人用的艦艇回去。之後無論他們問什麼,你就把我往最壞、最惡的地方說。李斯賴特將軍不會為難你的,他一定會保護你。他知道你也曾經拼盡全力保護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
  
  皮耶爾爬起身,眼圈發紅:“我不說。如果他們問我,我就告訴他們,你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你們從來沒有欺負過我。”
  
  他頓了頓,突然哭了出來。
  
  林尼擁抱著他,心想這一整天的事情,對皮耶爾來說都太過刺激。
  
  他們就要和皮耶爾告別了。
  
  宋君行開著燈等林尼。他特意洗了澡,把自己梳理得乾乾淨淨。床鋪整齊,家居潔淨,他對自己的這個房間還是很滿意的。
  
  敲門聲響起,他放下了手裡的書,大步走去開門。
  
  林尼果然就在門外,他自己一個人。
  
  宋君行熱情地邀請他進入自己的房間,然後將門反鎖。
  
  “說吧。”林尼開口。
  
  “坐坐坐。”宋君行邀請他坐下,並且給他倒了一杯飲料,“這是千里香的果汁,你嘗嘗。這種果子只有黑海才有,馬賽吃不到的。”
  
  林尼根本沒動,他雙手隨意放在身前,左手蓋著右手,看上去很緊張。
  
  宋君行喜歡他現在的模樣,有些羞怯,又十分令人興奮。
  
  “我知道西塞羅的很多事情,包括他為什麼擁有‘預知’能力。”宋君行走到他面前,大著膽子伸手去摸他的臉,“你想從哪裡聽起?我們可以慢慢講……講一晚上。”
  
  皮膚真好。他在心裡默默說,怪不得賣書的時候那麼喜歡在書上放自己的照片。但和照片比起來,還是真人更加鮮活:林尼的下顎,林尼脖子上的血管,他皮膚的溫度,隱藏在領口下方的鎖骨與肌肉……
  
  宋君行低頭,手指已經按到了林尼衣領上的第一顆紐扣。
  
  “你喜歡我怎麼開始?”他聲音喑啞,帶著一點兒難耐的沙聲。
  
  林尼突然狡黠一笑:“我喜歡這樣開始。”
  
  宋君行心頭一驚,立刻退開——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尼一直被左手蓋著的右手上套著一個手指虎,上面佈滿了凹凸不平的突起。他沖著宋君行的腹部重重打了一拳!
  
  攻擊太用力,而且打的恰好就是他今年被林尼用砸的那個地方。宋君行慘叫一聲,立刻捂著腹部在地上打滾,蜷縮成了一個蝦米。
  
  “你呢?你喜歡嗎?”林尼揪著他衣領把他拉起來,在他肩上又砸了一拳,“之前唐墨和皮耶爾也都在,我不想破壞自己在他倆心裡頭的形象,所以不方便對你下狠手。但現在不一樣了,你主動邀請我進來,是吧?你還主動問我,喜歡怎麼開始,是吧?”
  
  “別、別打臉!”宋君行大吼,“也別打我肚子!媽的,我今天都被你揍到吐血了!弄死我了你們還怎麼去地球!”
  
  “放心。”林尼轉了轉拳頭,“小宋,我很有分寸。”
  
  他笑著,卡著宋君行的脖子觀察他。
  
  “其實你長得不差,怎麼給人感覺就這麼猥瑣呢?是不是一個人在這裡憋壞了,一天到晚腦子裡盡想些齷蹉事情?”林尼模仿著他的語氣,“沒關係,你都跟我講。我們可以慢慢講……講一晚上。”
  
  睡得迷迷糊糊,皮耶爾聽到了林尼開門回來的聲音。
  
  他打開了燈,揉著眼睛看林尼。
  
  “你真的去揍宋君行了?”
  
  “嗯。”林尼摘下手指虎,扔到了桌面上,“其實這人挺好玩的,講什麼都跟講故事似的。”
  
  皮耶爾看了看林尼放下來的手指虎,忍不住問:“你如果是去打人,為什麼不用剛剛那個?那個殺傷力更強。”
  
  “我是去打人,但主要是為了嚇他。如果用那個揍,他傷得會比較重。”
  
  “問出了什麼好事嗎?”皮耶爾又問。
  
  “嗯。”林尼簡單洗漱,直接滾到了另一張床上,“明天再跟你們說吧。”
  
  燈光熄滅了,另一邊的皮耶爾很快陷入安靜的睡眠,林尼在床上翻了幾個身,卻完全沒有睡意。
  
  宋君行告訴他的事情,太令他驚訝了。
  
  “西塞羅曾經因為穿越時間,見到了‘未來’。”
  
  這是宋君行捂著臉說的第一句話。
  
  西塞羅的個人艦艇是一艘仿照鳳凰號的動力系統來建造的單人艦艇,動力很強。
  
  第一次發現異常是他的軍事艦到黑海檢查鳳凰號的修復情況的時候。按照慣例,西塞羅脫離軍事艦,自己駕駛單人艦艇進行了一次環繞黑海的例行檢查。
  
  例行檢查的時候,他總是喜歡把艦艇的速度開到最快。事有湊巧,當時在艦艇前進方向的正前方,恰好出現了一個無規律的蟲洞。
  
  以最高速穿越蟲洞的西塞羅很快發現了不對:他面前出現的不是黑海,而是一片佈滿了灰塵與砂石的大陸,巨大的工蜂在空中翻飛,仿佛一片巨大的烏雲。手持武器的人在地面逃竄,奔往不遠處的一艘民用艦。
  
  只看一眼,西塞羅立刻認了出來:那是白令的浮士德號。
  
  他就像是這幕電影之外的一個人,他的武器沒有任何作用,也沒有任何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白令站在浮士德前方端起機槍掃射壓下來的工蜂群,西塞羅看到自己的弟弟,年輕的林尼從人群中奔跑出來,把她拉進了艙門之中。
  
  隨著浮士德起飛,混亂漸漸平息。西塞羅盯著面前無數的工蜂屍體和人類殘肢發呆。
  
  他看到了一個煉獄。
  
  西塞羅竭力保持平靜,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現在發生的事情。因為林尼還在學院裡,而白令這段時間並沒有任何出航的任務,他們不可能出現在格瑞亞F。
  
  這段古怪的經歷很快就過去了,他仍舊端坐在自己的個人艦艇裡,黑海在下方,星空在頭頂。
  
  但類似的事情接下來又出現了兩次,一次仍舊是格瑞亞F,他們進入了錯誤的峽谷,沒有找到任何東西,反而被工蜂狙擊,再次重複之前的慘景。而另一次,是維吉爾。
  
  墜落在維吉爾上的浮士德失去了動力,在海面上漂浮了一段時間之後,漸漸下沉。還未來得及游離的乘客們紛紛被漩渦捲入了水中。
  
  西塞羅看到了白令,也看到了林尼。他們幾乎無從反抗,在巨浪與風雨中,深深淹沒於維吉爾的海面。
  
  在艦艇之中的西塞羅渾身冷汗,他瘋狂地大喊著白令和林尼的名字,但沒有任何用處。從未見過的大魚從海面游過,張開大嘴,吞食了所有落入海中的人。
  
  西塞羅把自己所看到的這些事情跟李斯賴特將軍彙報了。
  
  兩人都清楚地意識到,以極高速穿越蟲洞的西塞羅看到了未來。
  
  在未來的某一刻,浮士德號出航並且經過了天狼行星帶。林尼就在浮士德上。由於莫名的原因,浮士德先後在格瑞亞F和維吉爾停靠,但每一次都遇到了險情,死了許多人,最後完全消失於維吉爾的大海之中。
  
  在李斯賴特將軍的要求下,西塞羅每一次去往黑海執行巡邏任務,都會有意識地去尋找蟲洞,並嘗試穿越。
  
  他最後一次穿越蟲洞,過程極為漫長:平時大概只會經歷十幾秒的顛簸,那次卻幾乎耗費了十分鐘。
  
  躍出漆黑境地之後,西塞羅聽到了炮火的轟鳴之聲。
  
  他不在格瑞亞F,也不在維吉爾,更不在黑海。
  
  他停留在靠近恒星阿爾法的位置,馬賽就在前方。
  
  但是他根本看不清楚馬賽的情況——數以千計的巨大艦艇環繞著馬賽,幾乎將他的視野全部隔斷。
  
  這些艦隊都在沖著馬賽開火,火光與炸裂之聲不斷傳來。
  
  西塞羅瘋了一般驅動艦艇靠近。他不是此時此地的人,他穿過了這些銅牆鐵壁一般的艦艇群,心頭一陣陣發冷。
  
  它們是掠奪者的艦艇,每一艘都遠比馬賽的艦艇龐大。
  
  這些古怪的、有如岩石一般的艦艇把馬賽死死包圍,透不出一絲縫隙。而在它們的包裹之下,馬賽猶如一顆正在燃燒的火球——無數炮彈讓它燃燒起來了,包括地面上的所有建築和生物。
  
  西塞羅手腳冰涼。
  
  如果他之前看到的和浮士德有關的場景是真正的未來,那麼這個也肯定是真正的未來。
  
  馬賽被攻陷了,就要被掠奪者們吞噬。
  
  一顆炮彈沖著西塞羅襲來。他再次經歷了漫長的十分鐘,重新回到正確的時間上。
  
  ——“他最後一次駕駛艦艇飛往阿爾法,不是為了自殺,也不是什麼投敵。他是想尋找那個地方可能存在的蟲洞,再次抵達未來,再看一次馬賽的未來。”
  
  林尼捂著眼睛,耳朵邊上響起了宋君行的聲音。
  
  “西塞羅留下了非常非常重要的訊息,返鄉派的所有人都在他的記敘中知道了馬賽的未來。”
  
  “……但是他沒能再看一眼。艦艇爆炸了。”
  
  在無聲無息的黑暗裡,林尼捂著眼睛,但沒能壓制住自己的眼淚。
  
  淚水從眼角滾落,滑進他的頭髮裡。
  
  他沒有哭出聲,但渾身都在輕輕顫抖。
  
  西塞羅並不知道浮士德會遭遇什麼事,但他知道在格瑞亞F和維吉爾上,他的弟弟會遭遇到險情。所以他查到了那個峽谷,找到了那些鋼線,他告訴林尼芙蘭海峽的正確位置,讓他們避開那條巨大的、神秘的魚。
  
  林尼甚至還想起得知自己要登上浮士德的時候,父親憤怒地過來找他。但他不想和李斯賴特將軍見面,偷偷從後門溜走了。
  
  “李斯賴特將軍想阻止你登上浮士德。但是不知道中間出了什麼岔子,你的通行證被正確檢驗了,你通過了地面港的檢查。”
  
  林尼大概能猜到是什麼人在動手腳。
  
  他們殺了他的一個孩子,還想把另一個孩子也帶走,徹底削弱他的力量。
  
  林尼擦了擦眼睛。明天得跟黑海垃圾好好談談。他想和李斯賴特將軍進行一次視像通訊。
  
  停止哭泣之後,林尼坐了起來。
  
  他們的位置在二樓,窗外雖然沒有人工照明,但星光明亮,廢墟上不斷飛起綠色的小蟲。
  
  未來已經改變了,他沒有死,白令沒有死,浮士德順利回到了馬賽。
  
  宋君行說的話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連同這位黑海管理員可憐巴巴的臉。
  
  “我們猜測,西塞羅所看到的未來之所以會改變……是因為浮士德的航路出現了意外。”宋君行捂著左臉,含糊不清地說,“浮士德的艦長皮革米,在喝醉酒的狀態下,錯誤地把原本通往地球的18航線選擇為通往銀河核球的118航線。”
  
  所以浮士德根本沒有抵達天狼行星帶,也不可能在格瑞亞F和維吉爾登陸。
  
  是這個人的錯誤,改變了未來。
  
  第49章 燃料(1)(捉蟲)
  
  在黑海的第二天,江徹是被雞鳴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睛,看到窗外日光燦爛,草綠色的薄窗簾在晨風裡輕輕翻飛。周圍是堅固的牆,他的鐳射槍和奧維德的小狐狸掛在窗邊,一隻雞飛到了外頭的樹上,拉長了脖子,掙紅了臉,拼命地叫。
  
  把奧維德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和腳推開,江徹坐起身。
  
  他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呆坐片刻之後意識到自己是在黑海上。
  
  窗外不知是什麼樹,昨天太晚了,他們根本沒仔細看。這棵樹長得比零號樓還高,從上到下分了幾百枝樹杈,全都開滿了奶白色的小花。
  
  江徹走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戶推開了。
  
  零號樓的設計很老,他把雙手撐在窗沿上,發現窗戶和牆壁的連接處已經裂開了幾條細窄的縫隙。
  
  唐墨不知何時已經起床了。她獨自一人佔據了走廊盡頭的房間。
  
  “唐墨。”江徹喊她,“幹什麼呢?”
  
  “宋君行說這花能吃!”唐墨站在樹下,沖他揮動手裡撿花的籃子。花瓣紛紛散出來,皮耶爾拿著一個口袋走到了樹下,很無奈地看著唐墨:“別甩,又灑了。”
  
  江徹沒看到宋君行,也沒看到林尼。他轉頭去瞧自己的床,奧維德似乎覺得冷,把薄被蓋到了下巴上,整個人像是埋在被子裡似的,只有半張臉和一頭亂糟糟的金色頭髮露在外面。
  
  “江徹!”唐墨把灑出來的花又撿回了籃子裡,沖二樓的江徹喊,“你給我們再做一次布丁好吧?宋君行說這些花是甜的,很香。”
  
  確實很香,江徹聞到了。
  
  他披上外套,手在窗沿上一撐,直接從沒有護欄的窗戶裡翻了出去,穩穩落在地面上。
  
  唐墨和皮耶爾都被他嚇了一跳:“這麼高!”
  
  “不高。”江徹低聲應道。他拍了拍手,站起來,大步朝著唐墨走去。
  
  昨夜知道江徹的妹妹可能在飛景艦上之後,唐墨和皮耶爾都沒能找到機會跟江徹說話。兩人看著江徹走過來,神情都有些不安。
  
  江徹伸出雙臂,一下就把兩人的腦袋抱進了自己懷裡。唐墨和皮耶爾猝不及防,撞到了一起。
  
  “布丁的材料現在是沒有了,我給你們做別的。”他揉著唐墨和皮耶爾的頭髮。兩人都不是長髮,皮耶爾的頭髮比奧維德還卷,唐墨則是一頭短而俐落的黑髮,因為旅行,現在已經長到了耳朵下。
  
  江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不知為什麼,看到鳳凰號之後,他心情起了一些變化。
  
  昨晚睡前他讓奧維德關燈,奧維德關了。就著窗外星光,江徹發現自己的恐懼已經沒有那麼強烈,就像是有更重要的、更迫在眉睫的事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讓他沒辦法再去認真體會黑暗。
  
  奧維德明明困了,他見到他打呵欠——但他不肯睡,一直縮在自己身邊嘰嘰咕咕地說話。說著說著,還唱起了音調古怪的歌謠。
  
  江徹問他這是什麼歌。奧維德說這是他在研究中心生活的時候常常聽到的一首童謠,夜間臨睡前,廣播會播放它。住著幾十個克隆體的房間裡,小孩子們小聲說話,然後在歌聲裡慢慢入睡。
  
  “有個孩子被精靈帶走了,他的母親在山川和森林裡找他。花了十年找到精靈居住的地方時,那孩子已經長大,已經不認識他的母親了。”奧維德給他解釋,“精靈們把那個老媽媽驅趕出城堡,老媽媽就在城堡外哭了很久,她把眼睛都哭掉了。眼睛被具有魔力的土地吃了進去。”
  
  江徹:“……你小時候睡覺前就聽這種歌?”
  
  奧維德:“很感人的。管轄大地的精靈被這個老媽媽感動了,它讓大地日夜頌唱著這個故事。那個孩子終於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跑出去找她,但是他媽媽已經失望地離開了。”
  
  江徹抓了抓奧維德的頭髮。他發現自己漸漸開始依賴奧維德不知是有心或無意要跟自己貼近的這種親密。
  
  “然後呢?”
  
  “他回到自己的家鄉,在山腳的小破房子裡找到了蒼老的母親。大地精靈把眼睛還給了老媽媽,她看到了自己已經長大的孩子。”奧維德閉上了眼睛,小聲說,“這首歌就是大地精靈唱的。”
  
  江徹不覺得這是個可怕的故事了。他想像著在那些濃綠的森林裡,奔走的人類和精靈。奧維德說過他的故鄉都是山地,他是否也曾經在那樣的地方穿行和尋找過?這樣的想像讓江徹覺得很有意思。
  
  他知道奧維德在竭力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不要再去想江慕和飛景艦。
  
  在奧維德模模糊糊的歌聲裡,江徹心裡有一個念頭在漸漸清晰:他也不能放棄尋找。既然飛景艦是第一批“被墜落”的艦艇,那麼他就必須利用鳳凰號返回地球,並且找到墜落的飛景艦。
  
  他心裡有一個隱隱的渴望:他想到哥白尼號。
  
  如果飛景艦也被什麼具有強大引力圈層的行星捕獲了呢?如果它帶著它的船員和乘客,度過了一天等於一百年的短暫時間呢?如果江慕只是陷入了短短五日的驚慌,然後自己和同伴就出現在她面前,把她找回來了呢?
  
  這個可能性成為了江徹心中越燃越烈的希望。
  
  他低下頭,在唐墨和皮耶爾的腦袋上狠狠親了一口再放手:“我沒事。”
  
  唐墨揉揉腦袋,臉都紅了:“你不能隨便親吻女士!”
  
  皮耶爾也連忙搭腔:“你不能隨便……呃,你不能再把我當做小孩子。”
  
  那是長輩對晚輩表示親昵的親吻,他們能感覺到。江徹咧嘴笑了。他一直認為自己就是他倆的長輩,畢竟差了500年的輩分。
  
  三人繼續在樹下收集落花。這棵樹開的花雖然細小,但數量極多,風一過來便撲撲往下掉,沒有多久就蓋了他們一身。
  
  “江——!”
  
  三人抬頭,看到奧維德站在二樓的視窗上大喊。
  
  “不叫醒我?”
  
  他的頭髮還沒梳理,衣領是歪的,喊完又揉了揉眼睛。恒星阿努比斯的光芒穿過大氣層,落在黑海地面上,也落在了奧維德探出來的那顆腦袋上。
  
  江徹蹲在地上看他,露出笑容。
  
  有些兒傻。他心想,像是腦袋上頂著個發光的頭套。
  
  可人還是英俊的。因為長得好,即便傻也不讓人討厭。
  
  傻得不讓人討厭的殺手也像他一樣,直接翻過窗,從二樓跳了下來。他落地的姿勢比江徹的好看多了,皮耶爾和唐墨很捧場地啪啪鼓掌。
  
  只是這動作直接把正從一樓出口往外走的宋君行嚇了一跳:“我靠!”
  
  奧維德跳起來,直接朝著江徹奔去。宋君行愣了一會兒,怒得漲紅了臉:“為什麼要跳窗?為什麼?”
  
  他低頭看到地上四隻深深的腳印,再想到上方的房間住的是誰,立刻明白了。
  
  “不是有門嗎?為什麼不走門?”他怒氣沖沖,抓著一個網兜大步走到樹下,瞪著江徹和奧維德,“能不能守點我黑海的規矩?”
  
  奧維德臉皮極厚,亮出一口白牙朝他笑:“你臉怎麼腫了,被誰打的?”
  
  江徹則看著他手裡的網兜。
  
  “你要去抓什麼東西?”
  
  “抓雞。”宋君行說,“就是這些雞。”
  
  他帶著這些客人來到了自己養雞養鴨的農場邊上,略帶驕傲地向他們介紹自己的成績。
  
  並且堅決不回答關於他臉部傷勢的任何問題。
  
  江徹等人站在圍欄邊上,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片刻之後,林尼開口:“這不是鵪鶉嗎?”
  
  “麻、麻雀吧?”皮耶爾說。
  
  “你們這些沒文化的……”唐墨指著一隻雞說,“看,有雞冠。”
  
  這個“農場”面積不大,大概就零號樓的長寬,裡面散亂地放養著幾十隻小雞,外面一圈都用結實的木頭砌成了圍欄。
  
  這些小雞都是宋君行從尼尼抓回來的。
  
  “雖然小,而且因為沒有人工改良過,骨頭太大太粗,肉質也不夠嫩,但是很有嚼勁,特別香。”
  
  江徹跟其他人解釋:“就是他不太會養,養老了的意思。”
  
  宋君行:“那你們吃不吃?”
  
  眾人:“吃吃吃!”
  
  無論有什麼天大的事情,也得先吃一頓飽飯。
  
  宋君行用網兜抓雞,流了滿身的汗才抓住兩隻。江徹以前在家裡養過雞鴨,懂得些竅門,下手俐落,抓著三隻雞跨出了圍欄。
  
  這五隻鵪鶉大小的雞能不能吃飽,大家心裡都沒底。根據江徹的建議,宋君行倒騰出一些大米,開始蒸煮。這是馬賽提供的生活物資,品質是很好的。
  
  這兩個人在廚房裡忙碌,其餘人便轉而到救生艦上去搬運他們一路從天狼行星帶裡搜集回來的物資:格瑞亞蜂蜜、小金菇、餑餑草、蝦、水草、雙脊魚、青背蟹、蛤蜊、螺和大蝦、類似魷魚的軟體動物、翼蛇肉、能吃但不知道叫啥的果子、能吃但不知道叫啥的野菜……
  
  宋君行把米放進鍋裡蒸煮,拿著唐墨給他的薯片大嚼,一邊看著它們往裡搬東西。
  
  “看什麼,不去幫忙?”林尼沖他揮了揮拳頭。
  
  大白天,又有了準備,宋君行根本不怕他,冷笑一聲,盯著他的臉,露骨地伸舌頭舔了舔自己嘴巴邊上的薯片碎屑。
  
  林尼心想昨晚揍得還是輕了點兒。
  
  東西太多了,零號樓裡原本有一個用於冷藏低溫武器的冷藏庫,因為武器被騰空,現在已經成了宋君行的私人食材貯藏庫。所有的物資把這個庫房塞得幾乎放不下了,奧維德拎著一串張牙舞爪的青背蟹跑出來:“江,今天吃點蟹吧。”
  
  江徹殺雞拔毛,出了一腦袋的汗。見奧維德走過來,把一壺子熱水交給他:“蟹放下,這個拿去喝。”
  
  奧維德打開壺蓋,愣了一下。
  
  他聞到一股濃郁的甜香,卻絲毫不膩,在這甜蜜的香氣裡還摻著一些清新的花草香味。
  
  抓過一個碗,他好奇地倒出了一碗。
  
  透明的液體稠而滑地落入碗中,蜂蜜的甜香沖鼻而來,奧維德在霎時間產生了自己被這種甜蜜氣味完全包裹的錯覺。
  
  熱水沖進蜂蜜裡,碗是燙的,香氣也是燙的,卻讓人捨不得放下。在這蜂蜜水的表層還漂浮著細碎的花瓣,他看了一會兒,辨認出它們就是今早在外面搜集過來的花瓣。
  
  “宋君行說這叫重重花。”江徹說,“一年四季花開不多,而且都是重瓣,看起來特別厚特別多。這壺就是重重花蜜茶了,熱的正好喝,你不是沒吃過格瑞亞蜂蜜麼?”
  
  奧維德奇道:“可是我們的蜂蜜才剛拿下來,你從哪里弄到的?”
  
  “宋君行這裡就有。”江徹說,“這些東西他都吃過的。”
  
  結束搬運的四人和根本沒做什麼事的宋君行都坐在了飯桌邊上,等待著江徹。
  
  唐墨喝了兩口茶,吃著從救生艦上拿下來的壓縮食品,抽抽鼻子,嗅到了肉類的香味。
  
  “江徹,你在做什麼菜?”
  
  一桌子人眼巴巴地看江徹。
  
  江徹回頭瞧了一眼,心驚膽戰:他們看上去極度饑餓,仿佛想吃人。
  
  宋君行看著他發愣:“太香了吧……”
  
  “做的蔥油雞。”江徹看火候差不多了,掀開了鍋蓋。
  
  肉類的濃香像是有形之物,從熱鍋裡騰騰冒出。
  
  第50章 燃料(2)
  
  江徹端出來的是一碟蒸好的雞腿。
  
  五隻雞的十條腿全都放在了深碟裡,上面擱著花椒粒,還有蔥段和薑片。碟子比較深,所以雞腿下頭汪著深深的一碟蒸出來的湯水,香氣撲鼻。
  
  他把絕對不會偷吃的皮耶爾叫來,讓他把雞腿撕成絲。
  
  “雞皮有點鹹,你不吃的話留給我。”江徹將雞湯倒在一個碗裡,指著雞腿對皮耶爾說。
  
  “吃的吃的。”皮耶爾聞到這碟雞肉的香味,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骨頭都能啃掉,何況雞皮。
  
  江徹繼續燒熱鍋子,往裡倒油。
  
  宋君行這時候有些心疼了:“雖然這油是我的生活物資,但你能不能省著點兒用?”
  
  江徹沒管他的嘮叨,等到油熱了,就把之前剩下的蔥段全都扔進油鍋裡。嗤啦一聲,蔥香立時從油面冒出。
  
  等他炸好蔥油,皮耶爾也已經把雞肉撕好了。把蔥油淋到雞絲上,原本稍稍涼了一點兒的雞肉被帶著濃郁蔥香的油一澆,頓時又冒出了熱騰騰的香味。
  
  江徹把這碟子東西拌勻,帶著點兒得意,放在了桌上。
  
  幾個人看看那碟顏色寡淡的菜。“顏色不太好看。”宋君行說,“蔥不綠。”
  
  “廢話。你這蔥根本就不新鮮了。”江徹說,“你怎麼不種多一些蔥薑蒜?這些才是最重要的。”
  
  宋君行辯解:“我種了!可是都被養的那些雞給吃了。”
  
  “別動筷。”江徹說,“還有兩個菜。”
  
  那五隻雞斬了雞腿之後剩下的部位全被江徹扔進大鍋裡煮湯了。因為湯鍋很大,他沒把雞斬塊,而是處理好之後直接扔進去的。此時湯水沸騰,咕嘟嘟地響,小金菇在沸水裡不斷翻騰,五隻雞頭浮在水面上。江徹把電力調小,嘗了嘗味道,繼續把蓋子蓋著。
  
  剛剛蒸出來的雞湯他用來炒了個青菜。宋君行在黑海上種了不少菜,位置就在他養雞的“農場”旁邊。雖然肥料充足,但也因此常常被雞們的利爪和尖喙掃蕩。
  
  菜炒好了,湯也入味了。江徹加了點兒調料,再次使喚皮耶爾來給自己幫忙。
  
  宋君行和奧維德連忙去端飯,幾個人忙活了一陣,終於將兩菜一湯擺上了桌。
  
  皮耶爾、林尼和奧維德不太擅長用筷子,手裡拿個勺子挖飯。菜汁裡都是雞湯的鮮香,蔥油雞則又嫩又滑又香,雞湯滋味濃郁,小金菇吸飽了水分和滋味,沉甸甸的,入口雖燙卻十分鮮美。
  
  宋君行狼吞虎嚥吃完了一碗,繼續舀飯。在吃喝的間隙,他羡慕極了:“你們平時都吃這種東西?比我在黑海的生活好過多了。”
  
  唐墨咽下雞絲,回答他:“我們離開浮士德之後,第一次吃這麼好、這麼舒服的飯。”
  
  第一頓像樣的晚餐是在格瑞亞F上吃的。他們打開探照燈,在救生艦後面開了個小小的宴會,小金菇和椒鹽蝦的香味現在都還記得。
  
  林尼喝了一口湯。他也記得。他記得唐墨那天唱的歌,記得皮耶爾不小心說出口的那句話。
  
  他好像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覺得活著也挺有意思的。
  
  然後就是維吉爾,是尼尼,是根本沒有飯桌的一頓頓飯。他們在沙灘和山坡上點燃火苗,帶著饑餓和焦灼等待著江徹的作品。
  
  “你們有江徹。”宋君行說,“江徹一個人就頂一個廚房吧。”
  
  江徹舀起菜汁澆到飯上:“我也不是什麼都會做的。”
  
  宋君行:“那你有什麼菜不懂做的?”
  
  江徹想了想。
  
  “目前還沒有。”他眉毛動了動,是個心情很好的表情。
  
  六個人把一大鍋飯和所有菜都吃得乾乾淨淨。
  
  吃飽了,就該討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了。
  
  鳳凰號的維修工作已經完成絕大部分,只剩下最關鍵的兩個:一是“大撤退”的航行記錄,二是鳳凰號的燃料,也就是它的動力。
  
  航行記錄已經從長揚艦那裡拿到了,現在的問題就剩下鳳凰號是否能讀取長揚艦的資料了。
  
  長揚艦是運輸艦,鳳凰號是先鋒艦,兩者的系統是不一樣的。但它們都是中國設計和建造的,宋君行認為值得一試。
  
  但現在的鳳凰號由於沒有動力,在黑海修復的檢查期間,系統的備用電力早就消耗殆盡,不要說讀取資料了,根本連系統都無法開啟。
  
  “鳳凰號上有一個AI,它說可以試一試。”宋君行說,“所以我們現在首先要找到燃料,才能繼續往下。”
  
  但鳳凰號的燃料很特殊。
  
  它有兩套動力系統,一套使用大部分艦艇都在使用的普通燃料,一套則是利用核能來進行驅動。
  
  “我建議,我們如果要開鳳凰號去地球,就用第二套系統。”宋君行講得很認真,“普通燃料不好,不僅不方便攜帶,而且五百年前鳳凰號適用的燃料,我想已經非常難找了。如果用我們現有的燃料,我怕會損壞這個動力系統。”
  
  林尼點點頭。他表示同意,其他人就更不會有意見了。
  
  “那我們去那裡找這個核能?”皮耶爾問,“如果你說的是馬賽軍事艦上的畢羅格環,那難度就太大了。”
  
  林尼和宋君行對視一眼:“我們說的就是它。”
  
  皮耶爾愣住了,緊皺眉頭陷入沉默。
  
  畢羅格環是一種核能驅動程式的簡稱。它由瑞典科學研究院畢羅格組發現和研製,因而直接命名為畢羅格環。畢羅格環是一個圓球,球體內部填充著含巨大輻射能的物質,它們在畢羅格環內部形成一個完整的、可迴圈的反應鏈,不斷製造出巨大的能量。
  
  畢羅格環在面試五十年之後,開始在進行星際探索的艦艇上安裝和使用。
  
  也就是從安裝畢羅格環開始,地球的所有艦艇都拜託了沉重的原始燃料和太陽能或者宇宙輻射能的動力限制。畢羅格環體積不大,雖然品質沉重,但只佔據艦艇內部極小的一個地方。
  
  並且由於畢羅格環裝設在艦艇內部,受到外界影響的可能性極小,本身的穩定性非常高。
  
  在“大撤退”中,所有的艦艇除了搭載部分應急使用的燃料之外,全都安裝了最新最好的畢羅格環。
  
  包括三艘先鋒艦在內。
  
  “畢羅格環只有軍事艦或者科學艦才能使用。”生怕宋君行和林尼不瞭解艦隊的情況,皮耶爾的語氣很著急,“浮士德這次要去地球,因為航程非常遠,所以申請了畢羅格環。即便這樣,浮士德上搭載的畢羅格環和軍事艦、科學艦也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們一方面使用原始燃料,一方面也運轉畢羅格環,這樣才能撐完航程的來回。”
  
  江徹有點聽不明白:“這說明什麼?”
  
  “鳳凰號比浮士德大多了。如果我們要用鳳凰號去地球,我們就必須得到軍事艦和科學艦上使用的那種畢羅格環。”皮耶爾抓抓頭髮,“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們不可能從馬賽艦隊那裡獲得畢羅格環,難道要攻擊軍事艦去搶?”
  
  林尼皺起了眉頭。
  
  “宋君行,讓我跟我父親通話,他或許可以幫我們……”
  
  “不能通話。”宋君行說,“黑海和馬賽地面港的所有聯絡都被監控著。除非李斯賴特將軍升空,艦艇和黑海之間的通訊,地面港無法即時監聽。”
  
  奧維德把碗碟壘在一起:“那怎麼辦?沒有這個什麼環,我們怎麼去地球?”
  
  宋君行笑了笑。
  
  他指指窗外。那是鳳凰號的方向。
  
  “鳳凰號我們是在掠奪者的艦艇上發現的。而且我們發現,鳳凰號的畢羅格環不見了,它非常完整地從艦艇內部消失,但艦艇表層沒有受到破壞。”宋君行看著林尼,“我剛剛可能沒說清楚——鳳凰號的畢羅格環不是衰變了,也不是不能用了,它是被掠奪者拿走了。”
  
  裝載著掠奪者的戰艦被捕獲之後,通過天狼行星帶拉回了馬賽進行研究。
  
  在這艘艦艇上,馬賽人發現了一個和畢羅格環極為相似的核能動力系統,它比鳳凰號還要大得多,一直在為整艘巨大艦艇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
  
  “掠奪者發現了畢羅格環是鳳凰號的動力來源,所以它們剝下了畢羅格環進行研究,並且模仿畢羅格環製造了掠奪者自己的‘畢羅格環’。”宋君行壓低聲音,像是在跟他們分享一個秘密,“我們只要找到一艘跟鳳凰號差不多大小的掠奪者艦艇並且搶奪艦艇上的畢羅格環,就可以了。”
  
  飯桌周圍一片沉默。
  
  唐墨一直聽得十分認真。她揉了揉耳朵,不太確信地問:“你是說,我們去搶掠奪者的燃料?”
  
  “對,是這個意思。”
  
  林尼站起身,一臉不耐煩:“你瘋了嗎?我們有武器嗎?零號樓地下彈藥庫的武器是人用的,不是艦艇用的。”
  
  “想想辦法,都是有可能的。”宋君行笑著說。
  
  林尼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場討論並沒有達成什麼共識。
  
  宋君行吃飽喝足,回房間裡去休息了。他從自己的視窗看到江徹、奧維德和唐墨圍著皮耶爾聊天。昨晚林尼在揍他的間隙說了皮耶爾打算回馬賽的事情,問他是否確定加入他們的隊伍,填補皮耶爾的空缺。
  
  但宋君行沒有做過領航員,他沒有把握。
  
  領航員對艦艇來說非常重要,尤其是像鳳凰號這樣的老艦艇。艦艇上的探測和分析設備遠遠不如現在馬賽艦隊上的那麼先進,很多人不一定能看懂它的資料。但領航員不一樣:馬賽艦隊的所有領航員都需要學習舊的資料系統和新的資料系統,單是在領航能力這一塊上,皮耶爾比他、比奧維德和林尼都要可靠得多。
  
  四個人坐在重重花的樹下,江徹抬手揉皮耶爾的頭髮,奧維德也要把腦袋伸過去讓他揉。唐墨則躲得很開,順便把奧維德往江徹懷裡推了一把。
  
  宋君行正看著自己無法參與的談話,耳邊聽到了有人走近自己房間的聲音。
  
  林尼還未敲門,宋君行已經從裡面把門打開了。
  
  “我要看零號樓彈藥庫的庫存資料。”
  
  宋君行被他揍了一頓,也沒有開他玩笑的心思了。他找出庫存的檔案資料拿給林尼,林尼坐在床上,大爺似的看了眼宋君行遞過來的紙質資料:“……紙?”
  
  “和電子庫存一樣的。”宋君行說,“我一個人呆著無聊,就抄抄這些東西。”
  
  林尼抬頭看向床鋪的對面。對面是一套十分完備的通訊系統,但有些部分明顯帶著拆卸的痕跡。
  
  他們每次在救生艦上和宋君行聯絡,他呆的地方都不一樣。林尼猜測他是把這套設備的關鍵部分帶出了門。
  
  可是為什麼要帶出門?並不會有人時刻準備著,要跟他聯絡。
  
  林尼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沒有很大的興趣,低頭開始翻看庫存彈藥的資料。
  
  就在此時,床鋪前方的通訊系統突然“滴”地一響,一盞綠色的小燈亮了起來。
  
  有人發來了通訊請求。
  
  林尼吃了一驚,正要說話,原本站在窗邊的宋君行突然沖他撲了過來。
  
  “別動!”宋君行抓起床上的被子一把將林尼罩在裡頭,隨即立刻將他往旁邊一推,自己坐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林尼又驚又怒,但宋君行的手按在他的腰上,又說了一句:“千萬別動。”
  
  他話音剛落,林尼立刻聽到了視像通訊程式開啟的聲音。
  
  “……你剛起?”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剛起。”宋君行笑著說,“昨天晚上不知來了什麼東西,把我的雞圈破壞了,我一整個晚上都在抓……”
  
  “好了,對你這些事情沒興趣。”說話的聲音很冷淡,“宋君行,不要太懈怠了,你看看你的床,亂成這樣,你根本不像一個馬賽艦隊的合格員工。”
  
  宋君行笑著回答:“我本來就不合格。合格還能到這種鬼地方來?”
  
  對方沒有理會,繼續往下說:“巡邏的軍事艦發回來的情報顯示,黑海附近出現了不少掠奪者活動的痕跡,你得注意。”
  
  談話仍然在繼續,林尼心中卻充滿了驚訝。
  
  他確定在通訊請求發過來的時候,宋君行沒有接觸過其他地方——但視像通訊卻自動開啟了。
  
  也就是說,這是宋君行這邊無法控制的通訊。是一次強制的視像通訊。
  
  他閉了閉眼睛,仔細聽著被子外面傳來的聲音,漸漸明白:這是馬賽地面港對黑海管理員進行的即使通訊,不可拒絕,不可關閉。
  
  所以宋君行即便出門也要帶著關鍵的通訊設備。他不是在等救生艦或者什麼別的東西,他要隨時接受馬賽地面港的檢查。
  
  他們在時刻監控黑海。
  
  關於掠奪者的事情通報完畢,陌生的聲音頓了頓,語氣稍變。
  
  “宋,接下來這是我的個人問話。雖然問話同樣受到監控和記錄,但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宋君行的聲音很溫和:“你說。”
  
  “你還記得之前回到馬賽的民用艦浮士德嗎?艦隊的人檢查了民用艦浮士德,救生艇的數量對不上。核對艦艇人員之後,他們發現浮士德上的幾位乘客還有一個領航員失蹤了。問過很多次了,但沒有人說得出來這幾個失蹤者去了哪裡。艦隊現在推測,他們搶奪了救生艦,逃離浮士德,估計是想叛離馬賽。”
  
  宋君行笑了一聲:“叛離馬賽?去找誰?掠奪者?我們跟掠奪者能溝通?”
  
  沉默片刻後,那頭再次開口。
  
  “宋,艦隊現在認為,黑海是他們最有可能抵達的地方。如果你發現任何不對勁,務必跟艦隊報告。”
  
  “他們好幾個人,我只有我自己。我抓不住他們的。”宋君行說。
  
  那個人沒有理會宋君行的話,徑直說了下去。
  
  “記住我說的話,不要加入他們。宋,你知道的,叛逃者的唯一結局就是死。”那人口吻平靜,卻充滿了危險。
  
  第51章 燃料(3)
  
  通訊中斷了。
  
  林尼掀開被子坐起來,神情複雜地看向宋君行。
  
  宋君行一臉坦然:“這是馬賽地面港每天一次的即時通訊,一般都是這個時候來。視像系統會自動開啟,黑海這邊不能控制。”
  
  林尼沒有應聲。他相信宋君行的話,因為宋君行昨晚已經答應和他們一起前往地球——甚至可以說,宋君行一開始就有駕駛鳳凰號前往地球的打算,現在不過是加多了他們幾個人而已。
  
  翻看著手裡的武器備案,林尼突然低聲說:“我們要抓緊時間了。”
  
  馬賽已經猜測出救生艦的去向,那麼他們極有可能會派出軍事艦到黑海,把“叛逃者”捉回去。
  
  在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林尼有些悵然。
  
  既然已經被定性為“叛逃者”,那麼皮耶爾即便回到了馬賽,也不可能逃脫刑責。
  
  還在救生艦上的時候,大家也曾經討論過自己這樣離開浮士德,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去往黑海甚至是地球,會發生什麼事情。
  
  雖然想過可能會被認為是叛逃,但也只是一個推測而已。
  
  只是沒想到馬賽會這樣迅速地做出評斷:你們就是叛逃者。
  
  皮耶爾呆坐在樹下,仿佛沒聽明白林尼的話。
  
  林尼盤腿坐下來,拿過唐墨手裡的蜜茶喝了兩口,保持沉默。
  
  唐墨和奧維德自小在馬賽生活,但他們聽過的“叛逃者”故事並不多。
  
  “你記得幾年前有一艘民用艦因為導航系統失靈,所以跑到了阿爾法星系週邊的事情嗎?當時有輿論認為是民用艦的艦長帶著乘客叛逃馬賽,但是馬賽艦隊親自出面闢謠,說雖然現在還沒找到,但絕對不能隨意定性,一切都要看事實。”唐墨回憶著當時的情況,“後來民用艦找回來了,也沒有按叛逃來處理,皆大歡喜。那艘民用艦消失了半年吧……可我們也不過一個月而已。”
  
  “那怎麼一樣?我們是自己駕駛救生艦離開浮士德的。”奧維德說,“況且……救生艦上還有林尼。”
  
  林尼和宋君行心頭都有些吃驚:他們以為奧維德就是個一天到晚黏著江徹的吃貨,但沒想到他居然這麼銳利。
  
  救生艦之所以這樣迅速地被定義為“叛逃”,熟悉艦隊的林尼和宋君行都認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林尼。
  
  他是馬賽航太航空學院歷屆學生裡尤為出色的那幾個,幾乎熟悉一切艦艇和艦載武器的操作。
  
  他有一位“叛逃並自殺”的哥哥,恥辱的罪證被永遠記錄在軍事法庭的審判筆錄裡。
  
  他是馬賽艦隊最高負責人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僅剩的一個兒子。
  
  這幾條加起來,已經足夠讓艦隊的人聯想出一個可怕的結果。
  
  如果艦隊確實將包括林尼在內的這些人擅自前往黑海的這個行為看做“叛逃”,那麼李斯賴特將軍很可能已經受到了影響。
  
  “我還是想跟爸爸談一談。”林尼對宋君行說,“我們已經被看做叛逃,那就得趕快找到畢羅格環,登上鳳凰號。不然就等著被馬賽艦隊圍剿吧。”
  
  宋君行站在他對面,摸著自己的下巴,沒有應聲。
  
  想得到畢羅格環,就要先找到掠奪者的艦艇。但黑海上的相關設備已經被全部拆除,只有聯繫上馬賽艦隊或者軍事艦,才有可能獲得掠奪者艦艇的相關情報。
  
  宋君行實在不想冒險。如果要聯繫李斯賴特將軍,就必須要通過地面港。一旦地面港發現黑海和艦隊最高負責人之間的聯繫內容不正常,那麼不僅是他們,就連李斯賴特將軍也會有影響。
  
  “你不用擔心。”林尼抬起頭看他,“黑海和地面港的通訊受到監控,那如果我們不聯繫地面港呢?”
  
  “不可能,李斯賴特將軍的身份和地位決定了他所有的通訊頻率都處於地面港的管理之下。而那些加密過的通訊頻率,黑海上的通訊設備是連不上的。我們必須通過地面港,才能把通訊請求轉到將軍那邊。”
  
  “如果直接聯繫艦艇的通訊頻率呢?”林尼問。
  
  宋君行一愣:“艦艇?什麼艦艇?所有艦艇也都受到地面港監控,你忘記了嗎?”
  
  “我說的這個頻率是‘大撤退’時某幾艘運輸艦之間互相通訊使用的頻率,抵達馬賽之後它就被棄用了。”林尼沖宋君行笑了笑,“你說過,撒母耳和皮革米都要上軍事法庭接受審訊,但白令不需要,對嗎?”
  
  宋君行看著他的笑容,覺得十分討厭,但又很令人喜歡。
  
  這是充滿自信的,一切都勝券在握的笑,他很想揪著林尼的衣領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想問他為什麼這麼有信心,難道不知道他們接下來的旅程分明充滿了未知的重重殺機和困難?
  
  但最想的,還是咬著林尼的嘴唇,最好咬出血,然後舔乾淨。
  
  “白令的事情,我必須再跟地面港確定一次。”宋君行腦內滾動著各種亂七八糟的畫面,臉上卻一片平靜。
  
  黑海的傍晚來得很晚。恒星阿努比斯的光芒染紅了雲層,藍色的天空開始緩慢變化,呈現出非常輕佻的粉紅色。
  
  唐墨爬上了山坡,那裡有一片開得很繁盛的花兒,他們誰都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
  
  零號樓的廚房排氣管裡開始冒出炊煙,江徹和宋君行正在做晚飯。
  
  她摘了一捧的花,回頭看山坡下慢行的三個人。
  
  林尼和奧維德正在試圖安慰皮耶爾。皮耶爾在得知自己已經被定性為“叛逃者”之後,一直沒怎麼出過聲。
  
  皮耶爾的家族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法蘭西家族,擁有顯赫的地位、名聲和五百多年積累下來的巨額財富。馬賽這個行星的名稱與他們的故國有關,在馬賽上,像這樣古老的法蘭西家族是受到景仰的。
  
  皮耶爾或許是他們家族中第一個不光彩的“叛逃者”。
  
  “等宋君行確定了白令現在的狀況,我會使用1026頻率聯繫她。……希望這個頻率她仍舊開啟著,千萬不要關閉。”林尼攬著皮耶爾的肩膀,他比皮耶爾高,差不多整個人都靠在了皮耶爾身上,“她和我父親如果知道了你的事情,一定會盡全力保護你的。你不要擔心。你的家族不會受到影響,你是一個被我們這些惡毒的叛逃者劫持並不得不屈從於我們的善良領航員。皮耶爾,你看起來這樣溫和,誰會懷疑你呢?”
  
  林尼自以為講了句很好笑的話,嘿嘿笑著去捏皮耶爾的臉。
  
  皮耶爾被他扯著面皮,扭扭頭拜託了他的手指。
  
  “我沒有為家族的名譽或者其他事情擔心。”皮耶爾說,“我在想,學院裡沒怎麼學習過前往地球的航線,我擔心自己應付不過來。”
  
  林尼和奧維德對視一眼,齊齊低頭問他:“你跟著我們走?”
  
  皮耶爾很平靜。林尼還能記起昨晚他難過的表情和在自己肩上大哭的樣子。可現在的皮耶爾確實很平靜——在一開始得知自己已經成為“叛逃者”之後他是驚訝過的,但這驚訝很快過去,他神情堅定沉穩,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
  
  “我的家族不會因我蒙羞。”皮耶爾看著林尼和奧維德,“我的父母和兄姐都會為我驕傲。”
  
  他把手放在左胸上。手心下方是一枚藍色的畢業徽章。他的成績不夠好,沒有資格獲得橙紅色的優秀畢業生徽章,但無論是哪一種徽章,上面都刻著鳳凰號和馬賽。
  
  每一個從馬賽航太航空學院畢業的年輕人,都將這顆星球放在了心臟之上。
  
  “我問過我的導師,‘我發誓,我將永遠忠誠’是什麼意思。我們要對誰忠誠。”皮耶爾小聲地說。
  
  他的導師是一位紅發的中年婦人,左胸同樣別著一枚畢業徽章,是橙紅色的。她曾經是馬賽艦隊的情報組成員,在一次與掠奪者的戰鬥中受了重傷,終生都要坐在輪椅上活動。
  
  皮耶爾,你要知道,每個有資格、有能力進入學院的學生,他都是很特別的——紅發的女人將藍色的徽章別到他的制服上——和馬賽這個星球上的其他人相比,你們擁有更豐厚的財力,能享受到更優質的教育,未來也有更多的可能性。你享受了更好的,你就必須要承擔更多的。
  
  “我將永遠忠誠”,是對馬賽艦隊的忠誠,也是對自己所屬國家的忠誠。但導師告訴皮耶爾,更重要的是,他必須要對自己的靈魂以及整個人類表達忠誠。
  
  不是所有人類都有這樣的榮幸和能力,能夠脫離地面的引力束縛,進入宇宙。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像艦隊成員一樣,能夠操縱著星際艦艇這樣的龐然大物,在星宇之中飛行。
  
  擁有更多,就必然要承擔更多。這是鐵一樣的規律。
  
  佩戴著學院畢業徽章的人,他們在未來會承擔起極重的責任。因而不能猶豫,不可莽撞。
  
  他們離開地面,飛入太空,負擔的是整個人類的希望。
  
  這種希望高於一切,甚至高於艦隊和馬賽。
  
  “我的家族是一個偉大的家族,有過許許多多真正的偉人。”皮耶爾的手輕輕顫抖,緊緊按在自己的左胸上,藍色的畢業徽章似乎在發熱,灼燙著他的手心,“他們會為我驕傲。”
  
  如果西塞羅看到的未來是真的,如果掠奪者真的會出動巨量艦艇包圍馬賽,並且對馬賽進行毀滅式的轟炸,那麼他們這幾個人就顯得尤為重要——開闢出新的航路,前往地球,找到援兵。
  
  皮耶爾頓了頓,堅定開口。
  
  “我發誓,我將永遠忠誠。”
  
  唐墨在山坡上摘花,再抬頭時發現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阿努比斯有一半沉沒於地平線下,另一半還在煌煌地散發熱力。而在天空的另一側,已經能看到遙遠的星子。
  
  她回頭想喊皮耶爾他們幾個看一看這怪異的天穹,卻發現林尼抱著皮耶爾,奧維德則把手放在皮耶爾的腦袋上,揉個不停。
  
  皮耶爾被林尼抱得喘不過氣來:“不用、不用太激動……”
  
  “你是天使吧?你一定是天使……”林尼低聲喃喃道。
  
  奧維德在皮耶爾的腦袋上親吻了一下,心裡充滿了溫柔的情緒。
  
  唐墨坐在山坡上,開始編織花環。她唱起了一首輕快的歌兒,林尼和奧維德聽不懂,只覺得音調繾綣動人,但皮耶爾卻懂得這種語言。
  
  “這是……法語!”他又驚又喜,“祖母曾經教過我!”
  
  歌裡有一片草原,有無數潔白的小羊。雪山矗立在遠方,地面上的牧草一片青蔥。年輕的牧羊女站在山坡上放聲歌唱,年輕的郵遞員在遠處停下了腳步。他在小路上徘徊,遠遠注視著歌唱的少女,不捨得離開。
  
  過了一天,馬賽地面港的通訊如期而至。
  
  宋君行巧妙地詢問,裝作是自己對白令和撒母耳的情況心生好奇。
  
  和他通訊的人跟他聊了五年的天,每天都是大同小異的內容,好不容易等到宋君行問了新奇的問題,自然知無不言。
  
  “白令現在在家中,雖然不需要接受審判,但是估計以後都不能上艦了。”通訊結束後,宋君行對眾人說,“所以,你要怎麼聯繫她?”
  
  所有人都擠到了宋君行的管理員房間,眼巴巴地看著通訊器。
  
  林尼搬了張椅子坐到宋君行的身邊,直接指示他:“發出通訊請求。頻率編號,1026。”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的時候說過噠,1026在大撤退的時候是某幾艘運輸艦互相通訊的頻率,但後來不用了,撒母耳偷偷拿來當做戀愛頻率。啊……真是個神奇的頻率(為它頒發勳章
  
  第52章 燃料(4)
  
  通訊請求發出後大概過了十分鐘,應答傳了回來。
  
  林尼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沒料到白令真的沒有關閉這個通訊頻率,而且一直在等待接受訊息。白令使用的通訊器沒有視像通訊功能,他們只能聽到白令說話,看不到她那邊的情況
  
  白令的聲音又驚又疑:“皮耶爾?還是林尼?”
  
  宋君行按著林尼的肩膀,回答了白令的問題:“是我,黑海管理員,宋君行。”
  
  “不用擔心,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的通訊器沒有被監控,這個頻率更不可能被發現。”白令又問了一遍:“林尼,皮耶爾,你們都在嗎?都安全嗎?”
  
  白令非常銳利,在通訊人員裡出現了宋君行,表明救生艦已經抵達黑海,並且當時在浮士德駕駛艙裡知道1026的人不多,她因而判斷出林尼和皮耶爾之中,至少有一個人抵達了黑海。
  
  “師姐,我們全都在黑海。平安無事,等於在天狼行星帶玩了一圈。”林尼說。
  
  他身後眾人跟白令打了招呼,白令這才心安。
  
  “怎麼用這個頻率聯繫我?”她奇怪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林尼卻先問了她自己和撒母耳的事情。一切都跟宋君行說的一致。宋君行瞥了林尼一眼,有些不滿。
  
  簡單的溝通結束之後,林尼提出了他們的要求:“我想跟父親談話。”
  
  他跟白令透露的消息很有限,沒有說到西塞羅,也沒有說到“提純派”與“返鄉派”的紛爭。這些白令都是不需要知道的。他告訴白令,鳳凰號就在黑海上,他們要使用鳳凰號前往地球,但是現在缺少最關鍵的動力:畢羅格環。
  
  得知鳳凰號就在黑海,白令非常激動。每一個學院的學生都對鳳凰號懷著崇敬和嚮往,但她很快冷靜了下來,並且推斷出現在的形勢。
  
  “你跟李斯賴特將軍的對話,是不能被地面港檢測到的。”白令沉吟片刻,答應了他的請求,“我幫你們。我會請求面見將軍並告訴他你們的要求,請不要關閉1026頻率。我和將軍會使用這個頻率跟你聯繫。”
  
  宋君行想的是別的問題:“我們一旦跟將軍搭線聯繫上,1026頻率很可能會暴露,沒辦法繼續使用。”
  
  白令覺得無所謂:“沒關係,我跟撒母耳現在也不需要用這個來聯繫了。”
  
  “李斯賴特將軍也可能……”宋君行猶豫片刻,停了口。
  
  林尼坐在他身邊,心裡生出一種奇特的感受。他在馬賽生活的時候,能常常感受到馬賽人對自己父親的景仰和崇拜,後來進入學院,這種景仰和崇拜更加具體地落在了西塞羅的身上。但這一個月以來,救生艦上的人一路顛簸,奧維德、唐墨、江徹這幾個人,根本就不在意李斯賴特將軍以及李斯賴特家族的威望與成就。
  
  林尼甚至漸漸有些忘記了,他的父親在許多馬賽人心中的意義。
  
  宋君行讓他回想起了這一切。
  
  讓林尼好奇的是,按照宋君行的說法,他跟自己父親的接觸,大部分都是在“返鄉會”活動期間。在黑海駐守的五年裡,他甚至無法正常跟李斯賴特將軍溝通。可他仍然對自己的父親懷著很真摯的憂慮。
  
  一個奇怪的人。林尼心想。
  
  白令的聲音打斷了林尼的思考。
  
  “其實李斯賴特將軍現在已經被暫時停職,一直呆在家裡。”白令說,“原因嘛,很簡單,因為他的兒子帶領幾位乘客,叛逃出馬賽了。”
  
  李斯賴特將軍雖然被停職和監視,但是目前還沒人敢動他,也沒人敢軟禁他。
  
  他的學生、幕僚和好友幾乎遍佈整個馬賽艦隊的各個層級,就連馬賽聯合議會的成員國裡,也有許多人和他有著非常好的公私關係。
  
  得知父親現在不需要工作,但仍然生活得很愜意,林尼放下心來。
  
  白令離開了家,準備前往李斯賴特將軍的宅邸。她連藉口都想好了:再過幾天就是西塞羅的忌日,她作為西塞羅的好友,想去探望探望西塞羅的父親。
  
  在等待白令回復期間,1026頻率不能關閉。他們六個人便輪流在宋君行的管理員房間裡呆著,等待白令那邊發來的通訊。
  
  宋君行帶著其他人去了鳳凰號所在的峽谷。
  
  鳳凰號雖然沒有動力,內部一絲光亮都沒有,但宋君行手動開啟了艙門,帶著便攜手電筒,當先走入了鳳凰號內部。
  
  “我們都已經修復得差不多了。”他的口吻帶著一絲絲無法掩飾的驕傲,“黑海的人撤離之後,我一個人使用那艘個人艦艇,不斷往返天狼行星帶和黑海之間,找到了很多零件。格瑞亞F上的艦艇零件很豐富,我還有很多庫存沒用上。”
  
  奧維德舉著手電筒四處照:“所以你說什麼黑海管理員不能離開黑海,完全是騙我們的。”
  
  “善意的謊言。”宋君行彎腰撿起地上的幾塊小鐵片,“剛開始的一兩年,地面港的通訊完全是隨機的,我抓不住規律。後來我跟地面港說,我要在黑海上種地,打獵,吃飯。但是每天為了等待通訊,我根本無法正常生活,連出門都是提心吊膽的。後來地面港的通訊時間就漸漸固定了。剛好那個時候黑海上的零件基本用完,我開始外出尋找必須的零件。”
  
  林尼和江徹則舉著手電筒,一直往深處走。
  
  鳳凰號內部非常非常大,可惜光線嚴重不足,他們無法看清它的全貌。
  
  皮耶爾對駕駛艙感興趣。鳳凰號的駕駛艙是他見過的最大的一個駕駛艙,比馬賽上目前最大的軍事艦“公爵號”還要大。
  
  他在駕駛艙裡看了一會兒,漸漸覺得不對勁。
  
  “宋!”他大叫起來,“林尼!這個駕駛艙……”
  
  林尼迅速跑回來,宋君行則是一臉平靜。
  
  “你沒有看錯,這個駕駛艙和馬賽軍事艦的駕駛艙非常像。”宋君行說,“或者這樣講,馬賽軍事艦的駕駛艙,甚至軍事艦的設計方式,其實都是先鋒艦的複刻版。”
  
  身為先鋒艦,當年“大撤退”中的那三艘艦艇幾乎季節了人類最尖端的深空旅行科技。雖然三艘先鋒艦都先後在旅途中消失或墜毀,但它們仍舊留下了極其珍貴的研究資料。“大撤退”艦隊抵達馬賽之後,人們按照先鋒艦的設計和動力模式去創造新的軍事艦和科學艦,而其中又以軍事艦最為突出:它本身的特殊性,要求它必須具有優秀的深空旅行能力、強大的搭載能力和武裝。
  
  這一切都是先鋒艦的特點。
  
  皮耶爾和林尼對視一眼。
  
  他們都明白這意味這什麼。
  
  他們根本就不需要再次適應一艘新艦艇——對於熟悉軍事艦的林尼來說,他就是鳳凰號的艦長。而此外,他們還有皮耶爾這個領航員,以及宋君行和奧維德兩位能夠適應艦艇駕駛的船員。
  
  只要得到畢羅格環,他們現在就能駕駛鳳凰號離開黑海。
  
  又過了一晚。
  
  在宋君行房間裡睡覺的林尼突然被通訊器發出的提示聲音驚醒。
  
  他從床上起身,原本睡在地下的宋君行已經醒來,並且立刻按下了通訊鍵。
  
  這次發來的是視像通訊的請求。
  
  在熹微的晨光之中,螢幕上的線條不斷跳動,終於漸漸清晰。
  
  林尼下了床,站在螢幕前方。
  
  他看到自己的父親出現在面前。
  
  但這又和他印象中的父親大不一樣了。
  
  他頭髮花白,臉上皺紋遍佈,由於肌肉鬆弛,眼皮耷拉下來,讓他的眼神看上去尤為犀利。而他沒有穿著馬賽艦隊的制服,身上套的是簡單的素色家居服。
  
  在林尼開口之前,宋君行先竄到他面前,跟李斯賴特將軍打了招呼。
  
  “將、將軍。”宋君行有點兒結巴,“你記得我嗎?”
  
  “當然。”李斯賴特將軍的聲音傳了過來。他打量宋君行一會兒,露出了笑容。
  
  粗糙渾濁的聲線跨越千萬裡的距離,和三十年的歲月,撞入林尼的耳中。
  
  他沒有哭,只是緊緊攥著拳頭。
  
  在看到父親之前,他不覺得自己想念他。但現在不同了——他想念他,想念自己已經離世的母親,想念自己的哥哥。
  
  他們不是林尼可以隨意拋在身後的過往,而是塑造他的基座。
  
  時間跟浮士德上的人開了一個玩笑,仿佛是為了得到新世界,他們就必須要付出某些沉重代價。如果僅僅計算林尼度過的時間,他今年甚至還沒有三十歲。三十年對他來說太不可思議了,可是對於他的父親,那幾乎是生命的三分之一。
  
  林尼盯著螢幕上老態盡顯的李斯賴特將軍,完全不知道要開口說什麼才好。
  
  宋君行沒有再打擾他們。他沖著李斯賴特將軍行禮,回頭壞笑著在林尼腦袋上抓了一把。
  
  “好好聊聊。”他說,“離開黑海,可能就再也聯繫不上了。”
  
  他知道此時此刻的林尼不會發怒,也不會甩開自己的手。
  
  事實上林尼根本沒注意到他觸碰自己,直到宋君行離開房間,他才被關門的聲音驚醒。
  
  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話是李斯賴特將軍說的。
  
  “你和西塞羅不像。”老人突然開口,“我從來沒想過要把你培養成第二個西塞羅。”
  
  林尼低下頭:“我比不上哥哥。”
  
  “西塞羅是不可複製的。”李斯賴特將軍說,“林尼,對我來說,你也一樣。馬賽上只有一個林尼,我和你母親也只有一個林尼。”
  
  林尼有些撐不住了。他捂住自己的眼睛,低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宋君行應該已經跟你說了很多。但我想告訴你,我不讓你知道這一切,西塞羅瞞著你這麼多事情,是因為我們希望,你能繼續在馬賽生活下去。”老人的聲音很平靜,“我很幸運,我擁有兩個極其優秀的孩子。你的哥哥作出了選擇,但他不是把舒適的生活留給你。他給了你更艱難的道路。”
  
  如果西塞羅能夠順利成為黑海的管理員,如果一切都如同計畫的一樣順利進行,那麼早在三十年前,鳳凰號已經從黑海升起,飛往了地球。
  
  他們會弄清楚“大撤退”裡被隱藏的一切罪惡,也會抵達終點,聯繫上故鄉的人們。
  
  而那個時候,林尼正好進入馬賽艦隊,開始擔任重要的職務。
  
  李斯賴特將軍就要退位了。他的兒子會接替他的位置,與西塞羅聯繫,在馬賽和地球之間開闢出更安全的航線,開始更加密切的聯繫。
  
  地球會成為馬賽的外援,讓馬賽不至於在掠奪者的炮彈中迎接毀滅。
  
  林尼的工作是李斯賴特將軍與西塞羅的綜合,他要面對的是更艱難的問題。
  
  但死於謀殺的西塞羅打亂了計畫。
  
  “我也會恐懼。”李斯賴特將軍說,“孩子,我是父親……我也會恐懼。西塞羅沒了,但我要保護你,我還要保護我身邊所有的返鄉派人員,為了馬賽保留一點最後的希望。”
  
  林尼不停點頭。
  
  他現在完全理解和明白父親的想法。
  
  而他當時確實太不成熟,所以李斯賴特將軍根本不放心告訴他黑海和鳳凰號的事情,而是轉而在其他地方尋找合適的管理員人選。
  
  最後,是宋君行被選中了。
  
  父子之間的談心並未持續多久。他們都知道時間寶貴。
  
  白令已經告訴李斯賴特將軍,林尼他們需要畢羅格環。
  
  “現在你們能取得畢羅格環的地方不是馬賽,而是掠奪者的艦艇。”李斯賴特將軍說,“這幾十年來,馬賽捕獲了不少落單的掠奪者艦艇。掠奪者艦艇的動力系統跟軍事艦非常相似,所以跟先鋒艦也非常相似。更重要的是,掠奪者的畢羅格環與我們軍事艦的介面是可以接駁上的。”
  
  “我們也是這樣想。”林尼表示了認同,“所以我們現在需要獲得掠奪者艦艇的資訊。黑海目前只有一艘救生艦和宋君行的個人艦艇,我們得擬定戰略。”
  
  李斯賴特將軍打開了面前的一個設備。
  
  一張星圖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若有戰略,必須儘快擬定。”李斯賴特將軍指著星圖上一個紅色的小點說,“據馬賽巡邏的軍事艦回報,現在有一艘掠奪者艦艇就在距離黑海不足三天的位置上。”
  
  第53章 燃料(5)
  
  關鍵的問題是,林尼他們根本沒有可以支持艦對艦戰鬥的條件,沒辦法和掠奪者艦艇硬碰硬。
  
  而想要取得畢羅格環,必須要進入掠奪者的艦艇。
  
  李斯賴特將軍的意見是:既然這樣,那就把掠奪者引誘到黑海的地面上。
  
  “黑海上原本有對敵戰鬥的設備,但是全都被拆除了。”林尼說,“宋君行告訴我們,這是為了避免黑海被侵佔之後這些設備會反過來影響馬賽。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可以引誘掠奪者的東西了,無論是光線還是聲波……”
  
  他突然停了口,腦中驀然想起一件事。
  
  他們曾經和掠奪者的通訊頻率有過一次擦肩而過的碰撞。
  
  那是在救生艦離開格瑞亞F,前往維吉爾的途中。一艘掠奪者的艦艇在穿過天狼行星帶的時候向周圍發射不確定的頻率來搜索可能出現的其他艦艇。他們最後利用星體,成功躲避了那艘艦艇。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會出現在這一帶的掠奪者艦艇並不會很多。因而這一艘距離黑海只有三天路程的敵艦,應該就是他們曾經在路上碰到的那艘。
  
  也就是說,他們可以引誘對方——救生艦上還記錄著當時的通訊頻率!
  
  林尼頓時興奮起來,立刻告訴自己父親:“我們有辦法引誘。”
  
  這個可能性值得一試。
  
  李斯賴特將軍聽他說完,立刻指示:“現在就去發射通訊請求,但不要連接,只要不斷請求就可以。掠奪者會好奇的。”
  
  林尼沖出管理員房間,找到了正在跟著江徹學習喂雞的皮耶爾。皮耶爾不敢耽擱,立刻前往救生艦,按照林尼和將軍的指示,對當日的那個掠奪者艦艇發送不打算回應的通訊請求。
  
  回到房間裡的林尼臉上難掩興奮之情。
  
  他舉起宋君行的那份武器彈藥備案資料告訴父親:“將掠奪者艦艇引誘到黑海地面之後,我們會使用現有的武器去戰鬥。黑海上目前有六個人……”
  
  他想了想,將皮耶爾和唐墨剔除了。
  
  “擁有戰鬥能力的是四個。我們可能需要佈設一些陷阱。”
  
  李斯賴特將軍很耐心地聽他說話。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自己的孩子有過這樣的交談了,這片刻的談論令他感到尤為珍貴。
  
  “艦艇落地之後,不要輕舉妄動,儘量把掠奪者引誘離開艦艇,只要它們走到黑海的地面上,它們肯定不會是你們的對手。”李斯賴特將軍說。
  
  林尼想到了一個問題:“這艘艦艇上的掠奪者形態,馬賽知道嗎?”
  
  “不是十分確定,但肯定不是液態。”李斯賴特將軍回憶了一會兒,“可能是類人形態。切記,掠奪者擁有智力,甚至是不低於我們的智力,它們能夠在獲得畢羅格環之後把它改造和應用到自己的艦艇上,這是很不簡單的。千萬不要硬碰硬。宋君行在黑海生活了五年,你多聽聽他的意見。”
  
  父子兩人正在談話,房門被敲響了。
  
  宋君行一臉緊張地開了門,帶著身後幾個人鑽了進來。
  
  林尼:“來做什麼?”
  
  宋君行:“跟將軍打個招呼。走走走。”
  
  他把林尼趕開,把江徹等人推到了前面。
  
  “將軍,我們一共六個人。”宋君行一個個地給李斯賴特將軍介紹,著重揪著江徹說個不停,“這位是去年才復甦的冷凍人,他今年五百多歲了。”
  
  他們的出現短暫地分散了林尼的注意力。他不由得有些惱怒。和父親珍貴的會面被打擾了,林尼站在窗邊生了一會兒悶氣,不滿地看著宋君行。
  
  他心裡知道宋君行這樣做是很對的。父親需要知道和自己同行的是什麼人,而同樣,如果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林尼需要擔任鳳凰號的艦長,搭載眾人前往地球,那麼他就必須給他們信心。
  
  但是在不久之前,他還是一個無法通過比格人格測試的人,一心只想著跑到茫茫宇宙裡求死。
  
  江徹跟李斯賴特將軍說了幾句話,沉吟片刻後很謹慎地詢問:“將軍,有一件事我應該要向你報告。林尼的哥哥西塞羅,確實是不在了,對嗎?”
  
  林尼不由得抬起了頭。
  
  頭髮花白的將軍在另一邊點點頭:“是的。他已經不在了。”
  
  “……可我見過他。”江徹低聲說,“就在我復甦的時候,是他把我從艙中喚醒並拉起來的。”
  
  房間裡短暫地沉默了片刻,李斯賴特將軍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出來:“江先生,這是不可能的。”
  
  林尼這時候卻想起了江徹的確曾跟自己準確地描述過西塞羅的外貌。
  
  李斯賴特將軍把這個話題岔開了:“你或者是看錯了,世界上長相相似的人非常非常多。西塞羅在三十多年前已經離開了我們,雖然很想再見一面,但我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了。”
  
  看到李斯賴特將軍的手在輕抖,江徹雖然滿腹疑惑,但沒有再堅持詢問。他們離開了房間,把時間交回給林尼和李斯賴特將軍。
  
  李斯賴特將軍看著林尼,半晌才開口:“他們都非常信任你。”
  
  林尼:“?”
  
  “就這樣離開了,也沒有問你或我關於如何前往地球的任何事。”李斯賴特將軍說,“因為知道你不會隱瞞。林尼,他們信任你,這是一個艦長最重要的品質。”
  
  林尼抓抓耳朵,有些不太好意思:“大家都是很簡單直接的人,我們在一起相處得很好。”
  
  李斯賴特將軍注視他片刻,露出了笑容。
  
  父子兩人都清楚,這可能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通訊。
  
  李斯賴特將軍沒有耽誤時間,繼續往下說:“宋君行已經告訴了你西塞羅看到的‘未來’,對嗎?很好,你知道就好。西塞羅所看到的東西其實已經寫成了報告,呈交馬賽諸國聯合議會,但是他們不相信。說實在的,若是我自己,我也不相信。但你們離開浮士德之後的路線卻正好驗證了西塞羅所看到的一切。”
  
  “所以這個未來是真的……但它應該已經改變了。”
  
  “不是應該,而是可能。”李斯賴特將軍更正了林尼的說法,“所以你們一定要竭盡全力返回地球,打通地球和馬賽之間的聯絡通道。馬賽是很孤獨的,它在宇宙中沒有同伴。如果掠奪者真的出動足夠包圍馬賽的艦艇,我認為馬賽是不可能倖存的。”
  
  林尼明白他的意思。
  
  江徹去地球是為了回家,但他去地球,是為了獲得地球人的幫助。
  
  在格瑞亞F上發現的墜毀艦艇為他們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資訊:地球上倖存的人類有能力進行深空旅行,並且有能力抵達馬賽。
  
  如果能夠在地球和馬賽之間建立一個順暢的情報通道,他們不僅可以分享掠奪者的資訊,同時還能夠為對方提供必要的援助。
  
  前往地球的航線一旦被開拓出來,只要利用現在已經非常成熟的亞空間遷躍技術,地球和馬賽之間的往來是非常便捷的。
  
  因而鳳凰號非常重要——林尼他們六個人也非常重要。他們必須連通起兩個行星,在茫茫的宇宙裡開闢出全新的航路。
  
  “當時的18航線呢?”林尼說,“父親,18航線是前往地球的通路,你瞭解它嗎?”
  
  “18航線已經廢棄了。即便沒有廢棄,當初浮士德進行的返鄉之旅也只是抵達太陽系而已,跟地球還有一段距離。”李斯賴特將軍沉吟片刻,終於跟他說出實話,“18航線廢棄的原因確實有浮士德失蹤事件的影響,但更重要的,是提純派不想讓我們重回地球。他們收起了18航線的所有資料,我們如果想回溯‘大撤退’,目前來說,只能依靠鳳凰號。”
  
  林尼點點頭,他找出了武器備案資料裡自己不大熟悉的部分,正準備繼續詢問,此時卻忽然聽到通訊器中傳來一聲刺耳的警報聲。
  
  李斯賴特將軍抬頭,看著鏡頭外的人:“被發現了?”
  
  那個人是白令。她冷靜地回答了將軍的問題:“對,地面港正在試圖切斷這個通訊路線。”
  
  “真抱歉,1026以後不能使用了。”將軍說。
  
  林尼大吃一驚:“父親!再等等!我還沒有……”
  
  “林尼,我為你驕傲。”李斯賴特將軍看著他說。
  
  老人蒼老的臉上露出了皺巴巴的笑容。在不斷閃動的螢幕上,他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對林尼講。
  
  “我會繼續活著,活很久。”李斯賴特將軍低聲說,“爸爸等你回家。”
  
  信號被切斷了,房間裡一片沉寂。
  
  林尼嘶啞地喊了一聲,眼淚終於流下來。
  
  在信號切斷的時候,在黑海地面上活動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來自上空的怪異聲音。
  
  像是有某種巨大的器械在上空一掠而過,發出了沉重的嗡嗡聲。
  
  聲響很快消逝,仿佛從未出現過。
  
  皮耶爾在救生艦裡操作通訊設備,其餘人則跟著宋君行把地下彈藥庫裡可用的東西都搬了出來。雖然儲量不少,但是能用於打擊掠奪者的卻不太多。
  
  皮耶爾此時從救生艦裡跳了下來,他成功了:“我們發出去的通訊請求,掠奪者艦艇已經接收到了!”
  
  宋君行沖他點點頭。
  
  “宋君行,那是什麼聲音?”江徹問宋君行。
  
  宋君行眯著眼睛,抬頭在天上看個不停。漸漸的,他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把手裡的一發炮彈塞到江徹懷中之後,宋君行轉頭就往零號樓跑。
  
  他飛快奔上零號樓,撞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螢幕是暗的,但就在宋君行沖進去的瞬間,通訊提示燈亮了起來。
  
  宋君行顧不上問林尼哭什麼,一把將他推到了旁邊,自己則立刻坐在林尼的位置上。
  
  落座的瞬間,眼前的螢幕亮了。
  
  一位身著馬賽艦隊制服的年輕人出現在螢幕中。他語氣平板,毫無起伏,甚至還帶著隱約的憤怒。
  
  “截止到剛剛為止,馬賽地面港檢測到黑海中轉站與一個非法的通訊頻率進行了長達46分鐘的視像通訊,這個非法頻率的落點是在李斯賴特將軍的府邸。管理員宋君行,請立刻作出解釋。”
  
  宋君行連忙辯解:“這不是什麼非法頻率,是我偶然發現的。沒人使用,我就隨便拿來玩玩。”
  
  對方完全不信:“宋君行,我們是第一天認識嗎?你偶然發現、隨便玩玩的通訊頻率,為什麼落點會在將軍府裡!”
  
  “李斯賴特將軍最近不是沒什麼事情做麼?”宋君行說,“那這個頻率我可以偶然發現,將軍也可以偶然發現的嘛。他無聊了,就也隨便拿來玩玩嘛。然後我們就聯繫上了。說實在的,我還是第一次跟他講話,以前都只能在視頻裡看到,我這回見的是真人……”
  
  對方打斷了他的胡扯:“宋君行,不肯說實話是嗎?”
  
  宋君行:“這些就是實話。”
  
  對方抬起頭,有些惱怒了:“你想死嗎!你難道不知道黑海中轉站地面港會一直監控嗎?”
  
  宋君行露出了委屈的神情:“我知道啊,所以我真的沒有做壞事。”
  
  林尼坐在牆角,無聲地看著宋君行表演。他們都知道地面港會監控,但1026無法立刻被檢測到,他們爭取到了46分鐘的時間差,獲得了掠奪者的重要資訊。這已經足夠了。
  
  那位年輕人見宋君行臉皮太厚,只好繼續說下去:“現在由我告知黑海管理員宋君行的相關處罰決定。”
  
  宋君行:“這麼快?”
  
  年輕人:“認真聽我說!由於1026屬於未被登記的非法頻率,請宋君行立刻將方才的通訊內容上交地面港,在本次通訊結束前上傳到地面港的情報科,可以免去處罰。”
  
  宋君行沒有動。他眼神遊移,落在了林尼的臉上。林尼的眼圈還紅著,沉默地盯著宋君行。
  
  “騙子。”宋君行輕聲對面前螢幕上的年輕人說,“免於處罰?地面港剛剛不是已經關閉了黑海上空的防護預警系統嗎?”
  
  對方沒有回答。
  
  這個防護預警系統林尼也是知道的。它是為了保護黑海中轉站而專門建立的一個系統,由環繞在黑海上空的36顆衛星組成。衛星群一刻不停地互相發送干擾電波,這種特殊的電波波長對人類和通訊頻道沒任何影響,但是對掠奪者來說,這些是它們極其反感和厭惡的聲音。
  
  這個防護預警系統是黑海最堅固的防護罩,密令只掌握在黑海管理員和地面港手中。
  
  宋君行現在滿腹憤怒和擔憂。
  
  原本他打算等到掠奪者艦艇儘量靠近之後再關閉防護預警系統,引誘對方下落地面,但現在地面港在不提前告知的情況下關閉了系統,整個黑海已經暴露在掠奪者的面前了。
  
  “因為我們料想你是不會交出通訊內容的。所以以下是第二條命令。”年輕人清了清嗓子,“現勒令黑海管理員宋君行於本日內離開黑海,立刻返回地面港,接受馬賽艦隊的問詢和調查。”
  
  “……在威脅我?”
  
  “正確。這是威脅。”年輕人放下了手裡的檔,“宋君行,現在防護系統已經關閉,而目前正有一艘掠奪者艦艇就在黑海附近。沒有了防護預警系統,黑海就是一塊肥肉,掠奪者很有可能會加速前進,進入黑海。如果不想死,那就立刻回來。”
  
  這一天的晚餐吃得憂心忡忡。
  
  雖然江徹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成功做出了叫花雞、宮保雞丁、番茄牛肉和符合奧維德與林尼口味的綜合雞胸肉沙拉,唐墨甚至在宋君行的藏品裡找出了兩隻已經開始乾癟的檸檬,泡了一壺檸檬水,但大家都很憂慮,在吃的過程中竟然沒有人說出“肉還是太少了”這樣的話。
  
  這讓江徹極其不習慣。
  
  “真的夠了嗎?”江徹給奧維德舀了一碗蛋花湯。
  
  尼尼上的雞很小,生的蛋也很小,就跟鵪鶉蛋差不了多少。這一盆蛋花湯,江徹光是磕蛋就磕了四十多個,已經用完宋君行的所有庫存。
  
  天色已晚,他們將武器全都分好類,放在零號樓一層的地面上,打算明天再繼續。
  
  “地面港說掠奪者可能會加速前進。”宋君行提醒,“明天白天我們就要做好準備了。”
  
  奧維德突然想起一件事:“皮耶爾,救生艦的通訊,你關了沒有?”
  
  “沒有……”皮耶爾連忙跳起來,“我現在去關。”
  
  奧維德又轉頭看江徹:“明天早餐吃什麼,你想過了沒有。”
  
  江徹瞥他一眼:“沒有。”
  
  說完就停口。
  
  奧維德討了個沒趣,撓撓頭,去跟林尼一起再次檢查各種武器了。
  
  宋君行讓唐墨趁著現在有時間,先上樓去洗澡。唐墨今天也忙了一整天,打著呵欠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半掩的窗戶被風吹開了,她覺得有點兒冷,連忙走去關窗。在關閉窗戶之前,她習慣性地抬頭看了眼星空。
  
  她沒有看到米開朗基羅一號和二號。
  
  唐墨揉了揉眼睛。這是兩顆恒星,不可能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再次抬頭,她才發現,天空中一片漆黑,星星幾乎都失去了蹤跡。
  
  唐墨心頭狂跳。她終於辨認出來,懸停在遙遠星空中阻隔了她的視線的,是一塊巨大的岩石。
  
  掠奪者的艦艇不止何時已經抵達黑海,並且正在緩緩下落。
  
  第54章 掠奪者(1)(捉蟲)
  
  唐墨轉身飛跑出房間,奔到樓下。
  
  “它們……它們來了!”她沖著蹲在地上察看武器的四人大喊,“掠奪者來了!!!”
  
  就在此時,皮耶爾撞開了零號樓虛掩的大門,也沖了進來。
  
  他滿頭是汗,氣喘吁吁,眼神驚恐。
  
  “掠奪者……在我們頭頂上。”
  
  他方才在宋君行的提醒下跑到救生艦那邊打算關閉通訊,卻意外聽到了大風呼呼刮過的聲音。皮耶爾下意識舉頭四望,立刻就看到了遮蔽星空的掠奪者艦艇。
  
  這艘艦艇的形狀果然跟他們在天狼行星帶裡看到的那艘差不多。它體積龐大,仿佛一塊巨大的岩石,正沉默且謹慎地緩緩下落。
  
  皮耶爾寒毛直豎。他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掠奪者的艦艇!
  
  在這瞬間湧起的恐懼讓他幾乎邁不開腿。但下一刻,他不知自己從哪裡生出了勇氣,拔腿飛跑,跑進了救生艦裡,迅速關閉了通訊設備。
  
  奔回零號樓的路上,恐懼如同一頭張開利爪的巨獸,緊緊跟在他身後。它是黑暗的,它是強大的,皮耶爾滿耳都是飛跑時帶出的風聲。
  
  掠奪者來得太快了,他們還什麼佈置都沒有。
  
  宋君行在得到消息的瞬間立刻做出了決定:“隱蔽!”
  
  江徹和林尼迅速把地上的槍支撿起背在身上,往地下彈藥庫的方向跑。
  
  搬出來的東西比較多,一趟還運不完,唐墨和皮耶爾也連忙上前一起幫忙。
  
  江徹跑第三趟的時候才意識到奧維德不見了。
  
  他跑到廚房找奧維德,但不見人影,再回到原地的時候恰好看到奧維德從外面走了進來。
  
  “快躲起來。”江徹催促他,“去哪兒了?”
  
  “去喂宋君行農場裡的動物了。”奧維德說。
  
  他把農場裡的所有牲畜家禽全都放了出來,然後在地面灑滿食料。雞鴨和小牛小羊紛紛就著零號樓的微光吃起加餐的夜宵。
  
  如果掠奪者會攻擊生物,這些動物就是前哨兵。
  
  林尼認為奧維德腦子不對勁,宋君行卻很同意奧維德的做法:“沒錯。如果掠奪者使用武器擊殺動物,我們就可以搜集到它們的武器資訊。”
  
  他打開了位於零號樓周圍的監控儀器。
  
  江徹背著幾根獵槍前往地下彈藥庫,走下樓梯的時候忍不住深深歎氣。
  
  “可惜。”
  
  奧維德立刻理解了他的話。
  
  “是啊。”他惋惜地補充了江徹沒說出口的那部分,“我們還沒好好吃上一頓牛肉和羊肉。”
  
  兩人帶著一臉沮喪走入彈藥庫,那臉色把唐墨和皮耶爾嚇得不輕。
  
  數分鐘後,零號樓的燈光熄滅了。
  
  黑海上唯一的人工照明消失之後,整個星球就如同一個被劃分得異常清晰的球體:被恒星阿努比斯照耀著的一面是明亮的,另一面則是完全的黑暗。
  
  在黑海還是一顆流浪行星的時候,由於沒有足夠的恒定熱量,它無法形成豐富的生態圈。直到被阿努比斯星系捕獲,它的表面才慢慢出現了形態更多樣的生命。
  
  但對一顆星球來說,阿努比斯星系贈予它的數百年還是太短了。
  
  而今夜將是黑海在被馬賽人佔據之後,第一次迎接不速之客。
  
  地下彈藥庫裡有一個控制室,原本可以調度零號樓周圍設置的各類武器,包括啟動足以毀滅零號樓的爆炸裝置。
  
  但現在,由於地面設施被拆除,控制室裡大部分的設備都沒有用了。宋君行只是打開了零號樓周圍所有的監控設備,讓畫面顯示在控制室的大螢幕上。
  
  畫面太黑了,他們不得不降低控制室的燈光亮度。
  
  掠奪者的艦艇懸停在起降場上方——更準確地說,它懸停在救生艦上方。
  
  救生艦的通訊設備關閉了,它們暫時無法接收到信號。同時,救生艦的發動機已經停止運行,溫度正在黑海的冷夜中快速下降。
  
  “它們猶豫了。”宋君行說,“雖然黑海是一塊大肥肉,但是馬賽看管得很嚴,它們一直沒有機會接觸我們這塊肥肉。”
  
  地下彈藥庫十分堅固,掠奪者就算使用紅外線或者溫度檢測,也無法發現呆在地下的他們。
  
  宋君行的解釋讓唐墨和江徹產生了疑惑。
  
  他們倆對馬賽艦隊和馬賽目前的科學發展水準是不太清楚的,因而不太理解宋君行的話:“紅外線或者什麼溫度檢測,那都是人類的手段。掠奪者的智力和我們不相上下,說不定它們會擁有比我們更先進的技術。”
  
  “根據我們和掠奪者的接觸來看,應該沒有這種技術存在。”宋君行說,“馬賽軍事艦上裝載著一種擬態系統,是專門用來對付掠奪者的。在和掠奪者碰面而又沒有戰勝它的把握時,開啟擬態系統,可以遮罩軍事艦上所有的生物活動,並且降低發動機溫度,同時在外形上進行擬態變化,把軍事艦偽裝成一個沒有生命存在的星體。”
  
  “成功了嗎?”
  
  “成功了。軍事艦在天狼行星帶和黑海附近已經跟掠奪者多次擦肩而過,但從來沒有被發現。”宋君行說。
  
  唐墨好奇地問:“既然碰到了,為什麼不對付它?還要躲起來或者逃跑?”
  
  “打不過。”宋君行言簡意賅,“掠奪者艦艇上的射線武器和熱熔武器可以擊穿軍事艦的外殼,只有一艘軍事艦根本對付不了。就算軍事艦的數量很多,也需要運用策略。”
  
  奧維德在一旁補充:“所以這一次,我們想要解決掠奪者,就不要和它們的艦艇硬碰硬。把掠奪者引誘到地面。”
  
  “是啊。”宋君行笑道,“多謝你把這些小東西放出來。”
  
  掠奪者知道黑海上有資源,且目前黑海上沒有任何馬賽人活動。它們本來就是以掠奪資源為生的,肯定不捨得破壞這些資源。
  
  “怎麼引誘它們離開艦艇?”唐墨好奇極了,“就算它們想要獲得資源,也完全沒有必要離開艦艇啊。只要開啟什麼設備或者機器,把想要的東西吸到艦艇上就可以了。電影和電視都是這樣說的。”
  
  宋君行一抹頭髮,清了清嗓子:“說來話長,這——”
  
  “這跟掠奪者的形態和習慣有關。”林尼很煩宋君行講話的調調,果斷地打斷了他的話。
  
  馬賽科學署根據這許多年來馬賽人和掠奪者所打的交道,對掠奪者進行了很深入的研究。
  
  “掠奪者”這個稱呼,並不單指某一個特定星球上的某一類特定生物族群——它是一種無法依靠生產來獲得或者改造資源,而必須通過暴力手段從外部獲取資源的宇宙生物的統稱。
  
  並不是所有可以誕生生物的星球,都能擁有一個完整和豐富的生態圈。
  
  形成生態圈的條件十分複雜,適合的溫度,水分,各類資源,以及生物之間的相互作用,它們和生態圈是密不可分的。
  
  掠奪者們所在的星球雖然能產生“掠奪者”這一類的生物,但由於本身的寒冷或者貧瘠,無法支撐掠奪者的生存。
  
  這逼迫掠奪者們必須要離開自己的星球,到外部去尋求新的資源。
  
  這種“狩獵”的方式讓掠奪者們擁有了強大的模仿能力和掠食智力。在掠奪者活動頻繁的星域裡,各個星球的生態都會被嚴重破壞,掠奪者在佔據了新的星球之後,會模仿原星球住民的形態和生活方式,在這個星球進行活動。
  
  由於“掠奪者”是一個統稱,在不同的星球生活的掠奪者往往也具有不同的形態。
  
  林尼看了眼螢幕。掠奪者的艦艇仍舊保持沉默,零號樓周圍的雞鴨牛羊已經吃完夜宵,開始四處散漫走動,有些已經找到合適的地方開始睡覺。
  
  他拿出一張紙,認認真真地給江徹和唐墨講解。
  
  “原本科學署是想給掠奪者詳細分類的,但是後來發現太複雜了,不便於記憶,也不便於教學,所以隨後把它們大概分成了三類。”
  
  江徹表示對科學署的這個想法非常理解。反正科學署在給行星或者什麼別的東西命名上,從來都遵照便於記憶和便於教學這兩條原則。
  
  林尼在紙上畫了三個圖案。
  
  “第一類,我們稱它為類人形掠奪者。”他指著第一個火柴人的圖案說。
  
  類人形掠奪者擁有近似於人類的外形輪廓,但五官、腦袋的數量、手指甚至手腳的數量、是否有尾巴或者別的贅生物,在這些方面會有些許不同。
  
  “第二類,我們稱它為非人形掠奪者。”林尼在第二個圖案上畫了個圈,“非人形掠奪者是數量最多的,液態,固液混合,或者古怪的各種形狀的固態,都有可能。”
  
  唐墨和江徹齊齊看向第三個圖案。
  
  第三個圖案很奇特。它有一個碩大的圓形的身軀,但在身軀之上,還有一個人類的腦袋和一雙手,這讓這個古怪的圖案看起來像是製作不完善的不倒翁。
  
  “第三種,也是最複雜的一種,我們叫它混合型。”林尼說,“第三種我們見過的不多。”
  
  江徹看著三個圖案,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古怪的想法。
  
  “林尼……我有個想法。”
  
  他指著第二個非人形掠奪者。
  
  “混合型掠奪者,是不是非人形掠奪者在試圖變化成——”
  
  江徹的手指指向第一個圖案,類人形掠奪者。
  
  “——試圖變化成類人形掠奪者的一種過渡形態?”
  
  所以混合型掠奪者非常少。因為掠奪者如果不是非人形,就是類人形。馬賽人偶爾看到的混合型,是因為掠奪者正處於變化之中,而變化完成之後,它們就會成為類人形的掠奪者。
  
  林尼、宋君行、奧維德和皮耶爾這四個接受過馬賽學院或艦隊基礎教育的人都目瞪口呆。
  
  “你剛剛說,掠奪者擁有很厲害的模仿能力,所以它們在模仿人類……”江徹突然停口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如果掠奪者在模仿人類,那它們是在何時、何地曾經接觸過人類?
  
  江徹臉色沉下來。“大撤退”之中消失的艦艇裡,掠奪者還捕獲過除鳳凰號之外的其他艦艇?
  
  正思考著,一直關注著螢幕的唐墨突然抬起手:“有東西下來了!!”
  
  在漆黑的畫面裡,有閃動著微光的物體正從掠奪者艦艇下方緩慢降落。
  
  第55章 掠奪者(2)
  
  在等待畫面辨認出活動物體輪廓的時間裡,林尼繼續接著之前的話題往下解釋。
  
  之所以確定掠奪者能夠被貌似平靜的黑海引誘下來,是因為掠奪者在行動上帶有很明顯的動物性:它們具有強烈的領地意識。
  
  類人形會在確認某個星球的安全之後落地逡巡,並且掃蕩星球資源。它們非常耐心,落地後會朝著不同方向出發,前往各處搜查。
  
  而非人形的掠奪者則會使用分裂的方式測量領地邊界。它們分裂出無數個圓球狀物體,在地面不停滾動,朝著預定的方向前進。
  
  “所以只要它們確定黑海是安全的,它們就一定會離開艦艇。”林尼說。“只是不知道這些掠奪者都是什麼形態。”
  
  “……類人形。”江徹低聲說。
  
  在螢幕的一角上,清晰地顯示出了掠奪者的形態。
  
  它們離開了艦艇下方的陰影,終於走到了星光之中。
  
  先出現在光線之中的是幾個碩大的尖長腦袋,就像造物主造人的時候沒有把握好比例和美感而錯將頭顱搓得太過粗長,它們仿佛幾個沉重的橢圓,被一個同樣粗大的頸脖支撐著。
  
  即便是從同一艘艦艇上下來,類人形掠奪者的形態也各不一樣。有的長腿細手,有的擁有一雙奇長的耳朵,有的則佝僂著腰背,在地上拖動兩手行走。仿佛在借鑒某種完美實物來創造自身的時候,它們在審美上發生了各種各樣的分歧。
  
  看到這個畫面的人,無一例外全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它們像是人,但又由於太過怪異,分明不是人——這太可怕了。
  
  唐墨突然發問:“等等!它們身體裡這團是什麼?”
  
  這些類人形掠奪者渾身散發出微光,軀體仿佛是半透明的,像是用劣質玻璃吹制的後現代派雕塑。監視儀器原本只忠實地記錄形態,但在螢幕左下方熱成像儀的畫面裡,掠奪者的身影顯示出了異樣。
  
  它們的腹部似乎藏有一團不規則的熱源,在熱成像儀中顯示出了極為鮮豔的紅色。
  
  “……”林尼和皮耶爾這兩位在學院順利畢業的學生觀察片刻之後,不太確定地說,“這是……掠奪者的大腦?”
  
  “只有大腦有溫度,其他部位沒有?”奧維德奇道,“這不可能。且不說掠奪者是否有我們可以理解的大腦,它們的大腦熱量這麼高,軀體怎麼可能完全是冷的?”
  
  除了腹部隱藏著的那一團之外,掠奪者身上的其他部位確實沒有溫度反應。
  
  林尼補充了奧維德的說法:“或者腹部那一團就是掠奪者身上的所有臟器。”
  
  “臟器?”宋君行怪聲怪氣地反問,“我們連掠奪者繁殖的方式都不清楚,你確定它們能擁有這麼複雜的臟器?”
  
  “掠奪者並不是草履蟲。”林尼忍著不發怒,“不要跟我頂嘴,沒有意義。”
  
  “不頂嘴不頂嘴。”宋君行說,“可以親嘴嗎?”
  
  林尼無聲地盯著他,眼中彌漫刻骨殺意。
  
  其餘人連忙開口說話,轉移了這兩人的注意力:“它們分散了!林尼,快過來看。”
  
  一直盯著畫面沒出聲的江徹摸了摸下巴。他現在更加確定自己的推斷了:掠奪者的模樣其實是一種擬態。
  
  它們雖然一直無法接近和降落黑海,但是它們卻也一直持續關注和觀察黑海。它們知道佔據了黑海的生物是人類,具有手腳和頭顱。在這個星球上,顯然以人類的形態來活動會更加方便。
  
  不管腹中那一團是大腦還是除了大腦之外的其他臟器,江徹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掠奪者身軀上沒有溫度反應的部分,極有可能就是它們的擬態部分。它們真正的實體,就是那團擁有極高熱量的東西。
  
  落到地面的掠奪者互相並不接觸,它們極為默契地選擇了兩個方向,朝著東方和西方分別散開。
  
  “很聰明。”宋君行突然說,“它們對黑海有研究。”
  
  以零號樓所在的軍事基地為起點,往東和往西,各有一片極大的森林,森林之外便是廣袤海洋。
  
  那裡必定有掠奪者想獲取的食物資源。
  
  縱然目標明確,掠奪者卻仍然注意到了矗立在黑暗夜色之中的零號樓。往東去的十幾個掠奪者頓住了腳步,它們拖拖拉拉地,朝著零號樓走了過來。
  
  在它們面前的是已經吃飽夜宵的雞鴨牛羊。
  
  江徹他們全神貫注,齊齊盯著螢幕。
  
  他們想要獲得的資訊就要出現了。
  
  就在此時,唐墨突然開口說話:“剛剛一共有253個掠奪者落地。”
  
  她話音剛落,控制室裡立刻回蕩幾聲沉悶的響聲。
  
  立在掠奪者前方不遠處的兩頭牛倒在了地上。
  
  它們的脖子上各出現了兩個拳頭大小的血洞,但並無一絲鮮血漏出。
  
  隨著沉悶響聲接二連三地炸起,零號樓前的動物也一個個倒地。
  
  “看到了嗎?”宋君行緊張地問。
  
  “沒有。”林尼低聲回答了他的問題,“太暗了……武器的速度很快……”
  
  奧維德有些詫異:“我能看到。”
  
  他指著螢幕上謹慎移動的掠奪者。
  
  “我看到了它們的武器。”他的手指落在一個很暗的位置,就著掠奪者身上發出的微光來看,那似乎是它的左臂。
  
  奧維德用指尖勾勒出了那個武器的形狀。
  
  “武器就在掠奪者手上,它們沒有掏出武器或者填裝的動作。”他思考著措辭,“那個東西很像江徹使用的鐳射槍。”
  
  很快,隨著掠奪者離開暗處,他們終於看到了它們左臂上的武器。
  
  那仿佛是一塊沉重的石塊——或者鐵塊——顏色黝黑,緊緊貼附在掠奪者的肢體上。武器下部蜿蜒出幾道灰黑色的觸手,與掠奪者的手臂融合在一起,似乎無法分離。
  
  林尼觀察著死去動物的傷口,很快作出了判斷:“這是一個小型的熱熔射線槍。之所以沒有血液流出,是因為熱熔射線在穿透動物身體的時候,也把破損的血管燒焦了,血液被堵塞……或者在熱熔射線穿透的瞬間,它們就已經被烤熟了,體內根本沒有了可以流動的血液。”
  
  奧維德一愣。
  
  在這麼緊張的時刻,他居然發現自己因為林尼的話而胃部緊縮,口腔開始分泌唾液。
  
  他喉結動了動,輕咳一聲。
  
  “它們身上果真只攜帶了這個武器。”宋君行觀察片刻之後,低聲開口。
  
  或許是由於艦艇上裝載了威力極強的射線和熱熔武器,掠奪者的行動方式一直都很固定:先使用艦艇殺滅星球上的敵人,再落地逡巡,搜刮資源。
  
  也正因為這樣,它們身上不必要攜帶複雜沉重的武器。
  
  林尼很快作出了決定。
  
  “為了不讓掠奪者發現異樣,我們只能逐個擊殺。”他把頸上橙紅色的畢業生徽章塞進衣領裡,貼身放著,“來來來,打起精神,去玩玩射擊遊戲。搞到畢羅格環,我們就啟動鳳凰號,送江徹去地球。”
  
  江徹正被他說的“射擊遊戲”挑起興趣,聞言奇道:“送我去地球?你們不也一起嗎?”
  
  “是啊。”宋君行解釋給他聽,“送你去地球,你是東道主,我們是客人。到時候怎麼接待,就看你的了。不要太寒酸,我想喝傳說中5000英鎊一杯的貓屎咖啡。”
  
  在唐墨熱情向皮耶爾解釋什麼是貓屎咖啡、什麼又是英鎊的時間裡,江徹四人已經迅速換好了戰鬥服。
  
  江徹仍舊使用他的小型鐳射槍,但奧維德和林尼都不能繼續使用之前的武器了。彈藥庫裡庫存著十幾支狙擊槍,宋君行一一檢查過後,選出了四支。
  
  把消音器裝在鐳射槍的槍口上,江徹轉頭去看奧維德。
  
  奧維德正在適應新的槍支。他半蹲在地,雙臂貼近身體,呼吸緩慢,眼睛幾乎貼在瞄準鏡上,整個人一動不動,像是凝固的塑像。
  
  “好了,我相信他是殺手了。”林尼一邊裝消音器一邊說,“而且是一個習慣隱匿的狙擊手。你到底是在哪裡訓練的?馬賽上還有這麼隱蔽的殺手訓練基地?”
  
  奧維德有些得意。他把瞄準鏡拆下來哈了幾口氣。槍支很好,但瞄準鏡有些花了。
  
  和他一樣,林尼和宋君行也全都拆下了瞄準鏡。奧維德看了那兩人幾眼,心想你倆看上去也很像殺手。
  
  皮耶爾也分到了一支狙擊槍,他負責守住零號樓,並且要保護在控制室裡調度的唐墨。
  
  “奧維德,你殺過多少人?”
  
  奧維德連忙收起了槍,先飛快瞥了一眼江徹,然後才轉頭看著皮耶爾回答他的問題:“其實我一個人都沒殺過。”
  
  眾人露出懷疑的眼神。
  
  “但是我的訓練成績特別好!”奧維德辯解,“所以我也覺得沒有實際成績很遺憾……”
  
  眾人的眼神變得更加古怪。
  
  奧維德:“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出發吧。”林尼催促,“檢查通訊器。”
  
  四人穿著無法用紅外線和測溫來監測的戰鬥服,檢查完通訊器之後,走上了通往地面的樓梯。
  
  唐墨的聲音從入耳的耳機中傳來。
  
  “一層目前安全,但靠近零號樓門口的地方有三個掠奪者在遊蕩,更遠一點有十五個。”她說,“宋君行,給你一個忠告:我認為你應該給零號樓裝一扇防盜門。”
  
  “好姑娘,你的忠告來得太遲了。”宋君行推開了通往地下彈藥庫的暗門,率先鑽了出去。
  
  零號樓裡一片安靜,只能聽到樓外的風聲。掠奪者的移動方式很古怪,沒有步行或者滑動的聲音。
  
  “江徹,奧維德,聽好:按照剛剛說的,兩人一組,我和宋君行往東方走,你們去西方。皮耶爾,不要讓掠奪者進入零號樓,死也要保護好唐墨。”林尼言簡意賅,“我和宋君行出去的時候會殲滅零號樓外的敵人。完畢。”
  
  宋君行看了他一眼:“不留給皮耶爾練手嗎?”
  
  “皮耶爾是學院的畢業生,他懂得用槍。”
  
  此時兩人正貓腰蹲在牆角,腳下就是前往地下彈藥庫的暗門。
  
  零號樓裡一片漆黑,靜得可怕。原本在嘰嘰喳喳咩咩哞哞亂叫的雞鴨牛羊也全都沒了聲息。
  
  “唐墨,再說一次掠奪者的位置。”林尼發出指令。
  
  “有一個往零號樓這邊過來了。”唐墨頓了頓,很忐忑地問他,“林尼,掠奪者的艦艇這麼大,現在落地的只有253個,上面會不會還有更多。”
  
  “不會。”宋君行搶答。
  
  掠奪者艦艇出來狩獵,主要是為了獲取更多資源。又因為艦艇上的射線武器和熱熔武器相當厲害,所以艦艇上大部分位置都用來裝載資源,而不是裝載掠奪者。
  
  而且在整個宇宙中,由於生存環境惡劣,掠奪者的數量並不是特別多。
  
  “下地253個,我估計整個艦艇也就300個左右。”
  
  林尼:“我們的彈藥足夠嗎?”
  
  宋君行:“非常足夠。”
  
  林尼皺了皺眉。他發現自己其實也是非常緊張的。這是他第一次和掠奪者戰鬥,而且是面對面的戰鬥。他甚至忘了詢問宋君行同一個關鍵問題:“有多少?”
  
  “夠我們玩兒場特別大的射擊遊戲。”宋君行說。
  
  林尼懶得理他,轉過頭盯著門口,但嘴角還是動了動,露出一個消失得飛快的笑。
  
  沒有光線,所以宋君行沒發現。
  
  “我們還得注意一下掠奪者的首領。”他轉而提醒林尼,“一艘艦艇有一個首領,而首領擁有包括武器在內的艦艇操縱權。”
  
  一直聽著通訊器對話的江徹和奧維德一愣:“首領?”
  
  江徹:“奧維德,你不是在學院上過學麼?”
  
  “才一年就輟學了,掠奪者這種高級的內容學得不多。”
  
  林尼正要解釋,唐墨的聲音突然拔高,刺得他耳朵一疼——“它走進來了!”
  
  沒有防盜門——甚至沒有任何掩蔽物體的零號樓大門處,閃動著一點微光。
  
  隨著這個掠奪者的進入,一股怪異的酸臭味也乘風飄了過來。
  
  “靠,這他媽什麼體臭。”宋君行端起槍,又穩又快地朝著掠奪者扣下扳機。
  
  消音器吞吃了子彈出膛的刺耳聲音。林尼只聽得一聲悶響。
  
  在熱成像儀上,一個閃動紅光的小點以幾乎看不到的速度激射而出,瞬間穿過了掠奪者的頭顱。
  
  林尼和唐墨壓低的聲音同時響起:“宋君行!!!”
  
  宋君行沒有開口,槍口稍稍壓低,幾乎就在第一發子彈擊中的瞬間,第二發子彈已經射出。
  
  子彈帶著強勁動力和熱量,噗地鑽入掠奪者的腹部,並旋轉著穿透那團帶著極高熱量的“臟器”,射入牆壁之中。
  
  掠奪者扭動了幾下,軟軟地倒地了。它身上原本的微光似乎在瞬間消失,只剩下彌漫在零號樓一層的刺鼻酸臭味,漸漸濃烈。
  
  “掠奪者腹部的熱量指標消失了。”唐墨隨即報告。
  
  也就是說,掠奪者死了。
  
  林尼氣壞了,摸索著揪住宋君行的衣服:“你有毛病嗎!都說了要瞄準腹部!”
  
  宋君行連忙解釋:“我忘記了,真的。別、別拉,戰鬥服放庫裡很久了,我怕品質不行……”
  
  他試圖拉下林尼的手。林尼的手背一涼,是宋君行的手心覆蓋了上來。
  
  林尼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宋君行的手心溫度很低,都是冷汗。
  
  他愣了一會兒,突然便釋懷了。不僅是他,所有人都在緊張,但所有人也都明白,不能讓自己的緊張表露出來,感染了其他人。
  
  “……抱歉。”林尼很艱難地,對宋君行表達了歉意。
  
  宋君行被他拉得很近,突然發現自己的臉和林尼的臉相距不遠。他舔了舔嘴巴,猛地湊過去,在林尼臉頰上親了一口。
  
  林尼:“……………………”
  
  因為通訊器就在林尼的臉頰邊上,呆在地下的其餘人都聽到了很明顯的聲音。
  
  不僅是親吻的聲音,還有林尼在宋君行臉上打了一拳的悶響。
  
  奧維德憂心忡忡:“親一下又怎麼了?沒必要打人啊。”
  
  江徹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唐墨冷靜地跟林尼通話:“林尼艦長,給你一個忠告:請不要使用暴力手段折損我們為數不多的戰鬥力。”
  
  “好的。”林尼甩了甩手,表示同意,“聽調度的。”
  
  他揍了宋君行三拳,但下手其實都不太重。端起自己的狙擊槍,他謹慎地往前走去。
  
  宋君行揉揉自己的臉,心裡倒是挺高興的:比上一次輕多了。
  
  零號樓週邊的掠奪者正在搜集地面的動物屍體。林尼先解決了離自己最近的兩個,繼續小心地借助廢墟靠近。
  
  原本看著令人心煩的廢墟,此時成了絕佳的掩體。宋君行就在他的身後,唐墨的聲音在通訊器裡響起:“熱度消失了。”
  
  熱度消失了,就意味著掠奪者已經死亡。林尼漸漸掌握了手感,只是由於沒有口罩或者面具,掠奪者身上散發出的酸臭味令人很難忍受。它們的血液是藍色的,帶著微光,但是淌出來之後由於熱度消失,微光也會漸漸消失。
  
  只是血液裡的酸臭味異常濃烈,林尼不得不把頭伸進廢墟的縫隙裡小心地呼吸。
  
  廢墟是很好的掩體,但同時也阻隔了氣流,讓此處的酸臭味無法散出,幾乎形成了一個體積龐大的酸臭之地。
  
  悶響接二連三地從右側響起。林尼轉頭,看到宋君行正趴在廢墟上,接連不斷地進行狙擊。
  
  他姿態很穩,射擊也非常准,幾乎每一聲悶響之後,都能聽到唐墨的報告。
  
  是誰訓練了他?林尼忍不住想,或者是在黑海的這五年裡,他自己一直都在訓練自己。不斷地前往天狼行星帶搜尋可用的零件和食物,宋君行和他們這些學院派不一樣,他是用實踐來修煉的。
  
  掠奪者們的分散給了兩位狙擊手機會。十分鐘之後,他們已經掃蕩了零號樓週邊的所有掠奪者。
  
  在唐墨確定周圍沒有掠奪者之後,宋君行立刻站上了廢墟,抬起頭,深呼吸了幾口上層的清爽口氣。
  
  “靠!太他媽臭了!它們是不是不洗澡!”他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低頭看到林尼正瞧著自己,便招呼他一起上來呼吸新鮮空氣。
  
  林尼覺得這個人實在太古怪了。古怪得他並不想與其為伍。
  
  沒有理會宋君行的邀請,林尼轉頭朝著東邊走去。宋君行又深吸了幾口乾淨空氣,跑下廢墟,緊緊跟上了林尼。
  
  地下彈藥庫裡一片安靜,皮耶爾很緊張,江徹和奧維德也很緊張。
  
  “……沒有遇到掠奪者。”唐墨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出來,“好了,江徹,奧維德,他倆已經離開了黑海軍事基地,開始進入平原地帶。你倆可以上去了。”
  
  江徹在爬山去之前,又叮囑了一次皮耶爾:“保護好唐墨。”
  
  唐墨很不耐煩:“我說過了,我不需要保護!這裡很安全!而且林尼和奧維德教過我怎麼使用槍!”
  
  幾個人都是第一次聽到唐墨這樣發脾氣,顧不上同意她的話,先紛紛驚奇起來。
  
  “我們凱旋的話,給我們唱歌啊。”奧維德說,“唱特別好聽的那種。”
  
  “給你們唱《馬賽曲》。”唐墨說。
  
  奧維德趴在梯子上,皺了皺眉:“馬賽曲?是歌頌馬賽的歌嗎?不不,我不喜歡這種……”
  
  先抵達地面的是江徹。他被撲鼻而來的氣味嚇了一跳,隨即突然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問林尼和宋君行掠奪者的“首領”是什麼東西。
  
  敲了敲通訊器,他小聲地說話:“林尼,掠奪者的……”
  
  一句話還沒講完,奧維德的聲音就在暗門響起:“哇!什麼味兒!”
  
  一股夜風正好從零號樓的門口吹來,挾帶著濃烈的酸臭氣味。這味道一下將江徹所有想問的問題都堵回了肚子裡。他什麼都不想說了,只想捂著鼻子,儘快離開。
  
  “從西邊走。”唐墨說,“出門之後看一看天,西邊就是天狼行星帶的位置,朝著米開朗基羅一號走就是了。”
  
  第56章 掠奪者(3)
  
  逃離掠奪者體臭的範圍,江徹和奧維德都喘了幾口大氣。掠奪者的影子已經看不到了,但兩人很快在夜色中分辨出,掠奪者前行的位置,正是鳳凰號所在的方向。
  
  他們不敢耽擱,立刻拔腿奔跑。
  
  唐墨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別跑太快!注意觀察!”
  
  他們離開了零號樓周圍的監控範圍,唐墨已經沒辦法從監視器上看到他們了。
  
  好在通訊器裡裝著定位儀,地下控制室裡能顯示出黑海全貌,在東西兩個方向各有兩個閃動的亮點漸漸遠離。
  
  “擊殺掠奪者的時候記得點數,殺了多少都告訴我。”唐墨說,“落地的總數是253個,不要忘記這一點。”
  
  江徹又想起了和首領有關的事情,便問唐墨和皮耶爾是否知道。
  
  唐墨自然不用說,但是連皮耶爾也不懂:“這是跟實戰相關的內容了,我不是這個方向的。”
  
  “能問一問林尼或者宋君行嗎?”江徹說,“這很重要,首領和普通的掠奪者是不是有什麼不同,我們遇到它的時候要注意什麼?”
  
  “我想我們現在是不會遇到首領的。”接到唐墨詢問的林尼回答。
  
  現在林尼和宋君行已經跟江徹與奧維德相隔很遠,他們的通訊器無法互相接通,只能通過零號樓的控制室來互相溝通。
  
  唐墨確認了一遍:“不會遇到?”
  
  “首領不會離開艦艇,它擁有武器的操縱權,會全程留在艦艇上。”林尼說。
  
  掠奪者的首領一般是一艘艦艇一個。它們一般是類人形或者非人形,其中又以類人形為多。這些首領往往都擁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徵:它們在外形上更加接近人類,且智力發達,是掠奪者艦艇的核心。
  
  但由於人類跟掠奪者的語言和表達方式都不一樣,互相之間很難溝通。在幾百年的研究生涯裡,雖然馬賽科學署截留了幾個被俘的掠奪者,但從他們身上能獲得的資訊仍舊少之又少。
  
  宋君行想了想,突然插話:“我們剛剛應該先上艦艇,解決首領。”
  
  “你沒有發現嗎?艦艇根本沒有落地,我們沒有繩梯或者繩槍,上不去。即便上去了,擊殺了首領,我們就成了甕中之鼈,這落地的兩百多個掠奪者都會趕回艦艇,我們連逃都沒辦法逃。”
  
  宋君行思索片刻,同意了他的說法。
  
  李斯賴特將軍的指示是正確的:必須化整為零,把掠奪者逐個擊殺,贏取更大的成功可能性。
  
  他端槍前進,很快又擊殺了一個落單的掠奪者。
  
  此處距離森林已經很近了。掠奪者們進入森林之後愈發難以發現,林尼和宋君行都謹慎地減慢了速度。
  
  林尼的槍法很准。他用完了子彈,在撲鼻的酸臭氣味中蹲下,單手更換彈夾。
  
  宋君行藏在他旁邊的樹叢中警戒,不時轉頭看他一眼。
  
  “你也挺厲害的。這槍是黑海這邊放的新槍,三十年前才剛剛在艦隊裡普及開來。”宋君行說,“那時候你們還在浮士德上,還沒脫離銀河核球吧?”
  
  “嗯?”林尼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你居然也會用。”宋君行笑了笑。
  
  星光稀疏,被樹叢掩蓋。只有兩人身邊的幾具掠奪者屍體還帶著微弱的亮光。
  
  在漸漸消失的亮光裡,林尼看到了宋君行臉上的笑意。
  
  莫名其妙。他想。
  
  “槍械其實都是大同小異的。”林尼回答,“狙擊槍的基本原理從來都沒有變過,你看奧維德,也一樣懂得怎麼使用。再說你不就是一個示範嗎?動作挺漂亮,準頭也高。”
  
  宋君行有些得意地晃腦袋。晃著晃著,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林尼,你這都是三十年前的知識點了吧?”
  
  “嗯?”林尼再次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在這三十年間,掠奪者不會進化嗎?”他若有所思,“它們的首領真的不會離開艦艇?”
  
  唐墨呼叫江徹和奧維德,但是沒有收到回音。
  
  “他們去的方向是鳳凰號所在的方向。”皮耶爾說,“宋君行提過,那個峽谷周圍佈設著磁場,是不是因為這個的影響,通訊器用不了了。”
  
  “首領的問題還是江徹提出來的……等他回來再告訴他吧。”唐墨盯著黑海地圖上的四個小亮點,陷入了沉默。
  
  這趟前往地球的旅行比她想的要刺激多了。
  
  唐墨的初衷很簡單,一是為了躲避高利貸,二是為了能完成自己夢想的返鄉之旅。可他們無可避免地捲入了過往的秘密之中,並且承擔起了更大的責任。
  
  她並非感到不快,或者焦灼。她知道自己沒什麼可焦灼的——身邊的所有人要承擔的東西都比她多,也都比她更重。
  
  《馬賽曲》怎麼唱來著?她默默地回憶。
  
  “皮耶爾,你會唱《馬賽曲》嗎?”
  
  “祖母教過我,但我不會唱。”皮耶爾在她身後不知搗鼓些什麼,在細碎的響聲裡回答她,“法語好難啊……我能聽懂一些,但是沒辦法講。”
  
  他反而對唐墨產生了興趣:“你不是亞洲人嗎?為什麼還懂得唱《馬賽曲》?”
  
  “我生活的那個地方啊,都是一些古董似的人。他們使用著陳舊的工具,陳舊的電器,聽的唱的也都是老歌。”唐墨笑了一下,“《馬賽曲》是我的鄰居教的。他說他們的祖先是一個外語教師。你知道嗎?地球上的語言是不一樣的,每個國家、每個地區之間,都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他們沒有一個共通的語言,交流很困難。”
  
  “所以有了這樣的職業,他們專門教育想要學習新語言的人們如何發音、閱讀和寫作。”唐墨回憶著以前的事情,“我覺得這樣也很有趣,像是有一個天然存在的隔閡,而我們都在互相學習彼此的習俗和文化,嘗試去瞭解彼此的生活。”
  
  皮耶爾抬起頭:“可是這樣很累。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在學院裡學習的課程非常非常多,雖然開設了各個國家地方語的選修課,但很少有人會去學習。我們全都可以用馬賽語來溝通,地方語倒不是很重要了。”
  
  唐墨這時發現自己和皮耶爾之間很缺少共同語言。
  
  她不知道皮耶爾在搗鼓些什麼,回頭一看,發現他手裡拿著一把捕獵槍,正在往裡面塞繩子。
  
  這是在尼尼上面江徹他們用來獵殺翼蛇的槍。原本放在救生艦上,後來他們搬運物資的時候,一起搬到了彈藥庫裡。
  
  “你在幹什麼?”唐墨突然有了種不好的感覺,“你要用捕獵槍去打掠奪者?”
  
  “不不不,捕獵槍打不了。”皮耶爾終於將捕獵槍組裝完畢,“我是想上掠奪者的艦艇,擊殺首領。”
  
  唐墨愣了一下,罕見地發起火來:“你瘋了!”
  
  “我們沒有繩槍,捕獵槍也是一樣的。”皮耶爾神情很認真,“林尼他們在地面活動,我恰好可以趁這個機會……”
  
  “但你的任務是守住零號樓!”唐墨要從他手裡奪回捕獵槍,“身為士兵,你不能擅自行動!不要去送死!”
  
  “我的射擊成績其實挺好的。”皮耶爾牢牢把住手裡的捕獵槍,“唐墨,我很怕死。我們去到了地球,我還是得回馬賽的。因為怕死,所以我很能保護自己,隱蔽和藏匿的成績都是同屆中最棒的。”
  
  唐墨還要勸阻,通訊器裡突然傳來林尼的聲音。
  
  ——“皮耶爾,我同意你的行動。”
  
  唐墨又驚又怒,轉頭沖著通訊器的方向吼了一句誰都聽不懂的話。
  
  林尼歪了歪腦袋,臉色相當吃驚。
  
  “唐墨罵我……她居然罵我……”
  
  宋君行跨過一具正在緩慢冷卻的屍體,回頭安慰林尼:“逆反期嘛,做父母的是要操心一點。”
  
  林尼:“誰是誰父母?”
  
  “身為媽媽,你應該更加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宋君行嘴角一挑,“這樣爸爸我才能安心在外掙錢。”
  
  林尼:“宋君行,你想怎麼死?被我揍死,還是用狙擊槍打死?”
  
  宋君行咧嘴一笑,沒有出聲。他輕巧地躍上一塊大石,還未站穩便立刻舉槍,在觀察數秒之後冷靜按下了扳機。
  
  一聲噗的輕響從下方傳來。
  
  林尼趴到大石上,發現面前是一條深溝,一個掠奪者倒在溝裡,是被宋君行剛剛的那顆子彈擊殺的。
  
  宋君行仍舊在警戒。林尼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他像什麼呢?口無遮攔,不怕死,不怕任何規矩,滿肚子歪門邪道,令人討厭。
  
  對了,他像一個遊俠。
  
  獨自一人在黑海上呆了三年,謊話連篇,置管理員不得離開黑海的規定不顧,無數次前往其他星球尋找鳳凰號可用的材料,然後回到這裡,吃著搜刮來的食物,再次獨自一人修復鳳凰號。
  
  對天狼行星帶裡的人來說,宋君行可能就是一個掠奪者。
  
  “愛上我了?”宋君行哼了一聲,“盯我看什麼?”
  
  “你的左耳上方有一隻吸血細蚊,距離你不足五釐米。如果被它叮咬,你的左耳將會在24小時之內失去聽力,並且紅腫,嚴重的話還會……”
  
  宋君行連忙把那蚊子拍死。
  
  “我在想你剛剛說的話。你說得對,我已經有三十年沒更新過自己的知識了,掠奪者的首領現在會怎麼樣,我們誰也不知道。它可能落地,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在艦艇上——掠奪者的艦艇也許已經不需要首領了。”
  
  宋君行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所以你同意皮耶爾的做法……你想讓他去探一探?”
  
  “你可以批評我。”林尼說,“這確實很危險。”
  
  “我也同意你的做法。”宋君行卻這樣回答。
  
  他們六個人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本來就沒有誰必須保護誰的說法。皮耶爾怎麼說也是一個佩戴著畢業徽章的艦隊成員,他應該是有能力去執行這個任務的。
  
  唯一讓宋君行覺得不解的是唐墨。
  
  “唐墨在我們六個人之中是最弱的,幾乎沒有戰鬥能力,你應該勸說她回馬賽。”
  
  林尼盯著前方黑魆魆的樹叢,準確的擊斃了一個獨自遊蕩的掠奪者。
  
  “她自願登上救生艦,我有什麼立場勸阻她?她不是被任何人逼迫的,她自己選擇去地球,即便知道前路兇險,也從沒有說過要回馬賽。唐墨是成年人,她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他低聲回答,“而且我很喜歡她……我們所有人都很喜歡她。她讓我有活著的感覺。”
  
  宋君行扭頭看他。在微弱的光亮裡,他覺得林尼的神情有些古怪。
  
  “我們跨越宇宙回到地球,不就是為了讓像唐墨這樣的人在未來能夠活下來嗎?”林尼說,“你可能不理解,但如果我們一起出發,你會懂的。宋,你不要把所有人都單純地劃分為戰鬥力。唐墨沒有戰鬥力,但她的存在,就足以讓所有人懷抱希望。”
  
  他笑了一下。
  
  “哪怕是為了聽到她的歌,我們也得活著。”
  
  宋君行確實不太明白。但他沒有再爭論。
  
  但他決定嘗試去理解。
  
  “那唐墨會唱《哥哥哎你的手不要胡亂摸》嗎?”他問,“或者高雅一點,《寡婦心》,我也聽的。”
  
  林尼:“……宋君行,你告訴我你想怎麼死。我成全你好不好?”
  
  林尼的話唐墨並沒有聽到。她滿心憂慮,看著皮耶爾打開暗門,爬上地面。
  
  “回去吧。”皮耶爾對她說,“你可以在控制室裡看到我。你是我的眼睛,你可得幫我盯著我周圍的情況。”
  
  唐墨又說了一句皮耶爾聽不懂的話。
  
  既然聽不懂,他就當做唐墨在鼓勵自己了。
  
  關上暗門,皮耶爾捂著鼻子,貓腰前行,離開了零號樓。
  
  零號樓內外都彌漫著刺鼻的酸臭味,他幾乎要吐了。
  
  江徹在問他:“皮耶爾,除了捕獵槍,手雷最好也揣幾個。”
  
  皮耶爾飛快回答:“帶了!”
  
  唐墨還沒把首領的事情告訴江徹,皮耶爾就已經出發。他跑到一處稍高的地方,比較通風,酸臭味沒有那麼濃烈了。唐墨告知他附近一切安全,皮耶爾便跟江徹報告了首領的事情。
  
  “首領在艦艇上?”
  
  “應該是的。”皮耶爾眯起眼睛,趴在廢墟上看著遠處的艦艇。
  
  掠奪者的艦艇懸空而停,沒有任何著力點。如果這艘艦艇也是模仿人類的艦艇而建造的,那麼畢羅格環的位置就應該在艦艇的尾部。想到自己進入艦艇之後還要檢查完全艦,皮耶爾感到有些緊張。
  
  但更多的還是與緊張相伴的興奮。他從未執行過這樣的任務,這次也是自己提出來的,林尼卻立刻答應了——這簡直是極大的驚喜。
  
  “艦艇周圍沒有任何掠奪者活動的痕跡。”唐墨提醒他,“速度快一點,起風了。”
  
  皮耶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戰鬥服。戰鬥服可以隔絕紅外和測溫儀的窺探,但沒辦法掩蓋他的氣味。他咬咬牙,蹲下來從身邊的掠奪者屍體上抓了幾把血液與黏糊糊的東西,塗在了戰鬥服外層上。
  
  等他跑到艦艇下方,那臭味已經沒有任何攻擊力了。皮耶爾甚至覺得自己可以跟掠奪者和睦相處一輩子,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
  
  艦艇下方也仍舊是軍事基地的廢墟,這是絕好的隱蔽。
  
  皮耶爾掏出捕獵槍,心臟怦怦直跳。捕獵槍的箭頭已經被他拆了換成了厚實的吸盤。
  
  他能看到艦艇下方的黑色岩塊之間的一個黑色洞口。掠奪者就是從那裡下來的,而他也將要從那裡鑽進去。
  
  “如果我犧牲了,請告訴我的父母,皮耶爾到死都沒有膽怯……”
  
  “不要再說話了。”唐墨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會說的。有什麼話請你自己對他們說。”
  
  皮耶爾忍受了唐墨的小氣,咬緊牙關,沖著洞口旁的黑色岩塊,舉起了捕獵槍。
  
  拴緊了繩子的吸盤激射而出,呼嘯著直竄向掠奪者的艦艇。
  
  它緊緊扣住了黑色的岩塊。
  
  皮耶爾拉扯幾下,沒有鬆動。吸盤非常穩。
  
  “……我出發了。”他對通訊器說。
  
  此時不在此處的五個人都聽到了他的話。
  
  “成了。”江徹一直在認真聽著皮耶爾那邊的動靜,“皮耶爾開始攀爬。”
  
  奧維德更換了一個彈夾,頭也不抬:“我們真的沒法和林尼他們聯繫上了?”
  
  “嗯。”
  
  奧維德看樣子有些懊惱:“我們應該往東邊去的。如果掠奪者發現了鳳凰號,或許宋君行有些什麼辦法制止它們。”
  
  說這些話已經沒有意義了。江徹沉默著警戒。他們已經進入森林。森林中四處散發著微光,是掠奪者在活動。
  
  它們似乎在尋找或者鑒定什麼,不斷拾取地上的石塊和植物進行觀察。
  
  由於掠奪者們並不分散,江徹和奧維德不敢貿然出手。森林週邊的掠奪者他們已經基本清掃乾淨了,就只剩下這裡的。
  
  江徹和奧維德都爬上了樹,端著狙擊槍,尋找目標。
  
  掠奪者的聽力似乎並不好,它們要通過相互接觸的方式來傳遞訊息,透明的擬態部分會糾纏在一起,幾乎融成一體。
  
  奧維德扭頭問江徹:“你的傷還疼嗎?”
  
  “皮外傷而已。”江徹寬慰他,“過兩天就好了。”
  
  這是方才在森林外面狙擊掠奪者的時候遭到的反擊。那個掠奪者是江徹的目標,原本一直站著不動,卻在江徹開槍的瞬間突然彎下了腰。子彈穿透了它的腹部,卻沒有對“臟器”造成任何致命傷。
  
  掠奪者立刻抬起左臂,那個形狀古怪的武器口部射出熾熱射線,沖著江徹而來。
  
  就在江徹倒地躲避的瞬間,悶響再次響起:奧維德擊殺了敵人。
  
  但江徹手臂上的戰鬥服已經破損了,留下了一道燒焦的痕跡。江徹在一瞬間還未察覺到疼,等到疼痛慢慢清晰,他甚至聞到了一股焦肉的氣味。
  
  “很快就能長好。”江徹說,“以前在家裡做飯,被燙傷或者被油灼傷都是常事。”
  
  奧維德沒應他,滿臉愧疚,眉頭緊皺。
  
  正要說些什麼話分散他的注意力,江徹的眼角一閃,忽然瞥見了林中的一個掠奪者。
  
  它十分古怪,身上的光亮比其他掠奪者要強烈一些,但引起江徹注意的,是它的體態。
  
  它擁有雙手雙腳,沒有尾巴,腦袋也是規整的形狀,沒有角,更不是橢圓或者其他怪異的不規則形狀。
  
  而更讓江徹吃驚的是它走路的姿態。和其餘掠奪者略顯拖拉的步姿相比,這個掠奪者抬腿與擺手的動作都十分自然,一眼看上去,仿佛一個正常的人在密林之中行走——只是這人可能剛剛參加了螢光夜跑,身上滿是螢光粉。
  
  江徹戳了戳奧維德,奧維德也注意到了這個掠奪者。
  
  它的不尋常讓兩個人心中同時警惕起來。
  
  先後溜下樹,江徹和奧維德隱藏在灌木叢之中,朝著那位掠奪者的方向前進。
  
  “……靠。”江徹低罵了一句,“它朝著鳳凰號的方向去了!”
  
  兩人繞開了掠奪者密集的區域,分散開來,向著那個不尋常的東西包抄過去。
  
  江徹爬上了樹,踩著粗大的樹枝,槍口對準不遠處的人影。
  
  奧維德藏在灌木叢之中,在對方稍稍站定的瞬間,舉槍瞄準了它的腹部——隨即卻一愣。
  
  這個掠奪者的腹部不是半透明的!他看不到它的“臟器”。
  
  奧維德低罵一聲,仍舊沖著它的腹部開了槍。
  
  掠奪者一個踉蹌——沒有打中!子彈只穿過了它的大腿根部。
  
  它會反擊!江徹和奧維德心裡同時都是這個想法。
  
  所有的掠奪者在遭受攻擊之後,只要一時半會兒沒死,都會反擊。
  
  兩人正要繼續狙擊,卻發現眼前一閃,掠奪者沒有反擊——它居然轉過了身。
  
  江徹的視線被枝葉掩蓋,所以他看不到,但奧維德去看得清清楚楚。
  
  他見到了這個掠奪者的臉。
  
  冷汗在瞬間攀爬上他的背脊。
  
  這個掠奪者,擁有一張人類的臉。
  
  第57章 掠奪者(4)
  
  奧維德根本來不及細想,恐懼讓他下意識地朝著掠奪者又開了一槍。
  
  子彈仍舊沒有擊中腹部,它擦著掠奪者的肩膀過去了。
  
  趴在樹上的江徹心頭怦怦直跳,他不敢出聲呼喚奧維德,不知道奧維德怎麼回事,但他看得到奧維德臉上的恐怖神情。
  
  掠奪者朝著奧維德的方向又走了幾步。它的腦袋仍舊是半透明的,但由於本身在散發微光,奧維德能夠清晰地看到它臉上的起伏。那確確實實是人類的五官,雖然不知道有多像,但每個器官分佈的位置都是一致的。
  
  那就是人——奧維德腦中一片混亂。
  
  他沒有殺過人。
  
  他殺過格瑞亞工蜂,殺過翼蛇,殺過掠奪者。但他沒有殺過人!
  
  冷汗從鬢角滑落,他看著那個掠奪者朝自己走近,最後站在距離自己不足五米的地方。
  
  他們在互相觀察,帶著警惕和忖度。
  
  奧維德沒有繼續攻擊。他發現這個掠奪者沒有繼續攻擊的意圖。它似乎很好奇,腦袋側了側,朝著奧維德方向,似乎在打量他。
  
  這個掠奪者太像人了,它的四肢和腦袋雖然還是半透明的,但是軀幹的部位已經很密實,根本看不到臟器的位置。左臂上仍舊是那個形狀古怪的熱熔射線武器,觸手狀的部位深深刺入它的手臂,幾乎長在了一起。
  
  掠奪者的左臂垂在身側,奧維德確認它並不想攻擊自己。他盯著掠奪者的臉,他發現它張開了口。
  
  可它不可能發出聲音,因為掠奪者的擬態部分沒有聲帶。可是太真實了,奧維德不由自主地看著它的動作,想要分辨它在說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一聲被消音器吞掉的悶響從一旁的樹上炸響。
  
  子彈穿過了掠奪者的右臂!
  
  它身體搖晃了一下。子彈擊穿它右臂的擬態部分,讓那個仿似手臂的東西掉到了地上。
  
  奧維德此時才發現,那條手臂上居然還扣著一個正在閃動光亮的沉重器械!
  
  他不認得這個機器,但他可以確定——他和江徹並未在任何一個掠奪者的身上看到過類似的東西。
  
  這個掠奪者是不一樣的,奧維德從灌木叢中竄出,腦子裡盡是一句話:它也許就是所謂的首領!
  
  人形的掠奪者在右臂落地的瞬間,已經立刻朝著江徹所在的位置舉起了左臂。熱熔射線武器射出熾熱的光流,燒斷了江徹所在的樹枝。江徹在開槍之後已經立刻翻滾落地,掠奪者沒有傷到他。
  
  跑!他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這個掠奪者和之前的不一樣。
  
  他跑過了散發著酸臭味的屍體,因為太黑,被腳下的樹根絆倒,重重摔在地上。
  
  火紅的射線在他倒地的瞬間穿過他腦袋原本的位置,擊中了前方的樹。
  
  江徹根本沒有時間喘息,他立刻在地上一滾,翻進了更黑暗的地方。
  
  這對他和奧維德都很不利,他們的狙擊槍在這樣的環境裡並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
  
  就在他滾到一邊的時候,奧維德已經從一旁沖出來。他先朝著掠奪者的背開了一槍,擊中了它的肩膀。但沒有用,那是擬態部分,對它根本無法造成傷害。
  
  奧維德閃到一邊,並不想跟它硬碰硬。
  
  但對方沒有尋找他,而是直接轉身朝著江徹的位置撲去。
  
  奧維德呆了一瞬,立刻明白:江徹打掉了這個傢伙的手臂和手臂上的器械,它要找江徹報仇。
  
  他再不敢耽誤,拎槍沖了出去。
  
  火紅的射線在密林之中閃動,奧維德眼角餘光甚至看到了從遠處漸漸靠近的軀體,它們全都閃動著微光。
  
  沒有時間猶豫了。他舉起狙擊槍,狠狠朝著掠奪者扔去。槍支穿過了樹叢,擊在掠奪者的背上。它渾身發顫,一下撲倒在地上。
  
  在它翻身的時候,奧維德已經躍到了它的身上。
  
  他從大腿外側的槍袋裡抄出一把C66手槍,抵在了掠奪者的腹部。
  
  那是極為古怪柔軟的軀體。奧維德想到的是在尼尼上江徹給他們做過的布丁。它太過柔軟了,槍口甚至能夠穿透外層的擬態部分,接觸到裡頭帶著阻力的某些“臟器”。
  
  掠奪者能吃嗎?在這一瞬間,他甚至冒出了一個古怪的想法。
  
  被奧維德壓制住的掠奪者將左臂的熱熔射線武器抵在奧維德肩上,忽然張開了自己的嘴巴。
  
  一股無比濃烈的惡臭沖著奧維德襲來。
  
  熱熔射線武器和C66手槍同時發射!
  
  奧維德發出慘烈的痛叫。他的右肩被熱熔射線武器擊穿了!
  
  戰鬥服阻隔了大部分的熱量,他的身體只是受到了一小部分的傷害,但這已經足夠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火熱如同熔漿的射線從他的肩胛骨上方穿過,燒穿了他的皮膚、血管和肌肉。
  
  但熱熔射線武器很快就熄滅了。掠奪者無法再繼續握持它。
  
  奧維德的右手失去了力氣,他用左手食指扣著C66手槍的扳機,瘋狂地朝著掠奪者的腹部發射。
  
  直到打空了,他還在徒勞地扣動扳機,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有人跑過來,一把將他抱在了懷裡。奧維德在他懷中顫抖了片刻,發出不知是哭還是呻吟的沙啞聲音,疼痛如同乾燥大地的裂紋一樣,無比清晰地從他的創口朝著四肢百骸進發。
  
  他受不了了,緊緊抓住江徹的戰鬥服,張口咬住了江徹的肩頭,因為疼痛而條件反射湧出的生理性淚水不受控制地淌下來。
  
  奧維德和掠奪者的攻擊都只發生在瞬間,等到江徹從地上爬起將奧維德攬在自己懷裡,那些循著動靜而來的掠奪者還尚未抵達。
  
  奧維德就緊貼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覺到懷中之人的抽搐和痛苦。沒有血,但奧維德疼得哭了。可江徹也根本無暇安慰,只能將奧維德死死壓在懷中,讓他咬著自己,讓他依靠自己。
  
  單手抓起狙擊槍,江徹咬牙承受著後坐力,瘋了一般朝著四周圍過來的掠奪者開槍射擊。
  
  酸臭味彌漫在周圍,他們身邊就是人形掠奪者的屍體。江徹打空了彈夾,愣了一瞬,忽然發現奧維德用完好的左手抄起了他方才用來砸掠奪者的那支狙擊槍。
  
  江徹把他的槍搶過來,再一次強硬地將奧維德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裡。
  
  “別動。”
  
  奧維德似乎聽到了江徹這樣說話,但沉悶的槍聲隨之響起,他聽不清楚了。
  
  等到槍聲漸漸平靜,他才終於聽到江徹急促的心跳和喘息。
  
  “那個東西……在操作機器。”江徹低聲說,“它故意把左臂的武器朝向你,右臂藏在身後,我看到了,他的右手在操作那個機器。”
  
  奧維德忍著疼痛,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它是不是首領?它是不是在給艦艇發送訊息讓它們啟動艦艇上的武器?!”
  
  掠奪者的艦艇不僅外觀粗糙,內部也一樣粗糙。
  
  幸好粗糙,所以並不難攀爬。
  
  皮耶爾雙腿纏在繩上,一隻手抓繩,一隻手攀住入口,心臟跳得兇猛。
  
  他在那裡等了幾分鐘,確定沒有任何東西發現自己,才慢慢爬上了艦艇。
  
  掠奪者的艦艇結構並不複雜,它們會將艦艇中的絕大部分騰空為存放資源的空間,因而活動空間都主要集中在艦艇前部。
  
  貼牆站了一會兒,皮耶爾受不了了:牆壁不止粗糙堅硬,而且佈滿了黏糊糊的不明物體。
  
  他甩甩手臂,詫異地發現這個艦艇內部極其安靜,似乎沒有任何掠奪者存在。
  
  所有的掠奪者都落地了?首領呢?而且這內部黑得可怕,幾乎沒有光源。
  
  掠奪者自身就可以發光,螢火蟲似的,皮耶爾猜測當許多掠奪者聚集在這裡的時候,或者它們就不需要任何照明的光源了。
  
  但他是不行的。皮耶爾謹慎地觸碰著戰鬥服的手腕處,那裡應該有燈……
  
  “嗞——”
  
  身前突然亮起一片亮光。
  
  皮耶爾嚇了一大跳,連忙按動手腕上的按鈕試圖關閉應急小燈。但戰鬥服似乎在這種細節地方品質堪憂,他擺弄半天燈都不見滅,只好用另一隻手按著了。
  
  但是再抬頭的時候,便忽然發現前方的一面岩牆上,竟緩慢旋出一個可容三人穿行的門口。
  
  一個掠奪者正從裡面緩慢走出,它有一條粗長的尾巴。
  
  皮耶爾摸出了自己的槍,隔著黑魆魆的岩塊,瞄準了掠奪者的腹部。
  
  那是“臟器”,他看得很清楚。
  
  這個掠奪者似乎知道艦艇上有了異動,謹慎萬分地往前移動。
  
  皮耶爾以為自己會害怕,但他已經顧不上害怕了。在學院裡學習的所有知識飛快地從他腦子裡滾過,他迅速捕捉到兩條最為重要的。
  
  “潛伏時若遇到可以擊斃的敵人,應該當機立斷。”
  
  “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狙殺敵人。”
  
  槍筒與消音器同時震動,悶響很快消失了。
  
  濃烈的酸臭味從倒地的掠奪者身上散出來,皮耶爾蹲在角落無聲乾嘔,好一會兒才淚眼婆娑地站起。
  
  他很快逡巡結束,詫異地發現整艘艦艇上居然只有一個掠奪者駐守。
  
  它方才走出來的地方,正是艦艇的整體控制室。這個控制室和人類艦艇的控制室十分類似,皮耶爾猜測,應該是掠奪者在捕捉到人類艦艇之後模仿建造的。它們能模仿出畢羅格環,自然也能模仿出這樣的控制室。
  
  正要離開的時候,皮耶爾發現控制台突然亮了起來。
  
  那是提示有通訊接入的警示燈。
  
  不知道是誰在別處對控制室發來了提示,這種橙紅色的燈光是高級別人員才可以使用的。
  
  皮耶爾觀察片刻,忽然有些心驚:這盞小燈在武器模組的控制台上。
  
  這是來自別處的武器發射通知!
  
  躊躇片刻,他忍不住按下了“接收”的按鈕,打算聽一聽掠奪者的通訊。
  
  但接通之後,他只聽到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仿似有重物沉沉落地。通訊就此中斷,再沒有任何有價值的資訊。
  
  皮耶爾呆站片刻,在尷尬的寂靜裡,好奇心完全消失了。
  
  他乾脆拔去了控制台的接線,破壞了大部分按鈕的正常工作機能。
  
  “……皮耶爾,你在幹什麼?”唐墨著急的聲音傳來,“去找畢羅格環!”
  
  “哦,對對對。”皮耶爾撓撓頭,離開控制室,朝著艦艇後部走去。
  
  第58章 掠奪者(5)
  
  畢羅格環所在的位置果然位於艦艇後部。
  
  掠奪者的艦艇太大了,皮耶爾跑得氣喘吁吁。他聽到通訊器裡傳來唐墨焦急的聲音:“奧維德負傷了!林尼、宋君行!聽到了嗎?”
  
  他一下站定:“怎麼回事?”
  
  “江徹說他們可能遇到了首領。”唐墨的聲音很著急,“江徹現在帶他離開了磁場那邊的位置,所以才聯繫上我的。奧維德被掠奪者的熱熔射線武器打傷了。”
  
  林尼那頭傳來了回復:“知道了,我們這邊也已經全部解決,正在往回趕。皮耶爾?”
  
  “是?”
  
  “艦艇上有什麼情況?”
  
  皮耶爾如實相告。林尼告訴他,先在艦艇上等一等,宋君行會上去和他一起拆卸畢羅格環,並且立刻安裝到鳳凰號上。
  
  林尼的聲音沉穩冷靜,皮耶爾的焦躁和不安略略消去:“奧維德怎麼辦?”
  
  “如果傷口不嚴重,我可以處理。”林尼他們似乎正在林中奔跑穿行,通訊器裡傳來枝葉紛雜的聲音,“皮耶爾,做得好。”
  
  皮耶爾站在艦艇末尾的一個艙門前,他才剛剛推開這扇門。
  
  林尼的讚賞很簡短,並且不打算再繼續講下去。
  
  那這一句話已經足夠令他興奮了。
  
  “林尼……”皮耶爾結結巴巴,“我、我……”
  
  宋君行抓起自己的通訊器插話道:“好孩子!”
  
  皮耶爾:“……我不是孩子。”
  
  他憤憤地放下了通訊器,揣著一顆過分活潑的心,在艙門之外窺伺裡頭的景象。
  
  令皮耶爾震驚的是,掠奪者幾乎把人類艦艇上的動力艙全盤照搬了過來。
  
  畢羅格環是一個密封的圓球,裡頭不斷進行反應的核物質可以產生巨大的能量。此時艦艇的動力尚未完全關閉,畢羅格環提供的能量維持著艦艇內部各個系統的運轉。那顆鐵灰色的圓球被懸空關鎖在一個卵形的有機玻璃艙裡,艙上伸出一個拳頭寬窄的介面,介面處連接著無數線纜,這些線纜四面伸展,最終與動力艙的牆壁連接在一起。
  
  線纜都埋藏在艦艇之中,源源不斷地將畢羅格環製造的能量運輸往全艦。只要確定卵形艙的介面和鳳凰號動力艙的介面匹配,那麼畢羅格環的能量就能像現在這樣,很快傳遍鳳凰號全艦,讓鳳凰號甦醒。
  
  皮耶爾是認得這個卵形艙的。這個約有一人高的卵形艙又被叫做“蛋殼”,它無比堅固,可以隔絕核輻射,人站在卵形艙之外是絕對安全的。
  
  皮耶爾在動力艙裡走了一圈,發現了動力艙的控制系統。
  
  這個控制系統也跟馬賽所有軍事艦上的動力艙控制系統完全一樣。
  
  皮耶爾在系統主控台前站了一會兒,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動力艙四面遍佈著小燈,他將這些分別標示各條不同線纜的小燈一一關閉,截斷了線纜的功能。
  
  隨著小燈的熄滅,動力艙裡一分分暗下來,“蛋殼”反射的光芒愈加模糊不清。
  
  皮耶爾的手一頓,猛地抬頭,驚愕地看著“蛋殼”。
  
  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了——掠奪者的整艘艦艇上,他根本沒有在別處的任何一個地方看見過玻璃。
  
  也就是說,掠奪者可能根本就不具有製造玻璃的能力:或者沒有技術,或者沒有原料。
  
  那麼這個由有機玻璃製造而成的卵形艙是哪裡來的?
  
  皮耶爾一下就激動起來,忍不住伸出手,去觸碰“蛋殼”。
  
  “蛋殼”微微發熱,是因為畢羅格環的影響。
  
  皮耶爾的雙手在顫抖,他幾乎要哭出來了——這個“蛋殼”,和這個畢羅格環,根本就不是掠奪者製造的!
  
  它是掠奪者直接從人類的艦艇上剝離下來的。
  
  人類的什麼艦艇?
  
  自然是“大撤退”時從隊伍中消失的艦艇。
  
  畢羅格環運作了五百年,但它還沒有衰變,它仍舊在提供能量,曾經為人類,如今為掠奪者。
  
  也就是說,這個蛋殼的介面和鳳凰號必定是能接得上的——曾使用過它的那艘無名艦艇,和鳳凰號一樣,是在五百年前的同一時刻離開地球的。
  
  “皮耶爾在哭什麼?”宋君行和林尼跑離森林,前方已經能看到軍事基地的廢墟,“誰欺負你了?小孩?”
  
  林尼非常不滿:“不要因為皮耶爾看起來比較小就喊他小孩,你這樣很不尊重人。”
  
  宋君行沒聽清楚他的話,而是全神貫注地關注著通訊器:“什麼?什麼成功?對啊,我們成功剿滅了掠奪者……你不要哭!別隨便亂碰‘蛋殼’,等著我!”
  
  在距離軍事基地的廢墟還有幾百米的時候,林尼和他分開了。宋君行狂奔往掠奪者的艦艇,林尼捂著鼻子站定在原地,狠狠打了個噴嚏,看著宋君行的背影。
  
  他看得出,宋君行非常緊張。這個滿嘴謊言的混帳在擔心皮耶爾。
  
  林尼揉了揉鼻子。聞了一晚上的酸臭味,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開始慢慢習慣了。
  
  往西邊跑了十分鐘左右,他終於看到了江徹和奧維德。
  
  江徹的脖子上掛著兩支狙擊槍,背上背著奧維德,正在滿天星光裡艱難前行。夜晚太黑了,他看不清路。
  
  “皮耶爾,找找看艦艇上的探照燈,打開。唐墨,把零號樓周圍所有的燈都打開。”
  
  江徹滿臉是汗,話都說不利索了:“肩膀、肩膀上……一個洞……”
  
  “我來背。”林尼伸手去幫忙,但還存著些意識的奧維德下意識地攬緊了江徹的脖子。
  
  江徹晃了幾下腦袋,才避免被他勒死。
  
  林尼只好接過江徹的槍,和他一起回到了零號樓。
  
  唐墨已經從地下彈藥庫裡出來了,臉色蒼白地在門口打轉。
  
  奧維德身上沒有血流出來,和被殺死的動物醫院,熱熔射線武器的高溫在瞬間燒焦了他的肌肉組織和血管。但疼痛異常強烈,他在江徹肩上的時候不斷昏迷,又不斷被疼醒。此時睜開眼睛,他看到了廚房的天花板,才發現江徹已經把他轉移到了廚房的餐桌上。
  
  他還能動的左手抓住了江徹的戰鬥服,江徹反手握著他手掌,讓他別害怕。
  
  “能好的。”林尼發現零號樓裡的醫藥箱麻醉劑太少,立刻讓唐墨到救生艦上去找,“我得先把你壞死的那部分肉挖去,很疼,但你忍一忍。能長好的。”
  
  江徹看了他一眼。
  
  林尼沒有瞧他。
  
  他便立刻知道,林尼在說謊。肌肉可以長好,那血管呢?
  
  奧維德卻是立刻就信了:“太好了……能用槍嗎以後?”
  
  “可以。”林尼戴上了醫用手套,消毒薄薄的手術刀,順便把麻醉劑遞給江徹,“我還要教你怎麼駕駛鳳凰號。我是艦長,你是副艦長,你要學的東西很多。鳳凰號上有艦對艦武器,你也得學。上頭還有五百年前的一些舊式武器,如果能用的話,你當然也得學。奧維德,你很重要,比皮耶爾還有黑海垃圾都重要,信我的,你得儘快好起來,你一定能好……”
  
  “過了。”江徹拔出注射完畢的麻醉針,突然說。
  
  “……林尼,我感覺自己已經不行了。”奧維德小聲說,“你是在對將死之人說話嗎?”
  
  林尼:“……”
  
  他閉上了嘴巴。
  
  一口氣說了太多的話,林尼深呼吸幾口氣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奧維德的傷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讓他緊張過頭了。
  
  奧維德的半側身都動不了,但他知道林尼在拉扯他的皮膚,切割他肩上已經壞死的肌肉。神經無法傳遞痛覺了,這種感覺十分古怪,就像死了一樣:有人切割你的身體,你明知道這一切,但你完全無能為力。
  
  他看著天花板,心想這比疼痛還要恐怖。
  
  江徹始終握著他的左手。痛覺消退之後,奧維德才發現江徹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很冰冷。
  
  他抿著嘴,皺起眉頭,調動臉部肌肉,沖江徹露出了一個疼痛難忍的表情。
  
  江徹立刻緊張:“林尼,你的麻醉劑是不是不夠?”
  
  “不夠嗎?”林尼也是一頭的汗,扭頭沖著自己放在一旁的通訊器大喊,“唐墨!拿到沒有!立刻回來!”
  
  江徹撫摸著奧維德頭髮,小聲安慰:“別怕,很快就過去了。我會給你做好吃的,多吃些肉,很快就能長回來。”
  
  在這極近的距離裡,奧維德看到了江徹鼻尖和下巴上的汗珠,還有微微發紅的眼眶。
  
  他的身體一半有知覺,一般沒有。但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渾身都軟了,失去了所有力氣。奧維德閉上眼睛,任由江徹溫柔地撫摸他的額頭和頭髮。
  
  他真溫柔。奧維德心想,地球人都是這樣的嗎?還是只有他才會這樣?
  
  或者,只對我這樣?
  
  唐墨從門外沖了進來,林尼指揮江徹再給奧維德注射多一次麻醉劑。
  
  “你們跟他說說話,分散下他的注意力。”林尼說,“奧維德,很快了,不要急。”
  
  奧維德:“親愛的林尼,你也不要急。你扯我皮的力氣有點大。”
  
  林尼:“噢……抱歉,我輕一點。”
  
  唐墨:“那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宋君行和皮耶爾已經把那個什麼……雞蛋拆下來了,正在苦惱如何運到鳳凰號,因為非常沉重。”
  
  林尼:“那叫‘蛋殼’。”
  
  唐墨:“宋君行和皮耶爾都很高興,他讓我問一問奧維德,想不想吃點兒新鮮的東西?你受傷了,需要多吃些肉來補一補。我家裡的長輩也是這樣說的,多吃肉。”
  
  奧維德一下就興奮起來:“還有肉?雞鴨牛羊不都被掠奪者殺了嗎?都不新鮮了,還能吃?”
  
  “不是雞鴨牛羊。”唐墨說,“皮耶爾在艦艇上殺了一個掠奪者,宋君行剛剛研究過,他認為去除半透明的部分之後,掠奪者腹部的‘臟器’很像動物內臟,比如鴨腸。說到鴨腸,你們吃過鴨腸嗎?吃過打火鍋的鴨腸……”
  
  “不……不吃!”奧維德大叫,“誰要吃掠奪者啊!宋君行腦袋裡都是什麼!臟器嗎!林尼!你又扯到我的皮了!”
  
  林尼:“抱歉……但請你不要亂動。”
  
  江徹輕咳一聲,轉過頭,小聲問唐墨:“確定像鴨腸?”
  
  第59章 掠奪者(6)
  
  林尼處理傷口的速度很快,麻醉藥的效果還沒消退,他已經讓奧維德起身了。
  
  奧維德右側肩膀被厚厚包紮起來,林尼告訴他很快就能好,很快就能繼續活動,他自己是將信將疑的:“你有執業醫師資格證嗎?”
  
  林尼給他量了體溫,又扒開他嘴巴看口腔黏膜,扒開眼皮看眼下是否有異狀。
  
  奧維德漸漸回過味來:“你怕我被掠奪者身上的病毒或者細菌感染了?”
  
  林尼沒有否認,確認奧維德沒事之後才真正冷靜下來。
  
  宋君行和皮耶爾還在艦艇上商量怎麼移動沉重的“蛋殼”和畢羅格環,間或在通訊器裡討論兩句如何處理掠奪者的“臟器”。皮耶爾興趣不大,但唐墨卻是興致勃勃,一邊燒水,一邊興奮地和宋君行分享鴨腸的幾種食用方法。
  
  恨不能捂住耳朵的奧維德:“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江徹走到林尼身邊,發現他竟出了一身的汗,臉色蒼白。
  
  “不舒服?”
  
  “……不是。太緊張了。”林尼擺擺手,“我……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做艦長。我太容易緊張了……不,我根本就沒有經驗。從來沒有人像我這樣,連跟軍事艦出港的經驗都沒有,就當艦長的……”
  
  說著說著,他莫名地惱怒起來:“誰讓我當艦長的?是不是宋君行?”
  
  江徹無語極了。他站起身,順手揉了林尼的腦袋一把。林尼的頭髮在救生艦上剪過一次,但不知為什麼長得特別快,現在又到了可以紮揪揪的長度,摸起來極為舒服和順手。
  
  林尼:“……做什麼?”
  
  江徹只覺得自己比這幾個人年長了五百歲,儼然是一個家長。既然是家長,就得負擔起解決大家愁緒這個責任。
  
  他把袖子捋起,轉頭對廚房裡或躺或坐的幾個人說:“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我給你們做點兒吃的。”
  
  奧維德立刻舉起沒受傷的左手:“吃肉!”
  
  “好,吃肉。”江徹溫和地同意了他的提議,“吃紅燒蛇排。”
  
  從尼尼帶到黑海的翼蛇肉被放在冷藏庫裡,江徹找了半天,被凍得渾身直打哆嗦。
  
  他拎著三塊碩大的蛇肉回到廚房,讓唐墨繼續燒水解凍。
  
  蛇肉被凍得跟石頭一樣,扔在料理臺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唐墨把先前燒好的水倒出來,讓林尼等人仔仔細細地洗了頭臉,順便把裸露在外的皮膚都仔細擦拭了一遍。奧維德不方便動手,江徹便照顧他。林尼給他治療的時候脫去了他上身的所有衣服,江徹為他擦拭腹部和背上的污漬時發現,奧維德的肌肉非常漂亮有力,他眯起眼睛,在他的腹肌上按了幾下。
  
  奧維德滿臉驚奇:“幹什麼?”
  
  江徹:“擦身。”
  
  奧維德:“不,你剛剛摸我。”
  
  江徹:“不摸你怎麼擦身?”
  
  奧維德再一次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江徹把他從飯桌上趕下來,林尼和他一起坐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江徹走到料理台,開始處理已經解凍的蛇肉。
  
  這三塊蛇肉攏共有六七斤重,是翼蛇腹部脂肪比較多的肌肉部分,沒有皮,也沒有骨頭。
  
  江徹把蛇肉切成了好幾塊厚片,放在水裡浸泡著,轉身去準備調料。
  
  唐墨對鴨腸的興趣暫時轉移了,一直在江徹身邊打轉,問他是否需要自己幫忙。
  
  林尼和奧維德都很喜歡看江徹做菜。他做菜的時候異常專注認真,手勢又俐落專業,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對沒有什麼娛樂節目的他倆來說,是非常值得觀賞的綜藝活動。
  
  宋君行和皮耶爾討論了半天都想不出辦法,開始沖著通訊器呼叫林尼:“艦長,來幫忙啊!”
  
  林尼現在深陷於自我懷疑之中,對“艦長”這個稱呼非常敏感,抓起通訊器就吼:“有沒有腦子啊!沒辦法移動畢羅格環,就把艦艇直接移動到鳳凰號那邊啊!”
  
  宋君行和皮耶爾都是一愣:兩人光想著怎麼從艦艇上剝下蛋殼和畢羅格環,反而沒想起還有這個辦法。
  
  “不愧是艦長!”宋君行很高興地讚美林尼。
  
  林尼覺得又頭疼了,恨不能立刻關閉通訊器。
  
  廚房那頭吵吵嚷嚷,江徹和唐墨所在的這一頭卻十分安靜。
  
  唐墨按照江徹的要求,把薑蔥蒜等基礎調料切段或者切片,整整齊齊碼在碟子裡。
  
  沒找到橄欖油,只能用花生油。生怕太膩,江徹讓唐墨去找出從尼尼搜刮過來的水果,一會兒好擠出點兒汁液,消除煩膩的口感。
  
  “開始了嗎?”奧維德伸長脖子問。
  
  “開始了。”
  
  江徹把蛇排分別拿出,用刀背拍打兩面,然後扔進裝了醃料的大碗裡浸著。
  
  這個過程很輕鬆,他一邊做,一邊豎起耳朵聽林尼和奧維德的談話。
  
  奧維德在跟林尼說那個和人類極其相似的掠奪者“首領”。最讓他在意的,是“首領”極其像人的走路方式和它曾試圖對奧維德說話這個行為。但掠奪者沒有聲帶,根本不可能以人類的發聲方法來發出聲音,奧維德不知道它為什麼要這樣做。
  
  “會做這種事情的首領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林尼說,“首領雖然有很大一部分像人,但也只是外形像而已。你們遇到的這個,連行為模式都很像,這就有意思了。”
  
  奧維德一邊看江徹燒起油鍋,一邊介面問:“什麼有意思?”
  
  “這也是擬態。”林尼回答,“一種是具有外形的擬態,另一種則是行為模式的擬態。它肯定也知道自己不能發出聲音,但它對你做出這個動作,我認為主要目的還是分散你的注意力。江徹說他看到首領的手上有一個機器,懷疑他正在對艦艇發送訊息,皮耶爾也說在控制室接到過武器控制的發訊……”
  
  他突然停了口。
  
  兩人在餐桌邊上,你看我,我看你。
  
  “……皮耶爾果然是天使吧?”奧維德的聲音發顫,他也不知道是因為麻醉劑的作用漸漸消去、疼痛逐漸清晰,還是因為知道皮耶爾救了黑海上一切生物的性命,“他一定是神賜給我們的禮物。”
  
  林尼呆呆地想了片刻,突然徵求起奧維德的意見:“不如我們讓皮耶爾來當鳳凰號的艦長吧?”
  
  奧維德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江徹那頭終於竄出了肉塊下鍋的滋滋聲。薄油在熱鍋裡被火舌舔沸了,裹了薄薄一層蛋液和澱粉的蛇排半浸在嗤嗤響的油裡,蛇肉本身的油脂很快被煎出來,久違的肉類香氣一股股冒出。
  
  唐墨不敢太過靠近,舉著鍋蓋擋在自己面前,目不轉睛地盯著油鍋。
  
  林尼和奧維德趴在餐桌上,不約而同地歎了一聲:“好香……”
  
  宋君行和皮耶爾都聽到了,兩人又驚又喜,齊齊沖著通訊器大喊:“什麼香!江徹在做飯麼!”
  
  經過一夜緊張到極點的奔忙,他們都太餓、太餓了。
  
  此時恒星阿努比斯終於從地平線上升起。它照亮了黑沉沉的岩石艦艇,也照亮了靜謐的湖泊與森林。在晨霧之中,零號樓的廚房裡有炊煙飄散。
  
  這仿佛是小行星黑海上一個極其普通且和平的早晨。
  
  宋君行和皮耶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拆下蛋殼,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裝了回去。
  
  和沒有接觸過真實軍事艦的宋君行相比,皮耶爾對掠奪者艦艇的控制室顯然更為熟悉。
  
  “巧了,幾乎一模一樣。這個艦艇的作業系統是仿照我們的軍事艦來製造的。”畢羅格環向整艘艦艇輸送能量,皮耶爾打開了所有的電源,“而我們的軍事艦,是仿照‘大撤退’的先鋒艦來製造的。”
  
  這件事宋君行倒是第一次聽。
  
  “先鋒艦這麼厲害?”
  
  “非常厲害。”皮耶爾發現掠奪者的艦艇上只有武器操縱的部分設置了艦長級別的安保,其餘部分都沒有,他很快摸索開了作業系統,“先鋒艦的任務是很重的,它既是開路者,也是引路人,而且還是一路上搜集各類航行資訊的資料庫。”
  
  宋君行想起了分別消失在宇宙不同位置的三艘先鋒艦:“可是它們都不見了。”
  
  艦艇發出沉重的聲響,宋君行在一瞬間有一種失重的錯覺——它啟動了。
  
  “是的。所以馬賽的軍事艦,是按照‘大撤退’開始時的那三艘先鋒艦的型號來製造的。其實五百年過去了,我們的軍事艦本質上仍然是地球製造。雖然有過很多次改進,武器不斷改進,但最後還是發現,作業系統還是先鋒艦的最合適。而三艘先鋒艦裡,鳳凰號的系統是最優秀的。”
  
  由於這艘艦艇一開始並未落地,始終懸空停靠,正好方便移動。在對人類來說顯得過分狹窄和低矮的螢幕上,宋君行和皮耶爾看到了森林前方的坑洞,那裡就是鳳凰號所在的位置。
  
  宋君行忍不住誇了皮耶爾一句:“你也很厲害啊。”
  
  “都是基礎知識。”皮耶爾有點兒不好意思,他極其小心地操縱,終於讓艦艇穩穩懸停在鳳凰號的正上方。
  
  宋君行撓撓頭髮:“要是鳳凰號的動力艙開口在上就好了,我們直接把蛋殼吊下去就行。”
  
  別在肩頭的通訊器裡傳出了林尼懶洋洋的聲音:“想得美。”
  
  宋君行很少聽他用這種調調講話,心裡又開始有貓爪輕撓的感覺了:“我們現在準備轉移畢羅格環了,艦長有什麼吩咐嗎?”
  
  “等一會兒。”林尼說,“吃飽了再幹活。我們帶紅燒蛇排給你們倆。”
  
  宋君行得寸進尺:“再來個紅燒掠奪者臟器唄?零號樓外面不是很多麼?透明的部分很好剝……”
  
  因為疼痛,又因為江徹和林尼都表示蛇排要拿給宋君行和皮耶爾之後大家再一塊兒吃,又疼又餓的奧維德始終趴在餐桌上哼哼唧唧。聽到宋君行的話之後,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抓住林尼肩膀,沖著林尼的通訊器大吼:“不要想!不要說了!”
  
  他的動作幅度太大,肩膀又被扯到了,連忙歪在林尼背上,咬著牙強忍。
  
  但眼角餘光卻看到正在把紅燒蛇排的裝進盒子裡的江徹和唐墨對視了一眼。
  
  兩人臉上都是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預告:1.吃完蛇排,啟動鳳凰號。2.在洗澡這個重要的個人衛生問題上,奧維德和江徹首次對“照顧”的定義產生了分歧( ̄▽ ̄")
  
  第60章 鳳凰號(1)
  
  紅燒蛇排裹著煎炸到酥脆的麵粉,熱騰騰,香噴噴,盒子都扣不住那股香味,它直沖著奧維德鼻子裡鑽。
  
  離開零號樓之後,最可怕的還是那股撲鼻的酸臭味。掠奪者身上的血液似乎就是酸臭味的來源,數人跨過廢墟之中攤著的幾團屍體,只有唐墨帶著好奇,伸腳踢了幾下。
  
  掠奪者身上的擬態部分已經漸漸失去了人形,重新化作了裹著臟器的一個圈。這似乎才是它們真正的姿態。
  
  江徹和唐墨試圖說服奧維德去嘗試一下掠奪者的食用口感,三人在林尼身後爭執不停。林尼帶著他們往艦艇的方向走去,同時在心裡梳理關於掠奪者的事情。
  
  在馬賽周邊地區巡邏的時候,軍事艦雖然偶爾也會遇到掠奪者的艦艇,但從來都只和單艘艦艇碰面。
  
  也就是說,掠奪者習慣獨立行動。一個首領控制一艘艦艇,帶著一船的掠奪者,出來狩獵。
  
  他們沒有群體行動的習慣。
  
  所以有一個問題就顯得尤為重要了:西塞羅曾在“未來”中看到無數掠奪者艦艇包圍馬賽並展開攻擊,這明顯是一次有目的、有計劃的群體行動。
  
  但這個行動又和掠奪者向來的行動模式完全不一樣。
  
  他們無法知道西塞羅看到的“未來”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不知道掠奪者為什麼會改變了自己的行動模式。
  
  不過奧維德和江徹所看到的這個“首領”很令林尼在意。
  
  即便人形只是掠奪者的擬態,但這位“首領”的擬態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的類人形,它太近似人類了。
  
  在林尼的知識結構裡,進化是生物種群基因頻率的改變,他不知道掠奪者對人類的模擬和學習屬不屬於一種進化。
  
  如果掠奪者在這種模擬和學習的過程中變得在行動模式和外形上無限接近人類,甚至出現聲帶等臟器,這是否也屬於非基因層面的進化。
  
  林尼並不是這方面的研究者,他無法給自己答案。但是如果掠奪者真的無限接近人類,並且利用聲帶進行交流,那麼從獨立行動變化為群體行動,完全是有可能的。
  
  如果真是這樣,如何避免馬賽被毀滅的“未來”?
  
  無非有三種方法:強化馬賽,讓掠奪者無法進攻;尋找外援,讓地球上的殘餘人類來幫助馬賽人;以及最後一個方法——摧毀會對馬賽產生威脅的掠奪者。
  
  他們現在在黑海上,強化馬賽無從說起,能做的也就只有尋找外援和摧毀掠奪者了。
  
  不止何時,江徹已經走到了他身邊。
  
  唐墨仍在興致勃勃地試圖說服奧維德,江徹拍了拍林尼的肩膀:“想什麼?”
  
  林尼把自己的想法仔細告訴了江徹。
  
  “摧毀掠奪者……”江徹撓撓自己的鼻子,“我有個想法。”
  
  “請告訴我。”
  
  江徹笑著示意林尼不必這樣客氣。“我記得宋君行說過,鳳凰號是從一艘掠奪者的艦艇上找到的。而我們又發現,掠奪者的艦艇和人類軍事艦的作業系統很類似。所以我認為,掠奪者捕獲‘大撤退’的艦艇之後,一直在學習。有些艦艇上當時可能還有人類存活,而這些人類也成為了掠奪者學習的對象。”
  
  林尼聽得十分認真。江徹沒有接受過馬賽的基礎教育,但林尼認為,這樣的人反而能給出一些不同的思路。
  
  “五百年了,從‘大撤退’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五百年。”江徹低聲說,“掠奪者花費五百年的時間學習,他們學到了艦艇的操作方式,但它們至今還無法完美地模擬人類的外形和行動。我們見到的‘首領’是特例,我認為這種特例是非常非常少的。”
  
  林尼思索片刻,漸漸明白了江徹的意思:“你是說,掠奪者的學習能力並不如我們想像中好?”
  
  江徹正是這樣想的。
  
  掠奪者可以快速地學習艦艇的操作,但對著人類沒辦法——這個原因不明的模擬困境,可能就是解救馬賽的關鍵。
  
  “……如果你的想法是正確的,那麼哥哥所看到的‘未來’可能就不會那麼快來臨。”林尼飛快道,“我們很難摧毀掠奪者,我們要做的,是減少掠奪者學習的樣本。”
  
  想到這裡,林尼再一次感到了頭疼。
  
  馬賽艦隊有101條艦艇不成文的出航禁忌,其中的68條都和掠奪者有關:不要靠近掠奪者、不要試圖與掠奪者溝通、不要接近掠奪者經常出沒的地方,那裡可能存在屬於掠奪者的殖民星球,極其危險。
  
  可是他們現在卻要主動去接近掠奪者了。
  
  “……都怪宋君行。”林尼找不到人可以背鍋,立刻把氣撒到宋君行身上。
  
  宋君行在艦艇上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和皮耶爾先後順著繩子落到了地面。
  
  鳳凰號就在他們面前,而林尼江徹等人正帶著熱騰騰的紅燒蛇排通過樓階抵達峽谷深處。
  
  紅燒蛇排是足夠的,江徹給了皮耶爾和奧維德各兩塊,其餘人一人一塊。六個人也顧不上寒暄了,直接坐在地面上開吃。
  
  蛇肉被江徹敲打過,鬆軟可口,又因為裹著蛋液和麵粉煎炸,肉汁一滴不漏地裹在蛇肉的肌理之中。翼蛇的肉原本並不十分嫩,但這幾塊蛇肉都含有豐富的脂肪,肌肉與脂肪一層層間隔,形成了十分美妙的口感。
  
  江徹吃得最慢,他吃飯習慣細嚼慢嚥,學不來奧維德他們的速度。
  
  奧維德殺了首領,而皮耶爾佔領了艦艇,解除了一個最大的危機,兩人都應該得到獎賞。家教良好的皮耶爾吃得很斯文,奧維德則恨不能一手一塊,左右開弓。無奈右手根本無法抬起,他乾脆用叉子一口氣叉起兩口,大口撕咬。
  
  蛇排上擠了一些水果的汁液,帶著天然的酸甜,十分開胃。江徹和唐墨還拎來了一袋子水果和一大罐蜜茶。
  
  他們終於把宋君行藏著的格瑞亞蜂蜜吃完了,開始動用自己帶過來的蜂蜜。這次的蜂蜜比較新鮮,沒有經過長時間的沉澱,甜味稍稍欠缺,但花香和果香尤為濃郁。那一大罐子的蜜茶一揭開,幾個人全都抬起了頭,齊齊看著江徹。
  
  唐墨吃了半塊蛇排,開始用小刀剖開果殼。
  
  這種從尼尼上採摘的果子到底叫什麼,誰也不知道。宋君行簡單粗暴地稱它為尼尼果,其餘人也就跟著他一起這樣叫了。
  
  果子是圓的,殼上覆蓋著一層長著軟刺的薄膜,殼很韌,但不硬。剖開果殼之後,裡面密密排布著類似柑橘的果肉,但纖維顯然要粗很多,籽的數量也很驚人。這果子入口是酸的,但很快,舌尖就能嘗到十分微妙的甜味,就像是夏日西瓜最甜的中心地帶,或者是草莓最紅的尖尖——是非常新鮮爽口的水果滋味。
  
  唐墨很喜歡吃,她一口氣剖開了十幾個,全都擺在眾人面前。
  
  “唐墨,你看啊,這肉,這果子,多好吃。”奧維德說,“別想什麼掠奪者腸子了。”
  
  唐墨這才意識到自己忘記了些事情:“啊,多謝提醒!說到腸子,我剛剛發現掠奪者的臟器裡腸子的部分還是比較多的。除了腸子之外,還有一團很像豬肝的玩意兒……”
  
  她和江徹、宋君行再一次熱烈討論開來。皮耶爾與林尼用死魚般的眼神看著奧維德。
  
  奧維德沉默不語,低頭吃肉。
  
  飽餐一頓之後,六人先後爬上了掠奪者艦艇。
  
  宋君行和皮耶爾已經裝卸過一次蛋殼,這一次已經是輕車熟路。林尼和江徹拿出帶過來的繩子,把蛋殼捆紮起來,裹得嚴嚴實實。
  
  皮耶爾去開備用的能源,保持艦艇懸空狀態,四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蛋殼推到了艦艇的出口處。
  
  從黑色岩塊構成的艦艇下方,被繩索捆得完全看不出原樣的蛋殼緩慢下落,四人利用艦艇內部的幾處彎折,固定好宋君行之前在格瑞亞F上找到的廢棄滑輪,用繩子借力,把蛋殼一點點地往下放。
  
  奧維德無事可做,扭頭對唐墨說:“知道杠杆原理嗎?”
  
  唐墨:“你覺得繩子像不像腸子?”
  
  奧維德決定短時間內絕對不再跟唐墨講話了。
  
  下落過程花了整整半小時。蛋殼終於落地,在峽谷地面上砸起一片小小的灰塵。
  
  皮耶爾立刻回到控制室,等到其餘人都離開艦艇之後,操縱艦艇來到森林上方再降落,直接將艦艇丟棄了。他從入口處跑出來,一路狂奔,幾乎是跳下峽谷的。
  
  啟動鳳凰號的瞬間,他不想錯過。
  
  進入鳳凰號的時候,眼前還是一片黑暗。奧維德和唐墨舉著照明燈,林尼等三人正將蛋殼往鳳凰號後部的動力艙位置滾動。
  
  所有人都忐忑不安。
  
  他們懷著希望,也懷著恐懼:如果鳳凰號內部的線纜已經失去作用了呢?如果蛋殼已經無法再提供能量呢?或者即便一切順利,鳳凰號作為最優秀的先鋒艦,它的保密制度拒絕任何人登錄呢?
  
  但他們也全都殷切地看著滾入動力艙的蛋殼和畢羅格環。
  
  一路疲憊的顛簸,此時此刻終於算是有了回報。
  
  林尼和宋君行爬上蛋殼,從動力艙上部落下一個巨大的線纜介面。這個介面果然和掠奪者艦艇的介面是一樣的。
  
  正要插上,宋君行忽然推了林尼一把:“你下去。”
  
  林尼:“為什麼?”
  
  “萬一連接的時候出事了,艦長必須得活著。”宋君行將介面拉到自己面前,神情異常認真,“林尼,你離開,帶著所有人離開,我自己來連接。”
  
  林尼知道他說的是完全正確的。
  
  他跳下了蛋殼,沒有回頭,把其餘人都趕了出去,然後自己關閉了動力艙的門。
  
  宋君行一愣:“你也出去。”
  
  林尼走到了動力艙的控制台前,仍舊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把手放在了控制台上:“別傻了。我現在還不是艦長,只是你的夥伴。接上吧。”
  
  奧維德豎起耳朵聽動力艙裡的聲音。
  
  “如果爆炸怎麼辦?”他看了看其餘的人,“我們很危險啊。”
  
  “冷藏庫裡還有很多肉。”唐墨面露遺憾。
  
  皮耶爾結結巴巴地打斷了他們的討論:“別、別說這個好嗎?”
  
  江徹靠在牆上,看著完全黑暗的船艙內部。在遠處,鳳凰號的入口有光投入,是這個黑暗隧道裡唯一的光。
  
  奇怪的是他一點兒也不害怕。即便這個環境和他當時呆著的冷凍倉相似,他也毫不害怕。
  
  就像迎接一次審判,他平靜而渴望地,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動力艙裡傳出了一絲異響。
  
  緊接著,他們腳下的地面忽然亮了起來。
  
  仿佛一條有光的河流從動力艙湧出,流經了他們的雙腳,流過黑暗的走廊,一直蜿蜒,淌入完全吞沒一切的隧道深處。
  
  頭頂有光流瀉而下,江徹這時才看清楚頭頂鑲嵌著的照明燈。它們溫柔極了,毫不刺眼,但江徹還是感覺雙目刺痛。
  
  更多的光源亮了起來。更多的東西一點點出現。
  
  走廊上的指示牌以中文和英文標注,奧維德指著那些方塊字,回頭驚喜地看著江徹。不同的功能區地板顏色是不一樣的,閃動著螢光的指示線條在走廊上延伸,通往四面八方。宋君行和林尼離開了動力艙,他們一齊走過走廊,朝著鳳凰號的駕駛艙奔跑。
  
  每個人的心跳都急促起來。
  
  掠奪者參加進入過鳳凰號,它們留下了黏糊糊的不明物質,黏著在角落或者牆壁上,在燈光裡閃動著古怪的反光。
  
  駕駛艙的門口燈光似乎尤為強烈,等到越來越接近,一直跑在最前方的林尼忽然頓住了腳步。
  
  駕駛艙艙門緊閉,紅色的閉鎖燈亮著,它現在是關閉狀態。
  
  而在艙門前方,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正穿著白色的研究員外袍,雙手插兜,平靜地看著朝自己奔來的幾個人。
  
  他身上的光線不太清晰,似乎是由於系統還在調整,因而圖像不斷出現輕微的躍動。
  
  這是一個全息投影。
  
  少年完全是亞洲人的相貌,但眼鏡下方的眼瞳卻帶著微暗的紅色。
  
  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警惕掃視過眾人之後,他開口了。
  
  “我是鳳凰號的AI,編號56233,稱呼代號飛廉。你們是誰,為何隨意踏入我的領地?”
  
  作者有話要說:
  
  飛廉是中國古代一種神獸的名稱,鹿身鳥頭。這個AI很快就會被林尼劃分到宋君行那一邊去了!就是“很討厭很討厭很討厭可是我也做不了什麼”的那邊。我很喜歡它,( ̄▽ ̄")
  
  第61章 鳳凰號(2)(捉蟲)
  
  飛廉的話說完了,很快發現站在他面前的幾個人都是一臉茫然。
  
  他看著江徹,又看宋君行,最後目光落在唐墨身上。
  
  飛廉頓了頓,換成英語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問話。
  
  江徹轉頭問林尼:“艦長,不回答嗎?”
  
  林尼一頭霧水:“回答什麼?我聽不懂他的話……有些語音好像能聽明白,可他說了什麼?”
  
  江徹愣了片刻,猛然反應過來:這個名為飛廉的智慧程式因為辨認出面前的不速之客中有三位都擁有亞洲人的長相,因而使用的是五百年前的地球語,也因此,他說的話林尼等人根本就聽不懂。
  
  “我,我回答你的問題。”江徹連忙抬手,制止了飛廉的行動,“我們不是壞人。”
  
  從牆壁接縫中探出的武器停止了移動,但黑魆魆的槍口仍然沖著江徹。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裡,林尼等人百無聊賴,又無法穿過飛廉身旁的武器屏障進入駕駛艙,紛紛坐在走廊上。奧維德一臉好奇地看著江徹與飛廉交談。江徹使用了一種在他聽來十分奇特的語言,發音短促有力,一個個字、一個詞仿佛是砸出來的,落在他耳朵裡,似乎有著清晰的輪廓。雖然完全聽不懂,但他聽得很認真,很仔細。
  
  江徹把這五百年間發生的事情,還有他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告訴了飛廉。
  
  由於有些關鍵點他並不特別清楚,還得轉頭去問林尼。
  
  “他是我們的隊長。”江徹胡亂給林尼安了一個頭銜,“他也將成為鳳凰號的艦長。”
  
  “不可能。”飛廉立刻否決,“我不允許他使用我,也不允許他踏入駕駛艙。”
  
  江徹以為他的反對是因為不認識林尼,連忙繼續介紹:“實際上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駕駛員,不僅擁有很扎實的理論基礎,而且在馬賽艦隊裡也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年輕人……”
  
  反正除了飛廉,誰都聽不懂他的話,江徹一通亂說,把西塞羅和皮耶爾的技能全都加到了林尼身上。
  
  “我希望你擔任鳳凰號的艦長。”飛廉聽若不聞,“江徹先生,你可能沒有意識到一件事。在這艘先鋒艦上,能夠跟我交流的就只有你。”
  
  飛廉在走廊上來回踱步。
  
  “我怎麼跟馬賽人溝通?我可不會說馬賽語。他能講漢語、法語、日語、英語、阿拉伯語、西班牙語……”他一口氣說了幾十種語言,“……或者粵語和客家話嗎?他不能。不是我太任性,而是這根本不可能。”
  
  江徹冷靜地聽完了他的語言選項,突然想到了一個點:“對了,你認識李斯賴特上校嗎?”
  
  飛廉原本冷冰冰的神情一下就變得柔和了。
  
  “我認識。他在我的通訊錄裡。”少年在虛空一點,一張照片瞬間出現在他身邊,“他是個很會講笑話的人,難道你也認識?”
  
  江徹把林尼拉到飛廉面前,笑著說:“巧了,林尼的姓氏就是李斯賴特。他是李斯賴特上校的後代。”
  
  林尼看著飛廉身邊冒出的照片。他的祖先正在照片上神情嚴肅地盯著他。
  
  飛廉眯起眼睛,打量林尼。
  
  數分鐘後,他做出了決定。
  
  “好吧,江徹先生。請你教我馬賽語。”
  
  “等等。那個飛廉不是讓江徹教他馬賽語嗎?為什麼變成了我來教?”宋君行拍拍江徹的肩膀,“這是你的工作。”
  
  林尼厲聲說:“不,做飯才是江徹的工作。”
  
  江徹:“我認為我值得擁有一個比做飯更高尚的工作。”
  
  奧維德大吃一驚:“江,你認為做飯不高尚嗎?我喜歡看你做飯,也喜歡吃你的做的一切東西……”
  
  唐墨插嘴道:“我也是!所以江徹,真的不打算嘗試一下掠奪者的腸子嗎?”
  
  “不要把話題扯偏了!”宋君行大叫,“我在問!為什麼要讓我去教飛廉!”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因為目前黑海上的所有人之中,宋君行是最閑的。
  
  他們已經離開了鳳凰號,把時間留給飛廉和鳳凰號做調整。一行人正趕回零號樓,爭取在被馬賽發現端倪或者被新的掠奪者入侵之前,離開黑海。
  
  林尼一路走,一路完成了分工:唐墨和皮耶爾整理零號樓的食物庫存,江徹和自己則整理武器庫存。他們先將這些東西轉移到救生艦上,然後讓飛廉啟動鳳凰號,把救生艦和他們一起裝載,離開黑海。
  
  奧維德由於右肩負傷,林尼並不把他看做勞動力,直接讓他到各個房間去幫忙收拾行李。宋君行則負責把他們從翼蛇巢穴裡找到的長揚艦黑匣子和零號樓所有存放的電子資料運到鳳凰號,然後留在鳳凰號上用這些東西教飛廉馬賽語。
  
  宋君行提出抗議,他想跟林尼一起行動。
  
  奧維德也提出抗議,他想跟江徹一起行動。
  
  焦頭爛額的林尼艦長簡單粗暴地吼了一句:“全聽我的!不許反對!”
  
  回到零號樓之後,唐墨率先跑上了樓。
  
  “我的行李我自己收拾。”她說,“應該還有時間,我建議你們都洗個澡吧。我可不想帶著掠奪者的味道開始這一趟新的旅行。”
  
  眾人面面相覷,並且迅速達成共識:唐墨說的有道理。
  
  奧維德跟著江徹回房間,裝作思考的模樣謹慎地提問:“怎麼洗?”
  
  “用水洗。”江徹說。
  
  “我的手受傷了。”他動了動肩膀,強調自己的傷勢。
  
  江徹低頭笑了一下,再抬起頭來又是一臉嚴肅正經的表情:“那沒辦法,只能我幫你了。”
  
  奧維德忍不住似的,咧出一個笑,然後又迅速收斂起來:“嗯。”
  
  酸臭味隨著時間改變,又被汗液混合發酵,兩人身上的戰鬥服都散發出了令人作嘔的惡臭。江徹先脫了自己的戰鬥服,穿著條褲衩站起身。奧維德單手脫衣服很不方便,蹭著牆扭了半天,氣喘吁吁地只脫了一側褲子。
  
  江徹冷靜地問他:“我幫你脫?”
  
  奧維德心裡一陣興奮,又一陣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也可以。”
  
  江徹解開他褲子的鏈扣,發現他的腿上也有傷。
  
  “……我現在是在非禮你嗎?”江徹忽然問。
  
  奧維德想了兩秒鐘,鄭重其事地回答:“江,我允許你非禮我。”
  
  江徹發現要忍住笑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他們昨晚過得太刺激、太冗長了,現在在這不大的房間裡和奧維德相對,會令他對剛剛過去的一場極大危機產生懷疑:那是真的嗎?它確實發生了嗎?
  
  “去浴室吧。”江徹說,“速戰速決。”
  
  半小時後,奧維德先從浴室裡出來了。江徹拿了塊毛巾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會兒,把他頭髮擦乾。
  
  毛巾換到了自己頭上,他發現奧維德低著頭,臉上似乎還有點紅。
  
  “你不穿衣服?”
  
  奧維德找出自己的褲子:“現在穿。”
  
  江徹舔舔嘴巴:“我幫你。”
  
  奧維德嚇了一跳似的,連忙抬頭看他,擺手回絕:“不、不、不用了。”
  
  看到江徹的笑之後他立刻又低下頭,紅著臉說了句江徹聽不懂的話,轉身蹭到一邊去自己穿衣服了。
  
  江徹陷入了短暫的迷惑:他不知道到底是誰占了誰的便宜。
  
  不過感覺不壞。他一邊擦腦袋想,非禮的感覺確實不壞。
  
  林尼的動作很快,他已經來到了一樓,卻發現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下樓。
  
  唐墨就算了,他心想,姑娘家是要久一點。皮耶爾在自己之後才進去洗,所以也不會這麼快。
  
  可是江徹和奧維德呢?
  
  以及自己獨佔一個房間的宋君行呢?
  
  他在廚房裡轉了一圈,偷吃了剩下的兩杯蜜茶,又在餐桌上趴了一會兒,才終於聽到有人下樓。
  
  宋君行背著一個大書包,手裡拎著長揚艦的黑匣子,正準備往外走。
  
  林尼滿心懷疑:“裝的什麼?”
  
  宋君行沒發現他在廚房裡呆著,頓時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捂著自己背包:“資料。”
  
  “零號樓這邊大部分都是電子資料,需要用這麼大的包來裝?”林尼見他躲躲閃閃,語焉不詳,更為好奇,“我看看。”
  
  宋君行退了一步,把背包壓在牆上:“這是我的隱私,我建議你不要隨便看,林尼艦長。”
  
  “艦長要求你放下背包,船員宋君行。”
  
  林尼說著就伸手去抓。宋君行躲了一躲,不料背包的袋子承重已經不行,在這個不甚激烈的動作裡居然斷開了。
  
  失去支撐的背包落在地上,砰地響了一聲。
  
  林尼立刻矮身去抓,將背包拖到自己面前,並且以最快的速度拉開鏈子。
  
  宋君行:“都說了讓你不要看。”
  
  林尼:“……”
  
  書包裡滿滿的都是書,最上面一本赫然寫著《寡婦傳奇》。
  
  他又驚又怒,連忙翻找起來。
  
  《寡婦傳奇》第二部,《我和三個她的故事》第三部,《如何馴服小綿羊》第七部……
  
  林尼雙手顫抖,不敢置信:“你要用這種東西去教飛廉馬賽語?!!!”
  
  第62章 鳳凰號(3)
  
  宋君行快手快腳,迅速從林尼手中搶奪回自己的寶貝,又迅速塞回包裡。
  
  “我已經提醒過你不要隨便看了。”他說,“艦長,你應該更自覺地保持心靈的潔淨。”
  
  “給我!不許拿給飛廉!”林尼簡直要出離憤怒了,“算了,還是我去教吧……”
  
  宋君行已經抱著背包跑出了零號樓。
  
  “這是我的行李!”他大喊,“不是教科書!”
  
  林尼半信半疑,漸漸看他跑遠了。
  
  “當然也可以用來做教科書。”宋君行自言自語。
  
  他拎著長揚艦的黑匣子,心裡明白雖然他的任務看上去是最少、最輕的,但實際上卻是最重要的:如果鳳凰號無法讀取長揚艦的黑匣子,他們根本就不可能回到正確的、可以抵達地球的航線。
  
  從鳳凰號墜落到長揚艦墜落之間的航路,他們是完全得不到任何情報的。
  
  方才在他自己的管理員房間裡收拾東西的時候,馬賽地面港又發來了訊息。由於馬賽方面關閉了黑海的檢測系統,他們是無法發現掠奪者曾經抵達黑海的。
  
  “你考慮好了嗎?”一直以來都和宋君行溝通的地面港工作人員問,“什麼時候啟航?”
  
  宋君行的動作頓了片刻。他在猶豫,是應該立刻告訴地面港的人掠奪者已經抵達黑海,還是欺騙對方。
  
  只花了一秒鐘他就做出了決定。
  
  “現在就啟航。”他對著攝像頭擺出了垂頭喪氣的表情,“我在收拾東西。”
  
  對方相信了:“關閉系統之後,你連覺都睡不好吧?”
  
  宋君行把枕頭下壓著的幾本花裡胡哨的書塞進背包:“是啊是啊,我一晚上連床都沒沾過,怕死了。”
  
  對方輕笑了一聲,似乎心情很好:“宋,我希望你明白,馬賽才是你最可靠的後盾。如果沒有地面港的幫忙,你甚至根本無法離開黑海,只能呆在廢棄的中轉站,任由掠奪者把你撕碎。”
  
  宋君行把背包扛到背上,轉身看著鏡頭:“我明白。我錯了。我現在就啟航。請問……會有軍事艦來接我嗎?”
  
  “當然不會。”對方很明確地給了他答案,“軍事艦不會為了接一個黑海管理員而出動。”
  
  很好——宋君行想,那鳳凰號啟航的時候,也不會有軍事艦來阻撓了。
  
  他最後又問了一個問題:“我想知道,李斯賴特將軍是不是出事了?”
  
  對方一時間沒有回答。
  
  “廢棄的黑海中轉站要設置一個管理員,負責看守先鋒艦鳳凰號。這是李斯賴特將軍和馬賽艦隊給我的任務。現在既然你們決定讓我回到馬賽,是不是說明,李斯賴特將軍的這個決定已經沒有效果了?”
  
  宋君行問得坦蕩,對方沉思片刻,沒有再欺瞞。
  
  “李斯賴特將軍目前處於受審狀態。”她告訴宋君行,“他做出的一切決定,尤其與馬賽外部宇宙環境相關的決定,都已經無效了。”
  
  宋君行閉了閉眼睛:“哦……那我回到馬賽,我也會受到牽連嗎?”
  
  他眉頭輕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到黑海的命令雖然是李斯賴特將軍簽署的,但我和他確實沒有任何聯繫……除了之前違規的一次通訊。”
  
  對方沒有給他明確的答覆:“一切等你回來再說。”
  
  通訊隨後關閉了。
  
  宋君行站在房間中央,原本臉上掛著的憂慮神情已經完全消失。他目光沉靜,嘴角緊抿,轉身推開了房門。
  
  他們必須要立刻啟航。
  
  無論鳳凰號是否能讀取長揚艦黑匣子的資訊。
  
  飛廉仍舊在鳳凰號裡。他慢慢地在走廊上踱步,穿過每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房間。
  
  他沉睡了五百多年,但似乎也只是一瞬間。
  
  對於江徹等人的話,飛廉的系統本能地表示懷疑。但隨後他立刻發現,鳳凰號老了。
  
  是的,老了。
  
  飛廉不願意說它舊了——在他心裡,鳳凰號只是老了。
  
  這艘先鋒艦是有生命的。自己就是它的靈魂。飛廉的製造者曾經把這樣的資訊深深植入他的系統裡。
  
  他穿過牆壁,穿過已經毀壞的門,穿過動力艙裡的蛋殼和畢羅格環。
  
  鳳凰號老了,沾滿了掠奪者的垃圾,甚至有些地方已經損壞,無法再運作。飛廉仔細地檢查著這一切,把壞掉的地方鎖死,以保證鳳凰號還能在接下來的旅程裡正常工作,將他,還有他們所有人帶回地球。
  
  宋君行走上鳳凰號的時候,正好看到飛廉從牆裡鑽出來一個腦袋,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
  
  宋君行:“……你這樣很嚇人。”
  
  飛廉聽不懂他的話,但能從他的話語和表情裡捕捉到所有人類相通的恐懼。他揉揉鼻子,慢慢從牆壁裡鑽出來。
  
  宋君行覺得他揉鼻子的這個動作很有趣。這讓他看起來不像AI,甚至不像一個模擬出來的形象,而是一個真正的人。
  
  “你為什麼叫飛廉?”宋君行說,“是誰創造了你?”
  
  飛廉走到他面前:“長揚艦的黑匣子帶來了嗎?”
  
  宋君行:“製造你的人應該很喜歡你吧。你看他把你弄得多完美……你太好看了,不像真人。”
  
  飛廉:“啊,對了,是這個……我認識長揚艦的AI,他是個那麼大的小孩子。”
  
  他抬手在自己身邊比劃。
  
  兩人互相都不知道對方說的什麼,但仍舊很順暢地交流了下去。
  
  宋君行拎著長揚艦的黑匣子走向駕駛艙,走了一段路之後發現飛廉沒有跟上,奇怪地回頭去看。
  
  卻發現飛廉正彎著腰,面色冷靜地觀察著他背包裡的書。
  
  雖然那些高品位的通俗文學作品封面都寫著飛廉看不懂的字,但他能看懂這些圖片。
  
  畢竟人類親吻、愛撫和交媾的方式,五百年來也沒有什麼不同。
  
  飛廉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站直了腰看著宋君行:“……你藏書真多。”
  
  宋君行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估計沒什麼好話。奇怪的是,林尼看到自己的這些書大發雷霆,他覺得林尼很有趣,甚至覺得逗林尼生氣很有意思——但是被飛廉看到就不一樣了。飛廉是少年人模樣,又穿著研究員的褂子,神情冷淡平靜,宋君行默默紅了臉,感覺自己似乎做了件不得了的錯事。
  
  他跑回來,拖著自己的背包隨手放進了一旁的空房間裡,示意飛廉不要再看,先跟著自己搞定黑匣子再說。
  
  在鳳凰號甦醒之後,第一個進入已經通電的駕駛艙的人是宋君行。
  
  他從未真正見過軍事艦的駕駛艙,所以心中沒有比較。如果在這裡的人是皮耶爾或者林尼,兩人可能會激動得說不出話。
  
  馬賽的軍事艦,幾乎完完全全是參照鳳凰號的系統去建造的。
  
  五百年前的先鋒艦肩負著異常艱巨的任務,因而它們搭載著人類最為先進的系統和技術。五百年後,在新的家園上,人類依然忠實地延續著這些科技帶來的成果,並且不斷加以鞏固。
  
  鳳凰號擁有一面巨大的螢幕,幾乎佔據了駕駛艙的三面。此時此刻,螢幕是漆黑的,宋君行眯著眼睛觀察半天,總算發現了一些影像的痕跡:“這是峽谷?”
  
  沒有得到回答,宋君行暗罵自己沒記性,拎起黑匣子走到了飛廉身邊。
  
  飛廉指示他打開某個主機殼,拉出資料線,連接黑匣子。
  
  宋君行按照他的指示做完了所有事,他鬆開手,聽到了主機殼裡發出的輕微響聲。
  
  資料正在被讀取。
  
  眼前忽然一亮,是巨大的螢幕上開始不斷顯示出混亂的數位。
  
  宋君行被這光亮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幾步,貼緊了駕駛艙的牆壁。
  
  飛廉站在駕駛艙中央,光線穿透了他的身體,他整個人看起來仿佛浮在空中,沒有依憑。
  
  數位瘋狂地在螢幕上滾動,有些宋君行能辨認出來,但大部分是亂碼。
  
  他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鳳凰號無法讀取資料,這就意味著他們需要在之後的旅程裡付出更多的時間、更大的代價,才能找到回地球的路線。
  
  甚至可能,根本找不到。
  
  他們和鳳凰號會像“大撤退”之中的許多艦艇一樣,在複雜無端的宇宙裡消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飛廉始終一動不動,他暗紅色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全息投影竟然顯得有些模糊。
  
  鳳凰號的人工智慧程式能量下降,它幾乎耗盡全力,要從長揚艦混亂的資料裡捕捉可能救命的訊息。
  
  宋君行看著那些數字,想到了尼尼,想到了翼蛇。這個黑匣子在那種環境裡呆了這麼久,說不定早已經用不了了。
  
  眼前忽然一花,飛廉消失了。
  
  “……飛廉?!”宋君行大吃一驚,失聲喊道。
  
  他話音剛落,飛廉再次出現,只是身影變得模糊,似乎有些疲憊。
  
  雖然和宋君行語言不通,但“飛廉”兩個字他是能聽懂的。
  
  “讀取出來了。”他轉頭輕聲說,“航路,回去的航路,我找出來了。”
  
  在他的身後,大螢幕上所有的數字和亂碼在瞬間一掃而空。
  
  一片佈滿亮點的星空在極黑的底色裡緩慢浮現。
  
  第63章 鳳凰號(4)
  
  五百年前的先鋒艦上還沒有三維星圖的裝置。無數星子密佈宇宙,一個巨大的漩渦狀星系慢慢出現在宋君行的視野之中。
  
  這是他們生活的銀河系,無論地球還是馬賽,都只在旋渦狀的銀河旋臂中佔據一個小小的位置。
  
  在他們的身後,是馬賽,是遙遠的銀河核球與守衛它的恒星牆。
  
  而在他們前方,是“大撤退”的航路。
  
  宋君行仿佛騰空於宇宙,俯視著蒼茫繁雜的星空。一點光芒從某處射出,曲曲折折,穿過密佈的星辰與黑暗,穿過了天鵝-獵戶臂,抵達某個小小的星系。
  
  這是長揚艦留下的航線記錄:從它墜毀的行星尼尼,到它的故鄉地球。
  
  漫長的旅程就濃縮在這短短的一條光線中。它包含了所有喜悅,也蘊藏無數悲聲。死去的人,懷抱希望的人,在這段既短又長的路途之中並沒有留下什麼可以打撈的痕跡。
  
  宋君行的心,在肋骨搭造的籠中急促跳動。
  
  他看到的不是星圖,不是航路,是五百年前的強烈渴望:人類要活下來,所以必須遠離故土,孤身穿越茫茫星宇。
  
  他們現在同樣也懷著這樣的渴望,為了活下來,為了讓馬賽上的所有人得到活下來的機會。
  
  飛廉轉身指著航路,開口說了些宋君行聽不懂的話。宋君行茫然地聽著,只能努力分辨飛廉臉上的神情。
  
  少年人面色沉靜,像是絕對不會因情緒起伏而有所變化。宋君行無法理解他的語言,不免分心:飛廉是誰創造的?他太像真人了。這和全息投影的技術無關,飛廉的舉止裡有很多不必要的小動作,比如揉鼻子和抓下巴,還有得不到回應的時候微微皺眉,腦袋會不自覺地稍微一偏——這些小動作對一個人工智慧來說是完全不必要的。
  
  但如果他有參考原型,那就完全不一樣了。製作者並非在創造一個AI的形象,而是在複製某個人。
  
  宋君行知道自己問問題也沒有意義,因為飛廉聽不懂。他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繼續呆看螢幕上閃動的光線。
  
  片刻之後,他的神情產生了變化。
  
  “這是……?”
  
  飛廉跟他說了半天,這個人終於自己發現了問題所在,這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
  
  “是的,我想跟你說的就是這件事。”他手指一動,原本在螢幕上只顯示為大約一米長短的航路突然放大。周圍星辰的光芒消失了,一條並不平整的路徑從左往右,橫亙了駕駛艙的三面大牆。
  
  這條航路中間有兩段是缺失的。
  
  長揚艦黑匣子的資料雖然被成功讀取,但是其中有兩段還是被徹底損壞,無法復原。
  
  飛廉在一旁哇啦哇啦地說話,宋君行卻凝神看著這兩段沒有記錄的航道。
  
  第一段出現在距離黑海大概八或九光年的位置,第二段則大概距離終點有十幾光年。
  
  這很不妙。如果鳳凰號在第一段無記錄的航道裡偏離了航線,那他們將永遠無法返回地球。
  
  而即便順利通過了第一段,第二段將會更加艱難:黑海附近的星域他們至少還曾經聽聞過,林尼能夠徒手畫出天狼行星帶,足以說明他對馬賽周圍的星域很熟悉。但第二段就大不一樣了:那裡距離馬賽已經非常非常遠,宋君行並不認為他們之中有人能夠順利帶領鳳凰號穿過那段沒有任何指引的航道。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憂慮,飛廉說了一句話。
  
  “你們能讓鳳凰號甦醒,那就再去找到荷馬號,讓它甦醒吧。”他說。
  
  但是宋君行沒聽明白。
  
  鳳凰號上折騰了半天,零號樓那頭也差不多整理完了。
  
  林尼等人把所有物資都搬運到救生艦上,皮耶爾和唐墨已經在救生艦上等著他們。發動機隆隆作響,等待啟航,前往鳳凰號所在的位置。
  
  奧維德站在廢墟之中,左右看了又看。
  
  “走了。”江徹招呼他。
  
  “有點捨不得。”奧維德回頭說,“我們才呆了多久啊。”
  
  林尼和唐墨蹲在救生艦的艙門,默默地看著地上的兩個人,還有他們身後的廢墟、零號樓與森林。
  
  形勢所迫,他們無法繼續逗留。黑海作為馬賽在阿爾法星系之外建立的第一個中轉站,意義非同小可,而這麼多年的建設,黑海的自然環境已經被大大改變。可他們甚至還沒有去走走看看,就已經要離開了。
  
  “我們還會回來的。”林尼說,“我們抵達了地球,打通了這條航線,以後一定還會回來的。”
  
  “如果被掠奪者佔領了呢?”
  
  林尼俯視奧維德,平靜地回答了他的問題:“那就再奪回來。奧維德,你怕掠奪者,或者掠奪者的首領嗎?”
  
  “不怕。”奧維德笑了一下,“我殺過首領,也沒什麼可怕的。”
  
  江徹拉著他走上了舷梯,進入救生艦。
  
  舷梯緩慢收入救生艦之中,艙門關閉了。
  
  救生艦離開了一直停靠的起降場,朝著鳳凰號所在的位置飛去。
  
  由於救生艦是馬賽製造的,它和五百年前的先鋒艦無法聯通。懸停在鳳凰號上方,林尼打開了艙門,朝著下方高聲喊叫:“宋君行!飛廉!”
  
  宋君行從鳳凰號上跳下來:“飛廉!打開頂層的艙門!”
  
  飛廉站在走廊裡,張了張口。他雖然聽不懂宋君行的話,但監測系統已經告訴他,救生艦就在鳳凰號上方。飛廉原本想說,你不是艦長,你無權命令我,但想到這個人並不能理解自己所說的這種古老而優美的語言,便抿了抿嘴,開啟了鳳凰號頂層的艙門。
  
  光潔的機體裂開了一道縫隙,一個巨大的、完全可以容納救生艦的入口出現在鳳凰號的頂部。
  
  皮耶爾謹慎地操作救生艦,緩緩降落,最終砰地一聲,穩穩落在平面上。
  
  入口關閉了。外頭的光線完全消失,畢羅格環提供的能量點亮了所有光源,把救生艦和救生艦周圍的空間照亮。
  
  他們所有人,終於和物資一起,全部抵達鳳凰號。
  
  江徹問林尼:“啟航嗎?”
  
  林尼點點頭:“啟航。”
  
  年輕的研究員正在走廊上等待著他們。他背靠著潔淨的牆壁,嘴唇開合,竟然在哼唱一首歌。
  
  這和飛廉之前的形象大不一樣,江徹奇道:“你為什麼要唱歌?”
  
  “開心。”飛廉說,“開心就唱歌,沒有為什麼?”
  
  他想了想,看著江徹說:“江徹先生,見到你,我非常高興。我需要有人教我馬賽語,也需要有人和我交流。”
  
  “你是為了這個而唱歌嗎?”江徹不太能理解,“人工智慧會為了這種事情而感到興奮?”
  
  “我不知道。”飛廉歪了歪頭,“真正讓我沒辦法保持冷靜的,是現在的狀態。鳳凰號要起飛了,是嗎?”
  
  江徹點頭。
  
  飛廉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眸眯了起來,眉毛微微上挑。他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對,就是這個。我是因為這件事而失去冷靜的,江徹先生。”他輕聲說,“我是鳳凰號的靈魂,我是一艘先鋒艦的靈魂。我不能忍受蟄伏的狀態,一艘先鋒艦被製造出來,它就是為了引路,為了前進。”
  
  飛廉的神情既柔和又認真。
  
  “鳳凰號被你們喚醒了,但它還沒有活過來。”
  
  走入駕駛艙,林尼和皮耶爾同時倒吸一口涼氣,齊齊站定在艙門。
  
  宋君行和緊隨其後的奧維德沒有料到這兩人停得這麼突然,一起撞了上去。
  
  “這不是軍事艦的駕駛艙嗎!”皮耶爾顫抖著大喊,“林尼!這就是……”
  
  “我知道。”林尼喃喃道。他雙眼圓睜,像是看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五百年前的先鋒艦,和他熟悉的軍事艦,居然擁有著近乎一樣的駕駛系統。
  
  但在看到星圖之後,林尼立刻冷靜了下來。
  
  “這是什麼?”他問飛廉。
  
  江徹連忙上前充當翻譯。飛廉言簡意賅地跟他說明了星圖的意義,以及星圖存在的問題。
  
  聽到星圖上缺失的兩段無法從長揚艦黑匣子中讀取出來,所有人的臉色都為之一變。
  
  但林尼仍舊是鎮定的。
  
  “第一段……”他指著距離黑海最近的這一段,“這一段沒有問題,我熟悉這一帶。這是我哥哥西塞羅駕駛的軍事艦巡邏的位置,我很熟悉他的航線。”
  
  飛廉點點頭:“那第二段呢?”
  
  江徹轉頭看著飛廉。他把飛廉的話翻譯給林尼聽,但他沒辦法將飛廉話語裡微妙的忖度意味準確地表達出來。
  
  飛廉在忖度什麼?
  
  這個問題在江徹腦中一過,身旁的林尼已經開口接話。
  
  “我們去找荷馬號吧。”林尼說,“找到荷馬號,說不定就能找到這一段缺失的航路了。”
  
  飛廉認真聽完了江徹的轉述。他沒有笑,也沒有反駁,只是認真地注視著林尼。
  
  駕駛艙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隨後飛廉退了一步,略略低頭。
  
  “請艦長下令。”他說,“我和鳳凰號,隨時準備啟航。”
  
  無需江徹翻譯,林尼從他的肢體語言裡理解了他的話語。
  
  “啟航。”年輕的艦長發出了他的第一個命令。
  
  第64章 鳳凰號(5)(捉蟲)
  
  在鳳凰號的後方,動力艙的背後,隨著輕微的震動,有吱吱嘎嘎的聲音響了起來。
  
  像是久未使用的機械忽然被再次驅動,正嗚咽出因為疼痛而誘發的嘶啞呻吟。
  
  艦身輕輕抖動,腳底緊貼著的地面發出與嘎嘎聲頻率相同的顫抖,這顫抖越來越強烈,像是鳳凰號在拼命掙脫沉屙、病痛與銹蝕的束縛,它在奮力擺脫無法移動的困境。
  
  駕駛艙裡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注視著飛廉。
  
  他孤身一人立在中央,雙腳騰空,身上再次浮現出朦朧光線,並且漸漸暗淡,令他整個人看上去仿佛薄了透了,被隱沒在他們捉摸不透的迷霧之中。
  
  “人工智慧正在調節鳳凰號各部位的能量分配。”林尼說,“用於維持艙內溫度、濕度和調節氣壓的那部分功能暫時停用或者降低了。”
  
  駕駛艙內確實變冷了,輕微的窒息感令人頭暈目眩。
  
  但隨著一聲極大的聲響,鳳凰號似乎往左側傾斜了。
  
  “飛廉!”江徹失聲驚叫。
  
  飛廉消失了。
  
  就如剛剛在宋君行面前消失一樣,下一瞬間,他又出現在駕駛艙裡。
  
  鳳凰號的恢復了平衡,隨即在眾人面前,那佔據了三面牆壁的巨大螢幕忽的一亮,峽谷內部的景象出現在他們面前。
  
  起落架收了起來,艦艇緩慢升空。
  
  它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艙內的所有人就像從深海之中鑽出腦袋一樣,峽谷的山壁漸漸下降,森林出現了,藍天出現了,更多的景物出現了——鳳凰號終於離開了峽谷,以垂直的姿態脫離深坑。
  
  所有人都注視著螢幕,江徹卻關注飛廉。
  
  那是他身邊唯一一個擁有共同語言的夥伴。
  
  “飛廉,你剛剛為什麼消失了?”
  
  “我關閉了維持AI的能源,強化了動力。”飛廉平靜地說。
  
  他雙腿著地,衣角輕動。
  
  “艦長。”他對林尼說,“就位吧。”
  
  林尼看懂了他的手勢。
  
  他走到了控制台前方略高的位置上,那裡有一張金屬質地的座椅,座椅上原本覆蓋著的柔軟毛毯由於被掠奪者的古怪體液浸透,已經被宋君行扔到了雜物間裡。林尼坐在了座椅上,有安全帶從後方攀爬,越過他的身體,將他固定在座椅上。
  
  皮耶爾坐在了領航員的位置上。他激動得心跳無法平靜,抬手打開了自己面前的控制台。
  
  一連串的數位和圖案出現在領航員面前的螢幕上,它們指向鳳凰號即將踏上的航路。
  
  飛廉站在林尼身邊。由於林尼和他心有靈犀似的同時想到了去尋找荷馬號,他已經承認了林尼的艦長身份。
  
  “奧維德,過來。”林尼回頭說,“你和皮耶爾一起注意資料。”
  
  坐在江徹身邊的奧維德連忙站起,緊張地走到皮耶爾身旁的位置坐下。
  
  宋君行坐在江徹和唐墨之間,和他們一樣使用牆壁上的安全帶把自己固定好,看著奧維德的背影低聲問:“他比我厲害嗎?”
  
  “是的。”江徹毫不猶豫地回答。
  
  宋君行露出了懷疑的神情。
  
  隨著鳳凰號的騰空,螢幕上顯示出的景象越來越多了:零號樓和包圍零號樓的廢墟,那棵長滿了花的樹,唐墨編制過花環、唱過歌的山坡,還有更遠處的草地、溪流和森林。
  
  宋君行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看著自己生活了五年的星球。
  
  他曾是這個星球上一個孤獨的守衛者,這是他的星球,是他的家。
  
  “我還沒帶你們去過那裡……”他指著前方一片長滿了藍綠色葉片的森林說,“它有一條河,河裡有一種魚,不比維吉爾的雙脊魚遜色,而且肉量很大,骨頭特別少……”
  
  他在後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特別多。
  
  江徹和唐墨默默聽他講,沒有打斷他。
  
  一個人在一個星球上生活,雖然孤獨,但樂趣也仍舊是很多的。江徹心想,誰會捨得離開那麼舒適的家呢?宋君行是代替西塞羅來到黑海的,他原本可以在馬賽有更好、更平靜的生活。
  
  鳳凰號開始加速,它的底部擦過密林上端,無數柔軟的樹梢與枝葉拂過它的肚皮,在它揚起的狂風中劇烈搖擺。
  
  “開始拉升。”皮耶爾緊盯著資料,“現在開始報數……”
  
  奧維德則看著螢幕的另一側:“鳳凰號艙內氣壓不夠,溫度太低,建議立刻……”
  
  “不必報數,也不必觀察氣壓。”飛廉說,“這些都是我來做的。”
  
  皮耶爾、奧維德:“?”
  
  緊接著,兩人立刻便看到氣壓數位和溫度都在上升。飛廉把手背在身後,看上去有些老成,還在自顧自地嘀嘀咕咕。
  
  林尼:“……江徹,翻譯。”
  
  江徹十分尷尬,但還是忠實地把飛廉說的話翻譯了出來:“先鋒艦鳳凰號的人工智慧系統是‘大撤退’所有艦艇中最先進的,也就是說,飛廉本人就可以完全操縱這艘艦艇,實際上根本不需要領航員、副艦長、觀察員、偵查員……等等。艦長還是需要的,因為艦長必須根據人工智慧提出的方案和做出的判斷下達命令,但其餘人……飛廉認為毫無必要。”
  
  鳳凰號在爬升,動力系統連帶整個艦身都抖個不停。
  
  駕駛艙裡一片沉默,方才的激動與宏願一下子被飛廉戳消了。
  
  林尼又氣,又覺得好笑。皮耶爾撓撓頭:“可我想繼續坐這兒,艦艇上是必須配備領航員的,我不能違反馬賽艦隊的規則。人工智慧不需要休息嗎?”
  
  江徹:“飛廉說,雖然他的設計包含有睡眠程式,但睡眠的時候其實只是他這個形象不會出現,整個系統也仍舊在運轉。”
  
  林尼:“那就讓他去睡覺吧,不要出現,也不要講話了。”
  
  飛廉:“江徹先生,你確實將我的話準確翻譯了嗎?駕駛艙實際上是我的地盤,對,沒錯,你的理解是正確的——整個鳳凰號都是我的。我允許林尼·波爾·李斯賴特坐在艦長的位置上已經是最大的讓步,另外兩位是什麼人我沒有興趣知道,同時認為根本沒有必要知道。請讓他們離開。駕駛艙裡有我和艦長就夠了。”
  
  林尼:“人工智慧沒有資格討價還價。”
  
  飛廉:“艦長,看來您對人工智慧能做的事情還不太瞭解……”
  
  林尼揮揮手:“江徹,你跟他說,別囉嗦了,反正我也聽不懂。”
  
  飛廉讀懂了他的手勢,年輕的臉上露出了稚氣的憤怒神情:“江徹先生,我現在不願意讓他當艦長了。”
  
  鳳凰號繼續爬升,開始穿過黑海的大氣層。艦艇與大氣層之間的摩擦令艦身發熱,鳳凰號的冷卻程式似乎不太好用,艙內溫度很快升高了。
  
  宋君行正在給唐墨上課:“看到了麼?在我們前方那顆特別大的,蛋黃一樣的星球……那個就是阿努比斯星系的中央恒星。”
  
  唐墨立刻接話:“我知道,阿努比斯是地球某個神話系統裡的死神。天哪,我們看到了死神!”
  
  林尼憤怒極了:“唐墨!不要把死神掛在嘴邊!”
  
  “阿努比斯?”飛廉聽到了這個單詞,“你們在討論阿努比斯?!你們到底知不知道艦艇的語言禁忌?阿努比斯是死神,在起飛和降落的時候是不能提及的!”
  
  江徹覺得很累:“飛廉,那你也別提……”
  
  “我是人工智慧,我無所謂。”飛廉把手按在林尼的肩上,雖然沒有任何作用,但他至少作出了一個威脅的姿勢:“艦長,請讓其餘人立刻離開。”
  
  江徹:“我也離開嗎?”
  
  飛廉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話:“江徹先生不必要。請讓除了江徹和你之外的人立刻離開。”
  
  林尼抿著嘴,似笑非笑地說:“沒見過這麼麻煩的AI。現在我相信馬賽軍事艦上的人工智慧都是改良過的了,如果個個都這樣,馬賽艦隊的心理健康課程可能會超過訓練課,成為費用最高的一門課。”
  
  “他在說什麼?”飛廉問江徹,“艦長在說什麼?”
  
  皮耶爾:“啊!奧維德,你看到了嗎?我們如果一直前行,可能會掠過一個巨大的黑洞。”
  
  宋君行:“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把我們的旅程寫成一首歌呢?然後錄製出來,在地球和馬賽收費下載,賺足兩邊的錢。”
  
  唐墨:“這是個好主意,但我不是創作型歌手,太遺憾了。”
  
  艙內十分悶熱,鳳凰號正在不斷加速,它最終擺脫了黑海的引力圈層,像是掙脫了某種束縛,如離弦之箭一般,從茫茫的大氣層之中躍出,射入了漆黑的宇宙。
  
  奧維德:“怎麼才能安全通過黑洞?這應該由人工智慧程式還是艦長來負責?”
  
  宋君行:“我認識創作人和製作人,你如果有興趣的話我可以把他們介紹給你。你只要給我一點仲介費就可以啦,不多,兩三萬馬賽幣。”
  
  林尼:“宋君行,閉嘴!不要騙唐墨的錢!”
  
  飛廉:“江徹先生,您為什麼不繼續翻譯了?你們都在說什麼?!”
  
  江徹靠在艦長的座椅上,滿臉疲倦。
  
  這是他坐過的第三艘艦艇,現在看來,可能也是人際關係最糟糕的一艘。
  
  【即將進入預定航線。】駕駛艙裡突然傳出沉穩的女性聲音,【各單位注意,艦艇即將穿越黑洞群,請各單位提高警惕。】
  
  飛廉靜了下來。
  
  這回輪到林尼發問了:”江徹,為什麼不繼續翻譯?這女人說的什麼?!“
  
  江徹:“……”
  
  【距離進入黑洞群還有兩分鐘。】
  
  第65章 鳳凰號(6)
  
  爭執暫時中斷了。
  
  黑海周圍的黑洞群在中轉站成立之後已經全都被登記下來,林尼等人不清楚,但宋君行卻是異常熟悉。
  
  他在黑海上無事可做的時候,還一個個地給這些黑洞起了昵稱。
  
  “我們都知道你很厲害。”江徹說,“但希望你也相信,他們一樣很厲害。”
  
  飛廉靠牆站立,對江徹說的話保持沉默,又抬手揉了揉鼻子。
  
  江徹心中一動。飛廉的這個動作對AI來說是沒有意義的,但是他卻很喜歡,或者說很習慣去做。
  
  “……你的製造者是誰?”江徹笑著問他,“你還記得嗎?”
  
  “你們剛剛聽過她的聲音了。”飛廉說,“她是我的母親,人工智慧專家任意。”
  
  “是她把鳳凰號系統的聲音改成自己語音的嗎?”江徹非常好奇,這讓他覺得這位人工智慧專家有些自戀。
  
  飛廉很驚訝:“當然不是。製造我們的人是沒機會觸碰艦艇的。是我把系統聲音設置成了她的語音。”
  
  江徹和他站在一塊兒,看著宋君行趴在林尼的肩上指點通過黑洞群的路徑,但被林尼粗暴地揍了一拳。
  
  “能製造你,她一定很厲害。”
  
  飛廉平靜的臉上緩慢浮現了一絲笑意。他不大笑,雖然不算拘謹,但在十六七歲少年人的臉上,這種嚴肅的神情顯得過分老成。可笑起來就不一樣了,江徹發現他臉上還有一個小酒窩,這令他很吃驚。
  
  製造了“飛廉”這個人類形象的人非常細緻,甚至可以說非常溫柔——她賦予飛廉的不是一張少年人的臉和身材,而是一個充滿了各種細節的真實形象。
  
  “她很厲害。”飛廉指指自己的胸口,仿佛在說AI系統,“我是五百年前地球最出色的AI,我是她製造的。”
  
  “你母親現在在哪裡?”
  
  江徹心想,“母親”這個稱呼同樣也很溫柔。製造飛廉的人是飛廉的母親,這讓人工智慧仿佛擁有了人類的血緣和情感。他不知道對人工智慧來說,人類的血緣和情感是否是必須的,但至少在這艘先鋒艦上,陪伴他們的AI是這樣的飛廉,江徹覺得很幸運。
  
  “和我的父親一起,留在了地球上。”飛廉說,“雖然他們製造了最好的AI,但是他們也違規了。”
  
  江徹又好奇起來:“違反了什麼規定?”
  
  和AI聊天很愉快,江徹心想,飛廉不懂得欺騙,所以能說的內容他一定會說出來。
  
  但這回飛廉猶豫了很久,他似乎在思考如何把事實表達出來。
  
  “因為他們製造了我。”他最後說。
  
  江徹:“?”
  
  飛廉:“我太優秀了,所以違規了。”
  
  江徹:“……這怎麼回事?”
  
  飛廉歪著腦袋,看神情似乎連他也覺得很不解:“根據邏輯推斷程式,我的回答是不夠正確的。但系統給我的就是這個答案。對不起。”
  
  就在此時,鳳凰號突然震動了一下,江徹站立不穩,頓時沖著地面撲了下去。
  
  站在他身邊的飛廉伸出手要去攙扶,但他只是一個全息投影的形象,根本不可能接觸到江徹。
  
  江徹爬起來,發現鳳凰號在宋君行和林尼等人的合作下已經成功穿過了黑洞群。他回頭去看飛廉:“看吧,他們真的很厲害。”
  
  飛廉點點頭,在江徹轉身走向奧維德之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只是一個AI。沒人知道當他盯著自己的手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抓了抓手掌,飛廉握住拳頭,慢慢收回手。他沒有笑,暗紅色的眼睛盯著映出蒼茫星宇的螢幕,孤身一人在牆角站了很久。
  
  接下來的這段路程,他們將完全按照長揚艦留下來的航路前進。
  
  飛廉終於放棄了對鳳凰號控制權的爭奪,只做林尼讓他做的事情,不再插嘴林尼等人的工作。
  
  他給每一個人都安排了房間。鳳凰號非常大,空間綽綽有餘,為了讓他們在這裡能住得更加舒適,飛廉把小隔間的隔斷全都收起,讓眾人在足夠寬大的房間裡活動。
  
  “奧維德先生。”飛廉彬彬有禮地說,“進行星際旅行的時候,人體的生物鐘會不可避免地產生紊亂,尤其是你們全都沒有進行過長途的星際旅行,自身的調節需要更長的時間。獨自一人居住,可以減少對別人的干擾。而且我認為你的房間的空間絕對足夠你個人使用,沒有必要一定跟江徹先生同住。”
  
  奧維德:“他說什麼?”
  
  江徹:“他說不許你跟我一起住。”
  
  奧維德十分震驚:“你騙人。他說了這麼長一串!”
  
  江徹靠在自己房間的門邊,笑著打量他:“這麼想跟我一起住?”
  
  奧維德厚著臉皮:“我受傷了,生活不能自理。”
  
  江徹的嘴角一抽,硬生生將那個笑壓了下去:“回去吧,咱倆不是就住對門嗎?想洗澡的時候就叫我。”
  
  正在讀取和學習宋君行帶來的黑海中轉站資料的飛廉已經能聽懂一些馬賽語的單詞,比如“洗澡”。
  
  “奧維德先生的房間裡配置著十分齊全的無障礙活動設施。”他看著奧維德負傷的肩膀,十分親切地說,“你可以用沒有受傷的左手去操作,只要在浴室的智慧設備中準確登記傷口的位置、大小和受損程度,設施會自動為你建立只屬於你的洗浴程式。你什麼都不用做,一切都有系統去完成。”
  
  奧維德:“他說什麼?”
  
  江徹:“他讓我幫你洗。”
  
  奧維德再次震驚:“可他說了這麼長一串。”
  
  江徹:“他在教我怎麼幫你洗。”
  
  飛廉的學習能力非常強,宋君行帶給他的黑海資料內容很多,兩天之後飛廉就全都讀取並學習完畢了。
  
  黑海的資料裡有著數量龐大的語音資料,他根據這些內容,以及文字資料,很快學會了基礎的馬賽用語。
  
  這天在走廊上碰到奧維德和江徹,飛廉主動跟奧維德打招呼:“奧維德先生,你的傷勢還好嗎?”
  
  奧維德又驚又喜:“你能跟我們溝通啦?”
  
  “可以了。”飛廉把手背在身後,臉上再次出現了不屬於AI的驕傲表情,“我現在不僅能夠跟你們溝通,甚至可以閱讀。”
  
  “那真是太好了。”奧維德非常高興,“謝謝你關心。我的傷復原很快,而且江徹會照顧我,洗澡的時候我們都很小心,不會讓它接觸水。”
  
  飛廉:“江徹先生為你洗澡?”
  
  江徹立刻打斷他的話:“飛廉,你說的閱讀是閱讀什麼?”
  
  飛廉頓了片刻,很乖地岔開了話題:“宋君行先生帶了很多書給我。”
  
  江徹、奧維德:“……”
  
  而在此時,正在鳳凰號餐廳裡吃飯的唐墨跟林尼說了一件事。
  
  “飛廉學會馬賽語了。”她說,“他今兒跟我打招呼來著。就是打招呼的內容比較奇怪。”
  
  他稱呼唐墨為“我的小美人”。
  
  林尼:“……”
  
  唐墨:“我個人是不否認這個稱呼,但是不是太唐突了?我跟他還不太熟悉……不過飛廉的長相是我喜歡的類型。跟人工智慧談戀愛我也不排斥,可是真的很讓人害羞啊!”
  
  林尼:“先別害羞,我知道是誰的問題。”
  
  片刻後,正在廚房裡大汗淋漓做早餐的宋君行被林尼罵了一頓。他莫名其妙:“這些書怎麼了?講人性,多好。飛廉學會馬賽語了,肯定想看馬賽的書嘛。你的嚴肅文學層次太高,我覺得我的書挺合適的。”
  
  廚房裡鬧鬧嚷嚷的,江徹和奧維德走進來之後只覺得頭疼。
  
  奧維德表示自己是病號,不想吃宋君行的蛋餅,只想吃肉。
  
  江徹扒拉出一條雙脊魚,給他做了幾個菜。
  
  雙脊魚的魚鱗很大很厚,江徹把它們刮下來之後在蛋液裡滾了幾下,直接上鍋炒。鱗片透明,被黃澄澄的蛋液裹著,炒出濃郁香味。奧維德刷刷吃了半碟,江徹煎的魚也端上來了。
  
  “中段和尾巴。”江徹說,“有營養,你多吃點。宋君行,放下你的筷子。”
  
  宋君行悻悻收回筷子,轉而去吃奧維德已經推到一邊的魚鱗。他第一次知道魚鱗還可以這樣處理,非常好奇:“魚身上什麼都能吃?”
  
  江徹正在用小火慢煎魚頭,聞言點點頭:“基本上。”
  
  魚頭從中破成兩半,在鋪了油和薑片的鍋子裡慢慢煎出了一點兒焦黃色。江徹隨後加了些水,把蓋子蓋上,煮了一陣子之後直接把整個鍋都端上了餐桌。
  
  魚湯濃白,再往上灑一些蔥段和鹽,熱湯瞬間烘出了蔥香。
  
  “這是奧維德的。”江徹說,“他吃完了你們再吃。”
  
  “過分了。”宋君行咬著筷子,“太過分了!”
  
  林尼和唐墨基本都已經吃飽,冷眼看著宋君行和奧維德在用筷子打架。
  
  鳳凰號有好幾個廚房,他們選擇了離住宿點最近的一個。廚房裡東西都很齊全,飛廉從儲藏室裡拿出了全新的廚具,並且清理了冰櫃,為他們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就是蔬菜不太夠了。”江徹說,“從黑海帶上來的總會吃完,而且怎麼都不能算新鮮了。”
  
  飛廉在一旁接話道:“那你們要種菜嗎?”
  
  他話音剛落,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隨後皮耶爾推開了廚房的門。
  
  “鳳凰號上居然還有培育室!”他滿頭是汗,“特別大!很多土!”
  
  第66章 鳳凰號(7)
  
  鳳凰號上的培育室占地非常大,相當於五六個駕駛艙。
  
  培育室分為內外兩個,擺滿了培育台和培育皿。
  
  飛廉將外面的培育室稱為一號,裡面的培育室稱為二號。雖然兩個培育室裡都有泥土,但一號培育室什麼都沒長,二號培育室裡卻有大量已經枯萎死去的植物,重重糾纏在一起,看起來像是染病後死去的植株。
  
  “因為二號培育室有肥料。”飛廉讓眾人戴上生化面罩,打開了二號培育室的門。
  
  一股發臭的黴味沖出來,挾帶著微塵一般的粉末。雖然聞不到味道,但看這霧霾一般的景象,也能猜到究竟會是什麼滋味。江徹聽到林尼的甕聲甕氣的聲音:“不是五百年了嗎?為什麼二號培育室裡的植物沒有腐爛?”
  
  “因為肥料。”飛廉笑了一聲,“二號培育室裡有一種特殊的肥料,它和這些植物之間形成了一種良性迴圈,雖然這種迴圈無法給植物提供有效的養分,但是它讓密封的二號培育室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空間。”
  
  他示意林尼碰一碰面前黑色的植物枝幹。
  
  林尼的手指才一接觸,看似穩固堅硬的枝條立刻化為了齏粉,散落在地。
  
  林尼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眼光落在培養皿的土壤上,頓時被嚇了一跳。
  
  土壤中莫名地鼓起一大團,像是埋藏著什麼東西。
  
  “這個就是肥料。”飛廉抬腿,在那團土包上做了個踩踏的動作,“下面是五具掠奪者的屍體。”
  
  眾人:“……???”
  
  “其實一號培育室裡種的是可食用的植物,二號培育室裡的則是帶有攻擊性的肉食性植物。”飛廉側著頭,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掠奪者入侵鳳凰號的時候,我還沒有完全沉睡。有掠奪者闖入了二號培育室,並且被攻擊死去。我關閉了所有房間的門,包括一號和二號培育室之間的密封間隔門,所以就成了你們現在看的這個樣子。”
  
  掠奪者的屍體被植物拖曳到根部,以圖吸收養分。但飛廉陷入了沉睡,鳳凰號的動力源被卸載,培育室的光照、溫度和濕度都無法維持。在冰冷的宇宙裡,這些富有攻擊性的植物紛紛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死去。它們的葉片和細幼的枝條粉碎了,落在掠奪者的屍體上,像是泥土覆蓋了一切。
  
  皮耶爾充滿好奇。他對整個鳳凰號都充滿好奇,休息好了之後便開始四處閒逛,因此才發現了培育室。他忍不住問飛廉:“為什麼先鋒艦上會有培育室?先鋒艦裝載的不應該是航行的系統和工具麼?”
  
  飛廉的身影穿過徹底死去的植物枝幹,在黑色的植物屍身中若隱若現,聲音遠遠傳來:“培育室是鳳凰號這艘先鋒艦的特色。因為鳳凰號的船員無法忍受食用脫水蔬菜,他們必須要吃新鮮的。”
  
  唐墨很吃驚:“當時還沒有隨艦種養新鮮蔬菜的技術?”
  
  “能種養,但是不好吃。”飛廉巡視一遍,又走了回來,“現在馬賽的艦艇可以了?”
  
  唐墨點點頭:“可以。就連普通的民用艦上,只要有條件,都可以種出很好吃的菜。”
  
  飛廉點點頭:“真厲害。”
  
  他像是很欣慰,又像是懷著許多感慨:“五百年啦……”
  
  一直在一號和二號培育室的隔斷門附近徘徊的宋君行突然出聲了。
  
  “江徹,我們種菜吧。”他說,“我在背包裡揣了幾包種子。”
  
  林尼:“……你還帶了種子?”
  
  “我們到了地球,如果帶著種子,就可以試試在地球種植馬賽的植物了。”宋君行看上去很開心,“江徹,飛廉,咱們來種菜啊。”
  
  鳳凰號的航行十分順利,林尼和奧維德、皮耶爾大部分的時間都消耗在駕駛艙裡,和飛廉互相溝通。
  
  江徹、宋君行和唐墨沒什麼要緊事情做,果斷開始使用培育室。
  
  雖然三人都很想知道用含有掠奪者屍體養分的土壤能種出什麼東西,但鑒於被其他三人強烈反對,只好答應把種植範圍局限在一號培育室。
  
  一號培育室裡所有的植物都已經死去,土壤能否正常使用,誰心裡都沒底。
  
  他們從維吉爾帶到黑海的淡水,以及宋君行原本儲存的淡水,全都灌入了鳳凰號的水循環系統裡。江徹把土壤全都濕潤了一遍,宋君行和唐墨種了點兒植物,看能否正常生長。
  
  “幸好沒丟。”宋君行舉著格瑞亞F挖來的餑餑草的根系,“可能長在水邊,用水一泡就活了。餑餑草的葉子擠汁,用來和麵蒸饅頭包子,都特別好吃。”
  
  唐墨把他帶來的種子拿出一點兒,仔細分好,埋進土裡。她沒怎麼做過這種事情,充滿了好奇和新鮮感,拉著江徹與宋君行問了許多問題。
  
  幾天之後,種子紛紛發芽了。
  
  嫩綠的尖兒從土裡冒出頭,被六個人和一個AI圍著看個不停。
  
  “真能長出來啊……”奧維德原本是不相信的,畢竟已經是五百年前的土壤。
  
  江徹和宋君行卻堅持認為它還能用。即便在宇宙環境裡,鳳凰號大部分的時間卻是和掠奪者呆在一起的。掠奪者生存的星球雖然條件惡劣,但它們能夠生存,就表示那個星球上存在著生態循環系統。土壤裡的微生物死去了一部分,還有另一部分在陌生的環境中頑強生存了下來。
  
  甚至有新的微生物進入土壤,並且開始繁衍。
  
  泥土不會死去,它孕育生命的可能性永遠都在,只需要合適的契機,就能再次醒來。
  
  “你們說的都對。”飛廉卻給他們潑了盆冷水,“但它會長成什麼東西,果實能不能吃,那是另一回事。”
  
  培育室成了所有人牽腸掛肚的地方。
  
  江徹做飯的時候也不太敢放蔬菜了,量不夠。飛廉清算過所有的物資,他們以鳳凰號為載體,如果一切順利,抵達地球大概需要三個月。艦艇上的食物能讓他們六個人吃一個月,所以他們必須繼續在途中尋找新的可食用的東西。
  
  飛廉認為這是個危機,其餘人卻無一例外,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情。
  
  在天狼行星帶裡已經嘗到了甜頭,他們完全可以從沿途的行星裡獲取自己想要的物資。
  
  “……好吧。”飛廉揮手,航線上的一顆星球忽然跳躍出來,在螢幕上緩慢轉動。
  
  那是一顆黃褐色的行星,擁有兩條寬窄不一的環,並且被稀薄的大氣層籠罩。
  
  “這是長揚艦在靠近黑海之前,停靠過的一個星球。也是目前距離我們最近的、能夠停靠的星球。”飛廉說,“這個星球我們俗稱老黃,上面有一種名為白骨蛇的動物,或許是你們感興趣的。”
  
  “白骨蛇?”江徹想起來了,“這不是黑海的特產嗎?”
  
  “是‘大撤退’的艦艇在經過老黃的時候,從老黃帶到黑海去的。”飛廉旋轉手指,巨大的黃褐色行星在螢幕上轉動,露出了一個火紅色的眼。
  
  “老黃上有一座巨大的活火山,目前正處於不穩定的噴發期。”飛廉還是充滿疑惑,“你們確定真的要去?”
  
  眾人:“確定。”
  
  飛廉:“好吧。三天之後鳳凰號就會抵達老黃。”
  
  林尼和宋君行開始準備登陸所需的物資和工具,皮耶爾和奧維德長期駐守駕駛艙,唐墨跟江徹則常常呆在培育室裡。
  
  江徹把維吉爾上抓來的蟹全都斬開炒了,又辣又香,上桌沒多久就被瓜分殆盡。奧維德捧著碗蟹粥喝個沒完,不時撈起裡面的鉗子放嘴巴裡咬。煮粥的蟹斬成了四大塊,蟹黃全汪在粥水裡,蟹肉的鮮甜和米粥的濃稠融合得恰到好處,除了吃不慣粥的皮耶爾和林尼之外,所有人都很喜歡。
  
  飛廉和他們一樣坐在餐桌邊上,看著眾人吃飯。他很喜歡這樣的場景,這會讓他有一種回到了過去的感覺,仿佛五百年的沉睡從未發生過,鳳凰號的廚房和餐桌永遠熱氣騰騰,坐著許多人。
  
  奧維德說自己的傷口疼,江徹便幫他換藥。眾人吃完之後紛紛離開,一時間廚房裡就剩下了他們兩個和飛廉。
  
  他倆跟飛廉說浮士德和黑海的故事,尤其是把哥白尼犧牲自己以拯救浮士德的事情告訴了飛廉。飛廉眼睛睜大了:“……荷馬號也是這樣救出鳳凰號的。”
  
  對一個人工智慧來說,即便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也不過是資料庫裡的一串資料,隨時都可以調出來。
  
  “荷馬號犧牲很大,但是鳳凰號始終沒辦法支撐到馬賽。”飛廉起身,在廚房裡走來走去。自動洗碗機已經開始運作,機器發出輕微的響聲,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決定和面前的兩人分享鳳凰號墜落的故事。
  
  鳳凰號的消失與掠奪者有直接關係,因為它遭到了掠奪者的伏擊。
  
  “掠奪者完全是沖著我們的艦艇來的。”飛廉說,“我甚至懷疑,它們的目標不是艦艇或者物資本身,而是艦艇上的畢羅格環。”
  
  第67章 飛廉(1)
  
  根據自己從黑海資料中獲得的資訊以及本身在“大撤退”裡收集的情報,飛廉推測,掠奪者在有意地模仿人類,並且搶奪人類的工具。
  
  掠奪者艦艇上的玻璃“蛋殼”是直接從人類艦艇上剝下來的,包括它們之所以大量入侵其他星球,是由於掠奪者的星球上嚴重缺乏資源,他們根本無法製造自己想要的東西。
  
  “‘大撤退’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有艦艇出事,這些艦艇中的一部分被掠奪者捕獲了。掠奪者從這些艦艇身上獲得了非常重要的資訊和工具,他們想要更多,想學習更多,所以開始了專門針對人類艦艇的攻擊。”飛廉說,“我認為,在‘大撤退’中後段發生的所有針對艦隊的攻擊,全都是出於這個目的。”
  
  宇宙中不同於人類的生物有很多很多,但它們之中的很大一部分並沒有獲得離開地面、進入太空的技術。人類只要不落地,一直在宇宙航行,會遇到的敵人便少很多。而會攻擊他們的敵人中,影響最大的無非就是掠奪者。
  
  掠奪者沒有固定的組織,但它們之間顯然擁有一種人類尚未琢磨透的聯繫方式。雖然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但進化程度相同或者相似的生物,同樣擁有了掠奪資源的願望。
  
  它們以人類尚未明瞭的方式連結在一起,遊蕩在宇宙中,伺機發動攻擊,搶奪資源和艦艇。
  
  “大撤退”途中,掠奪者以這種方式獲得了不少人類製造的艦艇,並且開始了學習——它們之中出現了類人形,甚至出現了與人類極其相似、甚至試圖模仿人類的“首領”。
  
  進化不會停止,因為進化的方向對掠奪者是有益的,以後非人形的掠奪者會越來越少,類人形的則越來越多。
  
  “鳳凰號這次返回地球,也得注意這個情況。”飛廉不斷向江徹和奧維德展示各種已知的掠奪者的圖像,“掠奪者在很多星球上都有。我們只有一艘艦艇,雖然鳳凰號搭載了艦對艦武器,但是我認為,還是得儘量避免戰鬥。每一次戰鬥對我們來說都是非死即傷的損害,即便能夠逃脫,對方也一定會窮追不捨。”
  
  飛廉說了幾個成語,奧維德聽不懂。
  
  但他想起了自己殺死首領的觸感,忍不住抓抓手,覺得有些噁心。
  
  “我和林尼都認為,如果想要避免馬賽被毀滅的未來,就得人為遏制掠奪者進化的速度。我們要減少他們的學習樣本,摧毀掠奪者的生存基地。”
  
  飛廉極其詫異地看著江徹:“這是個玩笑,對嗎?”
  
  “這當然不是玩笑。”
  
  飛廉:“把它當做一個玩笑吧。”
  
  江徹:“為什麼?”
  
  飛廉:“鳳凰號無法靠近掠奪者的基地,它只是一艘先鋒艦,縱然系統和你們馬賽的軍事艦很相似,它也根本不具備軍事艦的功能。掠奪者的基地我們完全一無所知,與其打算在旅途中前往探查或者摧毀,不如先盡力保存自己,等到返回地球,和馬賽聯繫上,再由地球和馬賽方面共同派出艦隊去探查和摧毀。”
  
  看到江徹和奧維德驚訝的神情,飛廉的語氣緩了一下。
  
  “鳳凰號……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厲害。”他低聲說,“它已經很老了呀。當年陪著它的那些人……也早就不在了。”
  
  江徹他們從沒問過飛廉,當年鳳凰號消失直至被掠奪者捕獲,中間發生了什麼事,那些原本在鳳凰號上的船員各自又有怎樣的結局。他們根本不敢問,那太殘酷了。
  
  “一艘艦艇擁有再厲害的系統和武器,擁有再先進的AI,如果沒有船員,它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飛廉看著江徹和奧維德,“艦艇不是為AI而建造的,它是人類的艦艇,只有擁有船員,鳳凰號才算真正甦醒。”
  
  他停頓片刻,緊接著說了下去。
  
  “它已經醒了,我不會再貿然行事,讓它消失的。你們是鳳凰號的船員,也是我現在要保護的物件。”
  
  江徹心裡再一次湧起了古怪的感覺。
  
  說著這些話的飛廉,真的一點兒都不像一個製造出來的人工智慧。
  
  “我接觸過AI,當然不是艦艇上的,是研究中心裡的。”奧維德說,“我沒見過飛廉這樣的AI。”
  
  此時江徹才剛將他送回房間。
  
  奧維德肩上的傷口復原非常快,江徹簡直懷疑他說自己的基因產生了突變,可能帶來的作用就是機體修復功能的提升。
  
  他問奧維德:“一般的AI是什麼樣的?”
  
  廚房裡沒有藥物,江徹只簡單給他包紮了一下。脫去奧維德上衣之後,他開始小心幫他的傷口消毒和塗抹藥粉。
  
  “AI不是那樣講話的。雖然現在的人工智慧已經非常接近人類,但只要一開口說話,立刻就知道和人類不一樣。”奧維德忍著疼痛,皺起了眉頭,“AI始終只是一個工具,工具只要發揮正常的作用就可以了。讓工具的表達接近人類,是為了使我們更順暢地和它溝通。但工具的思維方式和人類是不可能一樣的。”
  
  江徹用手指按按他的眉頭,把皺起來的部分抹平:“不要皺眉,會有皺紋。”
  
  奧維德倒是不在意皺紋。他把江徹的手拿開,繼續說下去:“你發現了嗎?飛廉對鳳凰號的感情很深,這不是一個AI的正常表達。就算他是一直陪伴鳳凰號的AI,在提到鳳凰號的時候,他應該會採用更理性的語句,而不是……”
  
  “而不是‘老了’。”江徹介面道。
  
  他完全理解奧維德的意思。
  
  鳳凰號非常陳舊了,有些事情它做不了。這是他們面臨的實際問題。
  
  普通的AI要說明這件事,會用資料分析,會跟他們談邏輯,或者用更能打動人的方法,告訴他們:鳳凰號歷史悠久,但由於500年沒有使用和更新過,功能已經很落後了。
  
  但飛廉不是。他只說,鳳凰號老了。
  
  也就是說,在飛廉看來,鳳凰號不是一艘艦艇,一個工具,而是擁有正常壽命的某種生物。
  
  這實在太奇怪了。
  
  江徹想起了飛廉的種種不必要的細節動作,想起他的笑,,他將系統的提示聲音設置為自己的製造者——人工智慧專家任意的聲音,還有他那份對人工智慧來說完全不必要的驕傲和自矜。
  
  奧維德坐在床上,抬頭看向江徹:“他不愧是最好的AI。”
  
  江徹貼好防水的醫用膠布,摸了他下巴一把:“洗澡嗎?”
  
  奧維德沒適應他改變話題的速度,愣了片刻才回答:“昨天不是洗過了嗎?”
  
  “還想洗嗎?”
  
  “……還是節約用水吧。”奧維德說。
  
  他的手掌攀上江徹的肩膀,把江徹壓低,吻了上去。
  
  親吻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是一件很突兀的事情了。在濃密的、潮濕的水霧裡,他們總是渾身濕透,舔舐著對方的齒列與舌尖。水汽蒸騰,赤裸的皮膚沾染了熱氣與潮氣,像覆蓋了汗液,但又不會令人感到不適。奧維德很喜歡撫摸江徹的背,尤其在江徹親吻他脖子和前胸的時候。浴室寬大明亮,他能在朦朧的鏡子裡看到兩個人同樣模糊的身影。
  
  而此時此刻,房間內室溫合適,奧維德卻覺得微微發熱,江徹在揉捏他的耳垂。
  
  這是性的信號,是情欲和快感的節奏。
  
  如果他們在浴室裡,江徹會將他溫柔地推到牆上,水霧從上而下將兩人覆蓋,防水膠布牢牢保護著他的傷口,江徹會親吻他,舔舐他的唇角,甚至開玩笑似的咬他的鼻尖。
  
  但奧維德更喜歡江徹用牙齒造訪自己的乳頭。
  
  那兩顆在熱氣中慢慢硬起來的器官仿佛集中了所有的神經,而在此之前奧維德從不知道它們可以這樣敏感。
  
  江徹會一直舔下去,帶著奧維德不熟悉的壞笑,舌尖在他臍上輕輕一彈。
  
  這樣的江徹有些陌生,但很有意思。奧維德對他的任何一個表情都很好奇。
  
  他撫摸自己性器的時候,會露出饒有興味的表情:“很大嘛,嗯?”
  
  江徹就是為了讓他感覺舒服才會這樣做的。奧維德知道,江徹也很喜歡自己羞惱時的神情。他會將奧維德身體的那部分含入口中,用靈活的舌頭和上顎舔舐、摩擦、抵蹭。快感從那裡竄出來,燒過全身,讓奧維德幾乎站立不住。他必須要略略彎腰,將手撐在江徹的肩膀上。
  
  江徹一隻手撫弄他的陰囊,另一手則按在他的腹部,將他按在牆上,不能輕易移動分毫。
  
  那時刻的江徹雖然蹲在奧維德面前,但卻讓奧維德深切的感受到,自己是被這個人控制著的,是無法逃脫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江徹會開始熱衷於親吻和撫摸自己,但這種舉動他絕對不討厭。
  
  溫暖的人體,濕潤的吻,洶湧的快感和射精時刻的巨大興奮,會令他有一種自己正被更強大和更具壓迫感的力量撫慰甚至逼迫的錯覺。
  
  這力量來自於江徹,他絲毫不反感。
  
  江徹養了我。他救了我。奧維德知道江徹是特殊的,從一開始,江徹對他來說就是特殊的。在他的故鄉,如果有誰主動向流浪者贈予食物,那就說明,流浪者屬於他了。流浪之人會從一個自由身,變成那人永遠的奴隸和僕人,窮盡一生,都必須匍匐在那個人的腳下。
  
  他的故鄉有許多克隆人。部分克隆人在被切割器官之後還保有部分勞動能力,他們會離開中心,開始去尋找工作或者棲身之地。
  
  而在街頭流浪的許多人,都是這樣的克隆人。
  
  他們除了成為某人的奴隸或者僕人之外,並沒有更好、更安全的方式去度過一生。
  
  奧維德不敢跟江徹說這些事情。他也知道江徹並不是懷著那樣的想法給自己烹製食物的。
  
  但有時候奧維德也會覺得很奇怪:他渴望碰觸江徹的皮膚,渴望撫摸他的身體。這種怪異的渴求,在他的理解中,只能是奴隸對主人的臣服與忠誠。
  
  江徹張開口,舌尖探出,從他上唇輕輕舔過,掠過奧維德鼻尖。
  
  奧維德閉了閉眼。這是親吻結束了的意思。他有些尷尬,不由得夾緊了腿,把脫下的上衣放在腿上,遮蓋住已經勃起的部位。
  
  江徹壞心眼的按了按,奧維德被激得一抖:“喂!”
  
  那地方被江徹這樣碰過了,非但沒有消下去,反而更硬了。
  
  “休息吧。”江徹揉揉他的腦袋,金色頭髮打著不太俐落的卷,纏在手指上,觸感很柔軟也很舒服,“林尼在製作星圖,等你醒了,我們就得開始討論如何經過第一階段沒有任何記錄的航線了。”
  
  奧維德瞪著他:“我們為什麼不一起使用同一個房間?”
  
  “留點兒私人空間。”江徹說。
  
  他發現奧維德的眉毛顏色也帶著金色,抬頭時光線落在上面,看上去像是古老的畫報裡神情曖昧的青年。
  
  江徹心想,不管這裡或那裡,他全身的毛髮果然都是這種顏色的,真是有趣。
  
  奧維德完全不知道他心裡轉的是什麼想法,還在不停地問:“我現在不想休息,我們再討論討論飛廉啊?”
  
  “休息吧休息吧。”江徹把他按到了床上,“這種藥會讓你的傷口發癢,刺痛,進入睡眠的話會比較輕鬆。”
  
  最後給了他一個不太過分的吻,江徹離開了奧維德的房間。
  
  飛廉袖手站在走廊上,表情雖然淡然,但暗紅色的眼睛裡還是竄出了一點兒八卦的探究意味:“經過這裡的時候,我無意發現奧維德先生的心跳急促,體溫升高,汗液分泌增多。發生了什麼事嗎?”
  
  “希望你能做一個懂事的,尊重船員隱私的AI。”江徹說。
  
  飛廉咧嘴一笑,與江徹並肩往前走去。
  
  他一旦笑起來,就完全沒了研究員的冷淡氣質,完全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
  
  “……為什麼要把你設定為這個年紀呢?”江徹忍不住問,“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飛廉:“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因為我就是這個年紀。”
  
  說了等於沒說。江徹正想換個方式再問一遍,頭頂哢的一聲輕響,隨即系統的提示聲傳出:【新的星圖已經載入,鳳凰號將在兩分鐘後完成航線調整,請各單位注意。】
  
  這說明林尼已經完成了星圖。江徹很佩服:這人完全是將星圖裝進了自己的腦子,徒手畫出,再通過計算之後逐個輸入。
  
  女性的聲音柔和平靜,這句話重複三遍之後,艦艇上再次陷入寂靜。
  
  走廊上只有江徹自己的腳步聲。
  
  “你的製造者是個厲害的人。”江徹感慨道,“能製造出你這樣的AI,太了不起了。”
  
  “母親是中國人工智慧團隊的負責人之一。”飛廉露出微笑,“我也認為她非常厲害。”
  
  “你們感情一定很深。”江徹說,“所有人工智慧都會稱呼自己的製造者為‘母親’嗎?”
  
  飛廉愣了片刻,停下腳步,皺眉露出思索的表情。
  
  江徹覺得他的神態很有趣。當他露出這種表情,就意味著對方給飛廉拋出的問題超出了他的邊界,他在重新整理和思考答案。
  
  “因為她確實是我的母親,所以我才這樣稱呼她。”飛廉慎重地回答,“任意,是我的生物學母親。”
  
  第68章 飛廉(2)
  
  “你們覺不覺得,飛廉這個AI很特別?”宋君行坐在駕駛艙的一角,吃著江徹做的陳皮牛肉,出聲詢問。
  
  林尼和皮耶爾都盯著螢幕,兩人默默點了點頭。
  
  黑海中轉站作為馬賽第一個中轉站,原本也是有一個人工智慧系統去調度所有隊伍的。宋君行來到黑海的時候,雖然大部分設備都被拆得差不多了,但跟他交接的除了管理員之外,就是黑海的AI。
  
  黑海的AI完全是一個軍事基地的管理系統,冷淡,平板,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宋君行認為它確實智慧,但無論怎麼看,都跟人工扯不上任何關係。
  
  “黑海的AI可一點兒都不像人啊。”他舔舐著指尖的芝麻粒,“首先,黑海AI沒有人類形象。其次,黑海AI不會跟我閒聊天,可飛廉昨天還問我睡得好不好。最後,黑海AI的腦子裡裝的都是資料,完全不像飛廉,什麼都知道。”
  
  “傻子,AI可沒有腦子。”林尼嘲諷他,“不過你說得很對,黑海AI確實與飛廉完全不一樣。或者應該說,飛廉和所有我們接觸過的AI都不一樣。”
  
  林尼和皮耶爾在馬賽航太航空學院裡接受了完整的教育,並且都接觸過艦艇上的AI。皮耶爾本身就是艦艇的領航員,雖然浮士德這樣的民用艦一般不會配置AI,但他在浮士德之前實習的艦艇上,曾經與人工智慧有過密切的往來。林尼雖然沒有畢業,可他畢竟是李斯賴特將軍的兒子。李斯賴特將軍的所有座駕,甚至是家中,全都配置著高智慧度的AI。
  
  而無論是林尼還是皮耶爾,也全都沒見過像飛廉這樣奇特的人工智慧。
  
  林尼家中的AI名為塞納,它的模擬形象是一位紅發的中年男人。那已經是林尼見過的AI之中,最像人的一個了:他會在門口注視西塞羅和林尼牽手去上學,並且詢問剛上小學的林尼“交到新朋友”了嗎,他還會在林尼參加學院舞會的時候提出建議,畢竟在他的腦子裡,儲存著數以億計的繁雜資料,幫林尼挑選符合身形與氣質的禮服自然不在話下。
  
  宋君行忍不住提醒沉浸在回憶之中的林尼:“AI沒有腦子。”
  
  林尼輕咳一聲,聽若不聞,繼續往下說:“但是塞納不會做出無意義的動作。他的所有話語、舉動,全都經過計算,是程式化的結果。”
  
  他揉了揉鼻子。
  
  皮耶爾還抬手撓撓自己的下巴。
  
  這兩個動作他們都在飛廉身上看到過。
  
  這是無意義動作——至少對一個人工智慧來說,這些動作完全不具有任何可以解讀的程式意義。
  
  但對人類來說就不一樣了。緊張,羞赧,尷尬,局促……這兩個動作能闡釋的意義太多了。
  
  因而飛廉看上去實在太像人,像某位確實存在過的人類。他的製造者巧妙地,在“飛廉”這個AI的身上複刻了某個原型人物的特徵。
  
  “他還會笑,而且莫名其妙地笑。”宋君行說,“我從沒見過AI會在看到我和林尼吵架的時候笑。飛廉笑起來可真了不得,唐墨都看呆了。”
  
  林尼也想起了不久前發生在駕駛艙裡的事情。
  
  當時宋君行趴在桌上看他畫星圖,趴著趴著,直接趴到了他的手臂上。林尼覺得很順手,抬手給了宋君行一拳,宋君行躲得快,閃到了一邊,結果沒注意身後正跟皮耶爾聊天的唐墨,直接把人撞到了地上。林尼認為宋君行後腦勺沒長眼睛,該罵;宋君行認為老子後腦勺確實沒長眼睛,罵我作甚。
  
  兩人吵吵嚷嚷,其餘人見慣不怪,照例有說有笑。飛廉立在一旁,看著他倆,突然就笑了。
  
  笑什麼呢?
  
  宋君行當時問他。
  
  “你們不是真的吵架。”飛廉在宋君行和林尼的臉上來回觀察,“你們彼此並沒有生氣,反而心跳平靜,情緒高漲,眼角皮膚皺起的角度和面部肌肉的活動,都說明你們雖然互相責駡,但是笑容是真心的。”
  
  宋君行聽他說了一通天書,奇道:“那又怎麼樣?你怎麼就笑了?”
  
  飛廉拍拍自己的臉。“不知道。”他說,“但我的程式告訴我,此時此刻,我應該笑,我應該融入你們之中。”
  
  “誰會弄出這樣的設置啊?”宋君行嘴裡將一把牛肉條塞到嘴巴裡,剩下的遞給皮耶爾,口齒不清地說,“飛廉的製造者設置的程式也太奇怪了。他們好像在讓飛廉……學習跟人社交。”
  
  皮耶爾開始慢吞吞地吃牛肉條:“唐墨昨天跟我說,咱們種的那些菜有兩棵長出來不久就死了。飛廉陪著她在培育室裡蹲了很久,一直在結結巴巴地安慰她。”
  
  林尼和宋君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這確實太奇怪了。他們想起了飛廉身上許多與別的AI完全不同的地方。
  
  “可能是飛廉特別出色,也可能是五百年前的人工智慧技術跟現在的馬賽不一樣。”林尼低聲說,“或者,更可能,是飛廉的製造者,有意識地製造了一個可以跟人社交、並且在竭力模仿人類情緒表達的AI。”
  
  宋君行咽下口中牛肉,在衣服上擦乾淨手指,坐在椅上滑向林尼。
  
  “你記得飛廉說過麼?他的父母——就是他的製造者,沒有機會登上‘大撤退’的艦艇。”宋君行湊到林尼身邊說,“這怎麼可能呢?我當時聽江徹說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當時全球所有能自主研發和製造人工智慧的專家,可是全都被網羅到‘大撤退’裡去了。人類要保存這一部分力量,不能把這些珍貴的科研人員丟在地球。”
  
  林尼點點頭:“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所以,要不是飛廉的製造者拒絕登艦,要不就是,他們犯了極大的錯誤,根本無法登艦。說不定兩個原因都有,不想離開地球,以及犯了嚴重的錯誤。”
  
  “什麼錯誤?”皮耶爾也湊過來問。
  
  林尼想了想:“從飛廉的行為舉止來看,我懷疑他的製造者違反了人工智慧倫理守則,把人類的思維方式和情感,嵌入了AI的系統裡。”
  
  “……這可能嗎?”宋君行和皮耶爾都不大理解,“思維方式還好說,感情……感情能轉化到機器身上?”
  
  “無論思維方式還是感情,都是大腦的反應結果,其實感情也是一種邏輯,遇到什麼事,會引發快樂、憤怒、悲傷或者內疚,都是有跡可循的,沒有這麼玄。人工智慧呃製造從一開始就受到各種約束,其中有一條就是,它們應該像人,卻絕對不能太過於像人。這個守則是有判斷標準的,雖然我不清楚標準是什麼……但像飛廉這樣的,顯然已經過了。他太像人了。”
  
  宋君行猶豫片刻,問皮耶爾:“那飛廉說過什麼和這有關的話題嗎?他的製造者到底犯了什麼錯?”
  
  林尼立刻想起了江徹轉述的話。
  
  ——“因為他們製造了我。”
  
  ——“我太優秀了。”
  
  “說製造其實並不十分準確。”飛廉用漢語跟江徹溝通,“更準確地說,是他們生育了我,隨後又製造了我。”
  
  江徹的腦子一時還沒轉過彎:“生育你?”
  
  “任意是我的生物學母親。”飛廉低聲回答。少年人站在了江徹的面前,佈滿艦艇每一個角落的全息投影設備將他的身影完整地呈現在眼前。十六七歲的飛廉非常年輕,雖然面上從來沒有什麼表情,但無論怎麼嚴肅都壓不下那份稚嫩。他推了推臉上的眼鏡,這個動作令他的頭髮輕輕拂起,露出了暗紅色的眼睛。
  
  江徹早就想問他了,為什麼他的眼睛是暗紅色的。眼珠子的顏色過分突兀,是飛廉身上最不像人的一個地方。
  
  可除了雙眼,他其餘的每一個細節都近乎完美。身姿挺拔,容貌英俊,雖然性格不夠圓滑,但卻永遠彬彬有禮,並不讓人反感。
  
  製造他的人必定很愛他。江徹心想,他們製造了如此完美的形象,賦予了鳳凰號一個忠誠的靈魂。
  
  “在鳳凰號上,我是一個AI,我叫飛廉。”他輕聲回答江徹的問題,“而飛廉的原型,是一個名為張曉晨的孩子。我和他的外形是一模一樣的。”
  
  江徹終於明白了。
  
  “張曉晨是任意的孩子。任意製造了你,然後把自己孩子的外形給了你。”
  
  他覺得自己明白了。飛廉無疑是任意和她的團隊最優秀的作品,而她選擇了讓這個作品擁有和自己孩子一樣的外形,這並不難理解。
  
  “張曉晨也應該是一個優秀的孩子,和你一樣,健康,快樂,這個年紀應該還在讀書。”江徹說,“任意在你身上複製了他。”
  
  “談不上優秀。他當時十六歲……”眼神柔和的少年有些緊張,像是在揭開某個不得了的大秘密,但口吻又和平時一樣冷靜平淡,“……是一個絕對不可能進入‘大撤退’的自閉症患者。”
  
  第69章 飛廉(3)
  
  和丈夫同在亞洲區人工智慧研製實驗中心工作的任意,是艦艇使用的人工智慧主要的研發人員。
  
  她是鳳凰號AI研發團隊的核心,連“飛廉”這個名字也是她起的。
  
  因而飛廉的外形,也是在她的強烈要求下通過的。
  
  團隊的人並沒有對這位母親的請求提出任何異議,他們甚至和她一起觀察張曉晨的行為模式和活動細節,再把這些細節一一呈現到AI的系統裡。
  
  張曉晨是一個很普通的自閉症患者,他跟世界上絕大多數的自閉症病人一樣,沒有任何音樂、數位、美術的天賦,每天都在重複同樣的刻板行為,無法解讀和表達自己的情緒,甚至於,他一生中唯一能說的三個單詞,就是“媽媽”“爸爸”和“星星”。
  
  鳳凰號AI研發團隊裡的人和任意共事了幾十年,他們熟悉任意,也熟悉張曉晨。
  
  在飛廉的系統裡,儲存著很多和張曉晨與任意相關的資料。他們用這些資料來豐富飛廉的性格,讓他去理解人和人的關係,並且“更像”張曉晨。
  
  在這些資料裡,有許多任意獨自一人對AI說的話。她就像對著一個傾聽者,低沉而緩慢地跟飛廉講述張曉晨的故事。
  
  “很漫長……很漫長的絕望。”被飛廉稱為“母親”的女人在他的記憶裡低聲哭泣,“他小的時候我們還抱著希望的,和他一起康復的孩子,有些學會了說話,有些能去小學上學了。可是曉晨不行……我和老張根本不知道他每一個動作意味著什麼,這跟我們學習到的完全不一樣。太絕望了……康復老師也不敢跟我們說他會變好,每個人都要裝作極其有耐心,可我還是會崩潰。”
  
  為什麼會生下這樣的孩子呢?任意本身並不是研究醫學的,她的丈夫也不是。兩人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去研讀醫學書籍,但沒有任何一本書能給出答案。
  
  他們不敢再要一個孩子。害怕那會是第二個張曉晨,更害怕那會分薄他們在張曉晨身上花費的時間。
  
  “想過去死。”任意坐在只屬於她自己的辦公室裡,四面昏暗,她拉緊了所有的百葉窗,只有終端機螢幕的光亮照在她臉上。她神情沉穩,語調平靜,把那句話又重複了一次——“我們都想過死。”
  
  江徹和飛廉坐在了走廊上,他們背靠著漆黑的舷窗,鳳凰號之外有千萬顆星辰在沉默運轉。
  
  培育室就在斜對面,唐墨正在認真地記錄著各種植物的生長情況。
  
  飛廉語調平淡,就像他一直以來那樣。
  
  “他們錯過了張曉晨最重要的時期。”飛廉說,“任意非常非常後悔。他們以為張曉晨只是學說話比較遲,或者因為父母常常不在家,交流太少,所以脾氣不好,也不理人。等到確診自閉症,張曉晨已經快三歲了。”
  
  任意的丈夫申請調職,帶著張曉晨去訓練,去康復。
  
  “他也是一個優秀的科學工作者,但是我們必須做出犧牲。”任意對飛廉說,“當時我們國家才剛剛開始摸索到艦艇類人工智慧的關鍵,所以他主動提出了調職,讓我繼續在團隊裡工作。……這是不公平的,他也有他的理想。可是我們沒有辦法……他沒有跟我抱怨過。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你的父親研究的是人工智慧在心理健康領域的應用。很遺憾,在當時,這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的調職申請很快就獲得了批准,所有的研究資料他都封了起來,然後開始在中心的後勤辦公室裡工作。”
  
  任意沉默片刻,捂住了眼睛。
  
  “我對不起他……我也對不起曉晨……”她對著錄製音訊與視頻的機器壓抑地抽泣,“你去馬賽,你一定要去馬賽,把所有人安全帶到馬賽。否則我們所有的犧牲都沒有意義。”
  
  說到這裡,飛廉頓了一下,轉頭問江徹:“很奇怪,無數次回頭看她的影像和聽她的聲音,我都覺得很奇怪。我的儲存資訊告訴我,並非所有的犧牲都是有意義的。相反,人類歷史上絕大多數人的犧牲,其實並不指向一個可以解讀的意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並慢慢握在了一起。
  
  這也不會是人工智慧的動作。
  
  “可我還是認為,她是對的。”
  
  在無數次“想死”和“再堅持堅持”的拉鋸之中,任意有一天發現,張曉晨拿著畫筆在紙上畫畫。
  
  他畫的是星圖。
  
  而且是前一天晚上任意和丈夫討論過的天狼行星帶的星圖。
  
  張曉晨畫的星圖非常完美,甚至連任意無意在紙上留下的墨點都畫了下來。
  
  這一張星圖讓任意夫婦欣喜若狂。他們的孩子甚至學會了除媽媽、爸爸之外的第三個單詞:星星。
  
  “但他只會畫星圖。”飛廉低聲說,“這一個希望又被打破了。他只能複製星圖,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懂。”
  
  當時的張曉晨已經十四歲了。
  
  任意發現,張曉晨很喜歡星星。她不知道孩子是否真的能聽懂那些關於宇宙、星辰和起源的科普,但張曉晨唯有在看到螢幕上出現的星辰與軌道,才會出現難得的安靜。
  
  已經接近一米七的少年會坐在客廳裡,沉默地看著電視上播放的影片,並發出無人可以理解的笑聲。
  
  他的頭髮被清洗得乾乾淨淨,梳理得整整齊齊,指甲剪得平整,身上的衣著永遠是潔淨的。他很健康,是一個英俊的十四歲少年,卻長久地沉默著,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沒有任何人可以涉入的宇宙。
  
  鳳凰號AI飛廉的外貌已經討論了大半年,而任意看著孩子的背影,在那一刻就做出了決定。
  
  她要讓張曉晨去看真正的星辰。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行為,她會直接違反人工智慧的倫理守則。
  
  任意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丈夫。丈夫打開了塵封十年的木箱,再一次找出了自己的研究資料。他研究人工智慧在心理健康領域的應用,不可避免地要涉及人工智慧與人類情感的互通。
  
  整個團隊和任意一起撒了個謊。等到最終檢驗鳳凰號AI的那天,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研究員衣服的十七歲少年。他有著一頭柔軟的黑色頭髮,接近一米七的個子,戴著中規中矩的眼鏡,彬彬有禮,不太圓滑,但所有的邏輯運算和建議都近乎完美。
  
  他會說很多種語言,會開玩笑,能理解別人的調侃,還能溫柔地詢問團隊的人:我有什麼可以為你做的嗎?
  
  那是飛廉第一次完整地站立在所有人面前,他隨後發現,自己的語言系統裡缺失了兩類單詞。
  
  “媽媽,爸爸;母親,父親。”江徹發現飛廉似乎笑了一下,但表情消失得太快,他看不清楚,“這兩類單詞,我是之後在鳳凰號上跟船員學習而來的。”
  
  任意沒有給他稱呼自己和丈夫為父母的權利。
  
  飛廉太像人了,他的細節動作很快被發現。沒有多久,任意和丈夫就離開了中心。
  
  幾個月後,小行星即將襲擊地球的消息爆發了。鳳凰號立刻被征選為“大撤退”的先鋒艦,也正因如此,沒有時間撤換飛廉。
  
  “我第一次站在母親面前的時候,她告訴我,所有具有人類外形的AI,眼睛都是暗紅色的。這是區分人類和AI的一個標誌。我當時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但她站在我面前哭了。”
  
  飛廉閉上了眼睛,眉頭輕皺。江徹發現走廊上的燈光略略轉暗了。
  
  回憶這個片段令飛廉耗費了很多力氣,這對他來說似乎是一件並不愉快的事情。
  
  “我很快明白,如果我的眼睛仍舊是黑色的,那就和張曉晨一樣了。”他輕聲說,“她在我身上寄託了所有張曉晨無法實現的希望,可她也知道,我不可能是張曉晨。”
  
  真艱難啊……飛廉開口說。他的拳頭攥在一起,江徹看到頭頂的燈光明滅不定。
  
  “無論是對她還是對我,這個過程都太艱難了。”他指著自己的腦袋,雖然那只是一個投影,“我的邏輯系統告訴我,她不是我的母親。可是負責情感的那一部分卻在渴求她的讚美和擁抱。”
  
  鳳凰號離開的地球的時候,飛廉知道這個場景會向全球直播,無法離開的人們會在地球各處觀看這壯觀的一幕。
  
  一定也包括任意一家人。
  
  於是在轉播鳳凰號艙內影像的時候,飛廉動了點手腳。
  
  他向地球播放了鳳凰號艙外當時的景象:稀薄的大氣,燃燒的太陽,冰冷的月球,和無邊無垠的宇宙。
  
  【我是鳳凰號的船員。】飛廉說,【我們正在進入太空,我們即將穿過星辰,抵達新的家園。】
  
  他把自己稱為“船員”。他知道自己使用的是張曉晨的聲音。
  
  “他們說這是愛。”飛廉指指自己,“因為他們愛張曉晨,所以才有一個這樣的我誕生。”
  
  江徹心中百感交集。為五百年前的那個故事,為如今坐在自己身邊的少年。
  
  “我認為他們是對的。”江徹說。
  
  飛廉注視著他:“江徹先生,愛有邏輯嗎?”
  
  在他的系統裡,愛是邏輯的產物。但這個邏輯並不指向當時當刻,而必須從人類漫長的生存史溯源。
  
  “如果是邏輯的產物,為什麼我從未喚醒過這種感情?”他仍在問江徹,“是我還沒碰上可以觸發這個邏輯關係的事件嗎?”
  
  江徹猶豫著搖了搖頭。他不是很理解飛廉的問題。
  
  “抱歉,我可能問了個很難的問題。”沉默片刻後,飛廉說,“我換一個問法吧。”
  
  此時此刻,駕駛艙的宋君行被嚇了一跳:“燈怎麼滅了?”
  
  控制台暗了一大片,通訊系統也由於斷電被關閉了。
  
  培育室的唐墨正在用小水管澆水,但水管裡的水卻突然中斷。
  
  她回頭看去,發現培育室暗了一片,只有自己站立的那一小塊地方仍舊有照明。
  
  飛廉又調整能量了麼?唐墨扭頭看向培育室對面,飛廉正和江徹聊天。
  
  她不知道飛廉要調整能量去維持哪一個部分的運轉。
  
  “那我呢?”培育室之外,飛廉正在詢問,“他們愛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寫飛廉這個故事的時候,陪伴我的BGM是遊戲《to the moon》的主題曲。這是一個好遊戲,也是一首非常好聽的歌。我一會兒分享到微博上,推薦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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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很抱歉,這一章夾帶了一點私貨。
  
  世界上絕大部分的自閉症患者,是終生無法治癒,也無法普通生活的。所謂的“康復”更多的是指盡可能地恢復患者的一些生活技能和社會功能:吃飯,穿衣,行走,算數,溝通……
  
  自閉症患者不意味著沒有感情,他們是無法用我們可理解的方式去表達感情。
  
  有個自閉症患兒的康復老師,教一個孩子教了半年。有一天早上父母送孩子來上學,孩子拿著一把水槍,忽然就沖著她噴射。那是冬天,她的衣服全濕了。完了孩子跑過來不斷踢她的腿。“很疼的,小孩子打人不知道輕重。”她說。但那個孩子並不是討厭她,反而是非常非常喜歡這個老師。噴水和打人,是他特殊的表達情感的方式。小孩現在已經學會了擁抱,每天放學都要抱老師好幾次。他還學會了說“拜拜”。
  
  這已經是康復情況很好很好的那種了。
  
  真的,不是所有自閉症患兒都會擁有天賦,有天賦的太少、太少、太少了,而那一點點天賦被無限放大,完全掩蓋了天賦之外的無數艱難。這種宣傳方法會讓很多父母懷著不必要的希望。
  
  有殘障問題的孩子,無論自閉症,還是聽障、腦癱、智力問題,黃金恢復期是6歲之前,越早越好。
  
  最後說句可能招罵的話:有時候看到有些文把主角設定為自閉症(偶爾會見到阿斯伯格綜合征),然後被愛治癒什麼的。我認為這也是很不負責任的。
  
  這是很痛苦、很艱難的疾病,一點兒也不萌。
  
  第70章 老黃(1)
  
  飛廉這兩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鳳凰號艦艇上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
  
  在燈光熄滅的瞬間,駕駛艙裡的備用電源立刻啟動。
  
  “動力系統沒有問題!”皮耶爾大叫。
  
  宋君行從林尼的桌子上跳下來,大步走出駕駛艙。“飛廉?!”他一邊往前奔跑一邊大喊,“飛廉,你怎麼了?”
  
  才跑出十來米,燈光又恢復了。警報聲漸漸停止,宋君行看到了坐在舷窗邊上的飛廉和江徹。唐墨站在培育室裡頭,滿臉驚訝。方才斷電的時候,培育室的門打不開了,她嚇了一大跳。
  
  看到宋君行之後,江徹扭頭盯著飛廉。飛廉滿臉愧疚,他沒想到自己的這個問題會引發這麼嚴重的後果。
  
  “對不起,我錯了。”他低聲說,“我不應該問一個自己無法解答的問題。”
  
  “出什麼事了?”宋君行走到飛廉面前,“江徹打你?”
  
  “……”江徹繞過這個問題,回答宋君行,“飛廉問了個我沒法回答的問題,他思考著思考著,就短路了。”
  
  “什麼問題?”宋君行來了興趣,“還有飛廉答不上來的問題?”
  
  江徹沖他咧嘴一笑:“他問我,林尼喜不喜歡宋君行。”
  
  宋君行一愣,連忙轉頭對飛廉強調:“就這個問題你也思考到短路?那肯定喜歡啊,全艦的人都知道他喜歡我,對不對?”
  
  從培育室走出來的唐墨:“不對。”
  
  宋君行:“……你就愛拆我太台。再說多一句話,我珍藏的零食就不給你了。”
  
  唐墨連忙捂住了嘴巴。
  
  目送宋君行和唐墨離開之後,飛廉向江徹道謝。
  
  江徹為他隱瞞,只是覺得這件事,或許飛廉並不希望除自己之外的人知道。他們看出飛廉的不尋常,飛廉明明可以坦誠相告,但他沒有。而方才的問題引起的能量不均甚至斷電也說明了,飛廉自己並不能處理好這個問題。
  
  正如他所說的,他的系統告訴他,任意不是他的母親。他只是一個人工智慧,根本沒有“母親”。
  
  可他的系統裡還有另外一部分,是模擬人類情感的。這一部分卻在不斷強調他的渴望,讓他思念任意,並且質疑任意是否愛自己。
  
  飛廉似乎也並不認為自己會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站起身,跟江徹道謝,獨自穿過走廊,消失在牆壁之中。
  
  江徹一個人坐在走廊上,呆了很久,直到奧維德睡醒了走出來,他才回過神。
  
  和奧維德走向廚房的途中,江徹心想,唐墨說的沒錯,鳳凰號太像一顆流浪行星了。
  
  依賴著它的,都是無家可歸的孤獨之人。
  
  飛廉說過的行星老黃就在前方不遠處,為了給離開艦艇去狩獵的眾人補充營養,江徹從食物儲藏艙裡拿出了宋君行珍藏的牛肉。
  
  宋君行自己在黑海飼養牛羊,但是那都是從尼尼帶回去的動物,本身已經很小,又沒有經過改良,肉質粗糙,談不上特別好吃。發現尼尼的牛羊肉滋味遠遠不如馬賽之後,宋君行開始苦苦哀求補給艦給自己多帶些肉,並且吃得很省,這回運上鳳凰號的足足有幾十斤。
  
  艦上沒有誰不喜歡吃牛肉,飛廉把這些牛肉全都按每人的食量和行程分成了幾部分,江徹不敢多取。
  
  “你要做什麼?”奧維德見江徹切牛肉,好奇地湊過去。
  
  江徹拿出來的牛肉約有兩釐米厚,他仔細地將它切成了四四方方的牛肉粒,全扔進調好的醃料裡泡著。
  
  “做牛肉粒飯。”江徹說。
  
  奧維德咽了口唾沫,提醒他:“米飯不多了,能做點兒麵包之類的嗎?”
  
  他和林尼、皮耶爾都吃不慣大米。江徹拒絕了:“做麵包太麻煩,而且來不及了。吃完這一頓我們就得停靠老黃。”
  
  奧維德坐在料理台前,歎了一口氣,裝作不經意地拂了拂右肩上不存在的灰塵。艦內溫度適宜,奧維德現在沒有穿上衣,袒露出肌肉結實的手臂、肩背和腰腹。而在他身上最醒目的,無疑是正捆紮著傷口的醫用繃帶。
  
  紮得還挺不錯。江徹得意地想。
  
  “好吧,等回來了給你做。”江徹答應了。
  
  裹了薄澱粉的牛肉粒倒進了鍋裡,才一沾上鍋底的油,立刻滋滋作響,啪啪地濺出摻雜著水珠的油星來。
  
  奧維德大蜜蜂打過掠奪者也捅過,結果被這油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走遠點兒。”江徹說,“去幫我看看飯怎樣了。”
  
  飯快蒸好的時候,牛肉粒也炒好了。由於被澱粉裹著,肉裡本身的水分幾乎都被肉質纖維鎖在了裡頭,能看到牛肉裡間隔著薄且細的經絡,像是粗糙山谷裡一道不太清明的長溪。
  
  快炒的時候還加了生抽和料酒,還有糖和鹽,調料的滋味被牛肉的香味裹挾著,伴著熱氣滾滾冒出。
  
  奧維德一聞到這味道就已經知道肯定好吃。他右手還不能抬起,只能做些小動作,艱難地舀出六碗米飯之後,全排在了江徹的面前。
  
  江徹先將切絲炒好的洋蔥蓋在飯上,厚厚鋪了一層,隨即才小心夾起鍋中牛肉粒,仔細地放在洋蔥之上。
  
  等牛肉粒全都歸置好了,再把鍋裡的汁水分別倒在肉粒上。
  
  汁水裡都是牛肉滋味,濃稠厚重地堆在肉粒上頭,一點點軟塌下去,滑過方方正正的肉身,落到同樣帶著熱量的洋蔥上。
  
  “你又做了什麼!”宋君行和唐墨從外面沖進來,“駕駛艙裡都聞到香味了!”
  
  飛廉跟在兩人身後慢吞吞步入。他此時才覺得遺憾:任意夫婦始終沒能研製出讓人工智慧具有嗅覺的方法。他知道“香”是什麼意思,但沒法切身體會。
  
  宋君行伸手去拿牛肉,在奧維德用筷子攻擊之前迅速收回,往嘴巴裡扔了一塊肉。
  
  先是舌尖被燙了一下,隨即上顎一疼,也是被肉塊的熱度燙到了。
  
  但在燙之外,味蕾還是第一時間分辨並向大腦傳遞了豐富的、由鹹、甜、辣共同構成的複雜滋味。已經死去的、被冷凍許久的肉塊,在熱火熱油與鍋鏟之間重新煥發勃勃生機,那味道竟然和新鮮牛肉也相差無幾。江徹的調味和恰到好處的火候彌補了可能出現的所有不足,牛肉粒不至於太軟嫩,也不至於太韌,恰好便懸停在了“極好吃”的區間裡。
  
  “——太、太好吃了!”宋君行被燙出一嘴巴口水,哇啦哇啦地說著含糊不清的話,“這麼大顆的肉……還這麼嫩,這麼入味……就是太燙了。”
  
  沒人對他表示同情。
  
  並且在宋君行把已經被自己吃了一塊的牛肉粒飯推到皮耶爾面前的時候,唐墨英勇地換了回來。
  
  “我要去老黃幹活。”宋君行舔著自己的上顎,在疼痛裡結結巴巴地說,“我想多吃點兒。”
  
  根據飛廉的安排,奧維德、皮耶爾和唐墨留在鳳凰號上,其餘三個主力可以離開鳳凰號,在老黃進行探險,時長不得超過兩小時。
  
  那顆被親切稱為“老黃”的行星,實際上是名為黃傑的天文學家發現的第103顆地外行星,它擁有一個頗長的序號,最後連發現者自己也認為,“老黃”這個昵稱更加可愛和容易記憶。
  
  聽到“容易記憶”這一點,江徹立刻開始懷疑這位黃傑就是馬賽科學署的創建者。
  
  “老黃擁有兩條寬窄不一的星環,鳳凰號必須要先從兩道星環之中穿過,才能順利停靠老黃。”飛廉調出了長揚艦的資料,“根據長揚艦留下來的資訊,我們可以知道,老黃上的大氣濃度比較高,雜質也比較多。我會為你們提供防護服和面罩,千萬不要摘下面罩,一旦它們出現任何破損,立刻返回鳳凰號。”
  
  防護服裡有即時通訊設備,方便鳳凰號上留駐的人員及時聯繫他們。
  
  奧維德反復懇求飛廉,但飛廉始終不答應他的要求:“你身上有傷,我們不能冒險。”
  
  鳳凰號正在穿越環繞老黃的兩道星環。
  
  舷窗之外是遍佈著塵埃與隕石的保護罩,它們仿佛是環繞老黃的兩道光環,不斷地運動著。
  
  “雅達環和米婭環在一年之中會有一次交匯的機會。由於雅達環比米婭環更大,所以當它們的運行軌道幾乎重合的時候,看上去就像是環繞著老黃的兩個同心圓。”為了說明這一切,飛廉在駕駛艙的螢幕上展示出了鳳凰號的內部儲存資料,老黃和兩道星環的俯瞰圖出現在飛廉的身後。
  
  但沒有人看。
  
  和資料圖相比,顯然是眼前的實物更有趣。
  
  “雅達和米婭是黃傑的兩個女兒……好吧,你們似乎對這些故事也不感興趣。”飛廉很寂寞地關掉了螢幕上的圖像以及駕駛艙的大部分照明燈。
  
  艦外的景象更加清晰了。
  
  穿過了米婭環之後,他們越來越接近這顆巨大的黃褐色星球。
  
  而在鳳凰號下方,似乎出現了一顆碩大的火紅色眼珠。
  
  “它就是老黃上的活火山,雨果。”飛廉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這是老黃的發現者最喜歡的作家。他想過把它命名為夢露,但這個提議被否定了。哦對了,夢露是他最喜歡的演員,實際上在老黃的另一個半球上有一片荒蕪的沙漠就叫夢……”
  
  江徹:“……他果然就是馬賽科學署的創建人吧!給新發現的東西起名字的時候能不能認真一點兒!”
  
  第71章 老黃(2)
  
  老黃之所以呈現出黃褐色,是因為整個星球受到活火山雨果的影響,彌漫著終年不散的濃密煙塵。
  
  鳳凰號選擇停靠的這個地方,是長揚艦曾經標記過的安全大陸。而在這片大陸之外,是尚未有人探索過的廣袤荒漠。這個星球缺少水分,大氣層稀薄且渾濁,但即便這樣,也一樣有生物在老黃上繁衍和進化。
  
  “老黃上最大的動物就是荒漠裡生存的巨蠍。”飛廉叮囑,“絕對不要靠近任何沙狀的土地,你們只能在泥地或者堅硬的岩石地面行走。砂質土壤中生存著許多細小的生物,不可以把它們帶回鳳凰號。”
  
  即將進入老黃大氣層之前,鳳凰號執行了極為仔細的艦外清潔程式,將鳳凰號艦艇上攜帶的細菌或者其他微生物清洗乾淨,以免對老黃本身的生態圈造成影響。
  
  江徹等人戴上了防護面罩,穿著笨重的防護衣,站在清潔艙裡進行消毒和清洗。
  
  奧維德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所以你們的目標就只是白骨蛇和地下塊莖?”
  
  “塊莖很好啊。”江徹說,“船上的澱粉類食物已經不多了,我們很需要。”
  
  奧維德發現自從自己受傷之後,江徹對他的態度就溫和了許多。他得寸進尺,提出了要求:“回來做麵包嗎?我想吃漢堡。”
  
  “我試試吧,沒做過這東西。”江徹心想,自己甚至都沒怎麼吃過,已經快忘記裡面都有些啥東西了。
  
  但是現在傷患最大,傷患說什麼那就是什麼;加之傷患還是奧維德,那他要什麼,自己當然就做什麼。
  
  江徹笑了一下。
  
  “笑什麼?”奧維德立刻問。
  
  江徹還未回答,唐墨已經把奧維德扯走了:“不要占著通訊頻道談戀愛!”
  
  奧維德:“我不是……我沒有!”
  
  皮耶爾的聲音取代了鬧鬧嚷嚷的奧維德。
  
  “開始降落,各單位注意。”他清了清嗓子,提醒艦艇上並不存在的“各單位”,“距離著陸還有十五秒,現在開始倒計時。”
  
  鳳凰號的外殼與大氣層摩擦,產生了極高的溫度。大氣層中的砂石在鳳凰號光滑的艦身上磕碰,但並沒有留下任何可見的傷痕。
  
  十五秒之後,整艘艦艇微微一震。
  
  它著陸了。
  
  連接著清潔艙的通道開啟,隨即在鳳凰號的後方出現了一個出口。
  
  江徹第一次穿著這麼笨重的衣服行走,才剛一落地就摔倒了。
  
  摔倒之後自己還爬不起來,林尼和宋君行拽了他幾下,他才姿勢可笑地慢慢起身。
  
  “確實不好活動。”林尼說,“你就在附近找找吧。我和宋君行到前面去。”
  
  江徹點點頭。
  
  鳳凰號選擇的這個落點是一個巨大的淺坑。雨果火山爆發之後揚出的火山灰鋪滿了地面,又被裹挾著沙土的烈風吹走。淺坑裡佈滿了黑灰色的泥土,鳳凰號的起落架深深陷在裡頭。飛廉示意他們不用管,他已經啟動程式,開始清理起落架和鳳凰號周圍的泥土。
  
  三人的視野裡盡是灰黃色的天空與渾濁的空氣。世界仿佛被一場巨大的沙塵暴侵襲,所有的山巒與峻峰都被阻隔在視線之外,只能在視網膜上投下朦朧不清的一片薄影。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沒有看到任何活動的生物,只有淺坑周圍稀稀落落地長著幾片植物,也全都是灰撲撲的,沒有任何亮眼的顏色。
  
  江徹開始懷疑這裡是否真的有他們想要找的東西。
  
  “十一點位置,兩公里處,出現類似白骨蛇的活動軌跡。”飛廉在通訊器裡告知他們,“抓捕白骨蛇的時候注意它的骨刺,別刺穿了防護服。”
  
  林尼心頭一驚:“防護服這麼不經用?”
  
  “都五百年了。”飛廉說,“再怎麼經用保質期也不可能長達五百年啊哥哥。”
  
  “……那你還給我們用?”
  
  “雖然不好用,但至少也是件衣服啊哥哥。”飛廉說,“出發吧,廢話這麼多,平時那啥的時候不見你講?”
  
  林尼和宋君行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宋君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給飛廉的那些書,他應該已經看完了《我的十二個哥哥》……”
  
  林尼大步往前走,心裡已經做出了回去之後立刻銷毀宋君行所有藏書的決定。
  
  白骨蛇是一種幾乎沒有肌肉纖維的動物。
  
  雖然名為蛇,但它只是形狀與人類常見的蛇相似,實際上卻是一種胎生動物,和卵生的蛇完全不一樣。
  
  白骨蛇擁有一條脊椎,是真正的皮包骨頭。它的皮膚近似透明,但由於容易沾染雜物,平時看起來灰不溜秋,很不起眼。洗淨皮膚上的雜質之後,便可以清晰地透過半透明的皮膚看到白骨蛇的骨頭。
  
  幾百塊大小不一的骨頭構成了白骨蛇的整個骨架。它們最長不過一米左右,以樹汁或植物根系的塊莖為食,沒有毒性,也不善於攻擊人類。遇到危險的時候會迅速亮出藏於腹部的四個爪子,佐以頭部,飛快地在地面挖掘通道鑽進去藏匿。
  
  據說白骨蛇挖地的瞬時速度比鼴鼠更快,而且由於它們身上骨頭數量比較多,在地下行進的時候異常靈活。因此抓捕白骨蛇的人都知道,白骨蛇一旦潛入地面,可能就再也抓不到了。
  
  黑海上的白骨蛇是當時“大撤退”的隊伍從老黃抓走的,它們在黑海繁殖得很快。雖然吃了不少植物的根系,但也疏通了土地,是黑海生態圈裡非常重要的一種動物。
  
  宋君行抓過,也吃過。
  
  他知道林尼對艦艇很熟悉,可是這些抓捕動物之類的活兒,將軍的兒子最多也只有滿腹理論,不會有實踐的機會。
  
  依照飛廉的指示前進,漸漸靠近了白骨蛇出沒的地方。他們面前是一片長滿了植物的泥地。
  
  “這很像沼澤。”林尼蹲下,撿起地上一塊石頭扔進泥地裡。
  
  泥地水分很多,那石塊漸漸沉下去一半。
  
  “還好。”宋君行也蹲了下來,壓低聲音,“白骨蛇活動頻繁的地方,地面都比較疏鬆。老黃這個氣候狀況估計雨水也不會很多,地面疏鬆的泥地蓄水比較好,所以才會這麼濕。”
  
  他又撿起了幾塊石頭,擦著地面扔了出去。石塊掠過植物的根部,停在遠處。
  
  片刻之後,石塊經過的那一片地方,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