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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你在星光深处》(上) 作者:语笑阑珊


文案:
  当夜幕降临时,城市的另一面才刚刚开始苏醒。
  代驾司机缩回利爪,酒吧侍者藏起尾巴。
  鲜血变成玫瑰,长发缠上枝桠。
  “相信我,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妖怪。”
  “闭嘴,你这个没有身份证的人!”
  “……”
  莫名其妙就很霸道总裁的不明生物攻X主业积极赚钱副业拯救世界的富二代受
  现代都市奇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曦,韩卓 ┃ 配角:刘春春,王远辰 ┃ 其它:语笑阑珊

  强推简评:当夜幕降临时,城市的另一面才刚刚开始苏醒。午夜酒吧如同被银河浸染,钻石与星辰凌乱洒落一地,每一位客人看起来都是衣着华美、纸醉金迷,然而在欢声笑语的表象背后,却弥漫着终年不散的阴谋气息。代号“地下仓库”的实验机构如同一场绵延不绝的噩梦,令所有人为之胆战心惊。在此背景下,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大学毕业生白曦,和强大神秘、几乎无所不能的异能者韩卓,再加上一群永远也不会背叛彼此的朋友,共同踏上了轰轰烈烈的拯救之路——那些阳光终年不入的阴暗角落,总要有人先去撕开一道裂缝。
  本文继承作者一贯风格,文笔轻松流畅,情节跌宕起伏,阴谋与欢笑并存,爱情与友情也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明朗而又坚定。语笑阑珊最新力作,敬请期待。


第1章 相遇 所有废手机烂手机都能拿来换不锈钢脸盆。
  刘春春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画展开幕会吸引这么多人来看。
  他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吊着一条胳膊一条腿,激动不已,热泪盈眶。
  白曦站在病床前,面无表情地举着手机,屏幕里是人头攒动的展馆,有游客,有学生,有记者,还有穿梭收空水瓶的保洁阿姨,保安举着喇叭维持秩序,比隔壁场馆的莫奈画展还热闹。
  “看够了吗?”白曦问,“我要去接人了。”
  “再多五分钟。”刘春春恋恋不舍。
  白曦冷漠地说:“叫爸爸。”
  刘春春毫无节操:“爸爸。”
  白曦冰山般的表情总算松动,他笑着骂了一句:“滚!”
  过了一会,刘春春却又疑惑地问:“为什么我的观众都是些老阿姨?”
  白曦面不改色:“这说明在我们生活的城市里,老阿姨的艺术修养要远远高于你喜欢的那些网红主播。”
  刘春春单手“啪啪”拍床,做出一个伟大的决定:“我以后只爱老阿姨。”
  “行了,睡吧。”白曦收起手机,“晚上老三他们来看你,我就不过来了。”
  “成,白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了。”刘春春坐起来一些,诚恳道,“还有,这次画展谢谢你。”
  白曦笑着拍拍他,转身出了病房。
  “白总。”刚到停车场,秘书又打来电话,“画展这头能撤了吗?我好给领队结工资,他们还要去一家网红油条店排队。”
  “撤吧。”白曦随口回答一句,把手机丢到了副驾驶位。
  秘书如释重负,赶紧招手叫过领队。这年头,开家奶茶店都能找到专人排队,想要拉一群观众来看刘春春这毫无名气的画展,当然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且老阿姨们还挺喜欢这种活,毕竟不用露天暴晒,免费矿泉水随便喝,场馆里空调也舒服,遂纷纷询问还有没有下回,发自内心表示这画家好啊,我们都喜欢。
  银色跑车穿过市区潇洒右转,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就被塞在了私家车、出租车与公交车交汇的汪洋中。九月,大学新生返校高峰,再加上周围在修地铁,蓝色围栏到处都是,路面就更是堵得严严实实,寸步难行。
  白曦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两根指针像小幽灵一般左晃右晃,最后颤颤巍巍飘向三点四十——离之前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看着面前宛若静态画的车流,白曦太阳穴隐隐作痛,只好拨通了预留的手机号。
  关机。
  再打。
  依旧关机。
  ……
  时间一分一秒流走,等白曦终于赶到出站口时,距离三点五十已经过了足足一个小时,又正赶上一大波人从车站里涌出来,扛着行李的,捉着活鸡的,拎着水果的,空气里充塞着各种酸涩的气味,被午后湿热阳光一蒸腾,更是如同发酵后的闷棍,打得人头晕脑胀。
  白曦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通风的位置,身上原本挺括的灰衬衫此时已经被汗浸湿,鞋子更是被人踩了无数脚,裤腿上沾着不知道哪个小孩蹭到的冰激凌,他实在很难维持好心情,于是不耐烦地解开衬衫扣,又一次拨出电话。
  毫无意外的,关机。
  实在没有办法,白曦虽然万般不愿意,却也还是不得不把电话打给了正在度假的老爷子。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白曦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世界关机日,响应环保人人有责的那种,而就在他盘算下一步要怎么办时,火车站另一头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小偷啊!”有人大声叫嚷。
  白曦抬头,刚好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层层冲开群众,身手敏捷地扛起一个人,四十五度“嗖”一下丢上了天。
  围观群众哗然,纷纷四处散开,自觉让出一大片空地供小偷降落,白曦见状却大惊失色,慌忙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在小偷的脑袋即将和瓷砖亲密接触时,连滚带爬飞身抱住他,充当了一回肉垫。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群众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疼。
  “不许动!”警察迅速赶过来,把地上的两个人“咔咔”拷住。
  白曦:“……”
  白曦赶紧给自己发了张卡,他说:“警察同志,我是个好人。”
  然而并没有人相信,毕竟众目睽睽下飞身救贼,不是同伙就是有病。
  白曦又伸手指向那位见义勇为的魁梧好汉,实话实说:“我怕他把小偷打死。”
  按照刚才的落地角度,小偷的确很有可能直接摔断脖子,或者至少也是脑震荡,于是警察问白曦:“你们认识?”
  “认识认识。”白曦说,“我就是来接他的,他叫韩卓。”
  警察从好汉手里接过身份证,周金山。
  ……
  直到被拘上警车,白曦还深陷在现实的残酷中无法自拔,他实在很不想承认,自己在一场见义勇为的好人好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奋不顾身救了一个不认识的贼。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他不认识韩卓,甚至连照片也没见过,只从老爷子那里接到指示,要到火车站亲自接他回家,而除此之外,唯一的线索就是听母亲说过,韩卓在老家天天打架,进派出所比进小卖部还勤快。
  白曦抽抽嘴角:“这也算优点?”
  “你懂什么,人家是见义勇为。”白太太翘起兰花指吃着冰糖燕窝,“你爸爸想让他进公司,我一想嘛,给你当当保镖也是好的。”
  所以今天白曦在看到有人矫健抓贼时,本能地就以为那一定是韩卓,他可不想让这人在来的第一天,就因为打死小偷吃官司——那样老爷子八成得活掐了自己,于是赶紧上前帮忙,却万万没料到,认错人了。
  想及此处,他扭过头,幽怨地,深深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伙”。
  小偷拖着手铐一抱拳:“萍水相逢,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白曦觉得自己想骂脏话。
  小警察用警棍一敲铁栏:“你们两个,给我老实点!”
  ……
  两个小时后,审讯警察集体用不可置信的,茫然的,活见鬼的,又略肃然起敬的眼神,恭送这位英勇救贼的寰辰集团少东家出了大门。
  白曦脚下无力,饥肠辘辘,他觉得这或许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倒霉的一天,更倒霉的是,韩卓八成直到现在还蹲在火车站里,孤苦无依吸溜吸溜吃着方便面。
  他长叹一口气,又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结果没电了。
  果然世界关机日。
  凉风卷起落叶,白曦坐在长条椅上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宛若坐牢十年孤苦出狱的过气大哥,没手机,没小弟。
  过了一会,面前突然蹲下一个人:“喂。”
  白曦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啊?”
  “你好。”对方态度良好伸出手,“韩卓。”
  白曦:“……”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很斯文,面容清俊,薄唇微微含笑抿起,戴着一副无边眼镜,白衬衫的袖口整整齐齐挽起来,腕上是一块老式手表,手指干燥修长,挺像隔壁高中的班主任老师,或者是刚刚从派出所出来的律师,再或者会计也好,医生也好,总归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母亲所描述的,在乡下长大,朴实耐劳,天天打架学雷锋的狂野好汉。
  见他并没有和自己握手的意思,韩卓收回右手,继续笑道:“对不起,今天手机没电了。”
  白曦伸手:“证件。”
  韩卓微微挑眉,配合地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地址,一样不差。
  白曦终于相信了,这个人真的是韩卓。
  “我在火车站听到消息,就借钱打车过来了。”还没等他开口问,韩卓就已经主动回答,“有一群老阿姨在惋惜,说好端端的大学生,为什么要当贼,听完外貌描述,我就猜那可能是你。”
  白曦嗡嗡耳鸣,他是真的不想再听到“火车站”三个字,只想回家吃饭睡觉,最好明早醒来能顺便失个忆,于是他强打精神挤出一个笑容:“算了,先回去吧,我父亲半个月后回来。”
  “这派出所还挺不好找。”韩卓四下看看,又重复了一遍,“借的五块钱差点不够坐地铁。”
  白曦这回总算听清了他再三强调的重点,惊讶道:“你出门不带钱?”
  韩卓温良回答:“在火车上被偷了钱包。”
  白曦:“……”
  “我不是要问你借钱,”韩卓又真诚又谦逊,“就是一天一夜没吃饭,饿。”
  “……好吧,我带你去吃宵夜。”白曦哭笑不得。
  “也别走远了,随便一点。”韩卓替他整理好乱糟糟的衬衫领,“我想吃东二区杨柳大街摸金胡同第三十六号附八号不加辣椒的卤汁小面,刀削。”
  白曦心情复杂:“你这也叫随便一点?”
  韩卓咽了咽口水。
  白曦:“……”
  白曦说:“打车。”
  出租车一路疾驰,一个小时后,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到了。”
  白曦打了个呵欠,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路,刚下车有点头昏脑涨,站在路边吹了半天风才清醒。
  “面店呢?”白曦问。
  韩卓回答:“穿过这条巷子就是。”
  “哦。”白曦活动了一下筋骨,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巷道很长很深,也很黑,路灯早就成了摆设,只有两旁摇摇欲坠的小楼里映出昏黄灯光,勉强能看清楚路。
  “收废旧手机!”前面是一辆破三轮,“废旧家电!”
  韩卓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白曦问:“怎么了?”
  韩卓笑笑:“没什么,还以为这里是水沟。”
  白曦微微皱眉,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只是还没等他多问,韩卓已经拉着他紧走几步,同时右手不易觉察地一扬,把一枚小圆片丢进了路边的三轮车里——那是他刚刚从白曦手表上撕下来的,窃听器。
  收废品的大爷浑然不觉,嘴里哼着戏腔,蹬起三轮车一路“哐当当”出了小巷。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群人正在仔细分辨着耳机里传来的声响,很嘈杂,也很混乱,似乎还有人在讨价还价。
  而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他们才最终确认了这神秘声波的具体内容。
  “所有废手机烂手机都能拿来换不锈钢脸盆。”


第2章 无证经营 保镖司机和保姆阿姨之战
  东二区杨柳大街摸金胡同第三十六号附八号压根就不是一家面馆,那只是一间破破烂烂的棚户房,门口挂着半干的衣服,在月与风下摇摇晃晃,像是许多五颜六色的残破旗帜。巷子边蹲着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在翻捡面前的干菜,准备把它们收回竹筐里。
  他翻得很专注,很认真,看起来恨不得要从那些干瘪的豇豆里找出一把钻石。直到面前出现两双脚,男人才停下手里的活计,满脸不甘愿地抬起头,他五官有些拥挤,老鼠般的眼睛里闪出暗色的光。
  白曦就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什么叫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毫无理由的、突如其来的,却又真切存在的恐慌,紧绷的皮肤上炸开一粒粒细小的鸡皮,心底也跟着猛然一悸,他本能地就想落荒而逃,逃离这有些诡异的窒息感,只是还没等迈开步伐,韩卓却已经开口询问:“夜宵几点开始卖?”
  白曦:“……”
  瘦小的男人拍拍手里的豇豆碎,回答:“八点半。”
  出乎白曦的预料,对方的声音和外貌极其不相符,洪厚而又低沉,发音也很标准,如果闭上眼睛,说他是政治新闻主播也有人信。
  “现在是八点二十九。”韩卓看了眼时间。
  男人答应一声,起身随手一拽,四周顿时亮起三个巨大的灯泡,照得小巷亮如白昼。
  韩卓被晃得眯起眼睛:“现在不怕交电费了?”
  “不怕。”男子撑开桌子,字正腔圆朗声回答:“这是我从路灯上偷的电。”
  白曦:“……”
  你还挺自豪。
  “你想吃什么?”韩卓问。
  “我?”白曦赶紧婉拒,“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不饿吗?”韩卓替他倒茶,“可是你应该也没吃晚饭。”
  没吃晚饭是一回事,但看看一次性茶杯里的深色液体,白曦再一次坚定表明立场:“谢谢,我真的不饿。”
  “好吧。”韩卓笑笑,并没有勉强他,只给自己要了一碗面一碗汤。
  明亮的灯光加上饭菜的香气,还有周围邻居家传来的吵架声、狗叫声,让这条小巷在一瞬间就溢满了世俗的活力与生机,之前的阴森感荡然无存,以至于白曦不得不认真思考了一下,为什么自己刚才会产生那种奇怪的……错觉。
  面条很快就煮好端了上来,韩卓吃相斯文不紧不慢,优雅如同在享用法式大餐。白曦坐在他对面,单手撑着脑袋打盹,而就在他即将被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梦境吞没时,韩卓正好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重重放回桌上:“老板,买单。”
  白曦从睡梦里惊醒,有些懵懂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韩卓笑容和善,小声提醒:“那个,我没钱。”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白曦拍拍昏沉的脑袋,随口问,“有矿泉水吗?”
  “没有。”老板回答。
  “好吧,那买单。”白曦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大钞,“不用找了。”
  老板扫了一眼:“不够。”
  白曦闻言莫名其妙,他指着桌上的空碗:“就这碗卤汁面,五十还不够?”
  老板回答:“一碗两百八十八。”
  白曦心情复杂:“物价局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老板端起空碗,“所以我只在晚上摆摊。”
  ……
  白曦沉默地看着韩卓,眼底写满万语千言,为什么你一定要穿过大半座城市,来这家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健康证,偷税偷电,还漫天要价的黑店里来吃面?
  韩卓态度良好:“先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白曦无话可说,他往桌上拍了三百块,自认倒霉。
  “你以前一定没有来过这里。”往外走时,韩卓拉了他一把,“小心,别踩到垃圾。”
  白曦心不在焉“嗯”了一句,又问:“是贫民区吗?”
  韩卓笑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出租车再度纵穿城市,等两人终于到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白曦把韩卓交给阿姨,又尽职尽责叮嘱了两句,这才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卧室。
  “韩先生,以后这就是你的住处了。”李阿姨站在客房门口介绍,“柜子里有新衣服,浴室里有洗漱用具,如果需要别的,你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已经很好了。”韩卓点头,“麻烦你。”
  夜色深沉,白曦带着沐浴后的潮气扑在床上,精疲力竭,连一丝牛毛细梦也没有力气再做。而在他楼下,韩卓正靠在窗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视线所落处,是一道纵贯天际的壮阔银河,璀璨浩渺,耀眼夺目。
  翌日清晨,当白曦打着呵欠下楼时,厨房里正在爆发一场小规模争夺战。李阿姨对于这个新来的保镖兼司机,居然胆敢私自闯入自己的领地这件事,感觉到非常不满。她看着白瓷盘里盛好的煎蛋和培根,试图找出一些缺点来。
  “你们在干什么?”白曦抱着胳膊靠在门口,“抢油壶?”
  “是韩先生喔,”李阿姨先发制人告状,“今天早上等我起床,他就已经把早餐煮好了,你说说这像什么话,少爷从来不吃溏心蛋的呀。”
  韩卓端着盘子:“早。”
  “早。”白曦回他一句,双手扶着李阿姨的肩膀,把人推到客厅里,嘴里半哄半敷衍,“有人帮你煮饭还不好,来来来,继续给小田织毛衣。”
  “这不行的,少爷你得和韩先生好好说说,大家要分工明确哦。”李阿姨抱怨,“分工明确才是第一生产力,马克思说的,晓得伐?”
  韩卓:“噗。”
  “晓得晓得。”白曦把毛线筐塞进她手里,自己回到厨房。
  韩卓解下围裙:“可是我做了三份。”
  “以后做饭这种事,你就别插手了。”白曦自己倒果汁,“二十多年了,一直都是李阿姨在这里忙活,她已经习惯了。”
  “我是想感谢你。”韩卓说,“为了昨天的所有事。”
  “你还是忘了昨天吧。”白曦发自内心拒绝,“从火车站到派出所,再到黑心面馆,全部不准再提。”
  “好的,我保证。”韩卓很配合地举起手,又笑着问,“你不吃溏心蛋?那我重新煎一个。”
  “谢谢。”白曦并没有拒绝,他无所事事站在锅边,过了一会却又有些疑惑,“你这件衣服,是不是不大合适?”
  宽松的圆领T活像个麻袋,把韩卓整个人都套了进去,裤子也有些长,裤腿挽起两折,露出脚下48码的大拖鞋。
  “没有别的可穿。”韩卓把圆圆的太阳蛋从锅里盛出来,“柜子里都是这个尺码的衣服,这一套算是最小的。”
  白曦有些哭笑不得。
  衣服是李阿姨买的,但这真不能算她失职。因为白太太只说要帮新来的司机兼保镖买衣服,她就按照上一任司机的体型,对服装店的店员比划:“一米九五都过了,对对对,很魁梧的,要XXXL。”
  “其实我也不矮,对吧?”韩卓笑着把盘子递给他,“今天要去哪?”
  “你刚来,先休息吧。”白曦靠在厨房餐台上,用叉子随意卷起培根,“我也不去公司,要去医院探望一个朋友。”
  “你还是让我跟着你吧。”韩卓压低声音,朝客厅扬扬下巴,“喏。”
  李阿姨正在十指翻飞织着毛衣,杀气腾腾。
  白曦“噗嗤”一乐,爽快点头:“也行。”
  白太太两个月前就给韩卓准备好了一台车,是白曦上大学时开过的宝马,保养后和新的也没区别。由于这阵已经过了早高峰,所以路上车子不算多,白曦坐在副驾驶上玩了一阵手机游戏,却突然抬起头:“下个路口掉头吧。”
  “改地方了?”韩卓看了眼导航。
  “先去给你买两套衣服。”白曦拎拎他宽大的衣袖,“唱戏都够了。”
  韩卓扬扬嘴角:“谢谢。”
  “我再睡一会,你直接开到银色大厦。”白曦把靠垫丢到车后。
  韩卓点头,贴心把车里的音乐调到最小,若有似无的吟唱,的确很适合催眠。
  而两人谁都没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奥迪此时正在前方掉头。它悄无声息地驶入辅路,最后停在摸金胡同巷口。
  面馆老板正蹲在地上刷牙,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是三名穿蓝色制服的执法人员。
  “你好,请出示一下营业执照。”对方绷着脸。
  老板吐出满口泡沫,含糊道:“什么营业执照?”
  “你面馆的营业执照。”对方脱下大盖帽,“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
  “我这不是什么面馆。”老板把漱口杯放在窗台上,“你们找错人了。”
  对方四下看看,又把大盖帽戴了回去:“我们还接到食客举报,说你偷电。”
  老板:“……”
  小车稳稳停在银色大厦门口,韩卓刚想叫醒白曦,手机却嗡嗡震动起来。按下接听键后,听筒里就传来抑扬顿挫的朗声指责:“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出了什么事?”韩卓看了眼身侧的人。
  对方持续叽里呱啦,用非常浑厚铿锵的语调,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描述了一遍,很是怒火中烧,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怎么了?”白曦裹着毯子坐起来。
  “没什么。”韩卓替他调整好座椅,笑道,“干得不错。”
  “什么干得不错?”白曦随口问。
  “举报黑店。”韩卓拧开一瓶水,“慢慢喝。”
  “你举报黑店了?”白曦没睡醒,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靠在座椅上喝水。
  韩卓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硬:“那家面馆,不是你举报他们无证经营?”
  “我哪有这么无聊。”白曦这时总算清醒过来,“那家黑店被人举报了?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
  韩卓指了指音响:“新闻里说的,工商局接到举报,今天突袭检查棚户区。”
  “检查就检查吧,那家店坑人就算了,卫生状况还堪忧,你以后也别去吃了。”白曦不以为意,“走吧,去买衣服。”
  “好。”韩卓点头,又冲他笑笑,“你先下,我找个地方把车停好。”
  这附近有个写字楼,所以停车位挺紧缺,韩卓开着车在地下车库转圈,顺手又把电话拨了回去。
  “我没事,可是他们带走了老周。”对面依旧在字正腔圆地咆哮。
  韩卓挂断电话,渐渐皱起眉头。
  黑色奥迪车沿着高架,一路开向郊区。车里除了三名“执法人员”,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魁梧男人,他就是面店老板嘴里的“老周”,也是昨天在火车站见义勇为,结果导致白曦直接进了派出所的威猛好汉,周金山。


第3章 受欢迎的韩先生 我儿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没开空调的车里极度闷热,空气间湿意浓厚,似乎伸手就能攥出一把水。周金山身上的衬衫逐渐被汗浸透,他终于变得不耐烦起来,扯着裤子说:“我要上厕所。”
  没有人理他,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仪表盘上的数字几乎要飞出天际。
  周金山又重复了一遍。
  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阵皮带扣窸窣响,周金山脱了裤子,转身对准身旁的男人。
  对方脸上的肌肉跳动两下,目光森然看着他。
  周金山说:“憋不住了。”
  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矿泉水瓶。
  ……
  腥臊的气息在车里弥漫开来,司机脸色铁青,拼命压抑胃里的不适感。其余人也纷纷侧身,只求能离这移动的尿包越远越好。
  周金山提好裤子,右手随意划出一个潇洒的弧度。
  没有拧盖的矿泉水瓶在车里飞起来,惊呼声伴着咒骂,车子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原地打了两个圈,差点冲进左侧的麦田。而周金山则是越过身边的押送人员,“哗啦”一声用肩膀顶开玻璃,整个人都钻了出去,一路疾跑消失在农田里。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力量,也不是人类的速度。
  ……
  半个小时后,韩卓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我已经脱身了,不过要暂时离开这里。”周金山说,“面馆也会换一个地方开。”
  “好的。”韩卓并没有多问,只叮嘱了一句,“你自己多小心。”
  “是谁?”白曦问。
  “一个老家的朋友。”韩卓把手机装回裤兜,又站在穿衣镜前扯了扯衣服,“你觉得这件好看?”
  “还行。”白曦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试过的都要了。”
  店员笑容满面接过卡,投向韩先生的目光也就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韩卓低头一笑,镜片后的桃花眼梢微微上挑,带着几丝慵懒和玩世不恭,白衬衫扣解开一粒,顺利从斯文儒雅的大学老师,变成了出卖美色的斯文败类。
  “他是我的保镖。”见店员一直在盯着韩卓,白曦主动介绍。
  “就说之前没见过,原来是白总新雇佣的保镖啊。”店员倒是很想配合他的演出,但也实在说不出口“魁梧魁梧”“厉害厉害”“一看就很能打”这类眼瞎的赞美,只好纷纷贴着笑九十度鞠躬,“欢迎两位下次光临。”
  “看不出来,你人缘还挺好。”走出店铺时,白曦随口说,“之前我来的时候,也没见有这么多人接待。”
  韩先生点头:“可能吧。”
  从容淡定,厚颜无耻。
  医院里,刘春春依旧吊着腿躺在病床上,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电视,快活似神仙。
  “白哥,白哥你总算来了。”白曦还没来得及进病房,就被两个人绑架一般架到走廊尽头,正色道:“刘春春好像疯了。”
  这两个人一个叫俞炯,一个叫王小森,再加上刘春春和白曦,四个人是大学室友,关系很铁。今年六月毕业后,白曦从老爷子手里接过一家小公司练手,俞炯和王小森去了同一家公司实习,刘春春则是在诸位兄弟的帮助下,开办了人生第一场业余画展——虽然其实很惨淡,但也算是完成了梦想。
  意气风发的青春都才刚刚开场,就疯了一个?白曦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不看美女主播跳舞了。”王小森一拍大腿,“改成了看电视里的老阿姨跳广场舞,一看就是一整天。”
  白曦说:“哈哈哈哈哈哈。”
  “富二代没有同情心啊。”王小森痛心疾首。
  “看老阿姨跳舞怎么了,挺好的。”白曦伸手叫过韩卓,“介绍一下,韩卓,以后会跟着我。”
  “你们好。”韩卓伸出手,“我是白总的保镖。”
  “嚯,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啊,我还以为是家庭教师。”王小森自来熟,勾肩搭背拥着韩卓就往病房里走,白曦和俞炯也跟在后面,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起去围观动不了的刘春春,并且在他面前表演吃烧烤,三倍辣。
  刘春春木乃伊一般躺在床上,泪流满面咽口水,这冷漠的社会,毫无人性。
  下午五点的时候,李阿姨打来电话,说老爷和太太已经提前结束度假,正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
  白曦吃惊道:“怎么这么快?”
  “太太说了,晚上要请韩先生吃饭,让我在家好好准备。”李阿姨说,“听起来嘛倒是很高兴的样子。”
  “知道了。”白曦道,“半个小时之内回家。”
  “你要去哪?”俞炯听到后问,“不和我们一起吃火锅了?”
  “我爸妈回来了。”白曦站起来,“改天再吃饭吧。”他顺手从果盘里叉起一块水果,粗暴塞进刘春春嘴里,慈爱叮嘱,“乖乖听哥哥们的话,爸爸改天再来看你。”
  “嗯。”刘春春一脸娇羞,含露带怯。
  俞炯和王小森集体扶着墙吐,白曦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行,我走了。”
  “你们关系很好。”在等电梯的时候,韩卓说。他并没有用疑问句,而是很肯定的语气。
  “铁哥们。”白曦点头,又叹了口气,“春春车祸也是因为我,毕业那晚我开车,在隧道里出了事故。”
  韩卓伸手挡住电梯门,先让他进去。
  “我妈好像很喜欢你。”白曦犹豫了一下,“也很相信你。”
  韩卓笑笑:“白太太一直就对我很好。”
  白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等两人回到家时,李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满满一桌饭菜,她很满意自己重获厨房的主导地位,因此使尽浑身解数,煎炒烹炸一应俱全。
  “回来了呀。”白太太亲自迎出来,笑容满面。
  “妈。”白曦潇洒张开双臂,“欢迎回家,这次度假的岛怎么样?”
  “凑活凑活。”白太太敷衍一句,带着阵阵香风和儿子擦肩而过。
  白曦:“……”
  “小韩啊,累了吧?”白太太握住他的双手,又埋怨,“你看看,这刚到家的第二天小白也不让你休息,去哪儿了?”
  白曦:“……”
  “出去逛了逛。”韩卓声音温良,“白总还带我去买了衣服。”
  “在家叫小白就好了,白总是我家老头子,记住了?”白太太小声叮嘱。
  韩卓笑着点头:“好的。”
  客厅里,白曦把茶杯斟满,毕恭毕敬双手端给了自己的亲爹,也是寰辰集团货真价实的白总,白博阳。
  “又去哪了?”白博阳问。
  “去医院看了看春春。”白曦回答,“他已经好多了。”
  白博阳点点头,又问:“小韩呢?”
  “他?”白曦想了想,“我昨天接到人以后,他说要去城东一条胡同吃面,可真够远的,而且那家店的店主毫无道德。”他自觉忽略了自己英勇救贼的事迹,以免被骂成狗头。
  白博阳放下茶杯:“和小韩相处得怎么样?”
  “目前来说,还不错。”白曦回答。
  白太太亲热挽着韩卓进门,一边走一边说:“听说你今天早上,还给小白煎了个溏心蛋?他不吃溏心蛋的,吃了要吐。”
  韩卓表情僵了僵,把目光投向餐厅里的李阿姨——这也要告状?
  二十年老家政·金牌保姆·厨师·地板清洁第一人·快速收纳发明家·高效而又细密的织毛衣者·阿姨·李,正冷漠而又高傲地和他对视。
  韩先生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一家人围坐餐桌旁,白太太率先举杯,对韩卓表示了欢迎,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更是不断夹菜添汤热情攀谈,宛若这个才是亲儿子。
  白曦在一旁心酸地往嘴里扒着饭。
  “小韩啊。”白博阳突然放下酒杯,深深叹了口气,“以后我儿子可就正式交给你了。”
  白曦猝不及防,差点被汤呛到。
  “啊哟,你看看你,吃个饭急什么。”白太太过来替他拍背。
  偏偏韩先生还很配合,他点头答应:“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白。”
  白曦满面涨红,抽出纸巾擦眼泪。上一任保镖分明要比这个更加魁梧,又沉默寡言,黑铁塔一般让人安全感倍增,也没见他父母这么满意,在饭桌上就郑重把人托付了出去。
  可其实白曦心里清楚,韩卓一定有特殊的身份,否则父亲也不会特意把他从北方的偏远小山村里请出来,又安排给自己做保镖,这实在不合理到有些诡异。但是他也不想多问,因为父亲一定不会说,母亲也一定只会转移话题,倒不如自己慢慢查。
  “你在想什么?”韩卓问。
  “嗯?”白曦抬头,“没什么,今天的鳜鱼很好吃。”
  “明天有什么打算?”白博阳放下筷子。
  “明早要去见两个客户。”白曦回答,“下午的时候,我会去总公司做汇报。”
  白博阳点点头:“以后你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小韩,包括去见你那些……朋友。”或许是出于韩先生的面子,他这次并没有说狐朋狗友。
  白曦答应一声,漫不经心低头,碗里却多了一大块肥美的鳜鱼。
  “刺已经挑干净了。”韩卓笑容温和,“吃吧。”


第4章 跟踪 韩先生这种花花公子千万不能要
  在白家父母回来的第一个夜晚,韩卓的表现简直毫无缺点,不仅能在饭桌上无微不至地照顾白曦,还能在吃完饭后,继续陪着白太太喝茶聊天,话题涉及名牌风衣、美容护理、美国总统大选、国家新能源开发、鳄鱼皮包包养护,最后又神奇地落到隔壁李太太身上。
  “你不知道哦。”白太太压低声音,宛若地下党接头一般看着韩卓,“她背着老公搞花头,小白脸如流水。”
  “真的假的,太吓人了。”韩先生非常配合,甚至还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曦端着一杯果汁经过,实在忍不住开口:“妈,你能不能放过隔壁李阿姨?”
  “我一家人喝喝茶,有什么不好说的。”白太太闻言很不满,又拉着韩卓埋怨,“你看看小白,刚毕业不想着努力工作,还有空在这里偷听我们说闲话。”
  白曦:“……”
  “哎哟,心脏病都要发作了。”白太太虚弱地捂住胸口。
  白曦赶紧投降:“我这就去书房。”
  白太太很满意,用慈母的微笑目送他上了二楼。白曦如芒在背加快脚步,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白太太却没有收回视线,她盯着空荡荡的楼梯看了很久,直到身边韩卓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猛然回神,歉意地笑道:“你看我,又胡思乱想了。”
  韩卓替她换掉面前的冷茶,温和道:“没关系。”
  “来,我们去小客厅。”白太太拍拍他的手,“给你看看小白小时候的照片,粉嘟嘟的,很可爱。”
  韩卓笑着点头:“好。”
  ……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2”,白曦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终于合上了电脑屏幕。明天是他第一次在集团会上做报告,顶着二世祖的名号,做得太难看也给老头子丢人,因此虽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资料,他也依旧想多检查几遍,以确保万无一失。
  家里很安静,白曦冲完澡后,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阳台门,原本只想吹吹风,可是没有想到,韩卓居然也没有睡,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正坐在一楼花园露台上,手边还摆着一杯红酒。
  “喂!”白曦趴在栏杆上小声抗议,“你才是不务正业吧?”哪里有人的保镖兼司机,会三更半夜一个人喝酒。
  “一小杯,不会耽误工作。”韩卓抬起头看着他,又邀请道,“这里开了一朵很漂亮的花,要不要下来看看?”
  “不看。”白曦对植物毫无兴趣。
  “来。”韩卓伸出右手,“跳下来,我接住你。”
  白曦莫名其妙:“干什么?”
  韩卓回答:“不干什么,乡下的男孩子,每一个都会爬树跳墙,很好玩的。”
  “跳墙和跳楼是两回事。”白曦依旧拒绝,“不过你先等我一下。”
  “嗯?”韩卓挑眉。
  白曦悄无声息跑下楼梯,也挤进露台,对韩先生说:“我们聊一聊。”
  “要聊什么?”韩卓帮他摆好椅子。
  “你以前和我妈认识?”白曦问。
  韩卓点头:“认识,三年前白先生和白太太去度假,我正好也在那座海岛上,有劫匪闹事,是我协助警察控制了局面。”
  “是吗?”白曦皱起眉头,“可是我妈从来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应该是怕你担心。”韩卓取过干毛巾,帮他把滴水的头发继续擦干,“他们是很好的父母。”
  白曦没有再说话,他向后半躺在椅子上,双眼漫无目地看着远处天穹,猜想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因为星星很亮,像宝石一样,哪怕是被随意抛散在天上,也一样美不胜收。
  “有心事?”韩卓坐在他身边。
  “嗯。”白曦回答,过了一会,他又闷闷补充了一句:“不想说。”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要说。”韩卓也陪他一起看着远处,“最喜欢哪颗星星?”
  “最喜欢?”白曦想了想,摇头,“都一样。”
  “不一样。”韩卓说,“有的星星上面是水,有的星星上面是山,还有的星星上面,真的落满了宝石。”
  白曦:“……”,
  白曦由衷鼓掌:“韩先生,你真文艺。”三更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吹风喝酒赏花吟诗看星星。
  “要来一杯吗?”韩卓端起酒杯,“白太太送给我的。”
  “不了,我得回去睡觉。”白曦站起来,“明早八点出门,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韩卓点头,“晚安。”他又问,“真的不想从这里爬上去吗?”
  “完全不想!”白曦再次无情拒绝,趿拉着拖鞋往回走。
  等二楼卧室灯光熄灭时,韩卓才放下手里的空酒杯,也转身回房间休息——当然在那之前,他还专门从花园里摘了一束小花,用丝带整整齐齐束起来,放在了一楼……保姆间的门口。
  于是等第二天清晨,白曦刚一下楼就听到李阿姨在抱怨:“啊哟,吓死人了。”
  “又怎么了?”白曦拉开冰箱门。
  “你听阿姨说,这种男人不能要。”李阿姨握住他的手,苦口婆心道,“花花肠子太多,小姑娘嘛太单纯要受骗的。”
  “你又看韩剧了?”白曦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敷衍安慰,“好了好了,现在的小姑娘精得很,不会轻易被骗的。”
  “什么韩剧,是韩先生啦。”李阿姨心有余悸,“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我一开门,了不得呀,门口这么大一捧花。”
  白曦:“……”
  白曦说:“哇塞!”
  “他嘛以为我也像那些小姑娘一样好哄,一束花就能把厨房让给他。”李阿姨一语拆穿,“想都不要想。”
  “干得好。”白曦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底闪烁着革命盟友的赤诚,“但是拜托快点煮早餐吧,再抱怨几句,我真要迟到了。”
  李阿姨这才注意到了时间,身为金牌家政,她从来就没有犯过这种低级错误,于是在自责愧疚之余,又感觉到十分不满,这种不满也直接反应在了韩先生的早餐盘里,没有肉类,没有蔬菜,只有一个寡淡的鸡蛋三明治,和一杯有些酸的葡萄柚汁。
  “早知道就不送花了。”韩卓把车停在十字路口,对白曦笑道,“看来白太太说得也不对,不是每个女人都能用花哄开心。”
  “我妈还教你这个?”白曦叹为观止。
  “她很厉害的。”韩卓看着前方的倒计时红灯,余光却不经意扫到了后视镜,于是微微有些皱眉。
  白曦却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手里的资料,准备下午开会的发言。
  车子开过两条街道,韩卓终于确定了刚才的猜测,他对白曦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白曦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是谁?”
  “黑色,车牌AH786,很旧的一辆车。”韩卓说,“跟了我们两条街。”
  “可是我要去公司开会,很多人都知道,跟着我做什么?”白曦不解。
  “要甩掉他们吗?”韩卓问。
  “……不用了吧。”白曦迟疑,“又不是明星偷情,难不成还怕有狗仔偷拍?”
  “这件事我说了算。”韩卓踩下油门,“系紧安全带。”
  “可是——”白曦一句话还没说完,车子已经拐弯上了高速。身后的黑车果然跟了上来,不过明显跟不上韩卓的节奏,这个城市有太多蛛网般的支路,韩卓开着车稳稳穿过大街小巷,最后顺利提前五分钟抵达公司车库。
  白曦坐在副驾上看着他,与其说是惊魂未定,倒不如说是满心不解。
  “去开会吧。”韩卓替他整整头发,“别因为这件事影响你的心情,今天对你很重要。”
  “可谁会跟踪我呢?”白曦依旧没想通,“这种跟踪根本毫无意义,还是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上次那场车祸也和他们有关?”
  韩卓摇头:“你开会要迟到了。”
  白曦坐着没动。
  韩卓替他解开安全带:“万一他们是你工作上的竞争对手呢?”
  白曦犹豫:“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是的确有这种可能性。”韩卓下车,走到右侧打开车门,弯腰耐心道,“白总,你真的要迟到了。”
  “……好吧。”白曦深呼吸了一口,“晚上再说。”
  韩卓从他手里接过资料:“要我陪你一起开会吗?”
  “在休息室等我就好了。”白曦道,“你也可以四处逛逛,看看公司的环境。”在等电梯的时候,或许是为了缓和一下这一路的紧张气氛,也让自己放松心情,白曦又笑着推推他,“还有,隔壁是一家模特公司,如果你运气好的话,美女如云。”
  “这就是你一定要把公司选在这里的理由?”韩卓打趣。
  “错。”白曦按下电梯,“选在这里是因为租金便宜,没办法,起步初期,节衣缩食。”
  电梯稳稳上升到18层,“叮”一声门打开后,立刻就有香风迎面袭来,一大群美女正站在远处说笑,腰细腿长貌美如花,俞炯和王小森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痛心疾首。
  白公子这种富二代的生活,真是太奢靡了,贼腐化啊。


第5章 酒吧老板 另一个世界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白曦有些意外,“不用上班?”
  “当然要上班了,我们是出来做调研的,正好在这附近,就过来看看你。”俞炯四下打量,“怎么样,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真没空,今天得去见老爷子。”白曦拍拍他的肩膀,“自己玩吧,我先走了。”
  “不是吧,又要去你爸那挨骂啊?”王小森内心顿时生出无限同情,又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问,“那有没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
  “不用了。”白曦匆匆刷卡进门,让秘书去通知其余人开会。
  “要去休息室喝杯茶吗?”韩卓邀请俞炯和王小森。
  “也行。”两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资料,正好也能有个宽敞安静的地方,分类整理一下。
  白曦这家公司规模挺小,装修当然不会像寰辰集团那么富丽豪华,却也算是精致舒服,休息室里有果汁和咖啡,还有给女员工准备的小饼干,韩卓研究了一下咖啡机的用法,打算帮两人泡咖啡。
  “韩哥韩哥,我们自己来。”王小森赶紧从他手里接过杯子,“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不用客气。”韩卓一笑,“这也是我的工作,对了,医院那位小朋友怎么样了?”
  “下周就能出院了。”王小森打开咖啡机,“回家再休息一个月,差不多就能找工作了。”
  “我听白总说,车祸当天是他开车?”韩卓把方糖放在桌上。
  “是小白开车,可也不是他的错。”俞炯道,“隧道追尾,对方全责。”
  肇事司机是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中年男人,也挺老实,出事后第一时间该送医院的送医院,该赔偿的赔偿,还亲自带着妻子女儿来到病床前道歉,态度十分良好,白曦和刘春春也就没有再和他计较。
  “对方的车牌号和名字,还记得吗?”韩卓问。
  “记得。”俞炯点头,“SU4721,一辆香槟色KIA,司机叫赵跃进,普通职工。”
  韩卓点点头,又问:“还需要茶点吗?”
  “不用了,我们等会就走。”俞炯摆摆手,“实习期,不能偷懒的,谢谢韩哥。”
  “不客气。”韩卓擦干净手,“那我去看看白总那头。”
  会议还没有结束,玻璃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听不到具体的内容,却能看到白曦的表情和眼神,那是专注的,热情的,充满朝气的,白衬衫剪裁合体,低头时会有几缕碎发落下额头,笑起来更好看,像是阳光,也像是宝石。
  年轻、干净、梦想、活力,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您好。”过了一会,白曦的助理从会议室里出来,对韩卓小声道,“白总说他可能还要一个小时,让您先去他的办公室休息,不用站在这里。”
  “好的。”韩卓歉意一笑,“对不起,打扰你们开会了。”
  助理赶忙摇头表示没关系,又亲自领他去了白曦的办公室。灰色调的简洁装修风格,却在墙角放了一个桃红色的懒人沙发,又辣眼又突兀——这种惊世骇俗的礼物,除了刘春春,别人也送不出来,白曦当初一脸嫌弃地把它搬回公司,本来想丢到杂物间,结果架不住刘春春天天打电话,一开口就询问沙发近况,宛若一位慈祥的老岳母,于是他就只好又拖了回来,以免挫伤一颗纯情少男心。
  韩卓给白博阳发了条信息,很快就有邮件回复过来,详细列出了当天肇事司机赵跃进的所有资料,家住址丹阳街19-87号,那里是一片新建小区,住户大多是一夜暴富的拆二代,的确符合“普通职工,外表朴素,但出事后赔偿起来却很爽快”的行为表现。
  韩卓合上电脑,打算抽空亲自去看一看。会议还没有结束,外面的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狂风骤起,看起来像是要下暴雨,空气里暗沉沉泛着湿意,让人倍感压抑。新来的实习生匆匆过来帮白曦关窗户,却不知道办公室还有人,推门就往里走,结果差点撞进韩卓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实习生被吓了一跳,又带着迟疑往他身后扫了一眼,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正在温暖地发着光,如同最柔软的棉花灯,或者是闪烁不定的星辰。
  “手机电筒。”韩卓淡定回答,“这里太黑了,我想拍一下吊灯的照片,将来给自己家里也安一个。哦,我是白总的司机,姓韩。”
  实习生心里充满疑惑,是吗?
  韩卓微微俯身和她对视,眼神又无辜又担心:“这样不会违反公司规定吧?”他声音原本就很好听,在被刻意压低之后,就更加磁性暧昧起来。实习生心里顿时小鹿乱撞,不自觉就后退一步:“不会不会,韩先生尽管拍。”
  “那就好。”韩卓温和地笑了笑,“真是谢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实习生回答:“宋筱筱。”
  韩卓点头,郑重道:“谢谢你,宋小姐。”
  指间星光消散,房间里也重新恢复了黯淡,白曦推开办公室门,然后就受惊道:“你们在干什么?!”
  “白总!”宋筱筱脸通红,赶忙解释,“我是来给您关窗户的。”
  白曦看了眼正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窗帘。
  宋筱筱手忙脚乱帮他关好窗户,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罪魁祸首韩先生笑得云淡风轻:“要去总公司吗?”
  “真是没看出来,”白曦满脸嫌弃,“你这人怎么一点节操都没有。”
  “我真的很无辜。”韩卓帮他把懒人沙发挪好,“会议怎么样?”
  “还不错,下午应该没什么问题。”白曦把自己丢进沙发里,享受被柔软细沙包围的放松感,“吃完饭再走吧,外卖。”
  韩卓点点头:“需要按摩吗?”
  “你还真是全能。”白曦嘀咕一句,没形没状放松伸展,“对了,我警告你,下回不准再骚扰我的女员工,要调情请去隔壁。”
  “我真的对那位宋小姐没兴趣。”韩卓帮他捏肩膀。
  “这么快就连人家姓什么都知道了,还说没兴趣。”白曦倒吸冷气,“喂!你轻一点啊!”
  韩卓扬扬嘴角,掌心按过他的肩背,用手指隔着衬衫画了一颗小星星。
  下午两点,韩卓准时把白曦送到了寰辰集团:“加油。”
  白曦指着他的鼻子:“再说一遍,不准骚扰异性。”
  韩卓举手投降:“我不上楼,就在这附近逛逛。”
  “你不上去吗?”白曦解开安全带,“也行,下午自己安排吧,我不用车,晚上可能还要陪客户吃饭。”
  韩卓点头,一路送他进了电梯,自己却没有再开那辆宝马,而是在路边打了辆车,一路去了城西。那里有一条全国著名的酒吧街,越夜越声色,白天反而很寂静。所以当韩卓推开其中一家的大门时,原本正趴在柜台后昏昏欲睡的酒保,差点被那串木风铃吓出了心脏病。
  “一杯薄荷酒。”韩卓坐在木椅上。
  酒保摇摇头,取过抹布擦桌子:“晚上八点开始营业。”
  韩卓往桌上丢了两枚宝石:“小费。”
  酒保瞳孔里顿时闪烁出亮光,他的身体越过柜台,脸几乎要贴到韩卓身上:“你是谁?”
  “我找你的老板。”韩卓随手抖出一根烟,低头点燃,“她醒了吗?”
  酒保看起来有些兴奋,尖尖的指甲在吧台上划出凹痕:“你等一下。”
  酒吧老板是一位妖艳美丽的少妇,当韩卓进门时,她正在研究新一季的时尚杂志,地上凌乱丢满了高跟鞋和手袋。
  “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韩卓坐在她对面。
  少妇咯咯笑起来,她伸出戴满钻石指环的手指:“一只爱马仕kelly,一个问题。”
  “生日快乐。”韩卓在她指尖点了点,落下的星芒遮住钻石的光,“黛西小姐。”
  “讨厌。”黛西用脚趾挑起高跟鞋,向后慵懒躺在十几只最新款的手袋里,“你想问我什么?”
  “我没有问题。”韩卓说,“是想让你帮我的忙。”
  黛西摇头:“没兴趣,免谈。”
  “可我遇到了一个麻烦。”韩卓态度良好,“只有你能帮我解决。”
  黛西扯了扯胸衣,满意审视着自己呼之欲出的两团,漫不经心地敷衍:“什么麻烦?”
  “有人要绑架我的客户。”韩卓扯过一条披肩,把她的上半身严严实实围起来,“而他对我很重要。”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黛西把钻石戒指摘下来,像抛玻璃一样丢在地毯上,扭动着水蛇腰站在穿衣镜前,打算准备晚上的约会。
  “这当然和你有关系,我的麻烦就是你的麻烦。”韩卓扯住她的手腕,把人又生生拽了回来,“妈,你能不能有点做长辈的责任心?”
  黛西捂住耳朵尖叫。
  韩卓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裙子:“五分钟,我在门外等你。”
  黛西不耐烦地挥挥手,等韩卓出门后,她立刻化妆穿鞋,手脚并用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韩先生抱着手臂,正靠在不远处的树上看她。
  黛西:“……”
  作者有话要说:  CP韩卓X白曦,朋友们不要站反。


第6章 宝石和星辰 失职的韩先生
  在铺满纯白羊毛地毯的客厅里,黛西正靠在沙发上,认真注视着面前的儿子,目光深情,柔软,甚至还有几分慈爱——而在卸去妖娆的妆容后,此时此刻,她的整张脸看起来要比刚才柔和许多,如果足够细心,甚至还能发现在那双美丽的眼睛周围,已经布满了细细的皱纹。
  “我已经老了。”她伤感地哭泣。
  韩卓面无表情,伸手撕掉她眼角的皱纹贴。
  ……
  长大后的儿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生物。
  黛西发自内心叹了口气,她终于妥协一步,从香烟盒里抖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眯起眼睛吞吐烟圈:“说吧,谁要绑架你的客户?”
  韩卓回答:“是地下仓库的人。”
  黛西微微迟疑了一下:“你确定?”
  韩卓点头:“我确定。”
  ……
  远处传来市政广场的钟声,“铛铛”七下,宣告着夜色正式来临。
  酒吧街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到处充斥着迷离的灯光、激情的音乐、拥挤的舞池,和一排排被注满各色液体的酒杯,人们卸下白天一板一眼的面孔,在这里社交、放松、买醉、哭哭笑笑、吵吵闹闹,世界也在泼洒的红酒里颠倒。
  酒保从客人手里接过钞票,却看也不看一眼,就随手塞进了凌乱的抽屉里,像是在对待最廉价的草稿。他喜欢的是宝石,事实上这条街上许多人,喜欢的都是宝石,闪着亮光的,璀璨夺目的,冰冷的,华贵的,像星星一样闪烁,也像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在这座城市里,其实并不是只生存着地球人,还有一大群……异能者,他们来自另一颗遥远的星球,如果用人类的文字来表达,那里应该被翻译成“宝石和星辰”。
  美好的名字,也是永远都回不去的故乡。
  一千年前,一艘飞船在遨游星河时发生事故,只好选择地球作为紧急迫降点。有人因此丧命,可也有许多人活了下来,他们伤痕累累,艰难地从保护气囊里爬出来,慌乱而又迷茫地打量着周围的陌生世界。
  那是一片广袤的草原,闻讯而来的游牧者救了他们,不仅带来了食物和水,甚至还帮忙掩埋了飞船的残骸。从那之后,部族里多了十几顶帐篷,地球上也多了一群河外星系来的客人,他们隐姓埋名,努力而又小心地适应着周围的一切,就这样一代一代繁衍下来。初时还有详细的文字记载,可随着岁月逐渐流逝,到了今天,已经没有人能够再说清楚,地球上究竟隐藏了多少异星人。
  而所谓“地下车库”,则是一个代号,更确切地说,那应该是一家非法科研机构,他们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追踪着异能者,寻找着一切可能的线索,如同最狂热的粉丝,却拥有最残忍的手段。
  “你的客户呢?”黛西把烟头摁灭,“也是异能者?能让地下车库和你作对,他应该很出名。”
  韩卓摇头:“他是地球人。”
  黛西睁大眼睛:“地球人?”
  ……
  小车在夜色中疾驰,白曦蜷缩在后座椅上,满身都是冷汗。他下午在总公司做完报告后,或许是因为太紧张,又或许是因为着了凉,总之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台冷冰的搅拌机,他默不吭声,一个人在办公室休息了将近一个小时,又喝了七八杯热水,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晚上还有饭局,白博阳并没有觉察到儿子的异常,他只听说韩卓不在,就把自己的车调给了他。酒桌上当然要喝酒,虽然白曦已经尽量控制,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诱发了下了一轮胃痛。司机不敢大意,直接开车送他去了医院。半个小时后,白太太坐在病床前,把白先生从头数落到了脚。
  白曦有气无力,半睡半醒,做梦还在听两人吵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想睁开眼睛,却又实在没有力气,黑甜的梦境如同柔软的羽毛,一层一层温柔地包覆上来,安静而又舒适,让他片刻也不想离开。
  这个梦境很绵长,到处都闪着细碎的光。
  胃里的不适感逐渐消失,白曦躺在被窝里,觉得自己此时正行走在云朵间。耳边似乎有人在轻声笑,韩卓隔空往他鼻尖弹了弹,落下一片漂浮的莹亮。
  直到第二天中午,白曦才推开被子坐起来,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早。”韩卓站在门口,“可以进来吗?”
  白曦打着呵欠问:“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白先生和白太太有约,李阿姨禁止我大声说话。”韩卓帮他把拖鞋放整齐,“针对昨晚的事,她还严肃批评了我一个小时,明令禁止我下次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爸妈不在家?”白曦闻言松了口气,重新直挺挺倒回床上,既然目前没有人能批评自己,那么完全可以再赖半个小时。
  “你该起来吃东西了。”韩卓提醒。
  “没胃口。”白曦拒绝。
  “听说你昨天在集团会上的表现很好?”韩卓把他强行拉起来。
  “那当然。”白曦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行了行了,我要睡觉。”
  “连续饿两顿你又会胃痛。”韩卓很有耐心,“听话,晚上再睡。”
  “救命呀!有坏人!”白曦在这一刻刘春春附体,嗲着嗓子抗议。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韩卓心知不妙,果断一把捂住他的嘴,但显然还是迟了一步,李阿姨宛若神兵天降,她举着铲子站在门口,用非常震惊又非常生气的语调批评韩先生:“少爷还在生病,你为什么要捂住他的嘴?”话说回来,这人到底是哪家倒霉公司介绍来的,为什么业务水平这么烂也能上岗,还有没有职业准则啦!
  白曦虚弱地躺回床上:“嗯。”
  韩卓:“……”
  韩卓试图辩解:“可是该吃午饭了。”
  白曦索性把半张脸都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睡意未消的眼睛,他哑着嗓子抱怨:“不想起床。”
  “不想起床,我们就不起床。”李阿姨说得铿锵有力,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先生,“你来帮少爷端一下饭,让他在床上吃。”
  白曦默默做出胜利的手势。
  韩先生寡不敌众1:2落败,只好帮忙在床上撑开一张小桌子,桌面上画着粉红色的桃心和公主,看起来很可爱,这原本是李阿姨买给孙女的礼物,暂时友情支援给了白曦。
  午餐是鱼汤和面条,白曦裹着被子,一边吃一边随口问:“你昨天去哪了?为什么我看车一直在停车场。”
  “办点私事,不方便用白总的车。”韩卓说,“抽空去找了一个朋友,她住在七叶路。”
  “七叶路,酒吧街啊?”白曦一听,果然就又很嫌弃,他用筷尾戳戳韩卓,提醒道,“刚一来就勾三搭四,小心将来出事。”
  韩卓笑着摇头:“只是普通朋友。”
  “不管是什么朋友,只要别给我惹麻烦,只要别勾引我的员工,其余随便你。”白曦抱着碗咕嘟咕嘟喝汤,过了一会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这周末不准你请假,和我一起去接春春出院。”
  韩先生点头,抽出纸巾帮他擦嘴。
  ※※※※※※
  周六天不亮时,天上就飘起了小雨,直到清晨依旧沙沙有声。偌大一片住院区,只偶尔有几名护士推着车跑过。大概九点左右,一辆半旧的KIA车匆匆开进车库,不多时,17楼的电梯就“叮”一声打开了门。
  一男一女走了出来,看起来是一对夫妇,四五十岁的年纪,神情惶急,穿着打扮都很朴素,他们并没有去护士台咨询,而是直接想去病房区。
  “喂。”身后有人询问,“请问是赵先生和赵太太吗?”
  赵跃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对方。
  那是一位高贵而又美丽的妇人,黑色长发一丝不苟盘在脑顶,穿着笔挺的职业套装,脚下踩着细跟尖头鞋,神情高傲,气场全开。
  “你们好,我是刘春春的阿姨。”黛西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人,装模作样道,“刚刚也是我打的电话。”
  “该怎么称呼您?”赵跃进迟疑着问。
  “我姓刘。”黛西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镜,对他莞尔一笑,“您可以称呼我为,刘律师。”
  医院地下车库里,白曦看着面前的旧车,奇怪地说:“他们怎么来了。”
  “谁?”韩卓问。
  “肇事司机,你还记得吧?我和你提过,赵跃进,这是他的车。”白曦看了眼车牌号,“难道是来接春春出院的?”
  韩卓微微皱眉,伸手按下电梯:“俞炯他们来了吗?”
  “起晚了,还在路上。”白曦手里抱着一大束花,完全挡住了视线,只有一片浪漫到死的粉红色,倒是很符合刘春春的喜好。
  “走吧。”韩卓让白曦先进电梯,而在他转身关门的时候,刚好看到赵跃进夫妇俩跟在一个人身后……黛西?他心里吃了一惊,再想看时,三个人却已经鱼贯上了一辆车。


第7章 第一件礼物 伟大的KTV纪念日
  出电梯后,韩卓借口去洗手间,把电话打给了黛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律师啊。”黛西双手握着方向盘,在车流里灵活穿梭,她语调严肃地说,“关于这个案件,我半小时后回给你。”
  韩卓:“……”
  张律师?
  病房里,刘春春正在欣赏那一大束粉红色的嗲花,觉得心情非常之好。听到白曦问话,他纳闷地回了一句:“肇事司机?就那赵先生?没有啊,我六点就起床了,他没来过。”
  “他的车子在楼下。”白曦帮忙收拾东西,准备办出院手续。
  “大概是生病了吧,看那位赵太太也不像身体很好的样子。”刘春春说完又觉得不太妥,于是赶紧“呸呸”两句,正色道,“我可没有要诅咒她。”不过那位赵太太的脸色的确一直就很差,是一种病态的蜡黄,不像那些广场舞老阿姨,一个比一个红润富态,灵活矫健。
  晚些时候,俞炯和王小森也气喘吁吁赶了过来,两人一进病房就哀嚎,不是吧,这也要送花,有白公子这种体贴浪漫的富二代在,我们此生果然注定打光棍。
  “房子都收拾好了?”白曦丢过去一瓶水。
  “搞定。”王小森单手搂过刘春春的肩膀,“哥哥的品味,你放心,保证让你的闺房蓬荜生辉。”
  “我去。”俞炯牙直疼,这种文盲居然也能上B大,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办好了。”韩卓拿着出院手续从门外进来,“要现在走吗?”
  “等等!”刘春春坐在轮椅上一抬手,“我有个想法。”
  “拒绝!”宿舍其他三个人异口同声。
  韩卓笑着问:“什么想法?”
  果然还是韩哥最善良了,但只有你问也没什么用,刘春春一把抱住白曦,宛若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我想去KTV。”
  “哥哥,你这也太身残志坚了吧?”白曦踢了一脚他的轮椅,哭笑不得。
  “别啊,上次说好我请客的,这好不容易出院了,我都快憋死了。”刘春春替自己心酸,“你们现在都有工作,大家也只有周末才聚一聚了,在我那破出租屋里待着有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们都有工作,等你养好了,抢着要你的企业一大把。”王小森推着轮椅,“行行行,听你的,不过这回可不能喝酒啊。”
  俞炯抱着一大堆生活用具先去按电梯,韩卓小声问白曦:“真的要去唱歌?”
  “去吧,春春也是好心,想感谢大家轮流照顾了他这么久。”白曦道,“就当周末放松一下。”
  韩卓点头:“我还从来没有去过KTV。”
  “是吗?”白曦上下打量他:“不信。”
  韩卓笑道:“真的,今天是第一次。”
  “行,那以后每年的今天,就是你的KTV日。”白曦郑重拍拍他的胸口,“记住了,要请大家唱歌喝酒吃小龙虾。”一听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纪念日,强过情人节一百倍。
  韩先生欣然答应。
  路上的车子不算多,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金悦KTV,韩卓又借口去洗手间,消失了一小段时间。
  “张律师是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地问。
  “难道你刚才想让我在车里,当着那对夫妇的面和你讨论这件事?”黛西站在玻璃墙外,又看了一眼餐厅里的赵跃进和赵太太,他们正在搅拌面前的咖啡,看起来很拘谨。
  “妈,我的确是向你请求帮助,但我以为你在行动之前,至少会找我商量一下,或者至少是告诉我一声。”韩卓咬牙切齿。
  “放心吧,我并没有暴露身份。”黛西扯了一下裙摆,正色道,“我现在是刘律师。”
  韩卓:“……”
  “你猜错了,那对夫妇并没有问题。”黛西继续说,“有问题的是他们的女婿,名叫黄靖远,有关于这个人的资料,我下午会发到你的邮箱。”
  “是地下车库的人?”韩卓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黛西摘下金框眼镜,“而且他或许还是一个指挥者,身份不会太低。”
  ……
  包房里音乐轰鸣,王小森举着话筒咆哮:“我究竟是不是你最深爱的人!”
  韩卓推门进来,明显受惊不浅。
  “你为什么不说话!”王小森向韩先生深情伸出手。
  “好!”刘春春喝彩鼓掌。
  “过来过来。”白曦冲他招手,“点歌。”
  “我不会唱的。”韩卓坐在他身边,“你们玩吧。”
  “别啊韩哥,你说你不能喝酒又不唱歌,多无聊。”俞炯在屏幕上点,“我给你挑一个啊。”
  “我真的不会。”韩卓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白曦。
  “KTV纪念日,怎么能不唱歌。”白公子单手楼过他的肩膀,见死不救幸灾乐祸,“这样吧,你选真心话,我就不强迫你唱歌。”
  韩卓点头:“好,什么真心话?”
  刘春春举手大声提问:“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切!”俞炯和王小森集体唾弃,这是什么破烂的问题。
  至于韩卓的回答,就更无聊了,他说:“没有。”
  “不信。”俞炯摇头。
  “不信。”王小森附议。
  刘春春说:“我也不信。”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韩先生都是品质优良的恋爱对象,长着一副斯文败类的禁欲脸,却偏偏又很能打架,说话声音温和低沉,做事情也耐心又细致,应该有大把女孩子喜欢才对。
  “真的没有。”韩卓看着白曦,“喏,你也没有。”
  其余三个人闻言齐声叹气,这倒是,不过白公子不一样的,他是盛开在富二代界的一朵奇葩,大一大二玩命念书,大三大四出校创业,早出晚归比狗都忙。不过倒也有好处,眼看对方先天条件这么优越,却还这么拼命,其余舍友也是压力倍增,大学四年你追我赶,倒是人人都混到了杰出毕业生,很是风光了一把。
  刘春春和王小森还在一首接一首地唱歌,白曦和俞炯猜拳喝酒,不一会就投降:“不行不行,我头晕。”
  “算你输。”俞炯话刚说完,就倒在刘春春肩膀上呼呼大睡。韩卓扶住白曦,小声道:“我陪你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走吧。”白曦拿过外套,顺便去吧台买单结账。
  这家KTV所在地很繁华,背后就是一条步行街。离开沉闷又喧闹的包房后,白曦果然就清醒不少,韩卓又给他买了一杯酸溜溜的果汁,还体贴地插好了吸管,垫好纸巾,就差先喝一口试甜度。
  白曦啧啧摇头:“你这样子,真的会带给李阿姨巨大的职业压力。”
  韩卓笑,他一边挨个看橱窗里的小玩意,一边说道:“我很怕她。”
  “正常,家里没人不怕她。”白曦压低声音,“包括我爸。”
  韩卓微微弯下腰:“你来看这个。”
  “嗯?”白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小小的八音盒,水晶球里住着两个牵手小人,周围星光闪烁,漂浮着无数细碎的金蓝色粉末。
  “星光的尽头?”白曦看着商标上的名字,“你喜欢这个?”
  韩卓点头。
  “那我送给你。”白曦很爽快,“辛苦你今天明明就没有兴趣,还要陪我们干坐在KTV。”
  五分钟后,韩先生拥有了第一件来自雇主的礼物,梦幻的,剔透的,充满星光的。店主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她还特意用缎带打出了蝴蝶结,也是一样的星空蓝色。
  “饿吗?”他问,“礼尚往来,我请你吃饭。”
  “请我一个可不行,要请四个。”白曦拉住他的衣袖,一路穿过老街,到了一家烧饼店前,“带回去吧。”
  “就吃这个?”韩卓看着破旧的招牌。
  “很出名的,老字号,因为搬迁所以才没人排队。”白曦掏出手机拍照,打算让KTV里的三个人选餐,结果还没等他按下快门,就有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呼啸而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机远去。
  “喂!”白曦猝不及防,差点被巨大的惯性带翻在地。
  韩卓一把稳稳扶住他,另一只手随便抓过烧饼店放在门口铁桶,凌空扔了过去。
  “啊!”围观群众纷纷尖叫,四散着躲到安全地带。
  沉闷的撞击声后,电动车失控向一侧倾倒,在地上擦出火花,小偷狼狈滚落在人行道,捂着腿只剩惨叫。
  韩卓上前捡起白曦的手机,检查了一下之后交回他手里:“没事。”
  闻讯而来的警察带走了小偷,群众自发对勇士报以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白曦也严肃对韩先生说:“谢谢你,烧饼我请!”
  “还是我来吧,难得有一个便宜的。”韩卓笑着掏出钱夹,“你想吃什么口味?”
  “辣椒酱加蛋。”白曦站在他身边,张想了一会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发挥保镖的作用。”
  “那我表现的怎么样?”韩卓问。
  “九十分。”白曦丝毫不吝夸奖,在等烧饼的过程中,他又随手拎了一下脚边的铁桶,结果差点被闪了腰。
  居然这么沉?!


第8章 你摘掉眼镜是什么样 太妖孽了晓得伐
  “装垃圾用的,你拎它做什么。”韩卓哭笑不得,把湿纸巾递给他:“擦手。”
  “不是,你力气也太大了吧。”白曦震惊,铅球运动员都要有个准备过程,还没见过谁能“嗖”一下就轰飞一个贼,而且瞄得还挺准,只打车轮不打头。
  “不然怎么混饭吃?”韩卓从老板手里接过烧饼,“走吧,回去。”
  白曦跟着他走了两步,却又迟疑了一下,他看着韩卓,有些忐忑地问道:“刚刚的小偷,会不会和之前跟踪我们的人是一伙?”
  “看起来不太像,他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小偷。”韩卓回答,“如果想要你的手机,他们不会选择这么愚蠢而又明目张胆的方式。”
  白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不过依旧无意识解锁了手机,看起来像是要检查里面的内容。
  “别多想了。”韩卓用掌心遮住他的手机屏幕,温和地笑了笑,“有我在,不用担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白曦看着他,“我的父母肯定不会愿意说,不过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随随便便就能请到的保镖,所以或许真的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他犹豫了一下,才又问,“你会告诉我吗?”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会。”韩卓替他把手机装进裤兜,“不过我们马上就要到KTV了,先好好玩,等过了今晚,我们再来谈这件事,嗯?”
  “好吧,成交。”白曦和他击了一下掌,又警告,“不准耍赖,否则我就去向李阿姨告状。”
  韩先生举起双手投降。
  KTV里的三个人已经过了闹腾劲,正横七竖八瘫着聊天,见到两人进来,刘春春抗议:“白哥,过分了啊,说好我请客的。”
  “等你找到工作,我们一定敲你一顿大的。”白曦单手环住他的肩膀,“走吧,去你家?”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刘春春靠在他肩头,热泪盈眶道,“你家还缺人扫地洗碗按摩搓澡大保健吗?”
  “不需要。”白曦冷漠拒绝。
  “大学新人职场受挫。心灰意冷。”刘春春歪倒在扶手上,“资本家果然都是万恶的,小炯子,走,起驾回宫。”
  俞炯踢了一脚他的轮椅,无情地说了一句“滚”。
  世态炎凉,刘春春一路嘤嘤啜泣,被韩先生载回了出租屋,虽然只有一室一厅,但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王小森还斥巨资帮他买了一块羊毛地垫,很粉红很直男,丑得惊世骇俗。
  韩卓从楼下市场买了菜,在厨房里忙碌。白曦站在他身边观摩,然后再度确定,李阿姨会有职业危机感,那实在是一件很理所应当的事。
  “出去等着吧。”韩卓道,“厨房太小,小心撞到头。”
  “你也太全能了吧。”白曦侧身替他让开位置,“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嗯?”韩先生想了想,“没有吧,即使不会,只要你需要,我也可以学。”
  他这句话说得很温柔,白曦隔着镜片和他对视片刻,突发奇想道:“你不戴眼镜是什么样子?”
  “嗯?”韩卓笑了笑,继续把锅里的汤盛出来,“普通人的样子。”
  “我看一下。”白曦伸手。
  韩卓躲开他:“听话。”
  见他似乎很在意自己的眼镜,白曦反而更加好奇,鼻涕虫一般跟在他身后不断骚扰,韩先生淡定地左躲右闪,手下做菜倒是没耽误,白曦绕了半天都被他用后背挡住,最后还差点撞了鼻子,于是抗议:“我要向消费者协会投诉你。”
  “投诉的理由呢?”韩卓扬扬嘴角,慢条斯理切菜。
  “不能满足雇主的需求。”白曦双手揪住他的后背衬衫,前后摇晃。
  韩卓把手擦干净,转身看着他:“真的想看?”
  白曦立刻点头。
  “行,看吧。”韩卓微微俯身,配合地闭上眼睛。
  白曦嘿嘿坏笑,伸手扶住他的眼镜腿。
  “白哥!”王小森神一般出现在厨房门口,“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韩卓迅速站直,端着菜出厨房:“准备吃饭了。”
  白曦眼神幽幽,冲王小森勾勾手指。
  ……
  厨房惨叫一片,王小森抱着门框哭泣,你们这对狗男男,到底在厨房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我是真的很无辜。
  “为春春干杯!”饭桌上,白曦举着果汁杯,“前途似锦!”
  五只玻璃杯清脆地碰在一起,声音像风铃。
  吃过饭后,众人也就各自回了家,白曦冲完澡后趴在阳台围栏上往下看,韩先生果然又在小花园里。
  两分钟后,白曦从门里挤进来。
  “下次——”
  “哪次我也不会跳楼下来。”白曦再度在他话说完之前,就无情拒绝。
  “好吧。”韩卓笑着递过来一朵花,“送给你。”
  “你白天说过的,”白曦坐在他身边,“只要我想知道,你就会告诉我所有事。”
  韩卓点头:“先说说看,你自己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什么想法?”
  白曦认真回忆了一下。
  一切异常的感觉都始于今年五月,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似乎总有人在跟踪自己,可每每回头却又没什么异常,俞炯甚至还调过街上的监控,也一样一无所获。
  再往后,这种诡异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于是不得不求助于父母。
  “我爸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平时经常挑我的毛病。”白曦道,“可只有这次,他没有任何质疑,甚至连问也没有多问,没过几天就请来了第一位保镖,据说在业内口碑很好,也很负责,不过奇怪的是,没过多久他就辞职了,甚至不惜单方面违反合约,我一直猜测,是有人威胁他。”
  “我是你的第二个保镖?”韩卓问。
  白曦点头。
  韩卓打开电脑:“这是我找人查的资料,和那位肇事司机有关,先自己看看吧。”
  白曦从他手里接过笔记本。
  其实在车祸刚发生的时候,白家就已经查过一次赵跃进夫妇的资料,不过韩卓这份显然要更加详细,甚至还多列出了一个人,赵家的女婿,黄靖远。
  学历很高,家境优渥,外貌也高大英俊,看起来的确是很好的结婚对象。白曦问:“有什么问题?”
  “这些是他曾经交往过的女朋友。”韩卓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看着满屏幕的照片,白曦发自内心道:“哇。”
  “全部都是漂亮的女孩,高挑貌美身材也不错。”韩卓又打开一张照片:“而这是赵跃进的女儿,他现在的妻子。”
  白曦:“……”
  白曦说:“你这样不对,不能以貌取人。”
  “相信我,男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韩卓替他倒了一杯酒,“尤其是这位花花公子,他在玩腻之后,可能会找一个安分朴素的女孩结婚,但对方一定也是漂亮的,况且按照他的条件,这并不是难事。”
  “如果不是因为爱情。”白曦想了想,“赵家会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居然愿意用婚姻做代价来交换。”
  “婚姻在你心里很神圣,不过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韩卓合上电脑,“想要查清楚所有围绕着你的阴谋,这位黄先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白曦点头:“嗯。”
  白曦又问:“可是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对方这么大费周章?”那绝对不可能是所谓“商业上的竞争对手”,而是隐藏在黑暗区的另一群人,幽灵一般飘忽不定。
  “我也不知道。”韩卓摇头,“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查清楚整件事,也会保护好你。”
  白曦说:“谢谢。”
  “喝完这杯酒,就去休息吧。”韩卓和他碰了一下酒杯,“别让这些事打扰你的生活。”
  白曦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干什么?”韩卓侧头一躲。
  “眼镜。”白曦伸手抢。
  “不要。”韩先生改变了主意。
  “不要这么小气嘛!”白曦跟在他身后追,宛若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猥琐恶霸。
  韩卓往左边一闪。
  白曦一头撞在了墙上。
  很晕眩,很咣当。
  ……
  五分钟后,白少爷捂着冰袋,盘腿坐在床上,目光哀怨。
  韩卓单膝半跪坐在他面前:“我认错,给你看。”
  “不看了不看了。”白曦一撇嘴,“没有兴趣!”
  韩卓忍笑:“确定?”
  “又不是美貌如花的漂亮姐姐。”白曦趴回床上,“有什么看头,而且你连胸都没有。”
  韩卓靠在他身边,帮忙按住冰袋:“那睡觉。”
  白曦闭起眼睛,房间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下了窗外一片星与月,透过窗纱轻轻覆在床上,是来自光年外的祝福与拥抱。
  片刻后,韩卓把冰袋放在一边,用干燥温暖的手背替他压了压那冰冷的伤处,免得第二天头疼。
  白曦这次出手很快。
  等韩先生反应过来的时候,眼镜已经落到了别人手里。他有些不适应,本能地闭了闭眼睛,直到听到耳边传来笑声,才有些无奈地说:“你耍赖。”
  “我就是耍赖,怎么样?”白曦不讲道理,还挺理直气壮。
  韩卓笑着说:“不怎么样,你要是喜欢这样,那我不介意换成隐形镜片。”
  在取掉厚厚的镜片后,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湿润起来,微微翘起的桃花眼梢落满星光,唇角带笑,声音在夜色里也越发低沉磁性,像是有爪子在心里轻轻挠。
  白曦呆呆看了他几秒,果断把眼镜又“吧唧”扣了回去,正色道:“以后不准随随便便摘!”烂桃花晓得伐,招蜂引蝶要不得。
  “那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吗?”韩卓笑着看他。
  “去吧去吧。”白曦挥挥手,“晚安。”
  韩卓替他关上门,转身刚好看到李阿姨,正握着拖把站在走廊上,狐疑地打量着自己。
  ……
  韩先生礼貌微笑,举起双手以示无辜,背贴着墙缓挪下楼梯,迅速消失。


第9章 喧闹的夜晚 韩先生到底会不会喝醉
  虽然最近围绕着自己的古怪事情有些多,不过或许是因为有韩卓在,白曦倒也没有太过忧心忡忡,照旧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工作,只想尽快让刚刚起步的公司步入正轨。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个月,天气也渐渐转凉。凌晨两点,写字楼里一片空寂,韩卓往办公桌上放了杯热牛奶,然后问道:“又要住在公司吗?”
  “已经这么晚了?”白曦看了眼时间,“算了,睡休息室吧。”
  “你最近太累了。”韩卓坐在他对面,“要注意劳逸结合。”
  “嗯。”白曦敷衍一句,使劲伸了个懒腰,“腰酸背疼的,明天换张椅子。”
  “和椅子没关系。”韩卓把牛奶杯递过去,“喝完,然后我陪你去顶楼透透气。”
  “顶楼?”白曦拒绝,“不去不去,按照电视里的套路,三更半夜那里不是凶杀案,就是奸夫淫妇在偷情,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遇到凶杀案,我们就报警,如果有人偷情,那我们就躲起来看热闹。”韩卓拉着他按下电梯,“总之你要是再在办公室里待下去,就真的要被闷坏了。”
  “躲起来看偷情?”白曦被刷新三观,“这种下流的爱好,就不用说出来了吧?”
  衣冠禽兽什么样。
  就你这样。
  电梯稳稳停在三十九楼,当然不会有人偷情,只有洒满顶楼的清冷星辉,和远处璀璨闪烁的城市霓虹。天幕在这里被神奇地一分为二,一半是厚重如蓝丝绒的寂静,另一半却被不灭的灯火染成了暗红,银河与云环相互缭绕,壮阔而又恢弘。在此前二十多年的记忆里,白曦从来就没有觉察过,原来夜晚的天穹也不仅仅是漆黑,而是会有这么多交叠渐变的色彩相融合。
  风很大,也很冷,韩卓脱下外套温柔裹在他身上。
  “谢谢。”白曦扭头看着他,又问,“可是你不冷吗?”
  “我很少感觉到冷。”韩卓回答,“除非生病。”
  ……
  白曦评价:“你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或许吧。”韩卓笑笑,视线依旧落在远处,那是一片浩渺的星河。
  又一阵冷风吹来,白曦不自觉就打了个哆嗦。
  韩卓回神:“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头晕,不想工作。”白曦靠在电梯里,过了一阵突然问道,“喂,你经常去的那家酒吧叫什么名字?”
  “酒吧?”韩卓一愣,旋即摇头,“你不准去。”
  “为什么?”白曦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未成年人,喝杯酒还不行了?”
  “难得有时间,如果我是你,就会选择好好睡一觉。”韩卓很有耐心,“而不是去酒吧买醉。”
  “谁说去酒吧就一定要买醉,喝两杯放松一下行不行?”白曦强行拖着他往前走,“怎么这么别扭,老实交代,你以前都去酒吧做什么了?!我去仔细检查一下。”
  韩先生:“……”
  夜晚的城市道路畅通无阻,银色跑车轰出低沉声响,在停车场漂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最后稳稳停进车位。
  “怎么样?”白曦解开安全带,得意道,“我开车的技术,不比你差吧?”
  “很好,不过也很危险。”韩卓回答,“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玻璃门刚一推开,就有巨大的音浪扑面而来,玫瑰色的灯光迷离而又梦幻,天花板上落满星辰般的投影,酒精焚烧理智,让每一个人都变得疯狂起来,他们喝酒,唱歌,尖叫,纵情如同身处另一个世界。
  “韩先生,你好。”酒保从柜台后捧出托盘,笑出尖尖的獠牙,“两杯特基拉日出,我请客。”
  “看来你真是没少光顾。”白曦小声嘀咕,“居然都混出了免费脸卡。”
  “小意思。”韩卓又帮他要了薯条和洋葱圈,“不过你不能多喝,明天——”
  “明天是周六。”白曦截断话,和他碰了一下酒杯,“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醉倒在陌生的地方。”
  “这里不是陌生的地方,小可爱。”身后突然有人接话,然后就是一阵异常柔软的汹涌触感,还没等白曦反应过来,黛西就已经咯咯笑着放开手,又张开双臂热情拥抱韩卓,“谢谢你又来照顾我的生意,小帅哥。”
  “我刚刚才说过,让你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要出现。”韩先生咬牙切齿,听起来要把每一个字都吃下去。
  “可是小傻瓜,这是我的地盘,所以从理论上来讲,我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黛西在他耳边妩媚调笑,上半身柔若无骨,低胸礼服的视觉效果也很是震撼。
  白曦心情复杂,不忍直视,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韩卓挟持着黛西,直接穿过人群去了另一个角落。
  白曦:“……”
  大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重色轻友啊!
  “别理他们,需要再来一杯吗?”酒保用小勺敲了敲玻璃杯,“用了蓝橙利口酒,我们叫它星辰。”
  “好的,谢谢。”白曦又扭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就凑过去问,“他们关系很好?”
  “当然。”酒保把蔚蓝色的酒液注入高脚杯里,抬头看着他神秘一笑,“超乎寻常的亲密,那绝对你没有办法去想象的关系。”
  白曦发自内心道:“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想象一下的。”
  酒保把酒杯放在他面前,随口道:“三个银币。”
  白曦一愣:“什么?”
  “咳,”酒保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微笑,“我是说,我请客。”
  “这多不好意思,你还是记在韩先生账上吧。”白曦抿了一口酒,又冲他勾勾手指,“还有没有什么八卦?”
  “有很多,不过现在不能说。”酒保上半身横过吧台,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电话——”
  “他不愿意。”韩卓冰冷地打断。
  酒保无趣地“嗤”了一声,转身去了另一头忙碌。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白曦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伸手比划,“那位漂亮姐姐呢?”
  “我们是在说正事。”韩卓端起酒杯,用冰冷的底托碰了碰他的鼻梁,“禁止你发散思维。”
  “我才不相信。”白曦眼神犀利,“老实交代。”
  “真的没有。”韩卓哭笑不得,“这件事我将来会告诉你,但一定不会是你现在想的那样,明白了?”
  白曦回答:“不怎么明白,那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韩卓不假思索:“聊她最新的男朋友。”
  一枚钻戒从二楼阴暗处飞来,伴随着高级香水的气味,重重砸在了韩先生头上。
  韩卓面不改色,继续喝酒。
  白曦受惊:“关系这么混乱啊?”
  韩卓实在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于是又叫了一杯酒。
  白曦拍拍他的后背,用过来人的语气说:“浇愁,我懂。”
  韩卓:“……”
  其实刚才两人聊天的内容,倒是的确和白曦有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和白曦的朋友,刘春春有关。
  国内一流的大学,一流的专业,还是优秀应届毕业生,放在哪里都有大把机会随便挑。刘春春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压根就不着急,养好伤后又回老家陪父母住了半个月,直到昨天才扛着土特产赶回来,打算投简历找工作。
  “刘春春?”韩卓初听有些意外。
  “黄靖远曾经调取过他的资料。”黛西道,“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这件事,他们或许会开出优厚的条件,来接近这位……不知道到底是幸运还是倒霉的,刘同学。”
  “我会注意的。”韩卓把酒杯放回桌上,“谢谢。”
  “不客气。”黛西对他吐出一个桃心形状的烟圈,“不过你的这位客人,看起来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是个普通的地球人。”
  “什么意思?”韩卓皱眉。
  “他是个不普通的、漂亮的地球人。”黛西笑着靠回沙发,脚尖挑起镶满钻石的拖鞋,媚眼斜飞,“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小帅哥,我请客。”
  ……
  韩卓叫了今晚的第五杯酒。
  白曦趴在一边吃薯条。
  喧嚣声又起,是酒客们在玩游戏,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个号码牌,酒保站在吧台上抽出一个数字,大叫道:“十五,谁是十五?”
  “我!”白曦举手。
  “太好了,让我们看看另一个十五,另一个……”酒保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号牌,打开之后笑容僵在脸上,四十六?
  韩卓往吧台上拍了一张纸,十五。
  “这不可能!”酒保尖着嗓子叫。
  “为什么不可能?”韩卓反问,他语调慵懒,眼底带着明显的挑衅和威胁。
  酒保缩缩脖子,气焰顿失。
  “喝酒!喝酒!喝酒!”其余人起哄。
  白曦伸手想去端酒杯。
  “我来。”韩卓挡住他,“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喝果汁。”
  “不要,”白曦道:“那会很无聊。”
  韩卓无视抗议,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端起巨大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尖叫声、笑闹声和敲击声连成一片。
  “你要喝醉了。”白曦在他耳边大声说。
  “我不会醉。”韩卓把酒杯重重丢回吧台,随手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家。”


第10章 画展和五百万 我们要吃人均1888的龙虾
  代驾司机是黛西的朋友,一个笑容可掬的胖大叔。白曦把韩卓塞进车里,然后气喘吁吁地说:“星海路978号,谢谢。”
  “这是哪里?”韩卓问。
  “另一个家。”白曦关上车门,命令他,“坐好!”
  “另一个家?”韩卓想了想,“可我真的没有喝醉。”
  白曦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韩卓回答:“一。”
  “这个呢?”白曦多加了两根手指。
  韩先生看了一会,然后嘴角一扬:“十八。”
  白曦“咔”一下帮他扣好安全带,果断对司机说:“星海路,谢谢!”
  胖大叔兴高采烈答应一声,开着车子拐上高架桥。四周光影不断变换,高速飞驰的车子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白曦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塑料袋,警惕万分捏在手里,准备随时为保镖服务——当然,韩先生也很争气,并没有真的在车里吐出来。半个小时后,胖大叔把钥匙还给白曦,彬彬有礼地问:“还需要别的帮助吗?”
  “不需要了,谢谢你。”韩卓按下楼层,“再见。”
  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胖大叔对小白总抛了个风情万种的飞吻。
  “好好享受这个夜晚!”
  白曦看了一眼身边酒气熏天的韩先生,又默默把视线移开。
  实在享受不起来。
  ……
  等到两人进门时,时钟刚好指向五点半,整座城市正处于睡和醒的边缘。东方虽然已经露出了些许微光,天穹却依旧是深沉的蓝色,白曦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要吗?”
  “谢谢,这是你的房子?”韩卓四下打量。
  “一年前买的。”白曦坐在沙发上。
  原本打算毕业后就一个人住,结果这个想法才刚提出来,白太太就开始捂着胸口伤感哭泣,表示心脏病马上要发作,李阿姨也持反对意见,甚至连白博阳都不答应放人,一家人轮番上阵,白曦只好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只在加班时偶尔过来住一住。
  “眼光不错。”韩卓站在窗边,“可以看到大半座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
  白曦敷衍鼓掌:“文艺文艺。”
  韩卓笑着拉上窗帘:“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白曦把浴巾塞进他怀里。我是真的很困,所以大家不如改天再来聊路灯和星星。
  隔壁浴室水声沙沙,像是落在夏夜田间的一场雨,比催眠曲更能令人放松。白曦把自己丢进被窝,满足而又惬意地闭上眼睛,连日高强度加班后迎来的周末,没有会议,不用早起,血液里的酒精微微燃烧着,带来阵阵酥麻与脱力,舒服得不想说话,此时此刻,全世界都是柔软的,似乎只要闭起眼睛,就能睡到天荒地老。
  梦境的旷野中,有无数星辰闪耀。
  夜很寂静,也很绵长。
  ……
  下午三点,出租屋。
  白曦照旧捧着一大束花进门,万年不动粉红色。
  刘春春抱住他的大腿血泪控诉,这两个禽兽居然要叫人均1888的龙虾套餐,还有没有人性了。
  “谁没有人性,你说谁没有人性?!”王小森站在沙发上抖着一张纸,“摩西画廊的邀请函啊!哥哥,他家上次开办的画展是张大千,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春春有气无力:“不知道。”
  “代表着你就是下一个张大千!”王小森“啪啪”拍墙,“听哥一句话,咱往后也不用找工作了,就在家里画龙虾!”
  俞炯打着游戏提醒:“画虾的那是齐白石。”
  “白哥……”刘春春悲悲切切,挂在他身上不起来。
  “到底在闹什么。”白曦哭笑不得,把他拎起来:“你又要举办画展?”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摩西画廊,国内顶尖的艺术机构。”王小森从沙发上跳下来,“刚给春春发来了邮件,想邀请他开办个人画展,不是骗子,我已经打电话问过了。”
  “行啊!”白曦把刘春春的头发呼噜成鸡窝,“这么有出息?”
  “我我我我我害怕。”刘春春牙齿打颤。
  “出息!”白曦没收他的手机,正色道,“为了庆祝你终于在艺术届有了一席之地,1888的龙虾套餐不能免。”
  “万万没想到,居然连你也欺负我。”刘春春万念俱灰,泪流满面。
  “行了行了,别嚎了,小白点的是烧烤小龙虾。”俞炯用靠垫捂住他的头,笑道,“不过说实话,我可真没想到,你小子画那些鸡蛋鸟窝居然还真能混出头。”
  “真的真的不是骗子吗?”刘春春气若游丝。
  “你有什么好骗的,没财没色还没胸。”王小森一脸嫌弃。
  “也对。”刘春春一脸娇羞靠向白曦:“人家只有满腹才华。”
  韩先生端着一杯咖啡坐在了两人中间,淡定从容。
  ……
  “韩哥,”刘春春拽拽他,“你觉得呢?靠不靠谱?”
  “我不了解这个圈子,摩西画廊,很厉害吗?”韩卓问。
  “当然厉害,业内一流水准,春春这次绝对是走了狗屎运。”王小森搂住刘春春,苦口婆心道,“说真的,就算对方真是觊觎你的美色,咱也眼睛一闭认了吧,我可以送你一条性感内裤。”
  刘春春嘿嘿傻笑,很没节操。
  俞炯和王小森还在天南海北瞎扯,韩卓把咖啡杯递给白曦:“你有什么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替春春高兴啊。”白曦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上回为了帮他开画展,我赔得那叫一个血本无归,这次好不容易有冤大头接盘。”简直恨不得把人捆上粉红蝴蝶结,立刻双手奉送出去,再附加一句货物售出,概不退换。
  韩卓笑笑,趁着几个人打游戏的时间,又把刘春春筛出来的求职回函看了一遍,倒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天色渐渐变暗,小龙虾的香气充溢满房间每一个角落,刘春春意犹未尽吮吸手指,俞炯和王小森下筷如飞,只有白曦吃得优雅淡定,因为身边坐着韩先生,剥虾水准一流。
  王小森痛心疾首,什么叫万恶的资本家,我们真是一点都不羡慕。
  而在城市另一头,黛西正靠在车里,百无聊赖转着手上的钻戒。在她正对面,矗立着一栋金碧辉煌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某个高档社交场所,只有认真寻找,才能在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一排小字——摩西,始于星光初始时。
  “有消息吗?”画廊贵宾厅里,一个男人打开酒瓶,欣赏着蓝色酒液里那流淌的星辰。
  “暂时没有,不过黄先生不用担心。”另一个中年男人回答,“还没有哪个画家能拒绝我们的邀请函。”
  黄靖远点头:“抓紧时间。”
  中年男人举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黄靖远离开画廊,却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去了一家夜总会,厮混到凌晨时分才离开。代驾熟门熟路把他送回家,那是一处幽静的别墅,前来开门的女人面色蜡黄,从司机手里接过满身香水味的丈夫,低声道了声谢。
  ……
  翌日中午,黛西在一家进口小超市里,“不小心”把满满一杯果汁洒在了隔壁的太太身上。
  “哦!”她小小地惊呼一声,“真是太抱歉了。”
  “没关系。”对方用纸巾擦了擦,似乎并不在意身上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她看起来有些过分疲惫,毫无血色的脸上除了病态的黄,还有浓浓的黑眼圈,头发也有些干枯,用廉价的皮筋随意捆着。
  “你的手受伤了。”黛西提醒。
  对方局促地缩了缩胳膊,把缠满纱布的手腕遮进衣袖里:“我没事。”
  “虽然这句话可能有些冒昧,但生命是很宝贵的。”黛西握住她的手,语气很真诚,“有时间吗?我们去喝一杯咖啡。”
  ……
  “抢劫!”白曦用手指顶住韩先生。
  “劫财还是劫色?”韩卓配合地举起双手。
  “都劫。”白曦坐在他对面,“你偷懒。”
  “因为你在开会。”韩卓替他倒水,“现在可以下班了吗?”
  “一个小时后。”白曦随口问,“刚刚你在和谁打电话?”
  “刘春春。”韩卓回答,“他打给你没人接,所以就找了我,顺便谈了谈经纪人的事情。”
  白曦一愣:“什么?”
  然而韩卓的理由很充分,既然要在摩西画廊举办画展,那么必须要有一个经纪人——至少也要有一名助理来和对方沟通,才能让整件事的推进更加顺利。
  刘春春闻言顿时陷入为难,虽然很有道理,但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实在惨淡,哪里还有经济来找经纪人。
  韩先生贴心建议:“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免费帮忙。”
  刘春春顿时热泪盈眶:“真的假的,白哥同意吗?”
  “他在开会,暂时不能问。”韩卓站在窗边,“不过你相信我,一定不会有问题。”
  刘春春连声道谢,当然满口答应。
  白曦听完之后哭笑不得,他倒是不反对,但还是再三确认:“你确定真的懂吗?千万别给春春谈黄了,那他大概要找你拼命。”
  “放心吧。”韩卓换了张新手机卡,拨通了摩西画廊的电话。
  白曦盘腿坐在他对面,打算看看这个假冒伪劣的经纪人要怎么演。
  “您好,我是刘春春的经纪人,我姓王。”韩卓声音淡定,“请问是摩西画廊的负责人吗?我想和您沟通一下后续的事情。”
  白曦冲他竖了竖大拇指,这种装腔作势,很欠揍,很可以。
  “对,我们要求提供最高规格的展厅,对外全免费,并且邀请至少五十家国内媒体。”韩卓慢条斯理开条件。
  喂喂喂!白曦顿觉不太妙,扑过来抢手机,大哥你差不多得了,就刘春春那二百五的水准,五家媒体都嫌多。
  韩卓单手挡住他,起身敏捷地换了个位置,继续道:“如果这些条件你们都能满足,那下一步再来谈谈酬劳。”
  白曦简直欲哭无泪,怎么还要酬劳,我们免费也愿意。
  “OK ,我们至少要……五百万。”韩卓靠在窗台上,嘴角微微一扬,“艺术是无价的,这已经是打折后的价格。”
  白曦闻言万念俱灰,深深觉得自己八成又要再赔钱办一次画展,来安慰刘春春破碎的玻璃心。
  “我要扣你的工资。”他颤抖指着韩先生。
  “好的,我会尽快发账号过来,合同三天内签。”韩卓握住白曦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胸前,“再见。”
  ……
  白曦警觉地问:“什么意思?”
  “对方同意了我的所有条件。”韩先生笑容温和,微微俯身和他平视,“一流展厅,五十家媒体,税后五百万,你觉得刘春春这次会不会愿意请我们吃人均1888的龙虾?”
  白曦:“……”
  白曦放开他,却没有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反而犹豫道:“不对,这事一定有问题。”
  韩卓替他拧开一瓶果汁:“你觉得春春不值这个价钱?”
  白曦摇头:“除非有人想炒作他,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是想炒作,是想利用。”韩卓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了一句,“别忘了,他是你的朋友。”
  白曦脑中轰然一响,后背也沁出冷汗。
  “但是没关系。”韩卓笑了笑,用干燥温暖的手心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放松一点,对方既然主动送上门,那我们至少也要好好敲一笔竹杠。”


第11章 假证经纪人 从今天开始,你姓王。
  虽然韩先生看起来似乎对一切事情都很有把握,但白曦却依旧有许多顾虑,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刘春春的安全问题。对方既然会绑架跟踪自己,那么也就有可能对刘春春做出一样的事情,更别提这次还被凭空敲了一笔大竹杠,种种理由加起来,他实在很难不担心。
  “相信我。”韩卓擦了擦镜片,“不会有问题的。”
  “有没有问题,你不能只在嘴上说。”白曦把人按在沙发上坐好,“至少也要把计划告诉我吧,要是春春将来被他们绑走了怎么办?还有,你总不能一直在电话里和对方联系,我们要到哪里去找一个姓王又信得过的经纪人?”
  “这两个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韩卓随手拨通一个电话,足足过了两分钟,才有人打着呵欠接通,“有什么事?”
  “我需要你临时换一份工作。”韩卓直入主题,“有一位年轻的画家,目前需要一个姓王的经纪人,和一个姓王的保镖。”
  白曦:“……”
  对方显然也愣了片刻,然后在一片嘈杂里尖叫:“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姓王,也不是经纪人,更不是保镖!”
  “你可以是。”韩卓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之前来见我,记得带上你的假 身份 证。”
  对方还在大喊着什么,韩卓却已经挂断电话,对白曦说:“搞定。”
  小白总心情复杂,如实评价:“你现在看起来连一毛钱的可信度都没有。”
  “春春是你的朋友,我当然会负责保护他的安全,不会出现任何纰漏。”韩卓帮他换掉冷茶,“除了这个,你更应该仔细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春春,包括你的怀疑,和我们将来的计划。”
  白曦闻言沉默,坦白讲,他当然不愿意刘春春因为自己受到影响,但现实已经摆在眼前,那就是不管自己愿意或者不愿意,刘春春都已经被卷了进来,现在是一场画展,将来或许还会有更多事,他并没有把握能一直隐瞒下去。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韩卓问。
  白曦点头。
  “告诉他。”韩卓道,“然后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件事。”
  “我会告诉他的。”白曦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来,“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春春,因为我的事情。”
  “所以我们要了五百万作为补偿。”韩卓站在身后,帮他按摩肩膀,“或者你可以先好好和春春谈一谈,他也可以选择拒绝这次画展,我猜对方应该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白曦答应一声,过了一会,他又问:“对了,你给春春找的保镖是谁?”
  韩卓笑笑:“再过一个小时,你就能亲眼见到他。”
  而事实上仅仅过了二十分钟,助理就来敲门,说前台来了一位凶巴巴的访客,自称和韩先生有约,姓王。
  “让他进来吧。”白曦放下手里的文件,很期待见到这位据说拥有数百张假证的王先生。
  玻璃门被人气势汹汹一把推开,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色西装,尖尖的指甲不耐烦地抠拽着领带,稍微有些长的头发被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垂下来的刘海遮住漆黑眼眸,他唇色很白,肤色也很白,像是常年见不到日光的某种精灵……呃,脾气不太好的精灵。
  白曦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办公桌上,挠出了三四道森森凹痕。
  “王贝贝?”韩卓把他的假 身份 证丢进垃圾桶,“这个名字不行,换一张。”
  男人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又狠狠甩出十七八张。
  ……
  “王远辰?”韩卓把其中一张塞回他的裤兜,“OK,以后你就是王远辰。”
  白曦:“……”
  如果他没有记错,面前这位新晋的“王远辰”先生,应该就是之前酒吧里的那位酒保,喜欢贴近客人暧昧呼吸,喜欢戴红色美瞳,喜欢呲出尖尖的吸血鬼獠牙,实在很难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不过说真的,在卸妆之后,这人看起来倒是的确有几分文艺圈的高冷气场。但仅仅这样似乎也不够,于是他低声问韩卓:“能打架吗?”
  男人面色阴郁地抬起脚,把小白总的进口金属垃圾桶踩成了铁饼。
  ……
  “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韩卓把手机递给他,“这是你的雇主,他叫刘春春,我们一个小时后去见他。”
  男人悻悻地答应一声,却又有些不甘心,于是眼珠子转了转,“漫不经心”把目光投向白曦。
  韩卓挡住他的视线,嘴角微微一扬:“做梦。”
  男人自讨没趣,嘴里“嗤”了一声,独自窝在沙发里看资料,同时不忘用一双白生生的手,把屏幕上傻笑的刘春春挠成狗。
  “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七点,楼下的广场舞大妈已经开始集合,刘春春跟着音乐一起哼唱,欢快地从锅里端出鸡汤。
  白曦准时带着韩卓来蹭饭,还特意买了大闸蟹。刘春春兴高采烈地问:“画展的事怎么样了?”
  “先吃饭。”韩卓替他拉开椅子,“然后我们再来说这件事。”
  “白哥,老三把艺名都帮我想好了。”刘春春单手搂住白曦,“小大千!你觉得怎么样?”
  白曦发自内心作出评价:“我觉得一点都不怎么样。”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就换一个。”刘春春帮他挑蟹黄,“来来,张嘴。”
  白曦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好不容易吃完一顿饭,刘春春满怀期待坐在沙发上,用闪烁而又明亮的眼神看着韩先生:“快说说看,对方是怎么和你沟通的?”
  “对方会按照约定帮你举办画展,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应该提前知道。”韩卓递给他一杯热水,“和白总有关。”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刘春春总算觉察到异常,他试探着叫了一句,“白哥?”
  “有人想绑架我,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原因。”白曦没有拐弯抹角,“对方曾经进出过摩西画廊,所以……”他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有人要绑架你?”刘春春闻言震惊,“是谁,叔叔阿姨知道吗?”
  “嗯。”白曦道,“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怎么就不是重点了。”刘春春正色打断他,发散思维道,“他们难道想在我的画展上绑架你?这真是太卑鄙了!”
  白曦摇头:“应该不会,不过我暂时也猜不到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你等着,我这就拒绝他们。”刘春春摸出手机,“然后再陪你去报警!”
  “先等一下。”韩卓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你喜欢画画吗?如果没有这件事,你会接受摩西画廊的邀请吗?”
  “那当然啊!”刘春春先是大力拍了一把沙发,后来又咳嗽两声,态度诚恳道,“但我这水平吧……”之前还在纳闷,猜测难道自己真有什么奇异的艺术细胞,能吸引来业界大佬关注,不过刚刚听白曦说完,整件事也就有了清晰的理由,白日梦也随之“哗啦”一声碎成渣。
  刘春春忧伤地抱住白曦:“白哥,我大概要明年才能请得起1888龙虾套餐。”
  “对不起。”白曦有些内疚,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刘春春也不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希望和失望。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刘春春坐直,“不过说真的,你以后要注意安全,可别真被人给绑了。”
  韩卓在旁边咳嗽两声:“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白曦和刘春春同时看他。
  “如果真心喜欢画画,我希望你能接受对方的邀请。”韩卓端着水杯靠在窗边,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莫名的邪气。
  刘春春立刻拒绝:“那我要是答应了,白哥被人绑了怎么办?”
  “有我在,白总不会有事。”韩卓笑笑,“你只需要考虑以下几件事,是不是真的喜欢画画,将来想不想在这个圈子发展,以及我必须提前声明,这件事有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包括人身安全方面的威胁,不过我会为你提供保镖,并且摩西画廊还会为画展支付五百万的酬劳。”
  刘春春五雷轰顶目瞪口呆:“多多多少?”
  白曦无奈:“五百万,全部给你。”
  刘春春结巴:“是是是福利彩票的那个五百万吗?”
  “什么福利彩票的五百万。”白曦哭笑不得,他用手背蹭蹭刘春春的额头,“是韩卓给你谈的条件,一流的展厅,一流的媒体,还有五百万酬劳,如果你愿意举行画展,摩西画廊会全部答应。”
  刘春春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他竖着头发考虑了十分钟,然后哭着抱住白曦:“伟大的友情最终打败了名利妖怪,我还是选择放弃。”
  “你可以答应。”韩卓拎着他坐起来,“并且如果我是你,我也会答应。”
  “那白哥呢?”刘春春可怜巴巴地问,“对方明显心怀叵测。”
  “相信我。”韩卓笑了笑,“这场画展不会带给白总任何损失,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而且或许还会对我们有利,它唯一能影响的只有你,所以你必须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是真心喜欢画画吗?”
  “这……”刘春春还在犹豫,却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防盗门被人大力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堪比平地起惊雷。
  刘春春魂飞魄散举起靠垫:“谁啊?!”
  白曦心情复杂:“介绍一下,这位是王远辰,王先生。”


第12章 奇怪的老人 钻石、黑松露和高定阿玛尼
  一个小时后,物业老师傅修好防盗门,迅速收拾起箱子逃离现场,仿佛只要迟走一秒,就要被面前这位杀气腾腾的俊美男士拎起来劈头盖脸暴打。
  刘春春躲在白曦身后,战战兢兢带着哭腔说:“我觉得我并不是很需要经纪人。”
  “如果你打算接受摩西画廊的邀请,那么相信我,你需要。”韩卓一脸真诚,“而且这位王先生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其实非常善良,专业,周到。”
  “是吗?”刘春春完全不想相信。
  “是……吧。”白曦象征性地安慰他,然后又加了一句,“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究竟要不要接受摩西画廊的邀请。”
  刘春春老老实实回答:“我是喜欢画画,可那是业余爱好,而且我已经准备好要找工作了,从没想过要当一个专业画家。”
  “那就先接受这次邀请。”王远辰在一边打断两人的对话,他用长长的指甲勾开一罐啤酒,漠然瞥了一眼自己的新雇主,“用假的名字,假的身份,甚至是假的照片,只用你那些破破烂烂的作品去换500万,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生意,而且并不会影响你找工作。”
  白曦冲经纪人先生竖了竖大拇指,虽然你看起来还是很凶,但进入角色的速度倒是不慢,但有一件事要说明,我们春春的画一点都不破烂。
  “那就这么定了。”韩卓拍拍王远辰,“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先走了。”
  “喂喂!”白曦赶紧拉住他,“就这么走了?我们不要留在这里,让春春和王先生再熟悉一下彼此吗?”
  韩卓压低声音:“你以为他们是在相亲?”
  白曦:“咳!”
  “走吧。”韩卓替他拿起风衣,笑容很温和,“我们该回家了。”
  白曦只好在内心深处对刘春春寄予了无限同情。
  ……
  足足过了十分钟,刘春春还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你。”王远辰翘腿坐在沙发上,用女王的口吻命令,“去收拾东西。”
  “为啥?”刘春春哽咽着问。
  “因为这里太破,我不想住。”经纪人回答,他不耐烦地看了眼挂钟,“给你五分钟。”
  刘春春鼓起勇气,嗡嗡嗡道:“那你可以回家。”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经纪人必须就和雇主同居,要不要我帮你叫车?
  王远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一直盯着墙上的粉红挂钟,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一尊凝固的石膏雕像。
  刘春春觉得自己有些尿急。
  而就在他一步一步,终于要挪到洗手间的时候,王远辰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随手拎起西装甩到肩后,冷冷说了一句:“五分钟已经到了。”
  刘春春没反应过来:“啊?”
  王远辰一把扯住他的衬衫领,直接把人拖进了电梯。
  很凶残,很暴力。
  一个小时后,刘春春哭着给白曦打电话,控诉自己被恐怖分子绑到了一间豪华大公寓里,市中心,八十八层,地上铺满了纯白羊绒地垫,根本不敢踩,星星一样的水晶灯太璀璨导致自己眼花,按摩浴缸里的珍珠咯得屁股痛,拖鞋上缀满了沉甸甸的钻石,而且那个暴力分子还强迫自己试穿他的高定阿玛尼。
  白曦单手撑着脑袋,疑惑地问:“你确定自己不是在炫耀?”
  刘春春泣不成声:“快点拿走,我不想再喝你八二年的拉菲了!”
  白曦淡定地挂断了电话。
  “我早就说过,不用担心。”韩卓把玻璃杯递给他,“牛奶,李阿姨说不准你偷偷加糖,否则会长虫牙。”
  “我刚刚在想一件事,”白曦坐起来,“很早之前的事。”
  “嗯?”韩卓坐在他对面。
  “在我大三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很奇怪的人。”白曦回忆。
  那是大三寒假,自己开车把舍友送到火车站,看时间还早,就绕路去了郊区一家废弃工厂,想试试能不能把厂房租借过来,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厂子里早就空空荡荡,连保安都没一个。
  冬天天黑得早,再加上四野呼啸的北风,白曦不自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快步走回停车场,却看到在车边站了一名老人,穿了一身破旧的老式中山装,花白的头发也有些脏污。
  “他看起来像是老年痴呆,也说不清楚家住在哪里,只说自己坐错了车,想要回市区。”白曦说。
  韩卓点头:“你让他上车了?”
  “那时候已经很冷了,我带他回到市区,到路边买了件棉衣,又留了五百块钱。”白曦说,“然后把人送到了派出所。”
  韩卓笑笑:“很善良,不过没听出来哪里奇怪。”
  “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星星,像个孩子。”白曦说,“嘴里一直在哼唱一首歌,没有名字,却很好听。”
  “所以?”韩卓继续问。
  “那首歌,就是今天你给春春找来的经纪人,他的手机铃声。”白曦说,“一模一样。”
  “只是一首歌而已。”韩卓收走空牛奶杯,“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帮你问歌名。”
  “是吗?”白曦微微皱眉,“你觉得这只是巧合?”
  “不好说。”韩卓想了想,“或者我们也可以问问他,有没有这样一位亲戚。”
  白曦看了他一会,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好吧,我要工作了。”
  “生气了?”韩卓走到他身边,“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你该睡觉,而不是工作。”
  白曦打开一个文件,并没有避开韩先生。
  “是什么?”韩卓果然被那个花花绿绿的表格吸引了注意力,他也帮白曦整理过工作文件,绝对不该是这个风格。
  “所有我觉得奇怪的事,和奇怪的人。”白曦一边回答,一边在最下方又加了一条——拥有数十张银行卡的神秘酒保,目前是刘春春的保镖兼经纪人。
  韩卓失笑:“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没有人打算告诉我真相。白曦保存文件,“包括你。”
  韩卓顿了顿,然后否认:“我没有。”
  “你有,而且没有人比你更有。”白曦站起来,“我要休息了,晚安。”
  韩卓站在办公桌前,一直看着他离开,然后苦恼地叹了口气。
  这个夜晚,露台上没有人看星星,也没有人喝酒。白曦趴在厚厚的被褥里,脑海中跑马灯一般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那些或者温馨或者奇怪的往事,在此时全部涌上心头,最后逐渐交叠在一起,变成了马赛克一样的混沌碎片,被黑暗的梦境吞噬。
  几缕细细的云遮住稀星,让整座城市都变得寂静。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李阿姨快速地洗脸刷牙,准备为一家人准备早餐,尤其是给少爷的鸡汤小面,要用手擀面才劲道。
  “早。”韩卓笑容满面打招呼。
  “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李阿姨一边揉面一边问。
  “跑步。”韩卓穿着一身运动服,把车钥匙揣进裤兜,“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没有。”李阿姨坚决捍卫自己的采购权。
  韩先生点头出门。
  半个小时后,物业大叔用非常纳闷的眼神,看着白家的司机从后窗台翻了进去。
  ……
  白曦在梦里咽口水。
  “起床啦。”韩卓在他耳边小声叫,“快一点。”
  白曦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一个纸袋被递到眼前,里面装着金黄酥脆的手抓饼,加了油条香肠鸡柳和辣椒酱,中学门口畅销品,没有铺面,只有一辆脏兮兮的非法三轮车,要多不卫生,就有多不卫生,可也好吃得要死。
  “我道歉。”韩卓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装的豆浆,“怎么样,冒着被李阿姨批评的风险,你最爱的垃圾食品。”
  白曦哭笑不得:“你这人真是无聊透顶。”
  “那吃不吃?”韩卓问。
  “吃!”白曦从他手里接过来,“但昨晚的事情不算完。”
  “明白。”韩先生态度良好。
  “春春那边怎么样了?”白曦一边吃一边问,连牙都懒得刷,只漱了漱口。
  “没问题,他们相处得相当不错。”韩卓替他打开豆浆,“早上刚享用完银色托盘里的黑松露和鱼子酱。”
  白曦:“……”
  早知道我就不问了。
  “张嘴。”韩卓把塑料袋递到他面前。
  “少爷,该起床了。”李阿姨突然来敲门。
  韩先生很没出息地手一抖,豆浆“吧唧”一下,全部泼了出来。
  “啊啊啊!”白曦从床上跳起来,“烫!”
  “对不起对不起。”韩卓赶紧抽出纸巾,手抓饼掉一地。
  李阿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你们在干什么?”
  ……
  于是这个清晨,韩卓被迫接受了一个小时的李阿姨科普,关于流动小摊究竟有多脏,大肠埃希氏菌、沙门氏菌、金黄色葡萄球菌、志贺氏菌,各种菌,从而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你说你,都多大人了,还打发韩先生去帮你买垃圾食品。”楼上,白太太正在帮忙擦药,“衣服拎起来一点。”
  “我真的没有。”白曦觉得自己很无辜。
  “那你吃没吃?”白太太问。
  白曦:“……”
  吃了。
  白太太半气半笑,用手指戳戳他,长不大。
  “小白。”刚写完检讨的韩先生来敲门,“等会还要出门吗?”
  “要。”白曦放下衣服,“你打电话吧,我们准时到。”
  “又要去公司?”白太太看着他翻衣柜,“都烫伤了,在家休息一天吧。”
  “我没事。”白曦抓起手机,“约了别人,不好放鸽子的。”更何况约的那位先生,脾气还不怎么样,如果自己不准时出现,大概又会损失一个……进口垃圾桶。


第13章 黄太太 你下次请客能不能稍微挑一挑地方
  早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各种车辆横七竖八塞在十字路口,远看像是一盘被打翻的积木。车速慢过龟速,白曦看了一眼时间,有些无奈地问:“我们至少也会迟到半个小时,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韩卓不以为意,“既然答应了我们,他就一定会做到,不会因为这半个小时就改变主意,不用担心。”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位王先生明显脾气不是很好,就差把“暴力分子”四个字纹在脸上,如果在办公室等得不耐烦,大概又会……强迫刘春春喝八二年的拉菲?
  想到这里,白曦倒是真的不担心了,他很没有同情心地笑出声,又问韩卓:“对了,如果摩西画廊这次真的能让春春出名,那将来等他们觉察到真相,发现其实是被我们摆了一道,会不会反过来报复春春?”
  “不会。”韩卓不假思索。
  白曦说:“理由。”
  “如果他们足够聪明,在吃过一次亏之后,就应该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韩卓回答,“报复刘春春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只会制造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白曦继续问:“那如果他们不够聪明呢?”
  “艺术机构应该为艺术服务,而不是被犯罪分子操控。”韩卓道,“如果他们不够聪明,那么一家密谋参与绑架案的画廊,完全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对方是摩西画廊,据说背景相当雄厚,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白曦依旧抱有怀疑,“你真的确定有把握?”
  “我当然有把握,而且还能保证一定是用合法的手段。”韩卓踩下油门,“给我多一点信任,好不好?”
  “不好。”白曦一口拒绝,“信任是要建立在彼此坦诚的基础上,可你明显隐瞒了我许多事。”
  “我将来会全部告诉你。”韩卓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面对这种明显一毛钱信誉都没有的誓言,白曦完全不想接话。过了一会,他又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多敲诈一点?五百万对摩西画廊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数字,如果背后有阴谋,八位数他们应该也愿意付。”
  “因为五百万对春春来说刚刚好。”韩卓开着车缓慢前行,“可以买一套小房子,这样以后就能更加安心地工作,如果还能剩下一点,那就再请我们吃一顿1888的龙虾套餐。而一旦这个金额变成一千万,甚至五千万,对他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明白吗?”
  白曦想了想,点头:“嗯。”然后又道,“原来你考虑问题这么长远。”
  “怎么样,那现在有没有对我多一点信任?”韩卓笑着问。
  白曦向后靠在椅背:“没有。”
  韩先生遗憾叹气:“OK,我再接再厉。”
  小车缓慢穿过拥堵区,终于拐进了畅通的辅路。就在白曦频频看表的时候,公司休息室里,也正在展开着一场轰轰烈烈的追逐大战。刘春春泪流满面宁死不屈,坚决不肯脱掉身上刚买的新耐克,王远辰面色阴郁坐在沙发上,尖尖的指甲上挑着一枚钻石指环:“我数到三。”
  “你数到三十也不行。”刘春春哽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人,光天化日竟然要脱别人的衣服,真是不能再流氓了!
  “你们在干什么?”白曦一脸疑惑站在门口。
  刘春春立刻悲愤指控:“他强迫我穿最新款的阿玛尼!”
  白曦如实回答:“我实在很难同情你。”
  “韩哥……”刘春春弃暗投明,转而抱住韩先生:“救命!”
  “好了,别闹了。”韩卓哭笑不得拍拍他,又警告王远辰,“不准欺负你的雇主。”
  “好吧,你可以不穿。”王远辰拎着西装站起来,“那么我一个人去摩西画廊。”
  求之不得。刘春春躲在白曦身后,恨不得举手欢送这位暴力分子离开。
  “还有什么有问题吗?”韩卓问。
  “没有。”王远辰瞥了一眼刘春春,刻薄地嗤笑一声,“我也想尽快结束这份糟糕的工作,所以你们大可放心,我一定会百分之百,全力配合。”
  嚣张的红色跑车一路呼啸远去,刘春春终于暂时松了口气,他靠在白曦肩头感慨不已,高定阿玛尼和八二年的拉菲,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韩卓在休息室帮两人泡咖啡,顺便点开手机上的新邮件,那是黛西发来的照片,黄靖远的妻子,也是赵跃进的女儿赵小娟,正在美容院里做护理。
  “皮肤好多了。”黛西看着镜子里的她,“你自己觉得呢?”
  “嗯。”赵小娟笑笑,“谢谢你,刘太太。”她的脸色看起来要比前几天健康许多,新烫了头发,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那些昂贵却又不合适的套装,而是改成了简洁而又舒适的羊绒外套。
  “今天买了太多衣服,要我帮你拎回家吗?”黛西问。
  “不用了。”赵小娟闻言赶忙摇头,后来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礼貌,于是小声解释,“我先生不喜欢家里来客人,门口有摄像头。”
  “我觉得……他这样稍微有些过分。”黛西挽着她的胳膊,“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当然不会介意。”赵小娟勉强笑了笑,“是我自己的家庭出了问题。”
  “我之前说过什么?要有自信。”黛西拍拍她弓起的后背,“每次提到家庭,你都显得很自卑,很害怕,是你的先生有暴力倾向吗?”
  “他没有打过我。”赵小娟辩解,又犹豫道,“他只是……只是……”
  “只是不理你?”黛西和她一起走进咖啡馆,“亲爱的,冷暴力也是暴力的一种。”
  赵小娟并没有否认。
  “如果婚姻不幸福,为什么不能考虑分开?”黛西帮她要了一杯热牛奶,“你的条件很好,完全没有必要忍受他的冷漠和视而不见。”
  “我们不能离婚。”赵小娟摇头,“他不会答应的,我的父母也不会答应。”
  “我真怀疑你活在几百年前。”黛西叹气,“我没有丈夫,照样过得很好,而你还这么年轻,应该比我过得更好。”
  “我很羡慕你。”赵小娟扯了扯外套的袖子,像是很在意手腕上的疤痕,她咧着嘴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等再过两年吧,再过两年,我再说离婚。”
  “两年不是两天,要是没有感情,那会是一段很漫长的煎熬。”黛西握住她的手,“如果你有顾虑,我认识很好的离婚律师,可以介绍给你。”
  “谢谢,不过真的不用。”赵小娟很固执,她用调羹胡乱搅拌着杯子里的牛奶,发出“叮叮当当”失礼而又莽撞的声音,过了足足五分钟,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突然对黛西道:“我的确需要一个律师,不过不是为了离婚,我想……立一份遗嘱。”
  黛西惊讶地睁大眼睛。
  韩卓看着手机上传来的消息,微微皱眉,遗嘱?
  “又在偷懒。”白曦正好端着水杯来泡茶,“下次扣你工资。”
  “理解一下。”韩卓把手机装进裤兜,帮他撕开茶包,“我也不想回去听刘春春哭诉鱼子酱和阿玛尼。”
  “十二点了。”白曦吹了吹杯子里的茶沫,“中午吃什么?”
  “我请客?”韩卓提议,“就当是为了早上的豆浆道歉。”
  “那我得吃顿贵的。”白曦谈条件 ,“还要带上春春。”
  “吃贵的没问题,不过刘春春不准带。”韩卓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走,“去吧,换衣服。”
  “不是吧?”白曦踢踢他,“怎么这么小气。”况且我家刘春春也并不是很能吃。
  然而韩先生并不打算改变主意,仍然只愿意带白曦一个人,至于刘春春,则是获得了一份外卖咖喱饭,加了双倍猪排的那种。
  餐厅里灯光昏暗,全是情侣。
  白曦:“……”
  侍应生见惯大风大浪,上前帮两人铺好餐巾,又在餐桌上洒满了新鲜的玫瑰花瓣,同时不忘彬彬有礼点上心形香薰蜡烛。
  韩卓:“……”
  “你搞什么鬼。”白曦受惊不浅。
  “我以前真没来过这家店。”韩先生的辩解很没有底气,“只是想请你吃黑松露和鱼子酱。”而点评APP上排名第一就是这家。
  侍应生送上菜单:“请问需要来一杯八二年——”
  “不需要,谢谢。”白曦赶紧打断他。
  侍应生又提议:“我们还有招牌的玫瑰气泡酒,每一杯都充满了爱情的芬芳。”
  “柠檬水。”白曦合上菜单,“肉酱意面,还有一份奶油蛤蜊汤,速度越快越好,谢谢。”
  侍应生看向韩先生。
  “一样。”韩卓点头,然后在侍应生走后,才又问白曦,“你确定要放弃这次敲诈我的机会?”
  “你下次请客能不能有点诚意,稍微挑一挑地方?”白曦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整个人都充满了浓浓怨念,这种餐厅也能随便进,求婚用的晓得伐!
  “我知道错了,我错了,嗯?”韩卓吹灭漂浮在水面上的香薰蜡烛,“喏,这样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完全没有。”白曦单手撑着脑袋,捏着一根法棍啃。


第14章 身份 超级眼线阿姨李
  虽然用餐的两位客人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很愉悦,但小提琴手还是来到桌边,面带微笑尽职尽责地为他们演奏了一首乐曲,浪漫得要死要活。
  白曦开始由衷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留在公司里,陪刘春春一起吃美味又廉价的咖喱猪排饭。
  “开心一点,”韩卓体贴地帮他倒水,“至少食物的味道还不错,是不是?”
  “没觉得。”白曦放下餐叉,“这顿不算,四舍五入,你还是欠我一顿饭。”
  “当然没问题。”韩卓欣然答应,又看了看他的餐盘,“不过你今天没吃多少东西,不然我们换一家店?”
  “算了,回公司吧。”白曦叫来服务生,让对面的韩先生买单,“比起吃饭,我现在更想知道画廊那边的进展。”
  韩卓点点头,在车上就把电话拨给了王远辰。
  “一切顺利。”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嚣张,“合同已经签了,画展时间定在一个月后,五百万会在一周内到账,现在唯一需要那位张春春先生做的,就是准备好五十幅画,以及给他自己起一个听起来不那么蠢的名字。”
  韩卓笑着提醒:“你的雇主姓刘。”
  “没区别。”王远辰不屑地回答,“我要去酒吧喝一杯,五点的时候,我会来接他回家。”
  “没想到。”白曦啧啧,“这位王先生办事还挺靠谱。”
  “这下放心了?我早就说过,这件事完全不会有问题。”韩卓道,“现在你可以和春春商量,要用哪个名字出道了。”
  小大千当然是不行的,小白石听上去也很欠揍,而就在刘春春犹豫纠结的时候,他的银行账户已经“叮”一声多了五百万余额,看着那条入账短信,刘春春颤抖着声音对王先生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王远辰摁灭手里的香烟,裹着亮闪闪的浴袍,眼神慵懒冲他勾勾手指。
  刘春春赶紧屁颠屁颠把脑袋凑过去。
  “啪!”
  清脆而又响亮的一个巴掌。
  痛得要死。
  不是做梦。
  刘春春喜极而泣。
  俞炯和王小森终于如愿吃到了人均1888的龙虾套餐,当然还有白曦和跟来蹭饭的韩先生,并且在酒足饭饱后,大家强行一致通过了刘春春出道的新名字——215,也是四个人的大学宿舍编号。至于215听起来不像人名这个问题,反正艺术圈里多的是特立独行,所以完全没关系。
  “行!”刘春春傻乐,“我就叫215!”
  半个月后,新锐画家215先生即将举办画展的消息,就铺天盖地登上了各大媒体头条。抛开背后阴谋不谈,摩西画廊在专业领域的影响力还是堪称一流,王远辰的手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震动,全部都是想要预约采访的媒体,当然,谁也没有打通过。一来是因为韩卓说过越神秘越好,二来也是因为王先生懒得接。
  刘春春暂时停止了求职,转而忙着准备新画。晚上十点,王远辰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充满颜料气味的客厅里,脸色非常,非常,难看。
  “……我我我去阳台画。”刘春春心虚扛起画架。
  “你明知道在某种意义上,这场画展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王远辰晃了晃杯子里猩红的液体,漫不经心道,“哪怕你交五十张白纸,摩西画廊也不会有异议。”
  “但还是会有真正的观众来看画展,”刘春春收拾颜料盘,“为了看我的作品,自愿来的,不是白哥花钱请的那种。”
  王远辰嗤笑:“原来你也知道。”他踱步上前,用指尖挑起一幅画,“这是什么?”
  刘春春看了一眼:“《炸油条的小贩》,我还没画完。”
  王远辰皱眉:“不准画!”
  刘春春莫名其妙:“为啥?”
  王远辰回答:“因为我不喜欢吃油条。”
  刘春春:“……”
  “你的画真是无聊,怪不得不出名。”王远辰放下酒杯,随手抽开浴袍腰带,“但是我今天心情好,所以可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
  五分钟后,刘春春躲在洗手间里给白曦打电话,声音颤抖虚弱,有个变态色情狂非要让自己画他的裸体,神经病一样的,拉都拉不住。
  白曦很没同情心,他说:“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春春万念俱灰。
  “什么事,这么高兴?”韩卓敲门进来。
  “是春春。”白曦挂断电话,“对了,我刚好有事找你。”
  “嗯。”韩卓坐在他对面。
  “刚刚在阳台上,在给谁打电话?”白曦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闲闲转笔。
  韩卓失笑:“这个……好像是我的隐私?”
  “分明就和我有关系。”白曦敲敲桌子,“在这件事情上,我拒绝允许你有隐私,说!”
  韩卓先是有些疑惑,却很快就反应过来,无奈道:“李阿姨告诉你的?”
  “嗯。”白曦得意挑眉,“所以你别想蒙混过关。”
  韩先生有些哭笑不得。
  “快点。”白曦催促。
  “好吧,我投降。”韩卓调出手机里的邮件,递到他面前,“是为了这件事。”
  “赵小娟……黄靖远的妻子?”白曦一张一张浏览图片,吃惊道,“遗嘱?”
  “只看这封遗嘱,你会觉得她有强烈的厌世倾向,以及抑郁症的表现。”韩卓道,“她还特意注明,如果哪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么所有财产都归属她深爱的丈夫,黄靖远。”
  “……深爱吗?”白曦把手机还给他,“可你之前说过,他们的感情并不好。”
  “是不好,所以这其实是一封很刻意的遗嘱。”韩卓回答。
  刻意地表现出抑郁症,刻意地表明爱意,如果将来真的发生不幸,那么在不知者的眼中,黄靖远一定是一位体贴顾家的男人,或许还会对他充满同情。
  白曦摇头:“我不懂。”
  “你可以懂。”韩卓说,“今天下午,赵小娟拿着这份遗嘱去找了黄靖远,很明显是为了讨好他,这已经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卑微姿态,所以黄靖远手里一定握有把柄,能毁灭她最在意的人。”
  “她的父母?”白曦猜测。
  韩卓点头:“以及之前那场隧道车祸,我查过许多路口的监控,确认当时后排还有两个模糊的男人,不单单是赵跃进夫妇。”
  白曦有些后怕,他实在很难想通,对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处心积虑来绑架自己。
  韩卓在他面前晃晃手:“被吓到了?”
  “为什么不能报警?”白曦问。
  韩先生温和地笑了笑,一脸无辜把问题推了出去:“这要问白总和白太太,我也不知道原因。”
  “我才不信,”白曦向后靠在椅背上,“你分明就和他们是一伙的。”
  “我不是。”韩卓站在身后,伸手帮他捏肩膀,“真的。”
  “一毛钱的可信度都没有。”白曦撇嘴打开电脑,拒绝再和这个老油条讲话。
  “又要列你的悬疑小表格?”韩卓微微俯身,也凑过来一起看屏幕。
  白曦噼里啪啦打字,初号字体夜光底,加上血糊刺啦的颜色,在最上面加了一条——
  老奸巨猾的、语焉不详的、来路不明的、装疯卖傻的、毫无诚信的、又矮又挫的保镖兼司机。
  ……
  韩先生疑惑地问:“我矮吗?”
  “你果然只否认了最后一条。”白曦目光幽幽。
  韩先生:“……”
  为什么还能这样。
  半个小时后,白曦打着呵欠回卧室休息。韩卓在花园里给黛西打电话,不仅要忍受寒风,还要注意提防神出鬼没的神奇眼线李阿姨。
  “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黛西泡在浸满玫瑰花瓣的浴缸里,“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整件事?”
  “我没有这种打算。”韩卓回答,“我一直相信,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并不是当初医院里那个变异的婴儿。”
  “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地下仓库的人不会大费周章,想要抓他回去做实验,他们一定是查到了什么。”黛西闭上眼睛,“你其实知道的,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我打电话,是想求助该怎么安抚他。”韩卓看了眼二楼空荡荡的露台,“而不是在半夜讨论地下仓库。”
  “我只知道该怎么哄情人,至于该怎么哄雇主,”黛西打着呵欠,“抱歉,完全不知道。”
  韩卓:“……”
  “晚安,小帅哥。”黛西咯咯笑,“祝你好运。”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声,韩先生很苦恼。
  不过幸好,白曦也没有对他怨念到不理不睬,两人照旧一起上班,在路上也能聊两句,但也仅限于聊两句——不再被追问关于绑架案的事,也不再说说笑笑插科打诨,一切都显得格外生疏而又公事公办,韩卓觉得自己并不是很适应这种氛围,也不想适应。
  连王小森也看出端倪,小心翼翼询问:“你惹白哥生气了?”
  韩先生诚实地点头。
  “那你完了。”王小森拍拍他的肩膀,“白哥轻易不生气,一生气,日月无光、飞沙走石。”
  韩卓:“……”
  “不好意思,韩先生。”秘书正好过来敲门,焦急地询问,“你有见到白总吗?他不在办公室,手机关机,可是客户已经到了,五分钟后开会。”
  话音刚落,韩卓已经从门里冲了出去。


第15章 小星星 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照明
  白曦正独自站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落满灰尘的窗户,本该常年紧闭,可这时却被他强行推开,秋风夹杂着微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吹得人连骨头缝都开始发寒。
  “白哥,白哥!”王小森远远跑来,他一把握住白曦的胳膊,气喘吁吁道,“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电话也打不通,急死我了。”
  “……我想过来吹吹风。”或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白曦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眼神也有些茫然。
  “不舒服?”韩卓问。
  白曦这才注意到,原来王小森身后还跟了两个人,除了韩卓,还有自己的助理——她正抱着一摞文件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起来也被吓得不轻。
  “白总,您没事吧?”助理提心吊胆地开口,她其实并不是很明白当前的状况,原本只是想请韩先生帮忙找人,却没想到他居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搞得自己也跟着一起紧张起来,还以为大楼里发生了绑架案。
  “没事,告诉客户,我马上就过去。”白曦道,“十分钟。”
  助理点点头,转身匆匆跑向会议室。韩卓拍了拍王小森的肩膀,示意他也先回去。
  等走廊还剩两个人的时候,韩卓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干燥柔软的手帕,帮他把脸上冰冷的雨丝擦干:“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了。”白曦道,“谢谢。”他声音很低,情绪也很恍惚,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噩梦中醒来。
  “不打算告诉我吗?”韩卓耐心地问,“刚刚发生的事情。”
  白曦却摇头:“我得去开会了。”
  韩卓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你现在的状态——”
  “我没事。”白曦打断他,又勉强笑了笑,“对不起,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可你刚刚还说十分钟后要开会。”韩卓提醒。
  ……
  白曦没有再说话,事实上此时此刻在他的脑海里,至少也塞了十几台搅拌机,它们鲁莽地横冲直撞着,把所有逻辑和思维都狠狠碾成粉末。
  世界开始变得不可思议起来,现实也被梦境吞噬,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恍恍惚惚听到韩卓在打电话,让助理取消了今天的会议。
  银色跑车穿过市区,却没有回别墅,而是拐弯上了星海路。
  到家以后,韩卓打开公寓里所有的开关,让暖黄色的光芒填满整个房间,又冲了杯热乎乎的巧克力端过来:“想不想喝?”
  白曦摇摇头,他坐在地毯上,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像是握着一个什么东西。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你很早就说过,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保镖。”韩卓盘腿坐在他对面,“所以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面对,不管这件事有多么的匪夷所思。”
  “你知道?”白曦终于开口说话,他微微皱着眉头,声音也很沙哑。
  “我不知道,不过能猜到。”韩卓说,“别怕。”
  白曦错开他的视线,又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把右手缓慢地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一个扭曲变形的金属盒随之掉到地毯上,上面布满了焦黑指印,看起来像是在火里烤过之后,又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十几下。
  “公司洗手间的纸巾盒?”韩卓问。
  白曦点点头:“我今天洗完手之后,突然觉得有点头晕,就随手抓了一个身边的东西。”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远远超出他的认知范围——坚固的金属盒在接触到他的掌心后,如同掉进岩浆一般,在短短几秒之内,就融化成了一团干瘪的废铁。
  “我以为我是在做梦。”白曦语速很慢,“就又去拧了一下水龙头,结果也是一样。”
  “那你的身体呢?”韩卓检查他的掌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曦摇头:“没有。”
  “那就没关系。”韩卓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先喝点热的东西,然后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变异了吗?”白曦问,他实在很难找出一个词来形容这一切。
  “你没有变异。”韩卓看着他喝热巧克力,“换一个词,这是很多人都想要的超能力,就像……电影里一样。”
  白曦把空杯子还给他:“蜘蛛侠吗?”
  韩卓笑道:“你喜欢这个名字?”
  “我不喜欢。”白曦追问,“你一定知道些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父母也知道,所以他们才会请你来,对不对?还有摩西画廊的人,他们也是因为这个才要绑架我?”
  “是。”韩卓这次没有隐瞒。
  房间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白曦才重新抱着膝盖坐了回去,闷闷道:“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你介不介意让这个梦更好玩一点?”韩卓问。
  “嗯?”白曦没听懂。
  韩卓站起来,关了房间里的灯光,又拉住所有窗帘。
  四周顿时暗了下来。
  白曦在黑暗里看着他。
  星光逐渐漂浮起来,随着空气散开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光芒是无比温柔的,像是一团团被棉花包裹起来的融融萤火。
  韩卓又拉过他的右手,在掌心里放了一片小小的星光:“礼物。”
  “你……”白曦抬头看着他,眼里充满不可思议。
  “我会教你怎么控制力量,也会好好保护你。”韩卓笑笑,“所以完全不用有任何担心。”
  白曦想了想:“那位王先生……”
  “也是。”韩卓点点头,“不过他没有星星,我也只愿意送给你。”
  掌心里的光芒逐渐散去,白曦遗憾地说:“没有了。”
  “如果你需要的话,”韩卓又在他肩头点了一下,“随时随地都会有小星星。”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白曦向后躺在地毯上,“我至少需要三天来消化。”
  “那么在你消化之前,可以先原谅我之前的隐瞒吗?”韩卓把他拉起来,“你看,我不矮,不挫,也没有你表格里写得那么坏。”
  白曦拒绝:“不可以。”
  于是韩先生只好继续送出更多小星星,直到把天花板变成银河。
  当然,为了能让白曦更好地接受现实,韩卓并没有一次性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包括另一颗遥远的星球,和当年发生在医院里的事。
  “你知道吗?”睡觉之前,白曦说,“如果按照电影里的套路,接下来你就要说,世界需要我的拯救。”
  “世界不需要你的拯救。”韩卓坐在床边,“你只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然后继续做一个普通人。”
  “那摩西画廊呢?”白曦又问,“春春下周就要举办画展了,可是对方表现得很正常,并没有提出任何多余的要求,他们该不会真的想在画展上绑架我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一定是这世界上最蠢的绑架犯。”韩卓看了眼时间,“你该休息了,我们以后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好吧,晚安。”白曦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又提出一个要求,“我还想要星星。”
  韩卓笑着替他关掉台灯,在床头柜上撒下一片微光:“晚安,做个好梦。”
  窗外车流穿梭,而夜色中的城市才刚刚苏醒。
  黛西依旧踩着十五厘米的高跟鞋,靠在吧台上和酒客调笑,年轻的女孩们妆容精致,端着酒杯慵懒闲聊,无视周边男人们或赞赏或露骨的眼光,出租车师傅和代驾司机在门口抽着烟,再往远处看,是充溢着海鲜和啤酒香气的夜市大排档。
  酒精让神经麻痹,也让一切匪夷所思都变得理所应当,香槟混合着尖叫,暗红色的灯光照在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上。在这里,在此时,终于不会再有人介意你的星球和种族,你的年龄和名字。
  没有杀戮,没有追捕,没有歧视。
  所以才会说,没有什么时刻能比午夜更美妙,因为它平等、奇幻而又疯狂。
  ……
  白曦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事实上他连三天也没有用到,清晨醒来时,还会打着呵欠站在厨房,试图用手心的温度来煎一颗蛋。
  “不行。”韩卓把他强行拖走,“去刷牙。”
  “为什么不行?”白曦问。
  “因为你现在……还不稳定。”韩先生选择了一个中性词。
  “你才不稳定嘞!”白曦叼着电动牙刷,一脸嫌弃道,“昨天晚上说要送给我小星星,结果轰出来比白炽灯还亮。”
  “咳。”韩先生转移话题,“炒面吃吗?”
  “不用了。”白曦咕噜咕噜漱口,“去咖啡馆随便吃点吧,今天周末,要早点回家。”
  “然后我就八成要向李阿姨做检讨。”韩卓看着他鼻尖上红彤彤的小痘包,“她一定会认定,我又带着你偷偷吃了三天的炸鸡和烤肉串。”
  “本来就是,”白曦转身看着他,“而且不止,还有烤冷面,臭豆腐,和马路边三块钱一大根,成分可疑的廉价炸香肠。”
  韩卓:“……”
  白曦一边挤痘痘一边控诉:“你这个垃圾食品之王。”
  韩先生觉得自己很无辜:“可明明是你自己要吃。”
  “那你也没有拦着我。”白曦趴在镜子前,用胳膊肘推推他,“快给我一个小星星,灯光太暗看不清。”
  韩卓配合地伸出一根手指。
  很白炽,很好用。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以后。
  在大家的想象里,韩先生的星星一定会挂满卧室、浴室、餐厅,总之是每一个浪漫的时刻。
  但实际上——
  “床底下太暗啦,我找不到拖鞋!”
  “biu!”
  “橱柜角落为什么这么黑,我们家的汤锅呢!”
  “biu!”
  “洗手间的感应灯又坏啦!”
  “biu!”
  “我要上厕所,星星留下,你出去!”
  “……”


第16章 异能 医院的往事
  等两人回家时,李阿姨正在厨房里准备饭菜,正午的阳光穿透窗户,让每一道菜都自带美颜效果,看起来无比诱人。
  “怎么客厅里这么安静?”李阿姨一边忙碌一边问。
  “他们在楼上谈事情。”白曦拿了个小碗给自己盛汤。
  “是不是韩先生在告状?”李阿姨压低声音。
  “不是,”白曦笑道,“他们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书房里很安静,过了很久,才听到白博阳深深叹了口气。
  “小白呢?”白太太问,“他的情绪怎么样?”
  “刚开始有些惊慌,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韩卓说,“而且也并不排斥自己的异能。”
  “我还是很担心。”白太太握住他的双手,急切道,“你真的不能带小白出国吗?不管去哪里,只要能远离那些危险的人。”
  “可是逃避并没有用。”韩卓摇头,“而且小白的体质很特殊,我想对于地下仓库的人来说,他们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白太太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
  白曦的出生地是一家公立医院,在那里工作的护士每天都会迎接无数新生命,对一切都见怪不怪,所以面对白先生惊慌失措的“我太太早产”,她们也只是淡定地安慰了两句,转身就娴熟地帮那名幼小粉嫩的新生儿缠上手环,在上面写上“小白”两个字,最后舒舒服服放进了保温箱里。
  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白博阳每天都会去隔着玻璃看他,然后回来描述给太太,说今天儿子睁开了眼睛,而且还学会了啃手指。
  一切都是温馨团圆而又充满希望的,直到一周后的某一天,上晚班的护士突然惊恐地发现,这名本来应该好好待在保温箱里的小婴儿,居然不知道被谁放在了走廊窗台上,寒风吹得他全身发紫,啼哭也如小猫一样有气无力。
  而当医院保安闻讯赶来时,又有人发出小小的惊呼——原本坚固的保温箱此时已经扭曲变形,像是被人拧成了麻花,后又撕裂出一道长长的凹口,焦黑的手印布满床单、地板和墙壁,看起来更像是这名小婴儿踩着火光,自己缓缓爬到了窗户上。
  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白博阳用尽所有方法,也只能从一名清洁工嘴里,问出来在那天下午五点左右,曾经有一个看起来精神恍惚的流浪汉,在走廊上待过十分钟左右。
  没有监控的年代,是坏事也是好事,虽然没有人能够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同时也有利于白博阳把一切都推给人贩子——最终这件事被悄无声息掩盖了过去,白博阳也用最快的速度卖掉房产,带着妻儿举家搬迁到了另一座城市。
  随着时间流逝,白博阳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忘了这件事,暗中却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调查真相。随着计划的推进,他终于充满震惊地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超能力者。他们虽然竭力想要隐藏在普通人里,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说凭空变出火焰,和动物对话,以及在遥远的数百米外疾步冲刺,抱住从楼上不慎跌落的小孩。
  网上疯传的视频被大多数人当成近景魔术,或者干脆斥之为媒体炒作,并没有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和怀疑,顶多算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但是白博阳知道,在那些匪夷所思的表象里,真的有一部分——或者有说很大一部分,都是超越人类极限的真正异能。
  所幸白曦的成长一直都很顺利,顺利到连白太太也开始怀疑,当初在医院里是不是真的有个人贩子,费尽心机烧掉保温箱,制造出恐怖的现场,只为了顺利偷走婴儿,而自己的儿子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普通人。然而这种侥幸也没有维持太久,在白曦大四的时候,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抱怨,说最近好像经常有人跟着自己,学校、食堂、操场、公司,甚至在公园里,总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简直毛骨悚然。
  于是白家父母就又开始担心起来,他们先是花重资请来了专业的保镖,对方却在一个月后就辞职离开,甚至不惜支付高额违约金。与此同时,白博阳也查到了关于“地下仓库”的消息,他其实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却能肯定这家地下机构对异能者来说,绝对是最大的威胁,而唯一能够威胁到地下仓库的人,名叫韩卓。
  其实韩先生之前告诉白曦的也没错,他和白家父母的确是相识在一处海岛上,但那不是度假的巧合,而是白博阳在打听到韩卓的动向后,亲自前去邀请他,只是没想到上岸就遇到了一场小规模动乱——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场匪徒暴乱,才让白博阳亲眼见识到了韩卓的行动力,敏捷、迅速、沉稳、冷静而又寡言,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保镖。
  “爸、妈。”白曦在楼下餐厅里叫,“下来准备吃饭啦。”
  “你听听小白,”白太太从沉重的往事中回神,好气又好笑,“现在还嬉皮笑脸的。”
  “这样很好。”韩卓也笑道,“小白的接受能力很强,也很……没心没肺。”在他接触异能的第一天,下午还很惊慌失措,晚上就能一次又一次地要看小星星。
  在吃过饭后,白博阳拿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把所有关于异能者的资料都交给了白曦,每一本都细心地标注了年份,从白曦出生的第一年开始,直到上个月结束。
  “谢谢爸。”白曦有些内疚,“这么多年,我让你担心了。”
  “是我的错,我当时就该一直守在保温箱的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你。”白博阳把烟头摁灭,“那名流浪汉应该真的有问题,否则你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不想亲口说出自己的儿子变异。
  “我知道,不过我已经长大了,而且还有韩先生在。”白曦笑了笑,“放心吧,会保护好自己的。”
  白博阳点头,也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超能力来得有些猝不及防,听起来背后的阴谋也不容小觑,但生活总归还要继续,而目前来说最重要的,无疑就是刘春春的画展。虽然他名字是假的,年龄是假的,简历一片空白,连照片也只有一张抽象的手绘,但作品却全部都是真正用心去准备,所以在开幕第一天,宿舍四个人还是紧张兮兮守在电脑前,一次又一次刷网页新闻。
  在摩西画廊的助力下,这次画展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显得无比尊贵高端。媒体收钱办事当然不会乱写,而艺术这种东西,普通观众其实很难分得清什么是天才,什么是随笔乱画,总是先入为主就觉得,既然能在这么高端大气的会馆里举办,那水平无论如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更重要的是门票免费,交通便利,那还有什么理由能拒绝这次和艺术的亲密接触?
  哪怕只是拍照发个朋友圈也是好的。
  遂纷纷结伴前往,场场爆满,进门还需排队。
  215先生一跃成为国内最炙手可热的新锐画家,甚至连刘春春最爱的美女主播也表示,很期待将来能一起喝咖啡,聊梵高,么么哒。
  “我终于红了吗?”刘春春热泪盈眶地问。
  “你没红。”王远辰端着一杯酒坐在他对面,冷冰地说,“清醒一点。”
  刘春春说:“唔……”
  过了一会,他又说:“像做梦一样。”
  “这本来就是一个梦。”王远辰放下酒杯,语调刻薄而又尖锐,“而关于你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刘春春深深叹了口气,他蹲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车流,嘴里嘀咕,你真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
  王远辰声音一扬:“嗯?我什么?”
  刘春春快速回答,你真是无比俊美、优雅、高贵、友善、强大、富有,而且还很慷慨。
  “但真的有人愿意画钱来买我的画。”刘春春又强调。
  “那是因为画的主人公是我。”王远辰提醒。
  刘春春:“……”
  哦。
  你的裸 体。
  “他们要同居到什么时候?”在另一边的别墅里,白曦也正在问韩卓,虽然黑松露和鱼子酱的生活听起来的确不错,但是他敢保证,刘春春一定更喜欢便利店的咖喱饭和打折啤酒。
  “我猜用不了多久。”韩卓把水杯和药片递给他,“在你学会控制自己的超能力之前,先用这个,不过不用担心,没有任何副作用。”
  “我会不会永远也学不会?”白曦仰头吞下药片。
  “当然不会,因为你的老师是我。”韩卓穿着家居服,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又温暖又柔软,十分值得被信赖。
  白曦盘腿坐在床上,郑重道:“谢谢你。”
  “怎么了?”韩卓有些意外,“突然这么严肃。”
  “如果没有你,在这一切刚刚发生的时候,我大概会很慌乱。”白曦双手搭上他的肩头,又重复了一遍,“所以,谢谢你。”
  “不客气。”韩卓笑了笑,在他鼻头点下一颗融融的,微亮的,小星星。


第17章 温柔的韩老师 他真的非常慈祥
  画展的最后一天恰好是周末,白曦原本想拉着全宿舍给215先生庆功,结果电话打过去半天都没人说话,只能在一片混乱的嘈杂声中,依稀听见刘春春的惨烈而又虚弱的控诉。
  ……
  “我们几点出发?”韩卓上楼敲门,“已经五点了。”
  “算了吧,计划取消。”白曦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大堆文件,“他听起来又在陪那位王先生喝拉菲,大概没时间和我们吃火锅。”
  “好吧。”韩卓笑着坐在他身边,随手翻了翻文件夹,“怎么还在看这些资料?”
  “在想我自己的事情。”白曦问,“我真的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拥有超能力的地球人吗?”
  “至少根据已有的记载,你是。”韩卓点头,“我和白总的怀疑一样,当初那名神秘的流浪汉让你拥有了异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地下仓库才会对你穷追不舍。”
  “要抓我回去做研究?”白曦想起了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于是默默打了个冷颤。
  “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韩卓合上他面前的文件,“不过除了我,你也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不能什么事都依靠别人,知不知道?”
  “明白。”白曦点头。
  “走吧。”韩卓拉着他站起来,“这两天不是在公司看报表,就是在家里看资料,真的要被闷坏了,我请你吃饭。”
  “黑松露和鹅肝吗?”白曦单手搂住他的肩膀。
  “如果你想吃的话,当然没问题。”韩卓回答,“而且我保证,这次一定找一家不求婚的餐厅。”
  银色跑车“轰轰”潇洒远去,李阿姨围着围裙,生气地向白太太告状,韩先生真是越来越了不得,放着家里的饭菜不吃,天天带着少爷出去吃垃圾食品,没有一点职业道德的呀!
  “人家是出去吃黑松露。”白太太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很高级的。”
  “黑松露能有山药炖排骨好吃啦?”李阿姨有理有据,“少爷小时候嘛天天都要啃排骨,也没见他哭着要吃黑松露。”
  “行行行,你说得对。”白太太头嗡嗡响,于是她郑重地说,“等他们回来,我一定严肃批评小韩。”
  ……
  这次韩先生果然没有选求婚餐厅,他带着白曦去了一家精致的日料店,隐藏在城市的角落里,人很少,环境很好,食材也很新鲜。
  “喜不喜欢这里?”韩卓帮他调酱油。
  “还不错。”白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老板也是异能者吗?”
  “错,地球人。”韩卓笑了笑,把小碟子放在他面前,“上次我带你去的那家小面馆,倒真的是来自另一个星球。”
  白曦问:“黑店吗?”
  “不是黑店,不过老周不喜欢我带地球人过去,所以才会漫天要价。”韩卓道,“他并不知道你的身份。”
  “那碗面究竟是怎么回事?”白曦想了想,“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老周那里只卖两种面,或者干脆说是两种药。”韩卓回答,“一种能让异能者更加强壮,另一种恰恰相反,会让异能逐渐消失——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变得和地球人完全一样,不过那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时间,而且在整个过程中,异能者会变得异常虚弱多病。”
  “会有人选择第二种药吗?”白曦不解。
  韩卓点头:“不仅有,而且还有很多。”
  并不是每一个外星人都能学会熟练控制超能力,他们惧怕自身体内涌动的力量,惧怕公共场所,惧怕在身份暴露后旁人异样的目光,更惧怕会被抓捕送往研究机构——不仅仅是地下仓库,还有许许多多的,合法或者非法的科学组织,因为那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他们只想做个普通人。”韩卓替他叫了鹅肝寿司,“所以哪怕整个过程会很痛苦,很漫长,也依然有许多人去找老周。”
  “可我觉得超能力很酷。”白曦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是很酷,所以或许将来有一天,大家真的能够公开身份,和睦相处,不过不是现在。”韩卓笑笑,“要喝一杯吗?”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白曦安慰他,“你看,我们就相处得很好。”不仅有鹅肝寿司,还有漫天飞舞的漂亮小星星。
  桌上手机不适时地开始震动,韩卓看了一眼,道:“是春春。”
  “你已经错过了庆功火锅。”白曦按下通话键,“并且我往后一周都要加班,没空出来。”
  “是我。”电话另一头传来王远辰的声音,以及刘春春的弱弱控诉,“你这个强盗!”
  “呃……有事吗?”白曦坐直。
  “我找你身边那位韩先生。”王远辰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半湿的头发被随意拢到耳后,整个人都是沐浴后最慵懒的姿态,语调却很咬牙切齿,“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是麻烦他,接一下,我的,电话。”
  韩卓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果然,二十五个未接。
  ……
  他举手投降,自己是真的没注意。
  “摩西画廊明天邀请我的雇主吃饭。”王远辰开门见山,“据说是一个很盛大的庆功宴,许多社会名流都接到了邀请函。”
  韩卓皱眉:“拒绝。”
  “先等一下!”听筒声音很大,白曦赶紧凑过来问,“春春呢?他自己怎么想?”
  “他?”王远辰往墙角看了一眼,鄙视道,“如果我答应对方,他大概马上就会跳楼。”
  刘春春抱着窗帘,委屈而又怂包地说:“呜呜呜,我不想去!”
  一个阿玛尼已经很可怕了,更别提是好几百个阿玛尼。
  “哦,那没问题了。”白曦淡定地坐回椅子,你随便拒。
  “你一个人去。”韩卓又道,“至少要知道对方的下一步计划。”
  王远辰不满地“嗤”了一声,却依旧忌惮韩卓的能力,还是不甘不愿地答应下来。等电话挂断后,白曦问道:“不会有问题吗?”
  “当然不会。”韩卓道,“他不会把事情搞砸的。”
  “我的意思是,那位王先生不会有危险吗?”白曦换了种表达方式,“那是摩西画廊的聚会,里面一定会有地下仓库的人,而你刚刚才说过,异能者在地球上很危险。”
  “可他不会有危险,只会让别人有危险。”韩卓笑了笑,“和别的异能者不同,地下仓库一直就知道他的存在,不过依旧对他束手无策。”嚣张、暴戾、神秘、奢侈而又残忍,在韩卓到来之前,他绝对是这座城市里最强大的异能者之一,几乎无所畏惧。
  白曦突然把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怎么了?”韩卓微微一愣。
  “刚刚好像有点烫。”白曦紧张地问他,“你有没有感觉到?”
  “有。”韩卓点头,又提醒他,“但这是能融化金属的温度,你确定要放在我的脸上?”
  ……
  白曦迅速抽回手,略微心虚道:“对不起,我忘了。”
  “手伸出来。”韩先生命令。
  白曦拒绝,他流利道:“体罚违反青少年儿童保护法。”
  韩卓失笑:“可你已经到了法定结婚的年龄。”
  “那你也不能打我。”白曦伸出右手,“喏。”
  韩卓从三文鱼的盘子里取出一小块冰,放在了他的掌心:“融化它。”
  白曦用之前韩卓教的方法,努力让思维都集中在一处,掌心的温度果然迅速升高,坚固的冰球很快就化成水,淅淅沥沥流过指缝。
  “好玩吗?”韩卓慢条斯理吃东西,“那现在试着重新冻住它。”
  白曦迟疑:“可以吗?”
  “当然可以,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韩卓叫过服务生,帮他要了一瓶波子汽水,“有奖励。”
  白曦深呼吸了一下,双眼盯着掌心,几乎是用虔诚而又小心翼翼的姿态,终于让手心重新结起了薄薄一层冰晶,像是细碎的雪花,也像是白色的小星星。
  “很厉害。”韩卓握住他冰冷的手指,“现在还能恢复到正常的体温吗?”
  白曦犹豫了一下,摇头。
  “拜托,这样我会很冷。”韩卓和他十指相扣,“快一点。”
  “会冻僵你的。”白曦说。
  “所以你才要加油。”韩卓单手帮他打开汽水,“啵”一声很清脆,“喏,葡萄味。”
  这次足足用了五分钟,白曦才逐渐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他看着韩先生通红僵硬的右手,十分内疚地说:“不然还是我请客吧。”
  “没关系。”韩卓给自己要了一块烫毛巾,“我是你的老师,所以可以允许你的一切小错误,完全不用有任何压力。”
  看着对方温柔的眼神,小白觉得很感动。
  于是他暗自决定在明年的教师节,一定要送给韩先生九十九朵康乃馨。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那种。
  因为他实在是非常谆谆,非常……慈祥。


第18章 追捕者 熄灭的小星星
  周一下午,气象台发出蓝色大风预警,时间刚过下午三点,整座城市就已经变得昏黄一片,阴沉沉如同末日大片的前奏。白曦叫来助理,让她通知全公司提前下班,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白总,您还不走吗?”助理帮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整齐,“广播说今天有低气压寒流,晚上会很冷的。”
  “知道了,谢谢。”白曦笑笑,“你也快点回家吧,对了,韩先生呢?”
  “哦,他在走廊打电话。”助理回答,“我马上去叫他过来。”
  白曦点点头,顺便站在窗边活动了一下筋骨,再过两个小时就是摩西画廊的庆功晚宴,他其实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工作。
  五分钟后,韩卓端着两杯微烫的咖啡进来:“要下班吗?”
  “等会儿吧。”白曦从他手里接过杯子,不是惯常的清咖啡,而是加了打发的鲜奶油,还有一颗猫爪形状的白色棉花糖。
  “前台小姐教我的新做法,还有一小杯威士忌打底。”韩卓靠在窗户上,“配这种冷冰冰的天气刚刚好。”
  “这么少女心?”白曦笑他,又小心翼翼地啜饮一口,香醇的牛奶咖啡加上烈酒,口感异常滑爽,的确是奇妙而又不可言说的温暖滋味。
  “今天要不要回星海路的公寓?”韩卓问他,“我们可以不被打扰地听完晚宴所有内容。”而不用时刻提防神出鬼没的李阿姨——平均半小时切一次水果,一小时送一碗炖汤。
  “听完?”白曦不解。
  “嗯。”韩卓嘴角一弯,“不是只有他们有窃听器。”
  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刘春春正蹲在衣帽间门口,眼花缭乱看着自己的经纪人换衣服,从衬衫到西装,再到领带和袖扣夹,不断有衣服被扯出衣柜,穿上后不到一分钟,就又被脱下来随意丢到地毯上,一件叠一件,很快就堆成了小山包。
  半个小时后,刘春春终于打着呵欠提出:“我觉得你穿每一套都很好看。”
  王远辰瞥他一眼,语调高傲而又冷漠:“我当然知道。”
  刘春春很茫然,那你这是在干啥,换装游戏?
  王远辰回答他:“闲得无聊。”
  ……
  刘春春躲在洗手间里给白曦打电话,语调很笃定地告诉他,完全不用担心今晚即将揭幕的阴谋,那八成一点都不可怕,因为王先生直到现在还在换衣服,并且沉迷于欣赏他自己的美貌无法自拔,连半个字都没有提摩西画廊,完全没有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氛。
  白曦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三个购物袋,沉默地“嗯”了一句——不紧张的不单单是王远辰,还有韩先生,在从公司出来之后,他并没有直接去公寓,而是特意开车绕到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饮料,外带一大盒草莓蛋糕,宛若要去参加少女梦幻茶话会。
  “难得脱离李阿姨的掌控。”韩卓系好安全带,“炸鸡要吗?我们可以先叫个外卖。”
  白曦拆开一包薯片:“你真的完全不担心?”
  “担心什么,摩西画廊?”韩卓发动车子,嘴角扬了扬,“之前就说过,我可以随时让他们消失。”
  白曦喂给他一块薯片:“我只是不想惹来太多麻烦。”
  “现在不是你招惹对方,而是他们试图冒犯你。”韩卓微微皱眉,“我不喜欢黄瓜口味。”
  “你也不喜欢李阿姨的胡萝卜番茄汁,但还是每天早上都喝掉一大杯。”白曦又递过来一块,“我要求平等待遇。”
  韩先生只好张开嘴。
  垃圾食品总是能令人心情愉快,即使那是难吃的黄瓜味薯片。车里流淌着节奏轻松的音乐,是之前白曦听过的老人哼唱,是王先生的手机铃声,也是所有异能者最熟悉的童年歌谣——每一位母亲都曾对着摇篮轻声吟唱,那是来自另一颗遥远星球的祝福,代表着平安、欢乐,以及长久的安稳和幸福。
  在下车时,白曦已经能简单地哼出副歌旋律,他用肩膀费劲地顶开家门,把零食铺满整个茶几。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夹杂着寒流的狂风嘶吼咆哮着,似乎在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可房间里却一点都不冷,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颜色温暖的小星星挂满客厅,白曦裹着一条大绒毯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热茶,满足到想叹气。
  韩卓调高音量,把窃听器放在桌上。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嘈杂,似乎是有人在远处讲话。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王远辰正靠在柱子上,冷漠地看四周。并没有人胆敢上前搭讪,即便他漂亮到像是一颗耀眼的星辰,但整个人所散发出来阴郁气场,却足以令所有仰慕者望而却步。
  这是一场奇怪而又无厘头的庆功宴,没有画展的主角,唯一能代表他的经纪人看起来心情也相当不愉快,只有摩西画廊的老板、也是界内赫赫有名的大佬蒋峰峦,还在台上尽职尽责开场讲话,全方位深刻赞美着新锐画家215先生。
  宾客尽职尽责开始鼓掌,力图冲淡宴会厅里浓浓的尴尬气氛。
  王远辰打着呵欠放下红酒杯,他对这种劣质的液体没有任何兴趣,对在场所谓“名流”也没有任何兴趣,要不是看在韩卓的面子上,他简直想亲自去嘉宾台,把那个喋喋不休的秃头胖子丢到下水道。
  “王先生,您好。”身后突然有人说话,“这边请。”
  王远辰回头瞥了他一眼。
  对方是个普通的侍应生,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施先生正在等您。”
  ……
  “施先生?”白曦塞着耳机,“我以为会是黄靖远,你上次说他在地下仓库很有地位。”
  “很有地位,不是最有地位。”韩卓说,“对于今天的谈判来说,他还不够格。”
  “那这位施先生是谁啊?”白曦又问,“黄靖远的上司吗?”
  “不止是黄靖远一个人的上司,”韩卓明显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继续道,“他是整个地下仓库的负责人,之前一直在国外。”
  白曦手里的果冻“咕噜噜”滚到地上,震惊道:“幕后主使?”
  韩卓点点头,实际上连他也没有想到,施天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
  摩西画廊会客厅里,王远辰重重拉开一把椅子,坐姿不可一世,眼神也很不可一世,他转动了一下手上的钻石指环,一言不发看着对面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精悍瘦削,黑西装质地优良,头发梳得整齐油亮,整个人看起来教养良好,笑容也颇为和善,完全就是杂志里的慈善企业家形象。
  但他却是所有异能者的噩梦,也是多年来一切血腥事件的主谋。
  “小宝贝,你还是这么漂亮。”施天亲自替他倒了一杯酒,“试试看,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一瓶。”
  “说吧,目的是什么。”王远辰向后靠在椅背上,“我只负责传话。”
  “明白,不过我很意外,韩卓会让你来和我谈判。”施天微微俯身,双唇凑近王远辰的耳边,“他明明知道,我一直就很欣赏你。”
  “他大概和我一样,觉得你已经死了。”王远辰语调冰冷而又机械,“滚回你的椅子,否则我就亲自动手,让你滚回去。”
  “我现在没兴趣和你打架,而且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施天啧啧摇头,转身回到原位,“好吧,其实这件事真的不是什么阴谋,我只想找个机会和韩卓当面谈一谈,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能控制你。”
  “你有很多方法可以见到他。”王远辰抬抬眼皮,“最后却选了帮一个陌生人开画展?”
  “我可以亲自向他解释,”施天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王远辰把窃听器丢到他面前。
  “谢谢。”施天笑了笑,然后拿起桌上的小话筒,“很遗憾这个小玩意没有视频功能,我们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让我想想,五年?”
  ……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沙哑而又阴森,白曦有些紧张。
  韩卓安慰地拍拍他,示意暂时不要出声。
  “我需要先解释一下画展的事情,真的没有任何阴谋,只是想单纯地表达友好,因为我确定你在获悉这件事后,会亲自接手。”施天并没有在意另一头的沉默,继续耐心道,“这件事要从你的新雇主开始说起,我们之前只是怀疑,但并没有真正确定他就是当年那个幼小的变异者,直到你出现,才间接证实了我的猜测。”
  “你想做什么?”韩卓冷冷地问。
  “我想让你回家。”听到他的声音,施天明显变得亢奋起来,他向前扑在桌子上,看起来恨不得立刻从那小小的话筒里钻过去,颤抖尖锐的嗓音如同铁勺划过玻璃,源源不断地涌出耳机——
  “我更想提醒你别忘了当初的誓言,会永远留在地下仓库,做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追捕者。”
  客厅里的小星星瞬间熄灭,白曦不自觉就打了个冷颤。
  韩卓单手把他搂进怀里,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你在和谁说话?”施天警觉地问。
  没有人回答,窃听器里先是传来刺耳的声音,后又归于寂静,像是已经被彻底损坏。
  “他的誓言从来就不是效忠你。”王远辰轻蔑嗤笑,眼神逐渐变得危险暴戾,“而是彻底毁灭你。”


第19章 曾经 我只喜欢你的小星星
  星光熄灭后,客厅被黑暗短暂笼罩。
  窃听器被韩卓随手丢进了饮料杯里,此时正在被碳酸气泡冲击,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响。白曦并没有立刻开灯,他在黑暗中仔细分辨着对方的神情,然后才小心翼翼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韩卓摸过遥控器,把客厅灯光调到最亮,“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情,所以心情不是很好,抱歉。”
  白曦想了想:“原来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小星星就会消失。”
  韩卓有些好笑:“我以为你会问我,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会说吗?”白曦泡了两杯热茶,“喏,茉莉花。”
  “当然,你是我的雇主,也是我的学生,有权利对我进行背景调查。”韩卓坐在沙发上,“施天说得没错,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地下仓库,六年……还是七年?已经记不清了。”
  白曦明显有些惊讶:“你?”
  韩卓点头,坦白道:“这是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故事。”
  在最初一批异能者刚刚抵达地球的时候,他们的确有过一段相互帮助、相互扶持的美好时光,但随着岁月流逝,纷争和矛盾终于不可避免地凸显出来,而在“如何解决冲突”这件事上,有人选择远离,有人选择暴力,也有人选择背叛种族,和人类合作,地下仓库也是在那时有了雏形。
  在政府、科学机构、以及地下研究组织中,外星人的存在早就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人类渴求能够拥有和他们一样强大的能量,也羡慕异能者们神奇的自愈体质,而这种羡慕从一开始就带着血腥和杀戮的气息——因为只有通过大量个体的研究实验,才有可能找出异能者共同基因的奥秘,用作生物、医药、甚至是军事行业,那绝对是一笔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利润。
  金钱和权力是最可怕的魔鬼,也正是基于这个目的,人类和地下仓库的统治者终于达成协议,追捕者们开始大量出动,源源不断地把绑架来的异能者送往各处的研究室。
  “你呢?”白曦问。
  “我没有参与过。”韩卓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在十一年前的夏天,本来想出国去找我的母亲,结果却被追捕者用麻醉针带到了地下仓库。”
  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把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他被随意关到了一处郊区监牢,准备在一周后和其他倒霉蛋一起送往研究所,不过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当天夜里,整座监牢就被人徒手拆成了一片废墟,警报只来得及响了一声,就在拳头下变得粉碎,被绑架的异能者们争先恐后冲破电网,在夜色的掩护下,分散逃向密林深处。
  听着他的叙述,白曦觉得自己有些头皮发麻,不仅仅是因为多年前的绑架案,也是因为借由这件事,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异能者在地球上的地位,哪怕拥有合法的身份,这个族群也可以随意被绑架,随意被消失,甚至连报警也无法做到,因为警察局和研究所都属于同一个政府,人类的警察永远只为人类的利益服务。
  就像之前韩卓说的,哪怕已经过了成百上千年,异能者也永远只是地球的客人,而唯一能把他们变成主人的方式,就是让异能彻底消失,变成科研机构眼里的废物——所以老周的面馆才会生意火爆,无论搬到多么偏僻的角落,客人也依旧络绎不绝。
  “在想什么?”韩卓问他。
  “嗯……没有。”白曦回过神,他放下手里凉透的花茶,又问道,“你曾经在地下仓库待了六七年,所以那天晚上的越狱,失败了吗?”
  “其余异能者都逃走了,失败的只有我。”韩卓回答,“施天当时也在,他命令所有的追捕者都来对付我一个。”
  再度被抓回去之后,韩卓并没有被送走,而是长久地留在了地下仓库。
  “训练你做新的追捕者吗?”白曦问。
  “不止。”韩卓道,“和之前的管理者不同,施天在接手地下仓库后,很快就组建起了一个庞大的科研机构,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财富。”
  白曦猜测:“还有权力?”
  “异能者拥有比人类更加强大的力量,却一直无法在地球上占据统治地位,一来是因为人口基数太小,二来也是因为居住太过分散,又早已习惯隐藏身份,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者。”韩卓道,“施天就想成为这个领导者,或者说,不仅仅是领导者。”
  白曦摇头:“我不懂,什么叫不仅仅是领导者?”
  “他的科研机构只做两件事,把异能者变得更加疯狂,以及把普通人类改造成异能者。”韩卓道,“他想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军队,或者是更加不可告人的目的。”
  白曦微微皱眉:“所以你在那里的时候,也被……”
  “在地下仓库的五年,我被迫接受了无数次改造实验,”韩卓笑笑,“那是真正暗无天日、地狱一般的时光,不过幸好,生命力够顽强。”
  同时接受改造的不仅是韩卓一个人,不过活下来的却只有他一个。更快的移动速度,更强大的能力,更缓慢的衰老过程,以及更优秀的自愈能力——在那段时间里,施天和他的科研者们几乎把韩卓当成了至宝,他们贪婪地在他身上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残酷实验,欣喜地看着他逐渐强大,直至最后不可战胜。
  “在最后一次实验后,我用一颗炸 弹结束了那家地下研究院,从此离开了施天的控制。”韩卓道,“他在刚开始时恼羞成怒,派出无数追捕者来对付我,不过后来却逐渐改变了态度,变得像刚才电话里表现出的那样,对我有求必应,听起来甚至有些卑微。”
  “可以解释。”白曦点头,“你是他们唯一成功的试验品,让追捕者对付你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因为无论是追捕者的伤亡,或者是韩卓的伤亡,对地下仓库和施天而言都是损失。
  “施天不愿意让追逐者和我作对,不代表我不会主动去寻找追捕者。”韩卓道,“在离开地下仓库后,我曾经无数次从他们手里抢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异能者前来寻求帮助,其中就包括你的父亲。”
  话题听起来有些沉重,白曦单手环住他的肩膀,笑着晃了晃,“原来你才是超级英雄。”
  “施天这次回来,一半是因为我,一半是因为你。”韩卓抱着他放在茶几上,让两人面对面,“他的研究其实很失败,想让异能者变得更强大,这么多年只成功了我一个,至于想让地球人变成异能者,更是一个也没有。”
  “所以我们以后要相依为命了。”白曦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郑重道,“一起摧毁邪恶势力,拯救全人类。”
  韩卓笑着摇头:“这里不适用电影台词。”
  “可我态度真的很严肃。”白曦拉着他站起来,“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你需要先学会控制自己的超能力。”韩卓捏捏他的鼻头,“去吧,我要一杯威士忌,加冰。”
  ……
  白曦蹲在冰箱前,双手虔诚捧着玻璃杯,试图让里面的酒液结出冰渣,结果过了整整五分钟也未遂,反而还冒出了一股热烟。
  韩卓靠在厨房门口,似笑非笑看着他。
  “我很紧张的。”白曦辩解,“你现在简直像个监考老师。”教导主任晓得伐?
  “OK。”韩先生配合地转过身,留给学生作弊空间。
  又过了三分钟,白曦用手指戳戳他的脊背,心虚递过来一坨棕色的冰,寒气飞舞,宛若刚从零下三十度的仓库里取出来,贼硬。
  韩卓陷入沉默。
  “要体罚吗?”白曦小朋友自觉伸出手,又强调,“但你要轻一点打。”
  韩卓抬手在空中虚晃一下。
  白曦闭上眼睛。
  然后就落了满手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
  另一处高层公寓,刘春春正在哆哆嗦嗦给白曦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于是他就更加担心起来,继续蹑手蹑脚、做贼一般蹲在浴室门口——里面哗哗的水流至少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而且听起来完全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出门和对手谈判,回来就黑着脸疯狂洗澡,这种惊天动地的连贯情节经过思维发散……刘春春同情而又悲催地想,难不成是被人给非礼了?
  假设实在太过惊涛骇浪,刘春春被雷得不轻,在门口背着手转悠了三四圈,终于鼓足勇气刚想要关怀询问,浴室门却已经被人大力拉开。
  于是他猝不及防,尖叫一声趴在地上。
  王远辰居高临下,眼神狐疑。
  ……
  这个晚上,刘春春花了很大一番力气,几乎说得口干舌燥,才让王先生勉强相信,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变态偷窥狂。
  “但是你依然吓到了我。”王远辰斜靠在沙发上,指尖挑着一枚钻石指环。
  “真是太对不起了。”刘春春握住他昂贵的睡袍边缘,举手发誓,“我下次一定离你的浴室五米远。”
  “道歉就完了?”王远辰解开自己的腰带,冲他妩媚勾勾手指。
  刘春春顿时泪流满面,又要画裸体吗,不然大哥你还是打我一顿吧!
  “快点!”王远辰眉头一凶。
  刘春春连滚带爬扛来画架,内心落满凄风冷雨。
  寄人篱下,生不如死。
  过了一个小时,白曦终于发现了七个未接来电,于是把电话回拨过去,问他有什么事。
  “白哥,”刘春春抓紧时间控诉,“你不知道,这位王先生实在太过分了,不仅强迫我帮他画画,要是画得不好,还要用宝石砸我。”
  白曦正趴在地毯上,他把电话闲闲凑到韩卓耳边。
  “鸽子蛋那么大啊,疼得要死。”刘春春持续迎风落泪。
  “晚安。”韩先生按下挂断键。
  白曦冲他竖起拇指。
  “你也该休息了。”韩卓看了看时间,“明天下班后,我带你去个地方,绝对比小星星更加闪亮。”
  “可我又不喜欢闪亮,”白曦翻了个身,继续睡在满地融融光晕里,冲他弯着眼睛笑了笑,“只喜欢你的小星星。”


第20章 小酒吧 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韩卓所谓“亮闪闪”的地方,就是上次去过的酒吧一条街。
  晚上八点,路面已经过了拥堵的高峰期,白曦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捧着一个保温杯,想让里面温热的水变得重新沸腾起来。
  在等红灯的间隙,韩卓笑着看他:“好玩吗?”
  “喝一口。”白曦把杯子举到他面前。
  韩先生拒绝:“很烫。”
  “烫说明你的教学卓有成效。”白曦小心翼翼吹了吹热气,又问,“为什么要去酒吧?你昨晚说亮闪闪的地方,我还以为是那位王先生的家。”毕竟按照刘春春的哭诉,那套高层豪宅何止是亮闪闪,简直就是钻石魔窟。
  “他从来都不欢迎被外人踏入私人领地。”韩卓道。
  白曦奇怪:“那他为什么会带春春回家?”
  韩卓继续道:“因为他更不喜欢住破房子。”
  白曦:“……”
  哪里破。
  “我的确要去找他,为了地下仓库的事,不过不是现在。”韩卓发动车子,“今晚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酒吧里依旧喧嚣而又热闹,酒保换成了新人,是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朋克少女,身材火辣妆容夸张,穿着超短皮裙,正坐在吧台上和客人调笑。
  “眼睛要黏住了。”韩卓强行拧过他的脑袋,“别看,她可不是好惹的。”
  “也是异能者吗?”白曦问——他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在茫茫人海中分辨异能者和普通人,并且乐此不疲。
  “是,而且脾气相当不好。”韩卓带着他挤过舞池,单手推开一扇木门,“所以我们换个地方。”
  隔着薄薄一层墙壁,音乐声几乎震得人耳朵发疼,走廊里一片漆黑,脚下垫着厚厚的地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里。视觉、听觉和触感仿佛在同一时间被剥夺,也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白曦觉得有些不安。
  韩卓适时地拉住他的手腕。
  “我们要去哪?”白曦问他。
  韩卓用肩膀撞开一扇大门:“新世界。”
  “砰”一声巨响后,眼前骤然出现光亮,白曦不得不闭上眼睛,过了足足两分钟才睁开。这是一处空旷的大房间,天花板上镶嵌着无数小射灯,像是夜空中闪耀着的细碎星辰,地上铺满了柔软的白色地毯,可以赤脚踩上去,正中间是一个迷你吧台,连高脚杯都闪耀着钻石的光芒,而在靠墙的另一侧,则是摆放着三个展示柜,上面凌乱堆满了各种奢侈品手袋、首饰以及披肩手套。
  白曦想起来上次来酒吧时,那个看起来和韩先生关系非同寻常的漂亮姐姐。
  “她是我的母亲。”韩卓脱下外套丢在一边。
  白曦愣了一下:“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然后又惊恐地问:“你会读心术?!”
  最后才捕捉到重点:“母亲?!”
  韩卓随意挽起衬衫衣袖,笑道:“我不会读心术,也从没听过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读心,所以你可以继续保护自己的小秘密,它保证不会被别人偷走。”
  “可是她看起来那么年轻,而且……”白曦揉揉鼻子,严肃道,“身材也超正。”
  韩卓敲了敲他的脑袋。
  “所以她真的是你母亲吗?”白曦又问了一次。
  “我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韩卓替他拉开吧台前的高脚椅,“等她回来我再介绍你们认识,想喝点什么?”
  “曼哈顿,谢谢。”白曦摸了摸闪光的吧台,想分辨这究竟是宝石还是玻璃,但无论是什么,他觉得自己以后大概都很难再用“扣工资”来威胁韩先生。
  韩卓往他面前放了一杯薄荷水:“不准喝烈酒。”
  “你带我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喝酒?”白曦有些纳闷。
  “我是想让你放松心情,顺便等到午夜看热闹,”韩卓帮他调了一杯甜滋滋的奶油酒,“而不是真的来买醉。”
  白曦单手撑住脑袋,意味深长“哦”了一句,午夜的,热闹。
  可以可以。
  劲爆劲爆。
  “不许胡思乱想。”韩卓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笑着问,“想继续待在这里,还是想出去找点乐子?”
  “等会再出去。”白曦端着酒杯四处看了看,“这里应该是阿姨,我是指你母亲的私人酒吧?你就这么带我进来,她不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韩卓一瓶一瓶检查酒的标签,并且把它们分类放好,“她对你很感兴趣。”
  白曦回答:“受宠若惊。”
  “是真的。”韩卓转身看着他,“应该说所有异能者,都对你有兴趣。”
  ……
  话题顿时变得有些沉重,白曦当然能明白韩卓话里隐藏的意思,一旦地下仓库找出让地球人变成异能者的方法,就像自己这样,那么对于隐藏在各处的原生异能者来说,他们的处境反而会更加安全——因为地下仓库大可以通过改造地球人来建立军队,而不用费尽心机再去抓捕数量稀少的原生异能者。
  “在想什么?”韩卓又往他面前放了一杯酒,这次是加了草莓的莫吉托,颜色很可爱。
  白曦闷闷叹气:“昨晚我还在同情异能者,觉得他们很可怜,不过现在我发现,原来我的处境更惨。”至少异能者和异能者之间,还能够相互帮助相互依赖,而自己却永远都只会有一个人,不管是对于地球人或是异能者来说,都是突兀而又另类的存在,一旦身份暴露,随时都有可能被两方出卖。
  “你还有我。”韩卓把吧台收拾整齐,“所以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白曦:“……”
  白曦再度确定:“你一定会读心!”
  韩先生很无辜:“我真的不会。”
  白曦对此表示质疑。
  于是他暗自想,韩先生是猪头。
  斯文败类。
  柜子里有一模一样的十八件难看灰衬衫。
  戴上眼镜像禽兽教师,摘了眼镜像午夜牛——
  韩卓突然伸出手,重重把他扯过吧台。
  “啊!”小白猝不及防变成一道抛物线,就很慌,遂抱着脑袋嗷嗷怂道,“牛逼得不行!”
  韩卓没听清:“什么?”
  “你还说你不会读心!”白曦掌握证据,理直气壮。
  变不变态!你自己说你这异能变不变态!
  “我真的不会。”韩卓哭笑不得把他放到地上,又道,“妈。”
  白曦:“……”
  谁?
  黛西偷袭未遂,此时正坐在高脚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人。
  “阿姨您好。”白曦淡定回头,笑容阳光天真,又乖又懂礼貌。
  “我作证,他真的不会读心术,否则也不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误会,一直和我闹别扭。”黛西敲敲吧台,“我也要这杯可爱的草莓酒,谢谢。”
  韩卓转身去忙碌,黛西又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呃,是说读心术吗?”白曦有些尴尬,“因为他每次都能猜到我心里的想法,所以……”
  黛西咯咯笑:“这说明你们两个人很有默契,小甜心,而不是因为什么特异功能。”
  白曦没有反驳,因为默契总比读心要好,而且是好很多。
  “黄太太那头怎么样了?”韩卓往她面前放了一杯酒。
  白曦意外,黄太太?黄靖远?
  “她的确是异能者,不过父母倒都是普通人。”黛西回答,“赵跃进赵太太从福利院领养了这个女婴,刚开始一切正常,应该是在赵小娟二十三岁的时候,才出现了一些异状。”
  赵家夫妇都是普通人,当然不会知道异能者和老周的存在,他们在惊慌之下,原本想把女儿送回老家的村子里,可是却遭到了赵小娟的拒绝。
  “她的异能是什么?”白曦问。
  “穿透。”黛西道,“她经常会在一种很迷茫的状态下,穿过卧室的墙壁到达客厅,或者是干脆从二楼掉到一楼,其实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可惜没有人教她该如何控制异能。”
  “黄靖远呢?”韩卓道,“赵小娟听起来胆子很小,按理来说在她最慌张的时候,应该很愿意回老家躲避才对,既然拒绝,那么理由就是黄靖远?”
  黛西点头。
  那是在市图书馆古籍室,赵小娟原本想查一些旧书,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特异功能的记载,结果却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昏沉里,梦游一般径直穿过三四个堆满旧书的铁架,出现在了同样在找书的黄靖远面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听起来就很顺理成章。惊慌失措的年轻女孩,和大度体贴、愿意帮她保守秘密的男人,如同童话故事的开端,两人很快就开始交往,赵小娟也就理所当然拒绝了赵跃进搬去山村的建议。
  “黄靖远成为地下仓库的小头目,这件事发生在他和赵小娟结婚前还是结婚后?”韩卓又问。
  黛西放下空酒杯:“你猜?”
  白曦不假思索:“之后。”
  黛西点点头:“赵小娟身体上那些割痕,并不是因为厌世或抑郁症,这场婚姻完全只是黄靖远向上爬的工具,还没过蜜月期,他就亲手把妻子送到地下仓库,使她也成为了实验体之一,而且是假借爱的名义。”
  白曦有些毛骨悚然。
  说到这里,黛西又叹了口气:“还有,她已经怀孕了,今天下午刚刚拿到的医院诊断。”


第21章 你会走吗 那我一定会很想你
  听到“怀孕”两个字,白曦和韩卓都有些吃惊,因为那明显是一段危险而又畸形的婚姻关系,这个新生命的来临,或许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黄靖远知道这件事吗?”白曦问。
  黛西摇头:“我和赵小娟谈过,她应该会暂时保密。”
  “可之前的那些实验呢?”白曦想了想,又问,“不会影响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吗?”
  “会,而且按照黄靖远之前的种种表现,这个孩子应该也是他实验的一部分。”黛西道,“不过赵小娟似乎想留下这个孩子,在这件事情上,她显得非常固执。”
  “这种坚持和黄有关?”韩卓又递过来一杯酒。
  “那真是一位非常可怜的女士。”黛西叹气,“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五天,黄靖远就表示可以通过科学手段使异能消失,并且说服赵家父母,一起把她送到了所谓‘朋友的实验室’。”
  在那之后,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实验与改造,或者干脆说是折磨。在每一个最痛苦的时刻,黄靖远都会鼓励她坚持下去,并且描述两人未来的生活——不再提心吊胆,不再惶惶不安,而是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上班、遛狗、烹饪、接送小孩,拥有一个无比平凡而又圆满的家庭。
  “那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呢?”白曦问,“上次说黄靖远已经开始流连夜店,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放弃了甜言蜜语?”
  “在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实验后,丈夫终于对妻子变得失望起来,开始用酒精麻痹他自己,并且拈花惹草、夜不归宿。”黛西道,“而那位自卑而又内疚的妻子,只会更加怨恨她自己的不争气,甚至主动要求接受更多的实验。”
  光是听到这段话,白曦就心底发悸。
  “还有更糟糕的,连赵家的父母也站在黄靖远这边。”黛西继续道,“不过并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他们太爱这个女儿,所以才会被蒙蔽,想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变成普通人。”
  在每次接受完实验后,赵小娟的异能总是会消失一段日子,一周、一个月,甚至更久,而这段时间对于赵家父母来说,也就成了最欣喜也最忐忑的煎熬——当然,所有的希望到最后,都会被黄靖远的一个电话击得粉碎。
  “她现在还爱黄靖远吗?”白曦继续问。
  “爱,不过还要再加上内疚、仰慕、怨恨和恐惧,那是一种相当复杂的情感,外人很难领会。”黛西道,“我很愿意帮她从魔鬼手中脱身,不过她得自己先醒过来,或者有个人叫她醒来。”
  ……
  空荡荡的别墅里,赵小娟正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经过两个多月的美容院护理后,她的脸色已经不再枯瘦蜡黄,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整个人都是清爽而又端庄的。
  她喜欢此时此刻的自己,喜欢这种无人打扰的寂静,华丽精致的家、二十出头的年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每一样听起来都是那么令人羡慕,甚至连她自己也有些恍惚,似乎这一切就是自己生命的全部。
  她把双手放在小腹上,轻轻闭起眼睛,想要聆听来自血脉的声音,门铃却不适时地响起,拖长了沉闷的尾调,在黑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赵小娟的脸色瞬间煞白,镜子里那个宁静而又幸福的少妇消失不见,换成了外人常见到的黄太太——怯懦而又胆怯地打开门,从司机手里接过酒气熏天的丈夫,然后低声道谢。
  铁门重新落锁,别墅里的灯光也很快就熄灭。
  一切都恢复了寂静。
  七叶路的酒吧却依旧很热闹。
  黛西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我真的得回去休息了,祝你今晚能找到乐子,小帅哥。”
  “我已经找到了。”韩卓把闪亮的手袋塞回她怀里,“晚安,少抽烟。”
  等到黛西离开后,韩卓又侧身,小声对白曦说:“你看,虽然身材超正,但她有时候的表现也很中老年。”
  “当心我下次告状。”白曦笑着推开他,“一杯烈酒,不加奶油和糖浆,谢谢。”
  “小酒鬼。”韩卓摇摇头,不过还是帮他调了一杯蓝色的酒液,还在杯口点缀了一颗漂亮的小星星,用两根手指推到他面前,“试试看。”
  “有名字吗?”白曦问。
  “有。”韩卓擦干净吧台,“叫‘下不为例’。”
  杯子里有蓝白色的碎片流动,还有粉红色的云环缭绕,加上一颗小星星,是最梦幻又少女的颜色,只是入口却有着浓烈的辛辣和刺激,白曦晕头晕脑皱起眉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两百斤的魁梧糙汉迎面来了一闷拳。
  “怎么了?”韩卓问,“是不是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奶油甜?”
  “你这人真无聊,调个酒还作弊。”白曦把酒杯推回去,嫌弃道,“你自己喝。”
  韩卓从他面前端起来,轻松一饮而尽。
  白曦:“……”
  “现在承认自己是小朋友了?”韩卓笑着看他,“走吧,已经过了十二点,我带你去看热闹。”
  “会有丢掉水晶鞋的辛德瑞拉吗?”白曦跟在他身后。
  “不仅仅有水晶鞋,”韩卓打开二楼的小门,“而是满世界的水晶。”
  午夜的钟声恰好在此时敲响,整间酒吧的灯光在一瞬间变了颜色,由之前暧昧的紫红色调,变成了一种更深沉、也更高远的蓝,隐藏在天花板里水晶射灯投映出成百上千颗小小的星辰,光影流动变换,只要愿意眯起眼睛,每一个人都能在瞬间置身茫茫宇宙与浩瀚星海。
  白曦拿着一瓶酒靠在栏杆上,听远处酒吧歌手高亢而又孤独的吟唱,那音调很冷也很寂寞,喧嚣的世界在这一刻缓缓沉淀,如同黎明时分,宁静的海和天相接。
  “在想什么?”韩卓问。
  “你想过要回去吗?”白曦和他对视,“回到你的星球。”
  “想过。”韩卓很坦白,“这么多年,不仅仅是我,每一个人都想过。”故乡啊,哪怕从未谋面,从未踏足,只是听一听、想一想,心里都会变得柔软异常。
  “先别失望,”白曦环过他的肩膀,“或许将来有一天,真的会有人来接你回家呢。”
  韩卓笑笑,和他碰了碰啤酒瓶。
  梦境散场时,两人都有些微醺,依旧是酒吧的代驾司机,熟门熟路把他们送回了星海路高层公寓。
  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白曦把自己整个人都丢在里面,满足地不想动。
  “还好吗?”半个小时后,韩卓来敲门。
  白曦穿着浴袍,叼着牙刷开门,含糊道:“有事?”
  “你这次洗澡的时间很长。”韩卓解释,“我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泡在水里很舒服。”白曦继续回到镜子前刷牙,乱糟糟的头发翘起来,发梢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小水珠。
  韩卓顺手拿过一边的毛巾,帮他把头发仔细擦干。
  这个夜晚,白曦躺在云朵般的被窝里,困倦而又昏沉地想,如果将来有一天韩先生真的走了,那自己一定会很想他,并且很期待下一次再相见。
  可那是遥远的另一颗星球,相隔不知第几光年外。
  于是连梦境都变得惆怅起来。
  韩卓帮他关好房门。
  “晚安。”
  第二天,白曦依旧是满满一天的工作。韩卓在休息室里打开电脑,重新调出了白曦列的表格,上面写满了所有他遇到过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当然,已经删掉了来路不明而又语焉不详的神秘保镖韩先生,替换成了一行黄色小星星。
  还没看两行,面前突然大咧咧坐下一个人,带着一身寒冷空气。
  “刘春春呢?”韩卓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在家。”王远辰不满地靠在沙发上,“我以为你今天会来找我。”
  “现在刚刚早上十点。”韩卓看着电脑屏幕,“如果没记错,我们约的是晚上八点。”
  “施天回来了,他的目的明显是你。”王远辰烦躁地扯开西装扣,“而你居然还在这里无所事事盯着电脑。”
  “否则呢?去决斗?”韩卓笑笑,“我和他之间的无聊游戏已经进行了很多年,不介意再多一段时间。”
  “可我介意。”王远辰手指重重捏住茶几,咬牙切齿道,“我不想再接到哪怕只是半个骚扰电话,所以你最好尽快让他滚回国外!”
  ……
  客厅的电话“叮叮”响起,刘春春丢下画笔,严肃道:“喂?”
  施天问:“你是谁?”
  “保姆。”刘春春流利地回答,“王先生现在不在家,你可以打他的手机。”
  施天饶有兴致:“保姆?”
  “对。”刘春春又提议,”或者我可以帮忙留言。”
  “不用了。”施天伸手按响门铃,“他之前从没有带人回过家,所以我要亲自看看,你到底是谁。”


第22章 你妈 韩先生的伤心小星星
  门铃骤然响起,刘春春明显被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快速把电话拨给了王远辰。
  “对方没有自我介绍,而且语气相当不好。”刘春春如实描述,“你看是要亲自回来处理,还是现在就报警?”
  王远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消失在了韩卓眼前。
  ……
  刘春春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声,表情和心情都很一言难尽,虽然他知道这位“经纪人”脾气向来暴躁,对自己也很不耐烦,但对方明显是他的熟人,都找上门了,是不是至少也要说一声该怎么处理,一语不发挂断电话是个什么情况?!
  门铃声在此时停了下来,只是刘春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却又传来了脚步声,音效堪称顶级恐怖电影。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起来,刘春春惊魂未定转过身,看鬼一般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的中年男人。而与此同时,施天也在上下打量他,如同在审视一件家具,一件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座豪宅里的,廉价家具。
  防盗门被走廊上的风吹得“砰砰”撞墙,加了三重保险的指纹电子锁此时如同被高温刀切割过,断口漆黑而又整齐,还在隐隐冒着红光——但刘春春显然不会注意到这个遥远的细节,既然对方能大摇大摆轻松闯入,那么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就是电子锁里八成早就录有这个人的指纹,是熟人?
  于是他态度良好地说:“您先坐。”
  施天:“……”
  “喝茶吗?”刘春春又问。
  客厅里横七竖八摆着许多画架,或许是担心油彩会溅到地上,所以昂贵的羊毛地垫都被卷到了墙角,亮晶晶的地板上盖着过期杂志,再加上穿着油彩脏围裙的白痴年轻人,施天摇头:“你真应该立刻从这里消失。”
  刘春春回答:“我也这么想。”
  “你知道我是谁吗?”施天坐在沙发上。
  刘春春当然不知道,不过他依旧从冰箱里取出一听饮料,以示好客:“王先生要很晚才会回来,你确定要在这里等?”
  施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视线又落到墙角,那里凌乱堆着许多画框,其中有很多都是……裸体的男人,年轻的、放松的、妩媚的,慵懒而又随意地躺在沙发上,像是一只自由而又任性的漂亮天鹅。
  “咳!”刘春春往过挪了两步,不动声色扯下一块布,遮住了画里的经纪人先生。
  “知道你为什么能开画展吗?”施天看着他,“因为有我。”
  在说这句话时,他的表情并没有显得太反派,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是随和,不过落在刘春春的耳朵里,却像是同时爆破了十吨TNT。
  因为他实在很难忘记当时白曦说过的,隐藏在摩西画廊背后的绑架阴谋。
  于是刘春春试探:“您是摩西画廊的……老板?”
  施天并没有否认。
  “如果是的话,那真是太感谢了。”刘春春感激涕零,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施天对面,嘴里却忍不住抱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经纪人和朋友都不允许我露面,说要保持神秘感。”他殷勤地帮对方拉开饮料,又问,“您今天来,是专门为了找我?”
  施天道:“你们关系很亲密。”
  “……王先生?”刘春春果断否认,“我们只是商业合作关系。”
  施天又扫了一眼那堆被遮挡起来的画框。
  刘春春意会到了他的意思,主动道:“我是一个画家。”
  “我本来对你没有任何兴趣,”施天看着他的眼睛,语调逐渐渗出凉意,“不过为了这些画,我不介意对你多一点了解。”
  “真的吗?”刘春春站起来,他激动难耐,笑得十分阳光,“您喜欢哪一幅,我这就去包好,马上叫车送到摩西画廊。”
  施天冲他伸出手。
  “还有一些画在大厅里参加社区画展,我马上去搬回来。”刘春春往门口走,“稍等十分钟……不,五分钟!我立刻就回来。”
  他走得镇定而又疾步,就好像没有觉察出任何异常,只可惜这种掩饰并没有太大作用,就在他即将踏出门的一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身后袭来,如同海啸时的咆哮巨浪,还没等当事人做出应对,就被重重卷起抛到了半空中。
  在短促的惊呼声中,刘春春大字型落地,身下画框被砸得粉碎,剧痛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眼前发黑,觉得又回到了当初隧道车祸的倒霉夜晚。
  耳边又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刘春春一脸痛苦地勉强睁眼,刚好看到王远辰正重重挥拳,几乎把那名不速之客拍进了墙里。
  “立刻从我家滚出去!”王远辰单手揪住他的衬衫领,把人轰然抵到墙上,咬牙切齿道。
  “为什么不肯和我回家?”施天叹了口气,他鼻子里渗出了血,脸上也有些青肿,却神情自若,像是完全没有痛觉一般。
  王远辰把他狠狠丢到门外,又随手大力甩上房门,任由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在风力作用下,不断发出令人烦躁的撞击声。
  刘春春艰难挪动,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力气按响室内警报,然后就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
  于是心情烂到极点的王先生不仅要带他去医院,还要负责向大厦保安和闻讯赶来的警察解释,家里的一片狼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个贼是怎么闯进来的,”王远辰面无表情,伸手指着漆黑的门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高级的切割工具。”
  物业满头冷汗,只有连声道歉,表示以后一定会加强安保工作,绝对不放陌生人上来。
  晚些时候,韩卓和白曦也赶到了医院,刘春春已经接受完所有检查,除了腰部有些扭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事故,也不用住院。
  “白哥!”他僵硬而又委屈地抱住白曦,扁扁鸭子嘴,“你不知道,那个变态简直会喷火。”
  “真的吗?”白曦震惊无比,他仔细看着刘春春的脸,“喷到哪儿了,有没有烧到你?”
  呃?刘春春有些没转过弯:“我就是随便比喻一下,怎么可能有人真喷火,白哥你脑子没事吧?”
  白曦:“……”
  “咳!”王远辰在旁边咳嗽。
  白曦不解地看向他——对方都登堂入室伤人了,难不成还没发现?
  王远辰也很佩服,他由此怀疑这个人的脑袋里八成住了一群羊驼,时不时就会出来搅一搅,才能让他看起来随时都这么蠢和蠢。
  “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我。”白曦命令。
  刘春春立刻流利叙述了一遍,包括施天的每一句话,一字不差。
  听完整件事之后,白曦心里有些疑惑,其实刘春春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什么叫“不肯跟我回家”?
  王远辰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带,从裤兜里摸出来一盒烟。
  “那个,”刘春春提醒他,“这是医院。”
  于是烟盒又被装了回去。
  病房里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直到韩卓办好手续,开车把他们送了回去——却不是高层公寓,而是位于七叶路酒吧后的一个小区。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后,白曦才问:“施天——”
  “他们曾经是一家人。”韩卓打断他,“所以我之前才会说,他不喜欢自己的真名,尤其不喜欢自己的姓氏。”
  在尚且没有记忆的时候,王远辰就被施天的父亲收养,从小在施家长大。虽然物质条件优渥,却没有感受过太多亲人的温暖,那是一个表面上和睦慈爱,背地里各怀鬼胎的家庭,到他十岁时,地下仓库的残酷杀戮、施父的血腥筹划、以及施天猥亵而又油腻的心思,一切的肮脏终于开始日渐明显,王远辰也是在那时选择离开,隐姓埋名躲到了黛西的酒吧里。
  而等他再度出现时,已经是以酒保的身份,漂亮而又残忍,强大而又暴戾,几乎是所有异能者都想交往的对象,也是所有客人的梦中情人。
  “原来是这样。”白曦道,“很意外。”
  “我先要向你道歉。”韩卓把他的脸转过来,态度很认真,“我之前保证过,你的朋友一定不会有任何危险。”
  白曦道:“嗯。”
  “我真的没想到,施天居然会对春春下手,我原本以为那根本……不够格。”韩卓道,“总之,对不起。”
  “下次还会有吗?”白曦问,“我不生气,更不怪你,可我真的很内疚,也很担心。”
  “我知道。”韩卓举手保证,“我一定会尽快解决地下仓库的事,至少会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让危险远离你的朋友。”
  “什么叫吸引到你身上?”白曦闻言瞪大眼睛,“春春不能受伤,你也不能出事,实在不行就先出国,总之不管怎么样都不准冒险,记没记住?”
  韩卓点头:“记住了。”他的回答向来很标准,也很不假思索,但有时候太不假思索也不好,因为那样看起来实在没有任何可信度。
  白曦心里摇头,倒也没再说话,自己系好安全带:“走吧,回家。”
  韩卓发动车子,顺便询问:“生我的气了?”
  白曦说:“没有。”
  白曦又补充:“我今天不想要小星星。”
  韩先生计划没有得逞,只好又把双手扶回方向盘。
  跑车沉默地驶向高速,过了一会儿,韩卓试探:“那你明天想要星星吗?”
  “不要。”
  “后天?”
  “也不要。”
  ……
  “可小星星是无辜的。”韩卓耐心分析给他听,“如果它们见不到你,就会很伤心,变成伤心小星星。”
  白曦:“……”
  韩卓往他面前弹了一团小小的亮光,果然很黯淡,几乎是在几秒内就弱弱消失,和它的主人一样充满挫败、无精打采。
  白曦发自内心地说:“你和你的小星星简直狼狈为奸。”
  韩卓没忍住:“噗。”
  “明天帮我约个人。”白曦靠回椅背。
  “约人?这种事难道不应该交给秘书。”韩卓问,“约谁?”
  白曦回答:“你妈。”
  韩卓心情很复杂,他说:“我以为我已经过了被请家长的年龄。”
  “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还有,记得定一家热闹的餐厅。”白曦闭上眼睛,又加了一句,“两人位,不包括你。”
  韩先生:“……”
  是吗?


第23章 友好协议 最完美的解决方式
  在接到韩卓的电话后,黛西很爽快就答应下来,并没有对这个邀约提出任何疑问。
  “那我可以申请旁听吗?”韩先生试图再次为自己争取权益。
  白曦拒绝:“不能。”
  于是伤心小星星就变得更加伤心起来。
  而与此同时,刘春春也很伤心,因为王远辰在扶着他回家后,就一个人去了阳台喝酒,看起来大有醉生梦死一整夜的架势——当然,如果放在平时,这也不算大事,但今天作为一个伤患,他觉得自己实在很需要一个人来帮忙煮饭。
  刚刚经历过绑架犯案件,环境似乎变得很危险,外卖是不能叫了,况且连单元名都没搞清楚,他只有深吸一口气,艰难而又僵硬地挪到了厨房,打算看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食物。
  “哐啷啷”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王远辰微微皱眉,回头往窗户里看了一眼,结果就见刘春春正在扶着腰,缓慢而又痛苦地往下蹲,姿势宛若怀孕八个月。
  “你在做什么?”他诧异地问。
  刘春春回答:“捡东西。”
  王远辰:“……”
  刘春春又诚恳补充:“我想找点东西吃,结果不小心打翻了碗筷架。”
  王远辰把酒瓶放在窗台上:“想吃什么?”
  刘春春赶紧说:“蛋炒饭。”
  王远辰回答:“我不会做蛋炒饭。”
  刘春春闻言顿时很悲伤,你连蛋炒饭都不会做,还能有啥指望,但肚子一直在咕咕叫,于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方便面呢?”
  王远辰继续摇头,同时随手拨了个电话出去,语调冷漠又高贵:“勃艮第红酒牛仔骨加奶油洋葱酱、黑松露香槟烩饭、陈年帕尔玛火腿配马苏里拉芝士汁、香煎海鲈鱼、蓝龙虾意式沙拉、甜点要意大利冰淇淋浇草莓巧克力酱坚果碎,还有慕斯芒果塔,谢谢。”
  刘春春:“……”
  “你现在可以坐回去了。”王远辰拉开空荡荡的冰箱门,“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刘春春乖乖转身:“哦。”
  王远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笨拙挪回去,画面有些小小的滑稽,却没人能够笑出来。其实韩卓之前的预估并没有错,无论是摩西画廊还是地下仓库,原本都不应该对这个普通平凡的年轻人感兴趣,所以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画展结束后浮出水面的阴谋,却没想到居然会等来施天。
  那是个绝对的疯子,而疯子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们做事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并且杀伤力惊人。
  如果没有那些画,刘春春或许永远都只会是个安全的局外人,但是现在……事件的起因全在自己,想到这里,王远辰毫无意外开始再度烦躁,漂亮的脸上也结满冰霜。
  刘春春却没有注意到,他握着手机,还在认真搜索那究竟是什么武器,能把自己突然就轰飞到半空,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夜很安静。
  凌晨十二点,韩先生依旧坐在小花园里,看着远处黯淡的星河出神,秋末冬初风已经很凉,正吹得满地枯叶沙沙,二楼卧室的灯光此时还没有熄灭,窗户里透出融融暖光,看起来像是一块漂浮在夜空里的甜橙棉花糖,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显得分外温暖、柔软而又美好。
  片刻之后,几颗小星星悄悄爬上玻璃,一闪一闪,做贼心虚。
  白曦视若无睹,他淡定地扯过大被子,把脑袋严严实实捂了起来。
  于是韩先生只好继续一个人待在楼下,苦恼地叹气。
  而在七叶路的酒吧,黛西倒是心情很好,她在自己的收藏里翻捡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勉强挑出一件符合心意的礼物,打算送给白曦——那是一颗镶满碎钻的,华贵而又精致的小星星。
  第二天的约谈地点定在一家海盗餐厅,可以一直从下午茶吃到晚餐,卡座是蓝色的月亮船,侍应生统统打扮成水手,音乐也很加勒比风格,看起来要比深夜的酒吧更加奇幻热闹。
  黛西果然就很喜欢这里。
  “我真的不能参与吗?”韩卓帮两人倒水。
  “小可怜,你的老板说不可以。”黛西充满同情地建议,“或者你可以去儿童区消磨时间,那里看起来非常好玩。”
  不远处,一群平均五岁的小朋友正在海洋池里尖叫。
  韩卓举手投降,主动去了隔壁的星巴克。
  “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地下仓库的事。”白曦并没有拐弯抹角,他开门见山道,“越详细越好。”
  “就为了这个?”黛西放下茶杯,“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韩?他知道的内幕,远比我要多很多。”
  “他不打算告诉我实情,甚至还打算一个人去面对地下仓库。”白曦道,“但施天这次回国,有一半也是因为我,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他想保护你。”黛西把茶杯递给他,“有些凉。”
  白曦接过来握在手里,不到一分钟,杯子里就开始冒出雾腾腾的热气。
  “好吧。”黛西笑出声,“看来你也不像……咳,做得相当不错。”
  “不像什么?”白曦不打算略过这个话题,而是好奇道,“他是怎么向您描述我的?”
  “他说你很可爱很认真,也很单纯。”黛西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不过现在看起来,还要再加上很努力。”
  “那我可以知道更多事情了吗?”白曦问。
  “可以。”黛西事先提醒,“不过所有和地下仓库有关的事情,都充满了杀戮和暴力,你要有心理准备。”
  白曦点头:“我知道,谢谢您。”
  城市被一分为二,不过不是被白天黑夜,而是被地下仓库。发生在五星级酒店里的失踪案、伪装成精神病院的秘密监牢、隐藏在母婴医院里的血腥实验室,甚至是游乐场、超市、学校和养老院,那些对普通人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地方,对异能者来说,却极有可能是布满陷阱的魔窟。
  比死亡本身更恐怖的,是时时刻刻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白曦完全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异能者们究竟是在怎样的胆战心惊与惴惴不安中,惶惶度过了每一天。
  “地下仓库虽然势力庞大,可也未必就不可战胜。”黛西又说,“韩一直就想彻底摧毁它。”
  “那您呢,您怎么看?”白曦问。
  “我当然支持我的儿子,不过也有一点自己的看法。”黛西坦率道,“就算摧毁了地下仓库,只要异能者还在,那么依然会有新的机构出现,继续和政府联合,进行下一轮的实验。”
  听起来很残酷,一切都是无用功,但显然现实很可能就是如此。异能者对于人类来说,有着巨大的研究价值,他们身体里隐藏的基因秘密,和科学、生命、能源、财富、战争都息息相关。没有了地下仓库,没有了施天,还会有别人,杀戮将是永无止境的。
  “所以……”白曦犹豫。
  “所以最好将来有一天,异能者们能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星球,这是最完美的解决方式。”黛西帮他调了一杯粉色的草莓奶,“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高,所以我依然支持韩的决定,摧毁地下仓库,那样至少能让异能者们得到短暂的安全感。”
  “嗯。”白曦握住水杯,“那您能不能告诉他,不要总是把所有的计划都藏在心里,也不要一个人去面对地下仓库?他分明就可以找许多帮手。”
  “帮手……包括你吗?”黛西笑着提醒他,“饮料要煮沸了。
  草莓牛奶正在咕嘟咕嘟冒出气泡,并且不断溢出杯口,白曦迅速撤回手,面红耳赤道:“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
  “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千万不要现在就跑去找施天。”黛西帮他抽了一张纸巾,语调有些调侃,“好好忙你的工作,至于地下仓库,我保证韩以后的每一次行动,都会和你商量。”
  白曦点头:“谢谢您。”
  对于自己母亲的这个承诺,韩先生在获悉后无奈问道:“可以不遵守吗?”
  “不能。”黛西把打火机还给他,“你得学会教他成长,而不是把人一直关在卧室,冰完伏特加后再热牛奶。”
  韩卓:“……”
  “我得走了。”黛西拍拍他的肩膀,“相信我,你的学生资质很优秀,虽然他今天差点让草莓牛奶变成糖浆,但仍然很优秀。”
  在长久的沉默后,韩卓最终还是点点头,并且叹了口气。
  隔壁餐厅,白曦叫来侍应生买单,他原本想去咖啡厅找韩卓,结果推门就见韩先生正靠在墙上,一个人默默抽着烟。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很昏黄,橱窗里的灯光却很明亮,交替的光晕铺满在他肩头发梢,有一种奇妙而又赏心悦目的美感。
  白曦停下脚步,打算先拍个照。
  韩卓却正好扭头,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卷起他的风衣,让橙红色的烟头忽明忽灭,黑发凌乱眼神温柔,完全就是插画里的景和人。
  白曦把双手插进衣兜里:“阿姨走了吗?”
  “嗯。”韩卓摁灭烟头丢进垃圾桶,走上前道,“她说不需要我送回家。”
  白曦继续看着他。
  “我答应你的要求。”韩卓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态度很郑重,“所以,不生气了?”
  白曦回答:“考虑一下。”
  韩卓看着他笑。
  这个夜晚,卧室里又多了很多很多小星星。
  因为那是韩先生昨天欠下来的,今天需要加倍偿还。
  并且没有一颗是沮丧的、失落的,伤心小星星。
  所有小星星都很可爱,很温暖,很闪烁。
  它们落在天花板,藏进地毯里。
  直到让梦境也挂满银河。


第24章 失踪 尽职尽责的经纪人
  虽然地下仓库的问题的确很棘手,不过对于目前的白曦来说,最担心的却不是施天,而是……刘春春。
  画展已经结束,新锐画家215先生也就再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当然可以继续留在艺术圈,而且在摩西画廊的影响力下,应该还能再风光很长一段时间,但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身为名牌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刘春春挺热爱自己的专业,也挺想和其余同学一样,过上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
  “怎么办?”白曦问,“在施天的问题解决之前,春春是不是需要一直待在那位王先生身边?”
  韩卓默认。
  白曦很头疼,因为那岂不是要……许多年?
  与此同时,刘春春也正坐在电脑前,一封一封筛选自己收到的面试回执——许多都已经过期,剩下的公司里,愿意继续等下去的也寥寥无几。
  他终于开始有了些许危机感,即便银行卡里有天降巨款五百万。
  “今晚要吃什么?”王远辰准时出现在卧室门口,虽然语气一如既往相当烂,态度也不算友好,甚至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拎起刘春春一顿胖揍,但不得不承认他还是相当有责任心的,尤其是在发生了画像事件后。
  “我自己煮点粥行吗?”刘春春苦兮兮地问。
  王远辰:“……”
  一见他陷入沉默,刘春春立刻就心里发麻,他悲催地想,难道今晚又要吃牛排鳕鱼松露深海大龙虾。
  王远辰踱步上前,用尖尖的指甲拧住他的脸,使劲一扭。
  刘春春立刻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蓝龙虾很好,我们还是继续吃它吧。”
  “走。”王远辰拎着他站起来,“去蹭饭。”
  “去蹭谁?”刘春春扶着墙,“我腰疼。”
  “不需要走路。”王远辰扯过风衣裹住他,“而且还有别的事情要谈。”
  “可是……啊!”刘春春双脚离地,于是惊慌失措地大喊,“你这个怪力巨人,快点放我下来!”
  王先生听若无闻,直接扛着他大步出了家门。
  蹭饭的地点是白家别墅。
  刘春春毕恭毕敬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哟,春春这是怎么了?”白太太很吃惊,她赶忙扶着人坐下,“怎么扭伤了腰还到处乱跑,要不要请医生来家里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阿姨。”刘春春赶紧摆手,“我就是正好路过,所以来看看白哥。”
  对于他的突然来访,白曦也很诧异,他低声问王远辰:“又出事了?”
  “完全没有。”王先生扯了扯领带,“我的雇主不愿意继续吃黑松露和牛排,我只好带他来你家喝粥。”
  ……
  白曦转身看着韩卓,发自内心地说:“我好后悔问他这个问题。”
  只有李阿姨很高兴,因为又有了新客人可以让她施展本领,即便这两位客人本质是来忆苦思甜。饭桌上,刘春春喝着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几乎要热泪盈眶,这才是食物该有的美好味道!
  对此,王先生表示很不屑,他用小勺子优雅地搅着碗里的白粥,就好像摆在面前的是一杯刚沏好的早餐咖啡。
  然后就被李阿姨扣了满满一大勺红烧排骨,浓油赤酱,都是肉。
  “身体太瘦了,秋冬要补一补,对男人好,晓得伐?”她慈爱地说。
  ……
  在所有人关怀的目光下,王远辰艰难地吃完了一整盘食物,并且觉得自己下辈子也不会想要再碰排骨。好不容易等到晚餐结束,一行人刚转移到二楼小客厅,王先生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洗手间里,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屋外一片沉默。
  足足过了十五分钟,他才虚弱又憔悴地飘了出来——那真的是飘,无力腿软双眼发红,可怜到即便是行动艰难如刘春春,也很想站起来去扶他一把。
  “真是太抱歉了。”白曦双手递过来一杯茶,又把纸巾举到他面前,“但是下次如果你不想吃,其实可以剩在盘子里,完全没关系。”
  “我现在不想说话。”王远辰有气无力。
  “不会真是来蹭饭的吧?”韩卓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刘春春无辜看向王先生,所以你看,你不能不说话。
  王远辰缓了口气,伸手指着刘春春,问白曦:“为什么不让他去你的公司工作?”
  刘春春吃惊道:“啊?”
  “我的公司?我当然想啊。”白曦笑,他把靠垫塞进刘春春怀里,“可按照春春的实力,有大把的好企业等他挑,连我自己都在摸着石头过河,每天提心吊胆的,哪里有底气再拉朋友入伙。”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王远辰扯住刘春春的一撮头发,如同商铺老板在向客人粗暴展示货物,“他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也不能去陌生的公司。”那么毫无疑问,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刘春春倒吸冷气:“疼疼疼!”
  “可……”白曦依然有些犹豫,他看着刘春春问,“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啊!”刘春春好不容易才从经纪人手里挣开,他一屁股挪过去抱住白曦,“不过白哥,你可千万别有压力,有五百万呢,干买我五年都不亏!”
  白曦又看了韩卓一眼。
  韩先生扬扬嘴角,也默认了这个提议。
  如果刘春春不愿意做个职业画家,那么暂时让他留在白曦身边,显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一来能积累正常的工作经验,不至于让履历表中断,二来也能减少发生危险的可能性。
  “那行。”白曦环住他的肩膀,正式做出决定,“等你腰好了,就来和我一起上班!”
  新工作来得没有一点点防备,刘春春也很激动,恨不得明天就能生龙活虎,立刻拥抱新生活。
  等两人走后,韩卓又递过来一杯酒:“我还有个提议,要听吗?”
  “当然,是什么?”白曦问。
  “找个机会,告诉春春关于异能者的事,至少让他知道这个群体的存在。”韩卓道,“既然人已经被卷了进来,那他就有绝对知情权,而且换个角度来看,这对我们也有利。”
  “我会考虑。”白曦点点头,过了一会又有些无奈,“不过春春胆子一直就很小,我觉得他大概会被震掉下巴。”
  “未必,或许他会很惊喜呢,”韩卓笑笑,“毕竟那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就好像是电影里的场景。”
  “那你也会让他看小星星吗?”白曦问。
  韩卓摇头:“不会。”
  他接着又说:“因为小星星是你一个人的。”
  白曦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韩先生轻轻点了点,这次落下的光芒闪烁很缓慢。
  像是一颗没睡醒的,迷糊小星星。
  ……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周。
  刘春春的腰伤还没有痊愈,白曦还在给他布置办公室,却又发生了另一件大事——赵小娟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失踪?”白曦吃惊地问:“报警了吗?”
  “据说赵家的父母原本想报警,却被黄靖远拦了下来。”黛西说,“所以目前除了他们,应该还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会不会是被黄靖远送到了实验室?”白曦迟疑猜测,他原本不愿意做出这么残忍的假设,可毕竟赵小娟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而那是地下仓库一直就想要的。
  “刚开始我也以为是这样,不过后来发现,似乎黄靖远也在找她。”黛西说,“看起来相当气急败坏,他没必要演戏,所以失踪应该是真的。”
  整条街区的录像都被调取出来,却只能看到赵小娟带着小挎包出门,先是逛了两家小便利店,然后就彻底消失在了镜头里。
  不在黄靖远手中,不在娘家,黛西这个她唯一的“新朋友”也丝毫不知情,没带钱包,没带手机,没带身份证,没带换洗衣物,没有人能猜到,她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目的选择了离开。
  “确定人还活着吗?”韩卓又问。
  “她很在意那个宝宝,按理来说应该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没有自杀的可能性。”黛西说,“我猜她也没有把孩子的事告诉丈夫,否则不可能还有机会能单独行动。”
  一个内向自卑、不善交际的少妇,就这么消失在了满是摄像头的街区,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到了事件后期,即便是地下仓库的人集体出动,也没能找出她究竟去了哪里。
  黛西很后悔,她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把赵小娟带回家,而不是放归恶魔身边,让她继续遭受摧残,以至于现在毫无线索地消失。
  “也有可能是被人救了呢。”白曦端给她一杯茶,“异能者那么多,想和黄靖远作对的肯定不止我们几个,所以未必就是坏事。”
  黛西叹气:“可事实上,我几乎认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异能者,他们不大可能做出这种事。”
  白曦微微皱眉。
  “还有,”黛西拍拍他的手,“最近要更加注意周围的环境,不要轻易离开韩,我有预感,这将是一切阴谋的开始。”
  白曦点头:“我知道,您也是。”


第25章 父亲 每天一杯奶,强壮外星人。
  城郊,高新区。
  在政府近两年的大力扶植下,这里到处都是林立的写字楼,白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到夜晚,就又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如同矗立在薄雾中的森森鬼城,无比寂静冷清。
  附近虽然也有新建的住宅区,并且销售异常火爆,但是由于周边配套还不完善,所以大多都在空置等升值,真正住进来的人很少,一栋三十一层的公寓,只有一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光。
  赵小娟正呆呆地站在落地窗前。
  她看着眼前漆黑而又鸦雀无声的环境,心里极度不安,手指不自觉就紧紧绞在一起,骨节处几乎要露出森白来。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个大约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适中留着长发,脸上蓄满络腮胡,面容枯瘦,不过精神倒是不见颓废,穿着一件在年轻人里很流行的发白牛仔夹克,显得很有活力。
  “你别过来!”赵小娟惊恐地后退两步。
  “OK,我不过来。”他举起双手表示妥协,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在做过自我介绍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很和谐,至少不这么紧张。”
  “我不认识你。”赵小娟缩在墙角。
  “血缘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这和你承不承认、认不认识无关。”男人帮她泡了一杯热茶,“我想你需要先冷静一下。”
  赵小娟并没有接过茶杯,依旧满怀戒备。事实上她现在也完全没有能力去分辨,面前这个男人究竟真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还是仅仅是一个花言巧语的绑架犯。
  “想想看,我是怎么把你带到这里来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和你一样的异能,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赵小娟没有说话,那天自己正在公园里散步,突然就被一个陌生男人揽住腰肢,同时用极快的速度疾步撞向了一面围墙——预料中的鼻青脸肿并没有发生,只是一个恍惚的瞬间,两人就穿到了墙的另一边,在那里正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车。
  在他面前,赵小娟几乎毫无反抗能力,在一个小时之内,就从黄太太变成了失踪人口。
  男人自称是她的父亲,名叫吴子刚,目前是一名医学博士。
  “当年不是我遗弃了你,而是你的母亲和我吵架,她带着你离家出走,从此再也没有了消息。”吴子刚叹了口气,“我也找了很多年。”
  “那……她呢?”赵小娟犹豫着问。
  “不知道,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找到你一样,找到你的母亲。”吴子刚看着她,“其实我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不过并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因为你看起来过得很好。”
  赵小娟低着头,她觉得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有些讽刺。
  “不过后来我发现,你仅仅是看起来‘过得很好’。”吴子刚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所以我觉得,应该想个办法让你离开黄靖远和那对夫妇,越远越好。”
  赵小娟抬头和他对视:“那对夫妇?”
  吴子刚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意思,于是又安抚道:“如果你不喜欢这四个字,我可以换个称呼,但其实不用介意,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赵小娟没有出声。
  吴子刚继续道:“他们抚养你长大,我当然很感激,至于后期会做出那样的事,也只是因为被黄靖远蒙蔽,本质上还是关心你的,我很明白。”
  “你究竟想干什么?”赵小娟问。
  “我刚才就说了,要让你离开黄靖远,他是地下仓库的负责人之一,你知道那究竟是一个什么组织吗?”吴子刚问。
  赵小娟摇头。
  “真相或许很残忍,不过你必须接受。”吴子刚从电脑上调出一些资料,无声地叹了口气,“先自己看看吧。”
  赵小娟迟疑着伸出手。
  一阵狂风呼啸刮过窗外,吹得路灯也摇摇晃晃,于是光晕模糊起来,世界也模糊起来。
  白曦捧着一杯热牛奶,正坐在床上出神。
  “在想什么?”韩卓敲敲门,“可以进来吗?”
  “当然。”白曦点点头,顺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我在想赵小娟。”
  “深夜十一点,应该是你的休息时间。”韩卓坐在床边,“赵小娟的事情我也在查,不用太担心,她会穿墙术,从理论上来说,没有任何人能囚禁她。”
  “可她一定不是自己逃走的,而是被人胁迫。”白曦道,“毕竟她那么关心自己的父母,怎么可能一个人离开。”
  “目前赵跃进夫妇还不会有危险。”韩卓帮他放好枕头,突然道,“睡衣很可爱。”
  白曦没反应过来:“啊?”
  韩卓笑着说:“有很多小星星。”
  “是我妈买的,她就喜欢这些幼稚又粉红的东西,和刘春春倒是品味一致。”白曦扯着睡衣抱怨,“不过也没其他人能看到,无所谓了,她开心就好。”
  “这么温暖的小睡衣,应该配一个温暖的美梦,而不是地下仓库和失踪案。”韩卓笑笑,“况且明天是春春第一天上班,你不能迟到,要给员工应有的尊重。”
  “你呢?”白曦问,“又要去楼下花园里看星星吗?”
  韩卓点头:“这是我每天最放松的时刻。”
  “好吧,晚安。”白曦躺平。
  “晚安。”韩卓站起来。
  “等一下!”白曦突然扯住他的衣袖。
  “又想要小星星?”韩先生笑着看他。
  “不是,帮我把这杯奶喝完,不能浪费。”白曦指指床头柜,“不然李阿姨明天又要唠叨。”
  韩卓试图拒绝:“我不喜欢喝牛奶。”
  但白曦眼神很恳切,他说:“睡前一杯奶,强壮外星人。”
  韩先生哭笑不得,认输地端起玻璃杯:“好吧,下不为例。”
  白曦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满意地躺了回去:“祝你在小花园里放松愉快!”
  牛奶里加了糖,韩卓打算先去刷个牙,结果下楼时却碰到了白太太。
  “嘘——小白还没睡吗?”她轻声问。
  “应该还没睡着。”韩卓往楼上看了一眼,“您有事?”
  “你猜明天是什么日子?”白太太走进厨房,那里正在用电炖盅煮着一只老母鸡,打算熬出汤头来吊鲜味。
  “白太太亲自煮菜,应该是个很隆重的日子。”韩卓站在厨房门口,“我猜不到,是什么?”
  “是小白的生日。”白太太笑道,“他没有告诉你?”
  “……没有。”韩卓有些意外,“对不起,我没有准备礼物。”
  “你不需要准备礼物,小白不会在意这些。”白太太把锅盖轻轻放回去,又叮嘱,“明天记得准时回家吃饭就好,不要加班。”
  韩卓点头:“好的,您也早点休息。”
  这个季节,小花园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绿色,很萧条很冷清,不过也能让人更加清醒。清亮而又高远的天穹上,繁星闪烁成片,明天应该是很晴朗的一天。
  韩卓没有喝酒,他在露台上独自站了十五分钟,又往二楼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依旧没有熄灭。
  还有一分钟,就是午夜十二点。
  他盯着手腕上的指针,看那细细长长的秒针旋转一圈,最后落在了数字“12”上。
  一束漂亮的小星星飘上阳台,却被玻璃门阻断路线,可怜巴巴停在原地,只有微弱的亮光透进窗帘。
  白曦欢快地掀开被子,赤脚跑过去打开阳台门。
  小星星“哗啦”一下散开在空气里,像是悬浮了满满一个世界的萤火虫。
  “你又没有好好睡觉。”韩卓笑着看他,“生日快乐。”
  “原来你知道啊。”白曦趴在围栏上,眼睛里闪着光,“除了小星星,还有礼物吗?”
  嗯?韩卓想了想,挑眉:“有,明天再送给你。”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外星球的礼物。”白曦小声强调。
  韩先生点头:“所以我一定会努力,不辜负你的期望。”
  白曦笑:“那我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明天见。”韩卓扬起嘴角,“做个棉花糖一样的好梦。”
  ……
  第二天一大早,厨房里就传来清脆的锅碗碰撞声,李阿姨充分发挥大厨本色,身姿矫健,几乎扯出了一根一米长的拉面。
  白曦发自内心地对韩先生说:“我觉得我能活两百岁。”
  “那很好啊。”韩卓帮他拉开椅子,又小声打趣,“变成一个小老头,还会喜欢小星星吗?”
  白曦伸出手。
  韩先生迅速在他手里放下一片细碎的光晕。
  “咳!”李阿姨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早安!”白曦迅速把小星星装进衣兜里,表情又阳光又无辜。
  “你又在干什么?”李阿姨目光狐疑,上下打量韩先生。
  “我……什么也没干。”韩卓站在白曦身后,笑容温良,“真的。”
  连个借口都找不出来吗。
  李阿姨深深叹了口气。
  对这位保镖先生哦。
  真是失望得不行。


第26章 生日 韩先生特别好
  等两人抵达公司时,刘春春已经早早等在了会客厅。虽然是来白曦的公司上班,但是他依然态度严谨认真对待,从穿着谈吐到和同事的日常相处,每一个细节都显得格外得体而有分寸。
  “不错啊。”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白曦强烈表扬,“进步惊人!”
  “那是,总不能给咱215丢脸。”刘春春眉飞色舞,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白哥,我现在真觉得跟你干挺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对得起工资。”
  “那就拜托了。”白曦伸手揽过他的肩膀,严肃许下空头支票,“加油工作,以后有机会,我介绍隔壁公司的漂亮姐姐给你认识。”
  刘春春顿时心花怒放,漂亮姐姐好!
  “好了,回去工作吧。”白曦吩咐,“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开会。”
  “好的。”刘春春站起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笑着说,“对了白哥,生日快乐,今天就不打扰了,别忘了周末一起吃饭。”
  “喂,礼物呢?”白曦伸手,“一句生日快乐就完啦?”
  “得先等你请完客。”刘春春很有原则,临出门前又压低声音补充一句,“我保证,今年一定不是色情杂志。”
  韩先生端着两杯咖啡站在他身后,问:“什么杂志?”
  “我去,韩哥你走路怎么也没声音。”刘春春被吓了一跳。
  “分明就是你自己没注意。”韩卓笑着问,“咖啡要吗?”
  “不了,我要去赶紧准备资料。”刘春春看了眼时间,“那我走了啊,你们慢慢聊。”
  韩卓点头,进屋把咖啡递给白曦,依旧加了威士忌和鲜奶油,是温暖而又滑爽的秋冬特饮。
  “我刚刚还在想,那位王远辰先生……怎么说呢,挺厉害的。”白曦向后靠在椅子上,“他把春春送过来,对我当然有好处,对春春也是,他自己也因此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看起来一举三赢,不过唯一吃亏的就是你。”毕竟之前只需要保护一个,现在要保护两个。
  “无所谓。”韩卓靠坐在桌上,“我可以保护更多人。”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帅,白曦刚打算鼓一下掌,前台小姐却来敲门,说有一位名叫黛西的女士来找韩先生。
  “阿姨来了?”白曦站起来,“我去打个招呼。”
  “不用。”韩卓把他按回椅子,淡定道,“她这次找我是为了私事。”
  “是吗?”白曦狐疑,“有多私?”
  “私事怎么可以随便说?”韩卓帮他合上电脑,“而且你该开会了,白总。”
  “……神神秘秘的。”白曦妥协,“好吧,那你记得代我问候阿姨。”
  韩卓点头答应,态度良好。
  其实黛西这次来公司,真的是为了私事——给韩先生送礼物,也是白曦的生日礼物。那是一颗漂亮的星球模型,虽然只有拳头大小,表面的山川河流却描绘得异常精致而又详细,其间零散镶嵌着许多亮晶晶的宝石,都很小,有的甚至只有芝麻大小,却又都很亮,在灯光下会发出流光溢彩璀璨的光。
  “我以为你会一直保留着它。”黛西又问了一次,“真的要送出去吗?”
  “没关系。”韩卓笑笑,“可以让另一个人继续守护它。”
  “啧,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小朋友。”黛西往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容意味深长,“不过他的确很可爱,你眼光不错。”
  韩先生警告:“收起你夸张的眼神和语调。”
  “完全没有,是你自己紧张过度。”黛西拍拍他的肩膀,“本来我也打算送一件礼物,但是现在计划取消,因为你才是今天唯一的主角,就好像雪山之巅的阳光,以及白雪公主的王子。”
  韩卓塞给她一块棉花糖:“从现在开始保持安静。”
  “今晚记得要穿帅一点。”黛西用手指勾起沙发上的手袋,咯咯笑着走出休息室,“再见,小帅哥,好好享受这个美妙而又疯狂的,生日夜。”
  所有人都在往这边看,韩卓只好解释:“不是我过生日。”
  但是黛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电梯里。
  她打算自己去喝一杯,以示庆祝。
  ……
  临近下午五点,李阿姨特意打来电话,三令五申不准韩先生再给少爷买垃圾食品,包括但不限于手抓饼,炸鸡腿,麻辣烫,烤冷面。
  手机开了免提,白曦趴在办公桌上闷笑。
  “幸灾乐祸。”韩卓挂断电话,也笑道,“走吧,今天谢绝垃圾食品,我们回家吃大餐。”
  虽然只有一家五口人,但李阿姨还是煎炒烹炸,摆了满满一大桌菜出来,都是白曦从小到大最爱的口味,蛋糕则是一颗粉红色的玫瑰奶油心,浪漫风情到不得了,其实它似乎更应该被当成婚礼蛋糕,但由于白太太很喜欢,所以也没有人提出异议,能插蜡烛,好吃就行。
  “礼物礼物。”许完愿望后,白曦自觉伸手。
  “没有。”白博阳回答。
  “爸……”白曦从身后挟持他,“快点,不然我就向我妈告状,说你藏私房钱。”
  白太太立刻警觉地问:“藏在哪里?”
  “你听这小兔崽子胡说八道。”白博阳笑着骂了一句,起身从书房拿下来一叠合同,“生日礼物,也算是这段时间你认真工作的奖励。”
  “谢谢爸。”白曦把自己的生日帽戴到他头上,“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白太太的礼物是一支签字笔,蓝色宝石镶嵌在银黑色的金属杆里,还用法文圆体刻上了白曦名字的首字母,寓意很美好,祝他以后签合同越来越顺利。李阿姨的礼物体积比较庞大,是托女儿从西北空运来的一床新棉被,又暖和又厚实,除了大红大绿有点丑之外,基本毫无缺点,躺下就恨不得睡三天。
  至于韩先生的礼物,白曦把精致的蓝色丝绒盒攥在手里:“我要上楼再拆。”
  白太太笑道:“这么神秘?看来小韩是送了了不得的好东西,都舍不得给我们看。”
  李阿姨心里警铃大作,再度觉得韩先生实在很狡猾。
  “那我先上楼了,晚安。”白曦扯下餐巾,看来很有几分迫不及待——事实上他也的确相当迫不及待,因为这是来自另一颗星球的礼物,之前从来没有过。
  “慢一点。”在进卧室时,韩卓拉住他,“小心摔倒。”
  “里面是什么?”白曦坐在地毯上,又问,“我可以对着礼物许愿吗?”
  “当然可以。”韩卓点头,“不过一定要大声说出来,还要说三遍,否则就会不灵。”
  “是吗?”白曦表示质疑。
  韩先生面不改色:“当然是,骗你做什么。”
  “……少来,我才不信。”白曦最终没有上当,并且鄙视了一下韩先生的恶趣味。
  韩卓微微扬起嘴角。
  缎带和丝绒盒一件一件落在地上,最后只有漂亮的小星球留在了白曦掌心,随着角度变换,每一颗细碎宝石都在折射出流转夺目的光。
  “喜欢吗?”韩卓问。
  “这是……你的家乡?”白曦目不转睛满心惊叹,他甚至都不怎么舍得大声说话。
  “是我想象中的家乡。”韩卓坐在他身边,“八岁到十岁,我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把它做完,后来又修整了许多次,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这么珍贵的礼物,”白曦听完之后反而迟疑起来,“你确定要送给我?”
  韩卓点点头:“我确定。”
  “好吧。”白曦郑重许诺:“那我也保证,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小星球。”
  “时间还早,要不要再喝一杯?”韩卓又提出邀请,“最近刚拿到的酒,应该还不错,不过不懂酒也没事,有好心情就够了。”
  白曦答应:“要!”
  酒色清亮,入口偏甜,香气也很浓郁。
  白曦和他碰了一下杯,在清脆的声音中暗自想,这真是一个奇妙而又美好的夜晚。
  因为有很好的酒,很好的小星球。
  还有很好的韩先生。
  而同一时间,在郊区的高层公寓里,赵小娟却正坐在沙发上独自出神,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喜悲。其实吴子刚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答应她要帮忙保护赵家夫妇,也答应会提供最好的照顾,让宝宝健康出生,按理来说一切都是很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里所隐藏的阴谋和危险,并不比别墅里要少。
  桌上堆满了关于地下仓库的资料,的确残忍而又血腥,可她甚至来不及去追究黄靖远的欺骗,就已经先一步凭借母亲的本能,想到了肚子里的孩子——如果那些残酷的实验是真的,那么早已经被无数次送上试验台、注射过各种药物的自己,真的还能有足够的资本,去孕育一个健康的孩子吗?
  “小娟。”吴子刚敲门,“该休息了。”
  “好的。”赵小娟回神,“我这就去睡。”
  门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却仿佛留下了不散的阴影,让这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了黑色雾霾里。
  冷得刺骨。
  ……
  凌晨三点,白曦打着呵欠摸出手机,把电话打给了刘春春。
  刘春春头晕眼花弱弱谴责,这才刚刚几点,周扒皮都比不过无情资本家。
  “你说,”白曦睡眼朦胧地问,“韩卓好不好?”
  “啊?”刘春春完全没听清。
  “好不好啊?!”白曦提高音量。
  “特别好!”刘春春一拍大腿很上道,然后又试探,“白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白曦迷迷糊糊手一松,睡得无比惬意。
  嗯,是很好。
  刘春春足足等了一分钟,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绵长呼吸,忍不住就潸然泪下。他宁可真的被周扒皮传唤加班,因为那至少还有工资可拿,结果午夜梦回惊魂来电,就是为了炫耀他的保镖司机韩先生很好?
  还有没有基本的人性了!


第27章 另一个计划 韩先生的第一张好人卡
  那颗漂亮的小星球,被白曦郑重地摆在了床头柜,每晚睡前都能看到。
  “这么喜欢?”韩卓笑着问他。
  “那当然,这是我收到过最酷的礼物。”白曦态度严肃,“作为交换,我也会为你准备一份很酷的生日礼物。”
  “我的生日在六月。”韩卓道,“距离现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申请提前收到礼物吗?”
  “不可以。”白曦拒绝,然后又问,“六月几号?”
  然而韩先生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该上班了。”
  白曦目光狐疑。
  韩卓笑容淡定。
  白曦想了想:“六月一号?”
  韩先生沉默。
  白曦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儿童节。
  “这么高兴?”韩卓无奈。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错,”白曦勾住他的肩膀,“哪怕将来七老八十,也还是要和小朋友一起欢度儿童节。”
  “看在它让你这么高兴的份上,那我申请要两份礼物。”韩卓帮他打开车门,笑着说,“另一份是为了六一儿童节。”
  白曦慷慨答应。
  中午的时候,刘春春睡眼惺忪,在咖啡机前打呵欠。
  “怎么这么困,”韩卓也过来泡茶,顺便打趣,“昨晚又被经纪人欺负了?”
  “别提了。”刘春春诉苦,“半夜三点啊,白哥神经病一样给我打电话,你猜他要干什么?”
  韩卓摇头:“猜不到。”
  刘春春说:“夸你。”
  韩先生:“……”
  他又问:“夸我什么?”
  刘春春如实回答:“夸你是个好人。”
  ……
  莫名其妙就收到了一张好人卡,韩先生心情很复杂。
  而与此同时,公司的女生们也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着刚拍到的照片——落满枯叶的顶楼咖啡厅里,韩卓正靠在围栏上抽烟,白皙的手指,凌乱的头发,飞卷的风衣,双腿笔直修长,侧脸轮廓也很清俊冷酷,整幅画面无比协调,看起来像是最新出刊的时尚杂志封面。
  于是花痴尖叫一大片。
  男同事悻悻曰:“吸烟有害健康。”
  “你抽烟的画面,那才叫有害健康。”女生集体反驳,至于韩先生,无论他是抽烟、喝酒、打呵欠,还是原地摔倒,全部都叫赏心悦目,性质完全不一样。
  一不小心成了大众情人,对此韩卓表示,意料之中,毫不意外。
  白曦一脸嫌弃,你还能不能更自恋一点。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曦依旧在全神贯注看文件,直到屏幕上落下一颗小星星。
  “晚上八点了,小超人。”韩卓在身后捏住他的肩膀,“你真的不饿吗?”
  “外卖?”白曦伸了个懒腰,又问,“你刚去哪了,消失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以为你不会察觉。”韩先生的按摩手法很到位,“接了个电话,至于电话内容,我们可以等你工作结束后再讨论。”
  “和赵小娟有关吗?”白曦雷达很敏锐。
  韩卓点头:“黛西接到了她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也很慌乱,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目前住在哪里,只匆匆交代了关于所谓亲生父亲的事情,又恳求黛西,希望她能够帮忙去探望一下养父母,以确认他们目前真的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需要向他们转达你的近况吗?”黛西又问。
  “我……我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赵小娟犹豫了一下,“只有这些了,请一定不要告诉他们我失踪的原因,拜托了。”
  “那位吴先生,真的能确定是她的亲生父亲?”白曦不放心,“不会是地下仓库的人假扮,又或者干脆是另一个阴谋?”
  “不确定,听电话里的语气,我猜连赵小娟自己都不能确定。”韩卓道,“医学博士吴子刚,倒是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在G市一家大学担任教授,根据网络上的资料来看,口碑应该还不错。”
  “可他却鼓励赵小娟生下孩子。”白曦提醒。
  “这也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韩卓道。要知道那不是普通人,而是医学博士,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异能者改造实验会给孕妇带来怎样的影响,如果那真的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就应该劝说女儿放弃这个宝宝,好好调理身体。
  吴子刚并不属于地下仓库,所以目前最坏的可能性,大概就是有两拨人正在同时争夺赵小娟,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们得想个办法帮帮她。”白曦道,“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不用着急。”韩卓回答,“他会主动找我们。”
  白曦不懂:“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给了赵小娟一个手机。”韩卓道,“说明他并不想真正阻断赵小娟和外界的联系,或者干脆说,是很想知道赵小娟会向谁寻求帮助。”
  “而她只能把电话打给黛西。”白曦叹气,“真希望她将来能平安从这件事里脱身,交到真正的朋友,找到真正的爱人。”
  在往后几天里,黛西又陆续接到了赵小娟的几个电话,问的无外乎是赵家夫妇的近况。
  “他们很好。”黛西语调很温和,“黄靖远并没有为难他们,我也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匿名告诉赵先生和赵太太,你目前过得很好,也很安全。”
  “谢谢。”赵小娟充满感激。
  “你仍旧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吗?”黛西又问。
  赵小娟摇头:“我只有一个老式手机,并不能定位。”
  “好吧,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黛西说,“我也会继续帮你留意赵先生和赵太太,不用担心。”
  “老板。”酒保少女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过来敲门,“有位先生想要见你,自称姓吴。”
  黛西挂断电话:“带他去会客厅。”
  拜访者当然就是吴子刚,在见到黛西后,他没有任何拘谨,而是坦然自我介绍:“您好,我是赵小娟的亲生父亲。”
  “毫不负责的,老奸巨猾的,居心叵测的亲生父亲。”黛西斜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他的牛仔衫和登山靴,“您看起来可不像是医学博士,倒更像是个花花公子。”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身份,就像您一样。”吴子刚并没有在意她的调侃,反而笑了笑,“虽然用了一些小手段,但我相信您应该能理解我,这只是来自一位可怜父亲的关心,我真的很想知道,谁才是她最信任的人。”
  “你就不怕她把电话打给黄靖远,或者赵家夫妇?”黛西抖出一根女士烟,“地下仓库,那可不是好惹的。”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吴子刚道,“同时也非常高兴看到,是您在暗中给她提供帮助。”
  “说吧,目的是什么。”黛西并没有兴趣和他拐弯抹角。
  “她的确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想带走她。”吴子刚道。
  黛西冷冷嗤笑一声:“鼓励自己心爱的女儿,生下一个百分之九十九都会畸形的孩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亲生父亲?”
  “我会为此好好补偿她,但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吴子刚道,“或者说不单单是我,而是整个研究所,所有异能者。”
  黛西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这是我的计划。”吴子刚递过来一本文件,“看完之后,或许你会改变现在的想法。”
  那是相当厚的一叠文件,足以彰显对方的诚意。
  “这个世界上的异能者研究所,不仅仅只有地下仓库。”吴子刚解释,“他们之所以能发展出庞大的势力,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因为得到了人类政府的支持。”
  “你渴望取代地下仓库的地位?”黛西问。
  “是。”吴子刚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我渴望得到政府的支持,而这需要用大量的实验成果来换取。”
  “包括你的女儿和外孙?”黛西和他对视。
  “和整个计划比起来,这点牺牲微不足道。”提到这一点,吴子刚眼睛里放出亮光,“我渴望取代地下仓库的位置,最终目的却和施天截然不同,他要留在这里获得权力,我却想回家,带着所有人一起。”而这个梦想,仅仅依靠他现在的实力,远无法达到。
  “您也想要离开这里,不是吗?”吴子刚继续说,“地球很美,但永远也不会是异能者的故乡。”
  “我承认,你看起来是要比施天强一些,这份计划很有可行性,重返故土听上去也相当有吸引力。”黛西点头,“但这依然不能掩盖过程中的血腥和杀戮,每一个异能者研究所都是魔鬼建造的地狱,而我绝对不会充当帮凶。”
  “实验体也并非都是被迫,我们更愿意征召志愿者。”吴子刚摇头,“您必须要相信,为了种族的未来,总有人自愿流血牺牲,而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英雄。”


第28章 好多个喷嚏 你可以自己去试试看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吴子刚双眼赤红,呼吸也因为情绪的极端波动而变得剧烈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黛西,似乎很渴望能得到她的一句肯定。
  “我认可你的最后一段话。”黛西抖落指尖的烟灰,“所有自愿为了种族、梦想和拯救而做出牺牲的人,都是英雄,但很明显,小娟直到现在也依然被蒙在鼓里,她之所以愿意留在你身边,完全是因为她想让这个孩子安全健康地生下来,吴博士,这就是你所谓的‘自愿’?”
  “因为小娟目前并不十分信任我,甚至依然抱有敌意,所以并不是一个坦诚的好时机。”吴子刚说,“我需要先让她冷静下来。”
  黛西啧啧:“怪不得你处心积虑,要找到一个你女儿最信任的人,想让我充当说客?”
  吴子刚并没有否认,他说:“至少你能让小娟更加安心,也更加信任我。”
  “你和小娟谈起过我吗?”黛西突然问。
  吴子刚摇头:“从来没有。”
  “那么我来告诉你。”黛西看着他的双眼,“你的女儿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我儿子是谁,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以为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律师,明白了吗?”
  听她这么说,吴子刚果然皱起眉头,他有些不可置信:“可是——”
  “可是她在最无助的时候,却选择把电话打给了我,一个普通人。”黛西打断他的疑惑,“那是因为她只想拜托我去看看她的养父母,也是因为她只有我一个所谓的‘朋友’。”
  在二十三岁之前,赵小娟或许和其他普通女孩一样,有过很多好姐妹,不过在异能出现后,一切都变了。不受控制的灵异现象让她整个人都被乌云笼罩,焦虑、惊慌、疑神疑鬼、不知所措,并且恨不得远离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这个孩子对你来说,有多重要?”黛西问。
  “很重要。”吴子刚声音沙哑,情绪似乎也比刚才低沉了些,不过还是继续道,“我得到消息,黄靖远在小娟身上进行了大量实验,其中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所以一旦孩子出生,他就是我们最完美的活体样本,用来论证地下仓库的研究成果。”
  黛西却只是摇头,她叹了口气说:“你女儿真可怜。”
  吴子刚脸部肌肉僵硬跳动,似乎是恼羞成怒,又似乎是想要反驳。
  “除了你的野心和阴谋,也想想你的女儿吧,她真的很不幸。”对话进行到这里,黛西终于放下了语调里的嘲讽和轻蔑,变得真诚而又尖锐起来,“我不否认,她有可能会愿意生下孩子,愿意为了你和这个星球上的所有异能者做出伟大牺牲,但这实在太残忍了,吴博士,她已经受尽了暴力虐待,精神也已经濒临崩溃,你却还在用谎言欺骗她,让她充满期待满心欢喜,等着迎接新生命的降生,可事实上呢,没有人能比你更清楚十个月后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身为一个父亲,真的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吴子刚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面无表情,随手卷起桌上的文件站起来:“我希望您能再郑重考虑一下,关于我们的合作,这对异能者很重要。”
  “我也希望你能郑重考虑一下,放过小娟,或者至少告诉她真相,让她自己选择。”黛西说,“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工具,更没有义务为了种族的未来做出任何牺牲。”
  吴子刚用更快的脚步走向门口。
  “一周之内给我答复,告诉我你的决定,或者你女儿的决定。”这一次,黛西的声音里明显染上了威胁,“否则你一定会后悔,吴博士。”
  吴子刚稍微迟疑了一下,他咬牙切齿地说:“如果没有合作,那这一切都和你无关,夫人,请不要多管闲事。”
  “你错了。”黛西对着他的背影回答,“她是我的朋友。”
  吴子刚匆匆拉开门,骤然灌进来的寒风让他的夹克变得鼓涨,像是一只畸形的怪兽。
  ……
  晚些时候,韩卓把这件事告诉了白曦。
  “吴子刚会被威胁到吗?”白曦皱眉,“他听起来完全就是个疯子,愿意为了所谓梦想不顾一切的那种。”
  “别人的威胁或许没有用,不过黛西再加上我,他应该会好好考虑一下。”韩卓道,“一周后再看吧。”
  “那黄靖远和赵家夫妇那边呢,怎么样了?”白曦继续问。
  “黄靖远仍然在找人,赵家夫妇暂时也很安全,毕竟他们和赵小娟的失踪毫无关系,黄靖远也不会愚蠢到拿他们泄愤,自己给自己找麻烦。”韩卓说,“不用担心。”
  “这些是什么?”白曦又指着他手里的文件。
  “关于吴子刚和他的异能者研究所。”韩卓递过来,“要看吗?”
  白曦点点头。
  吴子刚的研究所并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因为最初位于一所大学内,所以被称之为“第三实验室”,根据文件上的记载,倒是真的有许多志愿者加入,光是名字就列出来了整整两页。
  “取代地下仓库的位置,和人类政府进行合作,从而获取资金技术和场地的支持,向外太空发射信号,就这么简单?”白曦合上文件夹,疑惑地说,“ 可是这么多年来,人类一直就没有停下过对外星的探索,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韩卓笑了笑:“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没有,而不是政府和科学家的一个谎言?”
  白曦睁大眼睛。
  “吴子刚所设想的未来,未必就一定是天方夜谭,而他也的确能力卓越,这一点不可否认。”韩卓说,“所以或许有一天,这一切真的会实现。”
  白曦惊讶地说:“你的意思是说,用不了多久,异能者们或许就真的能离开地球,回到故乡?”
  韩卓点头。
  白曦停顿了片刻,才又问:“也包括你吗?”
  韩卓说:“不想我走?”
  当然不想啊!白曦心想,这种问题简直毫无营养。
  “也有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韩卓靠在他的办公桌上,温和地笑了笑,“总之,至少在这三年里,我会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白曦丢下手里的笔,毫无继续工作的心情。
  “我又惹你生气了?”韩卓仔细观察了一会,然后学他平时的样子伸出手,问道,“要体罚吗?”
  “不要。”白曦拒绝。
  “那请问我要做点什么,来让你心情变好?”韩先生态度友好,不耻下问。
  白曦单手撑着脑袋,用浓厚的鼻音哼出单音节。
  不知道。
  韩卓只好自力更生,他做出非常愁苦的表情来思考,过了足足五分钟,一口气打了十几个喷嚏。
  白曦:“……”
  “抱歉。”韩卓拿过桌上的纸巾盒,“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装的吗?”白曦凑近仔细打量,通红的鼻头,以及双眼里的水雾,似乎的确不是在演戏。
  于是他就有些稍微的担心和紧张,因为韩卓之前曾经说过,自己很少生病,也很少喝醉。
  “我没发烧。”韩先生说。
  “不要说话。”白曦制止他,掌心继续贴在他的额头,倒是的确没有发烫。
  “你继续工作吧,我去休息室。”韩卓站起来,“一个小时之后下班,可以吗?”
  白曦敷衍点头,等他走后,立刻就把电话打给了黛西。
  “哦,打喷嚏?这真的很严重。”黛西站在镜子前,正在百无聊赖地试戴着最新款珠宝,但声音却表现得很惊慌,“电话里或许说不清楚,我们见面后再聊。对了,请务必不要把我和你见面的事,告诉我那苍白脆弱,而又可怜弱小的儿子。”
  挂断电话后,白曦毫无疑问变得更加紧张起来,他发散思维一路狂奔,除了地下仓库投毒,还猜测难道是地球日益恶化的生态环境和这座城市里三不五时的雾霾,让外星人的无敌体质终于发生了变化?
  简直就是末日灾难片一般的前奏。
  又足足过了半个小时,黛西才躲过儿子,蹑手蹑脚溜进了办公室。
  白曦说:“阿姨——”
  “嘘,先别出声,让我猜一下。”黛西竖起手指放在嘴边,“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只要来自外星的男主和心爱的女孩接吻,就会发烧?”
  白曦摇摇头说:“没看。”
  紧接着又无比震惊:“所以他和别人接吻了?!”
  黛西:“……”
  然而白曦还沉浸在浓浓的凌乱中,一时片刻有些难以自拔,他拼命想回忆起来,这个接吻,究竟有可能,发生在,什么时候。
  在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中,黛西仔细看了他五分钟,最后不得不沮丧地承认,自己想象中的某些画面似乎真的并没有发生。
  于是她只好拍一拍白曦的手,慈爱地说:“这只是个电影而已,情节纯属虚构,我仅仅随口一说,不要放在心上。”
  白曦却不相信:“真的?”
  “当然是真的。”黛西回答,“最近天气很干,他或许有些上火,多喝水就没事了。”
  但白曦依旧不放心,他强调:“可是您刚刚在电话里,明明就表现得很着急。”
  黛西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吗,我不记得了。
  白曦又问了一次:“所以关于接吻——”
  “那真的没有任何关系。”黛西打断他,并且别有深意地说,“如果不信,你可以去自己试试看。”
  这回轮到了白曦沉默。
  这种事。
  我还是不试了吧。


第29章 一定是幻觉 昏迷到了自然醒
  黛西决定要找一些别的话题,来缓解目前这种由于自己太心急,而造成的莫名其妙的,尴尬。
  于是她看了看四周,轻松随意地说:“你很喜欢绿色的植物?哦!这颗小多肉非常可爱,好像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
  “是很可爱,不过不是我喜欢,而是韩。”白曦也笑道,“他觉得我办公室里缺少生机,所以买了很多盆栽,阳台上还有一整排绿萝,您要去看看吗?”
  “哦?”黛西闻言重新燃起了兴趣,“看起来他经常送给你东西。”
  “也不是很经常,不过送过来的我都很喜欢。”白曦想了想,忍不住就再次称赞,“总之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黛西笑容和蔼,在内心帮韩先生拒绝了这张好人卡,又问:“那颗小星球呢?喜欢吗?”
  “超级喜欢。”提到这个话题,白曦有些兴奋,“它一直在我的床头,那种感觉很美妙,就好像摆放了一整个小宇宙。”
  “还可以有更美妙的感觉,小可爱。”黛西趁机握住他的手,“你觉得——”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黛西震惊地看着门口。
  门口的人也震惊地看着她。
  “那个,”房间里的空气再度凝滞,白曦觉得自己有必要缓和一下气氛,于是他说,“阿姨只是顺便经过,我就请她上来喝一杯咖啡。”
  韩卓冷静地说:“哦,是吗?”从七叶路到这里,遥远而又堵车的一段距离,他想不出任何路线能够“顺便经过”,这实在是个很糟糕的借口。
  但是韩先生又并没有心情来深究这一切,因为此时此刻,他怀里正捧了一大束漂亮的鲜花,胳膊下夹着餐垫和餐具包,左手举着包装精美的草莓慕斯蛋糕,右手握着一瓶香槟,指间还挂了两个华丽的香槟杯,西装随意搭在肩头,额前的头发微微凌乱,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忙碌而又生疏的……实习服务生。
  “我来帮忙!”白曦迅速迎上去。
  “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韩卓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阿姨来喝杯茶,为什么要提前通知你?”白曦声音比他更低,“好了好了,没事了,你出去吧。”
  韩卓:“……”
  “不不不,他不需要出去,而是我,我得离开了。”黛西立刻站起来,她随手抓过自己的手包,快速而又妖娆地走到韩卓面前,对他抛了个媚眼,“再见,小帅哥,祝你工作愉快,对了,这瓶酒看起来很不错。”
  韩卓帮她打开门,面无表情。
  “好好享受你的小蛋糕。”黛西又和白曦拥抱了一下,同时在耳边低声快语,“还有,你如果想试一下的话,我觉得韩应该不会介意。”
  但我很介意啊!白曦心情复杂,只能假装没听见,继续用灿烂而又天真的笑容,连哄带骗把她送到了电梯口。
  回到办公室时,韩卓正坐在沙发上,用手里银色闪亮的餐叉随意戳着慕斯蛋糕上的草莓,修长的双腿也架上茶几。
  “吃独食变胖子!”白曦伸手去抢。
  韩卓侧身避开他,换了个姿势坐到另一边,并且扬扬下巴,命令道:“说。”
  “什么态度!”白曦抗议,“我是你的老板!”
  “现在是下班时间。”韩先生提醒:“所以,我是你的老师。”
  白曦:“……”
  “黛西来干什么?”韩卓问道,顺便又加了一句,“不许撒谎,否则我会生气。”
  白曦撇嘴:“那你不能告诉黛西,因为我们是盟友。”
  “我才是你的盟友,唯一的,永远的。”韩卓把蛋糕递到他面前,“她只会唯恐天下不乱,记住了?”
  没记住。白曦在心里回答。
  他又说:“蛋糕很好吃。”
  “因为我是非常诚恳地想要道歉,所以特地买了最好吃的蛋糕。”韩卓又递给他一杯气泡香槟,“哪怕只是作为交换,你也要用同样坦诚的态度对我。”
  听起来很有道理,白曦只好说:“这是一个和喷嚏以及接吻有关的故事,没有任何阴谋,我真的只是因为担心你。”
  韩先生隐隐觉得不太妙。
  于是他鼻子又开始隐隐发痒。
  白曦描述的事件很精简,但是杀伤力却相当惊人。
  至少对于韩卓来讲是这样。
  他从来就不知道,原来自己打喷嚏是因为和别人接了吻?
  “事情就是这样了。”白曦说,“但你的身体真的没关系吗,要不要去找老周,再去吃一碗面?”
  “你相信黛西的话?”韩卓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关于我打喷嚏的原因。”
  “听起来是很离奇,但是在认识你之前,我也不会相信有人会变出小星星。”白曦回答,所以再离奇也不离奇。
  韩先生苦恼地叹了口气。
  “总之你没事就好了。”白曦搂过他的肩膀,“蛋糕很好吃,谢谢。”
  “那你还生气吗?”韩卓问。
  “不生气。”白曦摇头,过了一会又强调,“但就算真的有一天你要离开,如果还有机会,也一定要回来看我。”
  韩卓笑了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好。”
  夜色渐渐变得深沉宁静,刘春春正在厨房里忙碌。
  两人没有回到那栋豪华的高层公寓,而是暂时住在了酒吧后的普通小区。王远辰并不想就此发表意见,而刘春春在拥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后,紧接着又拥有了自己买菜煮饭的权力,生活总算再度变得平凡而又舒适起来,他觉得挺满意。
  王远辰对他的食物没有任何兴趣,晚餐依旧只是一杯红酒。刘春春端着碗路过餐厅,同时友好打招呼:“我马上就吃完,然后再去收拾厨房。”
  “过来。”王远辰单手撑着额头,“我有话要问你。”
  刘春春只好坐在他对面,把粥碗小心翼翼放上那光可鉴人的水晶餐桌:“请问有什么问题?”
  “最近有没有人骚扰你?”王远辰晃动着杯子里的红酒,“或者是跟踪你。”
  刘春春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却又道:“算了,即使真的有,按照你的智商,大概也发现不了。”
  刘春春心情复杂地想,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自己多小心,不要离开韩卓的视线。”王远辰仰起头,把杯子里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那个疯子很危险,他应该还有下一轮的计划。”
  “我知道,不过你好像喝醉了。”刘春春看着墙角里的那堆空瓶,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眼神,“要回去休息吗?”
  王远辰摇摇晃晃站起来,又要去开酒柜的门。
  刘春春不得不拉住他:“你不能再喝了。”
  王远辰不耐烦地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眉毛紧紧皱起来。
  刘春春怂怂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道:“不如明天再喝吧。”
  王远辰用尖尖的指甲扯开衬衫领扣。
  刘春春趁机扶着他往卧室走,一路哄道:“明天喝明天喝,睡了睡了。”
  王远辰把撕碎的衬衫丢在一边,整个人歪着靠在床头,闭起眼睛不愿意睁开。刘春春还在给他大力抖被子,结果耳边“嗖”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飞速擦过。
  于是他惊恐地想:“有暗器?”
  王远辰稳稳接住杯子,又从客厅捞了一瓶水,随手丢给刘春春,用女王的语调命令他:“拧开。”
  水瓶不轻不重砸在刘春春怀里,又“咕噜噜”滚到了地毯上。
  但是并没有人把它捡起来。
  因为刚才那宛若劣质鬼片一般的场景,此时已经彻底占据了刘春春的大脑,让他暂时有些当机。
  一个杯子,一瓶水,从客厅,活生生的,飞到了,自己经纪人的,手里。
  那不是魔术,也不是幻觉。
  他觉得自己八成是瞎了。
  又或者是这个世界疯了。
  王远辰觉得有些冷,于是他又烦躁地隔空伸手一抓。
  巨大的棉被呼啸腾空,把刘春春严严实实罩了进去。
  一切都安静了。
  因为刘春春晕了。
  而同一时间,在另一边的别墅里,异能却正在发挥着它美妙而又梦幻的作用。亮闪闪的小星星被装进了杯子里,隔着伏特加调成的鸡尾酒,像是一汪绮丽的泉水。
  “喜不喜欢?”韩卓问。
  由于天气很冷,所以两人每晚的闲聊地点暂时改在了小会客厅,虽然不比花园露台能够吹风看星星,但那完全没有关系,因为韩先生只要动一动手,就会有满世界的光晕。
  “会喝醉吗?”白曦问,“好像很烈。”
  “只是一小杯,应该不至于。”韩卓先自己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白曦从他手里接过杯子,仔细看那颗浸泡在酒液里的醉鬼小星星。
  “冰一点会更好喝。”韩卓提醒。
  白曦点点头,水杯里迅速弥漫起一层白雾。
  韩卓笑道:“很厉害。”
  “奖励。”白曦伸手,毕竟幼儿园里都有鼓励小红花,你总不能连五岁小朋友都不如。
  韩先生握住他的指尖:“可我只有小星星。”
  白曦回答:“我也只喜欢小星星。”
  韩卓摇头:“你明明就喜欢很多东西,最近还新加了网球,生存游戏和李阿姨的酸笋鸡汤。”
  “你这样说话是不对的,”白曦教育他,“太直接,天会被聊死。”
  韩先生想了想,虚心接受批评:“那我们再来一次。”
  白曦清清嗓子:“我也只喜欢小星星。”
  韩先生配合做出受宠若惊的夸张表情,并且问道:“需要哭出来吗?”
  “无聊。”白曦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人还没来得及继续喝酒,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嗡嗡如同警报。
  粉红柔软的气氛顿时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但来电显示刘春春,白曦只好接了起来。
  王远辰全程面瘫音,他直白地说:“你朋友刚刚被我吓晕了。”
  白曦顿时吃惊万分:“发生了什么事?”
  床上的刘春春恰好在此时有气无力地呻 吟了一句。
  于是王远辰继续转述:“稍等一下,他好像又昏迷到了自然醒。”
  白曦:“……”


第30章 新的异能 你为什么要喜欢垃圾场
  等刘春春有气无力醒转时,王远辰正坐在床边,盘起一条腿吃着冰淇淋。精致的银色调羹在他手里不断碰撞玻璃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在午夜的房间里显得尤为诡异,简直像是下一秒就会飘出女鬼。
  于是可怜的刘春春就差点又晕了过去。
  但说老实话,经纪人先生这次真的不是故意想吓他,而是有些……紧张,所以必须要做些什么来缓和焦虑的心情。他虽然平时嚣张而又高傲,但对普通人向来友好,更不会在不知情者面前暴露身份,所以此时此刻,面对缩在被子里的刘春春,王远辰酝酿了足足十分钟,直到冰淇淋化成奶昔,才居高临下地说了一句:“继续睡。”
  刘春春哆哆嗦嗦:“你你你……”
  “你现在不会有危险,将来也不会有危险。”王远辰把玻璃杯重重放在床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以免这个倒霉蛋再度昏迷,“白曦和韩卓马上就会过来,他们会向你解释这一切,而我目前不想说话,所以你最好保持百分之百的沉默,懂了吗?”
  刘春春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他激动地问:“白哥要来了吗?”
  王远辰和他对视。
  “好好好,我沉默。”刘春春识趣地闭上嘴,想了一会,干脆扯高被子,把脑袋也严严实实捂了进去,沉默得十分彻底。
  王远辰:“……”
  自己究竟是怎么和这蠢货同居这么久的?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床头柜上的闹钟在“滴答滴答”地转动着,刘春春在一片漆黑里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再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面前的一切也依旧没有消失。
  所以说,都是真的。
  杯子会飞,矿泉水也会飞。
  至于自己的所谓“经纪人”,大概也会飞?
  想到这里,他又不安地挪了一下,想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陷进了更深的柔软里。
  鼻尖传来的香水味浓到呛鼻,被子轻如羽絮,而枕头和床单更是丝滑到不像话,刘春春直到这时,才又终于发现了一件新的了不得的事——这不是自己的卧室,而是王先生那张宛若出自欧洲电影的豪华大圆床!
  自己居然没有被丢到地上吗?他弱弱地想。
  毕竟平时那么凶,都不让自己坐一坐床沿。
  又过了一阵,王远辰终于忍不住先冷冷地开口:“你是打算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几秒钟后,刘春春动作缓慢,胆战心惊地探出头。
  王先生还是那个王先生,并没有变成鬼魂、奥特曼、擎天柱、或者异形,眼神也依旧是不耐烦的、冷漠的、高傲的,但同时又多了一丝恼怒和不知所措——而且这种情绪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于是刘春春就莫名其妙又多了几分安全感,因为至少自己目前还好好地躺在豪华床上,并没有被绑架,也没有被吃掉。
  而和他完全相反,暴躁的经纪人先生此时却正在强忍住打人的冲动,要不是担心这个无知的人类会跳窗逃逸,他几乎想亲自开车去接白曦,好让整件事情快点结束。
  气氛太尴尬,每一秒都长似一年,所以可想而知,等楼道上终于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时,房间里的两个人有多么如释重负,他们甚至不约而同,一起深深松了口气。
  “春春!”白曦敲开门,也来不及多问什么,匆匆就往里跑。
  “白哥!”刘春春泪流满面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被子,如同电视剧里刚被家暴完的苦情少妇,他哽咽着说,“你一定不敢相信我刚刚看到了什么,那简直就是奥特曼。”
  白曦被“奥特曼”震了一下,但谈话讲究艺术,不能上来就扼命运咽喉,于是他配合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刘春春嗡嗡回答:“会飞的水,会飞的杯子,和会飞的被子,如果你再来晚一点,我猜酒柜里那瓶82年的拉菲也能飞。”
  白曦替他拍背,又温和地说:“只有这些?”
  刘春春擦了一把鼻涕,表情略茫然:“这样还不够吗?”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其实仔细想想,也并不是坏事。”白曦整理了一下语言,“至少看起来很酷,也很实用。”
  “白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刘春春迟疑着问,他刚刚虽然受惊过度,但这时也已经找回了一些基本的判断能力,也能听懂白曦的意思。
  “是,我早就知道了。”在这件事上,白曦并没有隐瞒他,“因为摩西画廊不好对付,而王先生是最好的保镖,我要为你的安全负责。”
  “那他怎么……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刘春春说话像做贼,还顺便搓了搓手指。
  门外的王远辰听得想呕血,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那样的事”?
  韩卓拍了拍王先生的肩膀,示意他暂时冷静。
  “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你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并且百分之百保密,能做到吗?”白曦问。
  刘春春先是点头如捣蒜,紧接着又小声问:“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朋友吗?”毕竟电视里都这么演,比如说新白娘子,再比如说聊斋志异。
  “是另一个世界,不过一定不是你想的那个世界,或者更确切地说,那应该是另一颗星球。”白曦看着他,“距离地球很远很远,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另一颗星球,外星人?
  意料之中的,刘春春再度陷入了恐慌和震惊,他脑海里不断闪过E.T,星际迷航,黑衣人,独立日和星球大战的画面,可原以为那永远都只能是存在于银幕的对决,但现在?自己身边?
  “是哪颗星球?”过了一会,他又问。
  白曦回答:“宝石和星辰。”
  这个名字,真是浪漫得要死掉了。刘春春恍然大悟,怪不得经纪人先生那么喜欢钻石,原来是在思念故乡。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白曦并没有说太多细节,然后又问道:“那么你现在还愿意和王先生一起住吗?”
  王远辰靠在墙上,面色铁青。为什么选择权会被移交出去,难道不应该先问自己,愿不愿意纡尊降贵,和这个蠢货继续同居?
  不过幸好,刘春春在此时难得和他有了灵犀,他擦了擦鼻涕,蔫蔫说道:“不然你先去问问王先生,我刚才的表现有点夸张,而他一直对我很好。”
  王远辰不屑地嗤了一声。
  “放心吧,他很愿意继续和你一起住。”韩卓把王远辰推进卧室,态度一如既往友好温和,语调淡定像是在推销一样商品,“误会既然已经解除了,那么生活也可以回到正轨,这样很好,我们就先告辞了。”
  “喂喂等一下!”白曦赶紧拉住他:“我们就这么走了?不然再坐一个小时吧。”
  “放心吧。”韩卓揽过他的肩膀往外走,“这两个人虽然看起来都不怎么样,但做事情却都相当靠谱,我们只是来负责解释,而不是负责陪床。”
  白曦依旧不放心,他边走边回头,试图判断一下当前情势,刘春春却只是冲他挥了挥手,叮嘱一句开车小心,并没有像前几次一样,凄惨而又执着地想让自己留下来。
  白曦顿时有一种儿子长大的欣慰感。
  等到两人离开后,还没等刘春春整理出头绪,王远辰就已经大步踏进卧室,弯腰随手一揽,把床上的人和被子全部捞了起来,抱着径直走向隔壁。
  “我可以自己走……啊!”刘春春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以抛物线的轨迹丢出去,“咚”一声,硬板床坐得屁股痛。
  “怎么这么不友好啊?”刘春春哭着抗议,你这种凶巴巴的外星人放在电影里,票房是要惨败的,难道不应该相亲相爱,大团圆才能冲击奥斯卡。
  王远辰完全没有理会他,转身高傲走回自己的卧室,只是还没过一分钟,就又带着腾腾杀气折返,把被子“哗啦”一把抽了回去。
  刘春春再度泣不成声,他凄风冷雨裹着毯子,心里说,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
  而同一时间,在另一辆回去的车上,白曦正在四下看,他疑惑地说:“这是回家的路吗?”
  韩卓回答:“不是。”
  “那我们要去哪?”白曦不解,“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很晚了。”
  “你困了吗?”韩卓看着他,“想不想睡觉?”
  白曦摇头,这么来回一折腾,再被刀子般的冷风一吹,谁还会想要继续睡。
  “所以,本来就睡不着,不如去个好玩的地方。”韩卓重重踩下油门,嘴角微微一扬,“系好安全带。”
  耳边风声飒飒,跑车在高架桥上一路轰出巨响。
  两边居民楼里有人骂,深夜飙车,富二代了不起啦,还要不要别人睡觉了!
  白曦笑着靠在椅背上,难得浪荡公子一回,也没问他目的地,就只跟着一路飞驰。跑车连续穿过无数条街道与巷道,最后停在了一座上百层的写字楼前。
  “这里?”白曦不懂,“要来做什么?”
  “下车。”韩卓解开安全带,又探身过去帮他打开车门,似乎在那里正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惊喜。
  “这么神秘?”白曦被他撩得好奇心四起,像个期待礼物的小朋友,乖乖站在了花园旁。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只会变小星星?”韩卓站在他面前。
  “怎么会,”白曦贫嘴,“你还会和李阿姨抢厨房。”那也算是异能的一种,而且相当令人倾佩。
  韩卓笑了笑,右手环住他的腰,又在耳边小声道:“闭眼睛,然后想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
  白曦依言照做。
  脚下的土地晃了晃,像是最轻微的地震,等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两人已经转移到了……呃,垃圾场,而且是正中央。
  韩卓:“……”
  白曦:“……”
  周围恶臭熏天,韩先生心情一言难尽。
  为什么他最喜欢的地方,居然会是个垃圾场?


第31章 隐藏着什么 爱马仕的盘子到处乱飞
  意料之中的,白曦果然就充满了震惊,一来是因为韩先生的神奇异能,二来也是因为这个巨大的垃圾场——他实在很不想承认,自己人生中第一次酷炫的瞬间移动,居然是贡献给了废旧塑料瓶和破书烂报。
  又一阵阴风迎面刮来,这次除了难以忍受的气味,还有冰窟般的寒冷,简直连骨头缝隙都开始生疼。白曦忍不住就小声咳嗽了两下,韩卓脱下风衣把人裹住,并且问道:“这就是你……最喜欢的地方?”
  虽然两个人目前处境很尴尬,不过他的语调里却没有责备,只有不解和疑惑,而且连疑惑也是极其温柔的。
  白曦立刻否认,你才最喜欢垃圾场。
  韩卓目光又投向他手里的空矿泉水瓶。
  于是白曦就略略心虚,因为在最想去、最喜欢的地方之前,他的确有一个短暂的瞬间,思考了一下要把垃圾丢在哪里。
  看着对方闪烁不定的眼神,韩先生哭笑不得,他只有说:“下不为例。”
  下次的事可以等下次再说,但这次能不能先离开,毕竟环境实在恶劣。想到这里,白曦果断抱住韩卓,把脸埋进他好闻的毛衣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想家里的浴室,你来负责转移,一二三,开始!”
  韩卓:“……”
  四野一片空旷,只有呼啸而至的风,尖锐如鬼号。
  半分钟后,白曦迟疑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距离家里温暖干净的浴室还有十万八千里。
  “你的异能失灵了吗?”他小心询问,牙齿冻得直打颤。
  韩卓替他系好风衣扣:“只有在靠近那栋大楼时,我才能做到带你去任何地方。”
  白曦这才明白,原来还有空间限制。
  但现在要怎么办?
  “来。”韩卓打出手机光照亮,另一只手牵着他,“当心脚下。”
  白曦答应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走了一阵,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又不那么沮丧了,甚至觉得自己还有点酷——月朗星稀的夜晚,巨大如山的仓库,狂风呜咽咆哮,四野寂静诡谲,世界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虚幻的颠倒魔方,万物都是那么违和与不真实,而唯一能够被感知和信任的,只有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
  “在想什么?”韩卓问,“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这像不像世界末日,我们在结伴逃亡?”白曦裹紧风衣,“或者是准备用异能者的身份去拯救世界。”
  “我之前就说过,世界不需被拯救。”韩卓摇头,“异能者从来就没想过要征服地球,更不会具有那么强大的能力。”
  但想一想总是可以的,苦中作乐。过了一会,白曦又好奇地问:“除了小星星和瞬间移动,你还有什么超能力?”
  “嗯?”韩卓想了想,然后挑眉,“不告诉你。”
  白曦撇撇嘴。
  没有小星星,说话还要卖关子。
  今天的韩先生,是不讨喜的小气韩先生。
  一个小时后,月色下的徒步还在继续。白曦脸颊被风吹得冰冷,腿里也像是被灌满铅,路途漫长到似乎永远也不会有尽头,要不是有手机定位,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被瞬移到了陌生的垃圾星球。
  “走路都这么累,现在还想拯救世界吗,小超人?”韩卓笑着停住脚步,在他面前微微蹲下,“上来。”
  “……不要了不要了。”白曦先是愣了愣,然后赶紧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我没问题。”
  “后半夜会越来越凉。”韩卓皱眉,“你会感冒。”
  白曦摇头:“不会的,我完全不冷。”
  “真的不要背?”韩卓又问了一次。
  白曦依旧坚持。
  “好吧。”韩卓站直身体,又冲他勾勾手指。
  “什么?”白曦配合地凑上前,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结果韩先生单手只一揽,就把他轻松抱了起来,然后架在臂弯大步向外走去。
  “喂喂!”白曦受惊不浅,“你快放我下来。”
  韩卓嘴角一弯,却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的手臂如同一道铁箍,任凭怀里的人耗尽全部力气,也没能成功挣脱。
  “你这人简直……变态大力怪。”白曦扯住他的头发。
  “别闹。”韩卓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要掉下去了。”
  “等等等等!”白曦突然捂住他的嘴。
  “嗯?”韩卓不解。
  “好像有人,你有没有听到?”白曦压低声音。
  韩卓仔细听了许久,耳边也只有风在呜咽,于是他摇了摇头,问:“你听见什么了?”
  “没有吗?刚刚好像有人在哭。”白曦迟疑着说完这句话,却又觉得有些瘆得慌,于是呸呸道,“大概是风吧,我们快点走。”
  韩卓笑笑,继续带着他走向出口。
  围墙不起眼处,几只摄像头正在悄无声息追随热源转动,红色的黯淡光晕,像是一双又一双漂浮在夜色中的眼睛,诡异的,血腥的。
  ……
  这晚等两人到家时,已经接近清晨四点,白曦洗完澡后倒头就睡,直到吃午饭才自然醒,来不及洗脸刷牙,就先给刘春春打电话,充分表达出了朋友间应有的爱和关怀。
  “我我我……感觉还可以。”刘春春声音带着明显哭腔,听起来十分惊慌,“就是家里爱马仕的盘子到处乱飞,我害怕。”
  白曦打着呵欠说:“再见。”
  刘春春丢掉手机,张开双臂抱住了迎面飞来的茶壶,刚手忙脚乱放回原位,就又“嗖嗖”飞来一把调羹,后面还跟着咣当咣当的糖罐。
  这般兵荒马乱,全是因为王先生正在享用午餐。
  在经历过身份暴露的最初焦虑后,他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并且懒得再做任何掩饰,于是刘春春就被迫观赏了会飞的浴袍,会飞的咖啡机,会飞的盘子,会飞的所有事,并且还在同一个小时内,连续被十八把调羹悲惨地打中头。
  王远辰单手撑住脑袋,另一只手端着没有小勺的咖啡杯,面无表情地说:“挡路。”
  刘春春心力交瘁弱弱抗议,外星友人也要讲究基本法,至少给我一点适应的时间。
  王先生倒是心情很好,他勾勾手指,又在客厅的茶几上洒下了一把漂亮的宝石,“哗啦啦”四下溅落,像是落了一场璀璨而又华丽的星辰雨。
  刘春春来迟一步阻拦不及,只好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发生,并且认命地蹲在地毯上,老眼昏花捡钻石,辛苦宛若正在炉灰里刨豆的辛德瑞拉。
  “不捡不行啊。”他哭着打电话给韩卓,“咯脚。”
  白曦在旁边端着冰淇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不管管白哥!”刘春春悲愤谴责。
  “大概不行。”韩先生看了眼手表,态度良好地解释,“现在还不到六点半,白总依旧是我的老板,我没有权利管他。”
  刘春春胸闷:“现在是六点二十九。”
  “差一分钟也不行。”韩卓挂断电话,秒针也刚好和12重叠,于是他说,“OK,现在可以了,最近天气太冷,以后少吃冰淇淋。”
  “是,韩老师!”白曦挖了最后一勺,“晚上叫外卖吧,我得加班。”
  “回去工作好不好?”韩卓合上他的电脑,“今晚又有寒流,午夜会非常冷。”
  “是吗?”白曦没有多想,既然听他这么说,也很爽快就答应下来,抱着文件回家加班喝鸡汤。
  别墅里灯火昏黄,李阿姨端着毛线筐,一边看白曦吃饭一边教育,钱是赚不完的,还是身体健康最要紧,天天加班加班,亚健康晓得伐,上过新闻联播的。
  “晓得晓得。”白曦最会哄她,一边唏哩呼噜吃饭,一边点头如捣蒜,“我以后一定注意。”
  “这样才听话。”李阿姨果然很满意,又问,“韩先生呢?”
  “出去了。”白曦啃着鸡腿,“要去找个朋友。”他这句话说得含糊,只想快点敷衍过去,其实韩卓是说要去七叶路的酒吧,为了赵小娟的事。
  但李阿姨只是随口说:“哦。”
  爱去哪里去哪里。
  完全没有兴趣。
  ……
  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写字楼附近,韩卓递给司机一百块,看起来很匆忙。
  他其实是打算再去垃圾场看看。
  根据资料显示,那里原本是个小镇,后来因为电子元件厂带来的环境污染,导致居民集体搬迁,十水镇也就成了十水垃圾场。
  昨晚白曦听到的哭声并没有错,那声呜咽夹杂在风里,清晰可辨。其实不用去猜,韩卓已经能估计出声音是从何而来,但他还是决定亲自来求证,找出这家隐蔽研究所背后的势力,是施天的地下仓库、吴子刚的第三实验室,又或者是其它什么。
  周围情景微微晃动,再睁眼时,四周果然已经变成了巨大的垃圾山。这次只有孤身一人,韩先生从兜里掏出手巾捂住口鼻,一分钟也不想忍受这里恶心的气味,更别说是讲笑话和讲故事。
  风依旧很冷,吹得成千上万个垃圾袋沙沙作响,他们在黑暗中堆积成山,在地上投下异形般的丑陋阴影。
  韩卓不由自主就打了个喷嚏。
  不是感冒,不是发烧,就是单纯的,鼻子极不舒服。
  与此同时,又有一声啼哭传来,这次听起来像是个小小的婴儿。
  韩卓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走了过去。


第32章 垃圾场的秘密 你确定想要魔鬼训练?
  这是一个很冷的夜晚,寒风几乎冻住了月亮。
  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还在继续,并且随着距离接近,那声音也变得越发清晰起来,干涸的,撕裂的,痛苦的,如同正在遭受魔鬼的折磨。然而恐怖却远未止于此,在韩卓匆匆绕过一处厂房时,一声尖锐的嚎叫突然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就是一双冰冷而又干枯的手,大力拽住了他的风衣。
  “求求您,救我。”对方惊慌哭泣着,海藻般的粉色长发垂落在地,仰起头时,月光下的面容显得苍白而又扭曲,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
  一颗子弹正自她身后破风而来。
  韩卓眼底闪过寒光,他用左手揽过女孩的腰肢,向着逆时针方向轻轻一带,同时右手迅速挡在她背后,握住了那管冰冷的液体。
  虽然没有被麻醉枪射中,可女孩的身体依旧不断抽搐着,绵软如同一条濒死细长的鱼。她没有穿衣服,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条脏污的被单,鲜血不断顺着她的腿流下,在水泥地板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
  韩卓打横抱起她:“你是谁,有没有家人?”
  女孩却只顾着挣扎呜咽,纤细的双腿不断乱踢,并不能再多说出一句话。她连头发上都拖满血迹,一直在张着嘴大口喘息,双眼里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最终却还是被死亡渐渐侵染,直至最后一缕光芒退散,彻底归于寂静。
  面前打来一束光亮。
  韩卓抱着女孩的尸体,冷冷地抬起头。
  吴子刚发自内心叹了口气,他说:“很遗憾我们的初次见面是以这种方式,你好,韩先生。”
  “这里果然是你的地方。”韩卓看起来并没有多意外,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弯下腰,把怀里的女孩轻轻放在长条椅上,又脱下自己的风衣,盖住了那赤裸的身体。
  “我会让她的葬礼安静而又体面。”吴子刚主动开口。
  “在解剖台上吗?”韩卓冷笑着问。
  “我并没有打算要解剖她,”吴子刚否认,然后又补了一句,“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浪费资源。”
  “她没有价值,有价值的是她刚生下的孩子?”韩卓拔出手枪,“看来黛西的判断有些失误,你和施天并没有任何区别。”
  “我和他截然不同。”吴子刚把电筒放在地上,慢条斯理地脱下了手上那双血淋淋的手套,似乎并没有被对面黑洞洞的枪口震慑到,“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对这位可怜的女孩没有任何恶意,但同时我也愿意承认,她的孩子的确非常……适合。”
  “适合作为实验体?”韩卓道,“坦率的小人和虚伪的君子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即使愿意承认所有事,你也并不比施天高尚。”
  “你对我充满了不公平的偏见,韩先生。”吴子刚摇摇头,他捡起地上的电筒,再度发出邀请,“而我是真的很有诚意,为了证明这种诚意,我甚至愿意请你进入我的领域,随意调看第三实验室的所有计划和秘密。”
  “这个女孩是谁?”韩卓问了另一个问题。
  “异能者,十八岁,人类眼里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早恋,抽烟,吸毒,堕胎。”吴子刚说,“这是她第三次怀孕,男朋友没有钱送她去医院,所以就送到了我的诊所。”
  “而你却选择了欺骗她,用花言巧语安抚她,只为了能得到这个孩子。”韩卓说,“丝毫不意外,你对亲生女儿同样如此。”
  “我并没有欺骗,也确实和她预约好了堕胎手术的时间。”吴子刚解释,“但这个胚胎的发育速度快得超乎寻常,从受孕到生产,只用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韩卓道:“所以你就再次为之疯狂?”
  “你也应该为此兴奋,韩先生,这对族群的繁衍壮大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我们完全可以用此来威胁人类政府,让他们迫不及待想要送走异能者,以免家园被攻陷。”说到这里,吴子刚眼里再度散发出扭曲的黑色光焰来,他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女孩,又不忘补充一句,“我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她能活下来,今晚是她自己的错,在看到新生的畸形怪物后,就惊叫着想要挣扎逃离,才会引发大出血。”
  韩卓问:“新生的,畸形怪物?”
  “你可以亲自看看他,”吴子刚转身往回走,“入口在这里,请跟我来。”
  “你的女儿呢?”韩卓走在他身后。
  “我并没有忘记黛西夫人的忠告,但现在还没到一个星期。”吴子刚按下大门遥控器,语调听起来如同一位真正的慈父,“小娟目前很好,也开始逐步接受现实,谢谢你的关心。”
  ……
  别墅。
  白曦处理完手头所有的工作,又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谈什么事情,需要这么久吗?
  白曦稍微有些担心,虽然韩卓之前说过有可能会夜不归宿,但他依旧打了一通电话过去,结果却语音提示关机。
  三更半夜失去联络,放在哪里都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即使失踪者是强大而又无敌的异能者韩先生。
  白曦想了想,又把电话打给了七叶路的酒吧。
  “您好,我找黛西夫人,请问她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嘈杂而又混乱,酒保少女嚼着口香糖,大声问道:“你是谁?有预约吗?”
  “我姓白,或许——”
  “你姓白?OK,OK,她非常有空。”酒保少女没有耐心多说话,她打了个呼哨,欢快而又嚣张地大喊,“老板,你的小甜心打来了电话。”
  白曦:“……”
  黛西对这个深夜来电很意外,她咯咯笑着问道:“是不是韩又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不要着急,慢慢说,我一定帮你好好教训他——或者你可以干脆让他接电话,这个提议怎么样?”
  白曦疑惑地问:“他今晚没有来找您吗?”
  “嗯?”黛西稍微愣了愣,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继续笑靥如花道,“当然有,不过一分钟前刚刚离开。”
  “阿姨。”白曦听起来有些生气,“我没有开玩笑,我很担心他,也不希望您骗我。”
  黛西:“……”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
  “他今晚说要和您商量赵小娟的事,七点半离开家,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白曦继续道,“手机也关机,完全联系不到。”
  “好好好,先不要着急。”黛西摁灭香烟,“让我来考虑一下他有可能去哪里,然后在十分钟后给你答复,可以吗?”
  “嗯。”白曦又问,“那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
  “你现在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能到处乱跑,那有可能会招惹来新的麻烦。”黛西回答,“放松一点,等我的电话。”
  白曦答应一声,声音听起来紧绷无比,似乎担忧得有些过分。
  挂断电话后,黛西尝试着打给韩卓,果然提示关机。
  会去哪里呢?她微微皱起眉头,虽然疑惑,不过却并没有太多担心,因为按照韩卓的习惯,如果他要做的事情有危险,一定会提前告诉自己,而不是悄无声息地选择消失。
  吴子刚?黛西用猩红的指甲叩了叩桌面,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事,值得让他半夜消失——而事实也很快就证明了她的猜测,因为仅仅过了五分钟,韩卓就瞬移回到了酒吧。
  “发生了什么事?”黛西拎起他的衬衫,“很难闻的气味,鞋上也有血印,你去杀人了?”
  “我去找了吴子刚。”韩卓把衬衣丢在地上,“也是他开车送我到瞬移地点,我先去洗个澡。”
  浴室里水流哗哗,黛西靠在墙上提醒他:“不打算和我说一下,这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我洗澡只要十分钟。”韩卓打开沐浴露,“你可以先去喝杯酒,然后我们再来谈一整夜。”
  “十分钟对目前的你来说很奢侈,小帅哥。”黛西敲敲门,“我的建议是,用五分钟的时间迅速洗澡以及说完所有事,然后尽快去找小白,他刚刚给我打来了电话,听起来非常担心,以及生气。”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
  韩卓迟疑地说:“出门前我已经请了假,并且说明很有可能会夜不归宿。”
  “但是你请假的借口非常拙劣,并且还关掉了手机。”黛西完美隐瞒了自己露出的破绽,淡定而又冷静地谴责,“这真是非常不应该。”
  韩先生:“……”
  五分钟后,白曦没有等到黛西的回电,果然自己又打了过来。
  “抱歉,我依旧没有理出头绪。”黛西站在阳台上,忧愁地说道,“可以再给我半个小时吗?”
  “他会有危险吗?”白曦听起来焦虑而又沮丧,“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帮忙做些什么。”
  “他一定不会有危险。”黛西声音里充满了煽情的因子,“因为韩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异能者之一,他是那么的潇洒、冷酷、高大、迷人、富有,同时又非常优雅而又值得信赖,唔……并且体力也相当好,尤其是在夜晚,简直就是一头健壮的黑色小猎豹,下次你可以亲自试一下。”
  白曦完全没有心情听这个,他继续焦急地说:“那您能问一问吴博士吗?我刚刚考虑了一下,这是他目前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没问题。”黛西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手指随意一划,立刻就有衣服飞出衣柜,挂在了刚刚走出来的韩先生身上。
  韩卓匆匆套好外衣和裤子。
  “现在,立刻。”黛西上前帮他翻整衣领,同时不忘提醒,“如果时间超过半个小时,我打赌,你的小甜心一定会自己跑来酒吧。”
  ……
  韩卓没有选择开车回去,他先打车到了瞬移地点,然后下一步就直接出现在了挂满星星灯的卧室——为了节省时间。
  房间里平白无故多了个人,白曦被吓了一大跳。
  “我回来了。”在他开口之前,韩卓先主动举起双手,并且表示,“刚刚出门就没电关机,你有没有打过我的电话?”
  白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眼前平安无事的韩先生,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狠狠落了回去,紧张感也随之消退一空,这才发现双腿早就在窗前站到麻木。他挪到床边坐下,郁闷而又哭笑不得地说:“我明天一定送你十块移动电池。”
  韩卓蹲在他面前,态度十分良好:“让你担心了,我认错。”
  然而白曦很快就又发现了新的异常。
  他狐疑地说:“你怎么出门一趟,回家就衣服裤子都换了?”
  韩卓原本正在给他放松小腿,听到问话后,手下稍微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笑道:“因为——”
  “事先声明,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有去找阿姨,所以也不用告诉我,是在酒吧里被人打翻了酒杯。”白曦把腿收回来,盘坐在床上,“我讨厌别人撒谎,尤其是你。”
  “我知道。”韩卓坐在他身边:“可我并没打算撒谎,只是想等到明天再告诉你。喏,我们之前拉过勾的,在大事上不准欺骗对方,否则就吃火锅没牛肉,上厕所没有纸,对不对?”
  原来你还记得。白曦瞥他一眼,又问:“那为什么一定要明天?”
  “因为我不想让你听任何不好的睡前故事。”韩卓握住他的指尖,顺势在手指上套了一颗小星星,“不生气了?”
  “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白曦不满。
  “因为你吃薯条要加蛋黄酱,睡衣上有小鸭子,还喜欢各种小星星。”韩卓回答,“而且我是你的老师,从理论上来说,把你当成小朋友并没有错。”
  “那我宁可你训练我去拯救地球。”白曦把枕头丢进他怀里,“魔鬼教练,有难同当的那种。”
  “你确定?”韩卓问。
  白曦不假思索:“确定!”
  “很好。”韩卓点点头,依旧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笑意却逐渐消退,“如果真的要求魔鬼训练,那么首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针对刚才的顶撞、冒犯和失礼,你打算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发生变化,白曦有些惊讶,不过在迟疑片刻后,还是反驳了一句:“明明是你先欺骗我。”
  “第二次顶撞。”韩卓提醒他,“所以惩罚也加倍。”
  白曦:“……”
  这不公平。
  “跟我来。”韩卓大步走出卧室。
  白曦来不及换衣服,只得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大衣,就匆匆跑了出去。


第33章 公园 你所要求的魔鬼训练
  天气预报说得没错,来自东北方的寒流的确很冷,午夜尤甚。
  韩卓没有开车,他穿过小区花园,径直出了大门。
  保安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个人,赶紧主动上前询问:“白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请问需要帮助吗?”
  白曦摇头,他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谢谢,我们只是出去见个朋友。”
  “那还是带一件外套吧,天气很冷的。”保安从门卫室里匆匆拿过一件军大衣,再出来时,白曦的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街道上很安静,除了呜咽的寒风与沙沙的落叶,几乎再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韩卓并没有说要去哪里,白曦也没有问,他只是裹紧自己身上的外衣,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面,走过大街又拐到小巷,沿途经过昏黄的路灯,挂着圣诞装饰的橱窗,用油布遮盖起来的流动早餐车,最后进了一座空荡荡的寂静公园。
  寒风像是利刃,早就让他的双脚失去了知觉,单薄的睡裤也并不能御寒,白曦把双手凑近嘴边,哈了口热气取暖。
  “过来。”韩卓叫他。
  白曦走上前,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盏巨大的墙壁景观灯。
  韩卓握过他的手腕,直接把掌心按在了壁灯玻璃上,没有任何预告。
  白曦被吓了一跳,超过两百度的高温瞬间袭来,他本能地想缩回手,却被韩卓牢牢压制住,被迫继续忍受那细密针板般的刺痛与灼热感。
  “这是你可以完全接受的温度。”韩卓松开手,命令道,“一个小时。”
  在面前强光的刺激下,白曦根本就不能睁开眼睛,掌心的灼烧和双腿的僵寒形成了鲜明对比,短暂的失去视觉也让他有些无措,却依旧倔强地没有出声,继续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韩卓解下脖子上的领带,上前遮住了白曦的双眼,好让他不再被强光干扰——黛西夫人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花费心思打扮出来的、充满禁欲又撩人气质的儿子,居然会在午夜时分,用领带来做这种无聊的事。
  一个小时并不算短,至少对目前的白曦而言,每一秒的时间流逝,都漫长到宛若正在度过一个世纪。韩卓说得并没有错,这的确是他可以接受的温度,但也绝对不算轻松。近些年社会新闻多有报道,经常会有小孩被景观灯烫伤,记者现场做过实验,证实灯的表面是可以煎熟牛排和鸡蛋的温度。
  刚开始时,白曦还在心里默数秒数,可是仅仅过了十五分钟,他就不得不集中精力,来让自己掌心的温度尽量和灯壁一致。因为如果太低,那毫无疑问会被烫伤,而如果温度过高,他又不敢保证这层脆弱的透明物会不会融化、漏电,或者干脆爆裂成渣。
  寒冷的天气、高度紧绷的神经、掌心灼烧剧痛的高温、僵硬的身体和双腿,以及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每一样都是很糟糕的事情。白曦咬着下唇,心里像是被填满了一团委屈而又饱涨的乌云,酸涩到无以复加,他可以接受严酷的训练,但完全不想是以这样的方式——以自己的担心开始,以自己被惩罚结束。
  韩卓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直到手表时针缓慢挪动一格,那团包裹在强光里的身影也开始摇晃,才上前伸手接住了他。
  白曦满头都是虚汗,牙紧紧咬在一起,嘴唇也已经干涸卷裂。
  “先别睁开眼睛。”韩卓说。
  白曦迷迷糊糊答应一声,只觉得自己被他打横抱起,然后就暂时失去了神智,只记得梦里有人说了一句,星海路。
  “不去医院吗?”出租司机又确认了一次,“你这朋友看上去似乎病得很严重啊。”
  “没关系,就去星海路。”韩卓裹住他冰冷的双腿,然后又说,“麻烦空调温度调高一点,谢谢。”
  出租司机答应一声,一脚油门踩到底,用赛车的速度把两人送到了目的地,生怕后座那位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客人会在自己车上出事。
  虽然被放回了温暖柔软的床上,白曦还是昏迷不醒,直到掌心再度传来刺痛,才皱眉闷哼一声。
  韩卓正在帮他处理烫伤,虽然有异于常人的体质,不过在经历过长时间的高温炙烤,以及昏迷失神的瞬间之后,白曦的掌心还是被烫出了水泡,目前状况看起来有些惨烈。
  “嘶……”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动。”韩卓仔细把伤口涂好药膏,又用干净的绷带缠起来,“最近不要沾水。”
  白曦抽回手,闷声闷气回答了一句:“是。”
  “不想看见我?”韩卓问他。
  白曦抬头,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韩卓扬扬嘴角,用拇指帮他蹭掉睫毛下的湿意,声音很温和:“男人不准哭。”
  “我要睡了。”白曦扭过头,又瓮声问,“明天几点起床?”
  “你可以睡到自然醒。”韩卓站起来,“然后我们再来讨论今晚的事情。”
  白曦用被子裹住自己,背对着门口躺下。
  韩卓帮他关了灯,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虽然熬了一夜,白曦却一点都不困,在床上辗转反侧半个小时后,索性干脆坐了起来,打算去冰箱里拿一瓶水喝,走到客厅却发现,原来韩卓也没有睡,正站在阳台上抽烟。
  白曦错开他的视线,自己拉开冰箱门。
  韩卓把烟头摁灭,大步上前抽走冰水:“我去帮你加热。”
  “不用了。”白曦嗓音沙哑,“我有点渴。”
  韩卓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皱眉:“你在轻微的发烧。”
  白曦垂下手,他有些不满自己的身体,寒热交加两个多小时,居然只是轻微的发烧,为什么不能是昏迷不醒高烧不退,那样至少不用尴尬地站在这里。
  “晚安。”他说,然后就转身回了卧室,闷不吭声重新爬回床上。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五分钟后,韩卓端着一杯水进来,温热而又微甜,加了一点点蜂蜜。
  白曦端着杯子,一直低着头:“谢谢。”
  韩卓看着他:“嗯?”
  白曦抬起被缠成小粽子的左手,使劲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韩卓握住他的手腕,拿过纸巾帮他擦眼泪。
  白曦把水杯胡乱塞回给他,然后抢过纸自己擤鼻涕,很丢人地眼睛通红,死都不肯抬头。
  “委屈吗?”韩卓问他。
  白曦带着浓厚的鼻音,第二次顶撞了他:“你就是不讲道理!”
  “你自己要求的,魔鬼训练。”韩卓微微挑眉,伸手继续帮他擦眼泪,“谁会试图和魔鬼讲道理?”
  白曦:“……”
  “到此为止,好不好?”韩卓看着他,“事实证明,你似乎并不是很适合这种训练方式。”
  白曦拍掉他的手,依旧不肯说话。
  “伤口还疼吗?”韩卓又问。
  白曦裹着被子躺回床上,拒绝再和他交流。
  片刻后,身边突然光线一暗,床也被重力压下去一块。
  “喂!”白曦坐起来,瞪大眼睛道,“谁允许你睡在我床上了?”
  “既然你不想睡,那我们就把谈话时间提前。”韩先生摘掉眼镜,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关于我在消失的这一段时间里,都去干了些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白曦问:“你去找吴子刚了?”
  韩卓点头:“黛西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出来的。”白曦说,“所以你真的去找他了,在哪里?”
  “在我们去过的垃圾处理中心,你当晚听到的哭泣声并没有错。”白曦说,“那里是一个秘密实验中心,被第三实验室操控。”
  惨死的少女,畸形的婴儿,还有无数冰冷的异能者尸体,一旦确认已经没有了研究价值,这些就都会被焚烧干净,只留下一盒又一盒的骨灰,整齐摆放在底下仓库里,那或许就是吴子刚自我吹捧的良知与人性——至少他们不会像属于地下仓库的实验体那样,连灰烬也不会留有半分。
  “你是说,那女孩死在了你面前?”白曦有些头皮发麻。
  “还有她的孩子,也没有能坚持过一个小时,而且……”韩卓没有说后半句话,没有说那些畸形而又血腥的画面,只是说,“现实真的残酷,连我也不能保证,你将来会遇到什么。”
  白曦不自觉就握了下拳头。
  “所以我不介意让你尝试一下,什么才是真正严酷训练,虽然那离真正的魔鬼还差得很远,甚至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韩卓握住他的手腕,“到了真正需要面对生死的时候,没有人会帮你遮住眼睛,也没有人会帮你处理伤口,一切都要靠自己,明白吗?”
  白曦抽了抽鼻子:“嗯。”
  “那还生气吗?”韩卓问。
  白曦想了想:“对老师还是对朋友?”
  韩先生:“……”
  为什么这个还要分。
  安静片刻后,韩卓说:“老师。”
  白曦摇头:“不生气。”
  韩卓又试探:“朋友?”
  白曦又开始哽咽,他愤怒地说:“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韩先生忍笑,淡定道:“哦。”
  白曦拖过枕头狂拍。
  “小心伤口。”韩卓用手臂环住他,“好好好,我认错,以朋友的身份,嗯?”
  白曦拉过他的衣服擦鼻涕,又强烈控诉:“你居然穿着坐过公园椅的脏裤子躺在我床上!”
  “我道歉,”韩先生扯着自己湿漉漉的衬衫:“可你这看起来也不像有洁癖的样子。”
  白曦抱着枕头下床,径直去了客房。
  今晚换床睡。
  “小星星要吗?”韩先生又出现在门口。
  “不要!”白曦拒绝。
  韩先生提醒他:“可是这样的话,小星星真的会伤心哦。”
  白曦扯过被子捂住头,把自己裹成了一只严严实实的,受伤的,郁闷的,生气的,小蚕茧。
  去你的小星星!


第34章 泄密 阿拉丁神灯韩先生
  虽然被拒绝,但是小星星还是顽强地溜进了白曦的梦境里,它们一闪一闪,发出温柔而又俏皮的光晕,就好像是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汇聚连绵成银幕里的银河。
  白曦独自一人躺在洒满星光的帐篷前,惬意享受着花香微风,耳边似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欢快的圆舞曲调,一切都太美好,只差一对公主和王子,来配合这可爱浪漫的林中童话夜。
  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树林中果然就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白曦一骨碌坐起来。
  伴随着激昂的音乐,韩卓骑着白马从容出现,优雅微笑着向他伸出右手,就好像是一位温和的绅士。
  白曦好奇地问:“我们要去哪?”
  下一秒,韩先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巨大的景观灯,发出刺目的白色强光,贼亮。
  ……
  白曦是在一身冷汗中醒来的。
  他在床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才逐渐恢复了清醒。
  床头点着花香精油蜡烛,客厅里的音响正在播放悠扬的圆舞曲,窗帘没有拉严,一束耀眼的阳光穿透进来,正好打在枕头上。
  幸好是做梦……他深深松了口气,又向后躺回了床上。
  韩卓正在厨房里忙碌,透明的玻璃汤煲里咕嘟咕嘟煮着排骨和玉米,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来。
  白曦穿着拖鞋,站在门口看他。
  “醒了?”韩先生调小灶火,走上来用手背又试了试他的额头,“36.8℃,没事了。”
  “这么精确?”白曦表示狐疑。
  “以后你也可以做到。”韩卓又把食指递到他嘴边,“当然,口腔温度最准确,如果你不介意,我——嘶!”
  “我完全不介意。”白曦松开他,自己去冰箱里找果汁喝。
  韩卓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一圈牙印:“这算报仇?”
  “你是说这种程度?”白曦把自己的木乃伊左手递到他面前,“那我至少要咬一个月。”
  “只要你喜欢,”韩卓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从容微笑,“那我也不介意。”
  白曦懒得和他贫嘴,自己坐在窗台上,看韩先生继续煮饭。
  午后,洒满阳光的厨房,食物的香气,和忙碌的韩先生。他的手指很修长,无论是在水管下冲洗番茄,还是把蘑菇切成片,都可以直接拿画面来做家居用品广告。
  “你在想什么?”韩卓盖上锅盖,对着他笑了笑,“已经看了我整整十五分钟。”
  “在想你所做的事情,我是指和地下仓库对抗,就是为了让更多的异能者过上这种生活吗?”白曦问,“有一个温暖的家,还有一锅好喝的汤。”
  韩卓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在想午饭,这么深沉的话题?”
  “还想了一会李阿姨。”白曦再度举起自己的左手,你死定了,晓得伐。
  “我已经在早上八点的时候,就给白太太打过了电话。”韩卓微微俯身和他对视,“所以在往后的一个月里,我们都会住在这,坚决不给你任何告状的机会。”
  白曦哭笑不得,揪住他的衣领抗议:“你这也太鸡贼了吧?!”
  “拜托,我真的很怕李阿姨。”韩卓虔诚握住他的手,“救人一命,好不好?我可以等价交换。”
  “拿什么换?”白曦问。
  韩卓回答,你可以向我提任何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这么爽快?白曦揽过他的肩膀,坐地起价:“三个。”
  韩卓还价:“两个。”
  白曦啧啧提醒:“李阿姨。”
  “OK。”韩先生投降,“四个,成交。”
  突然就拥有了四个心愿的名额,白曦很满意,他翘起腿躺在客厅沙发上,仔细想了想自己要怎么无理取闹,来欺负一下阿拉丁神灯韩先生。
  “我命令你吻我,就现在!”电视剧里的女主正在雨中疯狂落泪。
  白曦:“……”
  噫。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韩卓从厨房走出来。
  白曦迅速切换频道。
  韩先生笑得意味深长:“嗯?”
  “电视节目有什么好嗯来嗯去的。”白曦推着他走回餐厅,强行转移话题,“快吃饭,下午还要去公司。”
  “晚上去酒吧?”韩卓帮他拉开椅子,“今天是一周期限的最后一天,吴子刚应该会去见黛西。”
  白曦点头:“好。”
  不过还没等到下班,黛西就打电话过来表示,吴子刚把见面的地点约在了高新区,也是赵小娟目前的住处,理由是不想让女儿太累。
  “会有危险吗?”白曦问。
  “你是说我们?不至于。”韩卓开车一路驶向高新区,“他目前很想和我们合作,而且即使遭到拒绝,他也绝对不会愿意把我们变成敌人,所以这件事主动权并不在他手里,明白了吗?”
  “明白。”白曦想了想,又问,“那你呢,你和阿姨的看法,我们要和他合作吗?”
  “谈不上合作,不过我不介意先和他联手,让地下仓库彻底消失。”韩卓回答,“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对第三实验室做一次彻底的调查,以此来确定究竟要用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那位偏执而又冷血的,吴博士。”
  同一时间,赵小娟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前方堆积如山的婴儿服装和玩具,那些都是吴子刚买回来的,用他的话说,就是这个孩子仍然有百分之五的几率,会是一个健康的婴儿,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或她,就会用得上这些粉嫩卡通的小东西,而如果不幸是另外的百分之九十五……
  “如果婴儿真的不健康,这对你来说,的确是一件值得伤痛的事。”吴子刚握住她的手,眼底闪出熟悉的光,诚恳的,却也是冰冷而又狂喜的,“但是对我们的种族,对我们的未来而言,却很可能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他意义非凡,懂吗?”
  赵小娟没有说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见黛西。”
  她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却依旧无比渴望能见到她,她需要一个朋友,能够在这痛苦而又漫无边际的迷雾中拉她一把,哪怕拉不出来,哪怕只能感知一下对方的温度,那也是好的。
  吴子刚深深叹了口气:“我会让你见她,事实上即使我不愿意,我也必须让你见她,赫赫有名的黛西夫人,和屠杀机器韩卓,第三实验室不需要这样的敌人。”
  赵小娟没有再开口,她就那么一直坐在客厅里,直到传来门铃声,死鱼般的双眼里才再度传出光亮。
  “天哪,你怎么憔悴成这样。”黛西一进门就低声惊呼,她上前把人揽到怀里,轻轻拍了拍,“还好吗?”
  赵小娟全身瘫软,终于在这么多天,第一次哭了出来。
  韩卓拍拍吴子刚的肩膀,示意他先到书房。
  “不先听听小娟的想法吗?”吴子刚提议。
  “你觉得还需要听吗?”韩卓摇头,“我觉得没必要。”
  吴子刚眉头紧皱,他又看了一眼女儿,却被白曦挡在面前,阻断了视线。
  “答应我,别被任何人欺骗,哪怕是我,或者其余你最亲近的人。”黛西替她抽出纸巾,“吴博士说得或许没错,你的确有一定的几率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但那绝对不会是百分之五,而是百分之零点五,或者更少。”
  “可是万一……”赵小娟咬着下唇。
  “你是一个母亲,要为孩子负责,而负责的方式绝不仅仅是生下他。”黛西叹气,“要是他真的不健康,你想过吗,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我们退一步讲,即使孩子不被吴博士拿走,你能好好照顾他一辈子吗?一辈子不让他看见太阳,一辈子养在房间里,并且还要躲避黄靖远或更多人的追杀?”
  赵小娟哭声嘶哑。
  “相信自己,你将来还会有很多孩子。”黛西安慰,“或许这条小生命会再次回来找你,但是首先你得保持头脑清醒,并且振作起来。”
  赵小娟哽咽着点头:“好。”
  在听完女儿的决定后,吴子刚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诺。”黛西提醒,“至少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好的。”吴子刚表情有些僵硬,不过依旧咬着牙点头,“为了您,夫人。”
  “是为了你的女儿,博士。”黛西看了眼时间,“你打算把手术安排在几点?”
  吴子刚:“……”
  “明天早上九点,我会亲自陪着小娟。”黛西站起来,“市人民医院,怎么样?”
  “不行!”吴子刚断然拒绝,“她不能去正常的医院。”
  赵小娟不自觉就往黛西身后躲了躲。
  “理由。”黛西冷冷和他注视。
  房间里再度变得压抑寂静,空气像胶水般凝结成团,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吴子刚才深深叹了口气,用嘶哑干裂又几不可闻的声音承认:“胚胎是干瘪的,孩子的确在一天天长大,不过似乎没有任何体液为其输送营养。”
  赵小娟闻言,脸色顿时如同死人般苍白,她膝盖一软,重重倒在了沙发上。
  白曦也有些震惊,这就是地下仓库的最新研究?丧尸一般的存在?
  “我可以为她安排手术。”吴子刚拿起电话,手有些颤抖,“但这仍然是为了您,夫人,我希望您和韩先生能看见我的诚意,因为放弃这个孩子对第三实验室和所有异能者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
  白曦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简直要毛骨悚然。他觉得在某种程度上,面前这个人甚至要比施天和黄靖远更加恐怖——地下仓库至少知道他们做的事情是错的,是有悖法律和道德的。而吴子刚却恰恰相反,他全身心都沉浸在自己以为正确的伟大事业中,这种自以为是的荣耀和使命感,足以蒙蔽他的理智,让他把所有血腥、残忍和违反伦常,都视之为征途上的光荣牺牲。
  “明天早上十点,贝宁诊所。”吴子刚挂断电话,“我会安排好所有事。”
  “明天上午十点,我的诊所。”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正看着面前的屏幕,“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吴博士似乎想要毁了那个孩子,施先生,你觉得这条信息值多少钱?”
  “至少七位数。”施天放下听筒,对面前的黄靖远微微一笑,“看来明天我们得亲自去诊所,把你那位不听话的太太接回家。”


第35章 我保护你 你和小白接吻了吗
  为了避免出现更多意外,这个夜晚,黛西把赵小娟带回了酒吧,约好明早会准时前往贝宁诊所。而吴子刚对此并没有异议,事实上此时此刻在他心里,正在进行一场最激烈的挣扎与对抗——他虽然极端渴望得到那个诡异的胎儿,却更不愿意和韩卓为敌,所以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僵坐在沙发上,用几乎要渗出血丝的双眼,盯着一行人离开了公寓。
  “你呢?”坐在车后排,韩卓小声问,“今晚想回哪里?”
  “除了星海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白曦不解。
  “当然有,你可以来酒吧,那里有许多华丽的客房,就像童话故事里公主的城堡。”黛西一边开车,一边打断两人的谈话,“这个提议怎么样?”
  “谢谢,可是我不喜欢公主的城堡。”白曦笑着回答。
  “你也可以假装很喜欢。”黛西踩下油门,愉快地替他做出了决定。
  韩先生很头疼。
  但白曦对此却没太多意见,正好还能去吧台喝一杯。他从包里摸出几颗奶糖,递给副驾驶的赵小娟:“吃不吃?”
  “谢谢,不用了。”赵小娟摇摇头,又怯生生地问,“你们都是异能者吗?”
  “对,我们都是同类,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白曦靠回椅背,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过了明天,等待你的就会是全新的生活。”在说这句话时,他的笑容是那么年轻而又真诚,充满了蓬勃的感染力,似乎只要坐在那里,就是朝气和希望。
  于是赵小娟也就跟着笑了笑,但那轻松也只停留了一秒钟,脸上就又重新布满阴云,她再度担忧地问:“黄靖远和地下仓库,他也想抓你们吗?”
  白曦看了眼韩卓。
  韩先生微微点头。
  白曦这才说道:“想,而且是疯了一样的想,不过他忌惮我们的超能力,一直不敢正面交手。”
  “是忌惮我的超能力,暂时还与你无关。”韩先生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眼神虽然温柔,但语气却非常欠揍。
  白曦怒曰:“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韩卓自觉做了个嘴巴上锁的手势。
  白曦很满意,继续趴在前座靠椅上,和赵小娟聊天。
  黛西从车后镜里看着儿子,笑容很是意味深长。
  他很可爱哦。
  真的很可爱哦。
  “这位女士。”韩先生目不斜视:“麻烦您,开车时要专心。”
  小车腾空一跃,几乎是以漂移的姿态拐进了七叶路,落地之后,车轮在地上拖出明显擦痕,如果配以特效,应该可以来一串火石电光。
  足足过了一分钟,白曦才缓慢地解开安全带,并且生平第一次意识到了韩先生的可靠性,那绝对是一位技术过硬、性格沉稳的优良老司机——至少在他驾驶时,自己不会有被甩出车窗的错觉,更不会被迫听一路金属摇滚。
  赵小娟平静地说:“晚安。”
  “太不公平了吧。”等她走远后,白曦有气无力蹲在别墅走廊上,“为什么连孕妇都没事。”自己却差点狼狈地吐出来。
  “体质的差异,还有不同的心事。”韩卓回答,“她受过太多痛苦和折磨,所以车内空间的晕眩,根本就不足以影响她。”
  白曦戳戳他的肩膀:“你的小星星,要是真能许愿就好了。”
  “愿地球和平?”韩卓笑。
  “愿宇宙和平。”白曦回答。
  不同于酒吧的喧嚣,这座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风的声音。
  白曦靠着墙坐在走廊上,又想起了之前韩卓说过的话。
  人类的军队,永远只会为了人类的和平而战。
  这其实没有一点错误,异能者对于地球而言,永远都是强大而又充满威胁的入侵者,两方能和平相处到今天,已经算是极大的幸运,至于往后会发生什么,势力失衡、争夺资源、屠杀、战争、乃至某一族群的彻底消亡……目前没有谁能说清。
  人类政府本就应该对异能者充满警惕,因为那是他们的使命与责任,所以现在最大的错误,就是政府并没有制定出一个相对合理计划,用来更好地安置异能者,而是选择了与地下仓库合作,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探索外星奥妙,守护自身家园。
  “在想什么?”韩卓坐在他身边。
  “如果吴子刚不这么偏执就好了。”白曦说,“和政府合作,借助地球的力量回家,如果真有这么一天的话,那场景一定是前所未有的辉煌盛大,会被永远载入宇宙史。”
  “吴子刚?其实他的梦想并没有错,错的是手段。”韩卓道,“所以我们目前或许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是协助他完成梦想,因为那也是绝大部分异能者的梦想,至于第二件,就是在保证能完成梦想的前提下,提前终止第三实验室的所有实验计划。”
  “我懂。”白曦点头,又迟疑道,“可是没有实验,没有数据,吴子刚要用什么和人类政府交换资源?”
  “我们可以去抢。”韩卓环过他的肩膀,“我了解施天,他这些年交给人类政府的报告,大概只是地下仓库所有实验数据的十分之三。”
  白曦眼前一亮:“真的吗?”
  “真的。”韩卓笑笑,“所以你看,你不需要拯救地球,可我必须要拯救异能者。”
  “我陪着你。”白曦很仗义。
  韩先生又问:“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白曦郑重地说:“我保护你。”
  我保护你。
  这是这么多年来,韩卓第一次在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眶竟然有些不受控地发热,并且很快就蔓延到了心底。
  于是韩先生伸手把人抱进怀里,笑着说了一句:“好,那就拜托你,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我。”
  需要这么隆重吗?白曦猝不及防就被拥了满怀,于是配合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嗯。”
  韩卓却并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锁在身上的双臂依旧如同铁箍。
  白曦:“……”
  过了整整五分钟,白曦才迟疑着问:“你……不会在哭吧?”
  韩先生没有回答。
  原来拯救未来的星球战士,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吗?想到这一点,白曦心里顿时又柔软又酸涩,涨得一塌糊涂,就像是烤箱里突然膨胀起来的柠檬蛋糕。他右手穿过对方的头发,像是哄小孩一样揉了揉,轻声道:“没事的,有我呢。”
  韩卓问:“你能做什么?”
  “瞧不起人是不是?”白曦扯住他的耳朵,“除了打架和做饭,我还有哪里不如你了?我连李阿姨都不怕。”
  “嗯。”韩卓下巴抵在他肩头,嘴角微微扬起,“针对不害怕李阿姨这一点,你简直厉害得不得了。”
  拥抱、低语、彼此的体温、贴合的心跳。
  眼看气氛正好,耳边却突然响起交响《婚礼进行曲》。
  白曦被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问:“是偷袭警报吗?”
  韩先生咬牙切齿:“不是。”
  白曦迟疑:“那——呀!”
  韩卓直接把他抱回了卧室。
  “Yes!”黛西关掉音响,继续专心涂抹唇膏,非常满意自己刚才看到的监控画面。
  “什么情况啊?”白曦还在问。
  “播放系统坏了,之前经常会发生这种事。”韩先生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白曦将信将疑:“是吗?”
  韩卓回答:“晚安。”
  白曦:“……”
  不继续聊天了吗?
  但韩先生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出了卧室,白曦也只好抖开被单,准备数羊入睡。这的确是一间又公主又梦幻的客房,到处都是浅淡的粉红和奶油白,兔子拖鞋上有珍珠,甚至床上还像酒店一样,用浴巾折叠出了小象。
  所有客房都是这样吗?
  洗完澡后,白曦躺在蕾丝被子里想。
  也包括韩先生的卧室吗?
  哈哈哈哈哈。
  ……
  “妈咪对你真的很失望。”黛西穿着浴袍,正翘脚坐在沙发上抽烟。
  韩卓自觉转身:“我去隔壁睡,这里让给你。”
  “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失望吗?”黛西悠然吐出烟圈。
  韩卓无奈摇头:“我和小白——”
  “小白很可爱,不过这件事和他无关。”黛西随手打开身后的巨大电子屏,“我对你的失望在于,只顾着谈恋爱,居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
  韩卓皱眉:“这是什么?”
  “是那位贝宁诊所的主治医生,钱宁今晚的通话记录,其中一个打给了施天,长达十五分钟,时间在和吴博士通完话之后。”黛西磕掉烟灰,抬头一笑,“你觉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要来抢人?”韩卓问。
  “光明正大从你手里抢人,地下仓库应该还不至于有这个胆量,更何况施天一直就想拉拢你和那位坏脾气的前任小酒保,对了,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王远辰。”韩卓回答。
  “所以,除非你哪天彻底激怒他,否则施天脸上永远都只会是那副虚伪的、令人作呕的假笑。”黛西道,“我猜明天黄靖远是打算偷偷把人带走,或者即使带不走,也要彻底毁灭胚胎,不会让它离开母体,给吴子刚留下任何研究的可能,施天的药完全能做到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还有可靠的诊所吗?”韩卓问。
  “我今晚会带着小娟出国,去西海岸找你的姨母。”黛西回答,“飞机在三个小时后。”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韩卓点头,转身帮她倒了杯水。
  “你只需要在明早向吴子刚解释整件事,并且隐瞒该隐瞒的。”黛西回答,“并且如果我是你,就会把这次意外事件,当成除掉黄靖远的最好机会。”
  韩卓微微一顿:“嗯?”
  “自己动动脑子,小帅哥。”黛西替他整理好衣领,眼神充满慈爱和忧伤,“妈咪老了,只能教你谈恋爱,所以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和小白接吻了吗?”
  韩先生回答:“祝你一路平安。”
  黛西夫人遗憾叹气,对他比出一个“弱爆了”的手势。


第36章 高难度任务 春春救美人!
  翌日清晨,等白曦起床时,韩卓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准备早餐,他甚至还用烤箱做了一颗漂亮的云朵蛋,摆在盘子里像是童话甜点。
  “这是给我的吗?”白曦很喜欢它的造型。
  “为了配合你的梦幻公主套房。”韩卓又榨了一杯橙子汁,“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不错。”白曦喝了一口,鼻子眉毛皱成一团,“但是你的果汁太酸,在酒店里要被投诉的那种酸。”
  “酸才可以让你快速清醒。”韩先生嘴角一弯,贴心地替他拉开椅子,“尽管慢慢享用,我们一个半小时后出发。”
  “阿姨她们呢?”白曦又问。
  “你猜。”韩卓坐在他对面。
  白曦闻言不解,为什么连这个也需要猜?
  然而接下来韩卓所说的事情,还真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听起来深受吴子刚信赖的贝宁诊所,实际上却受控于地下仓库,而黛西和赵小娟所乘的飞机,此时早已越过国境线,飞向了大西洋彼岸。
  “安全吗?”白曦问,“我是指阿姨她们。”
  “当然安全。”韩卓说,“黛西会安排好一切,包括赵小娟即将进行的手术,以及手术后应有的照顾和休息,你完全不用担心。”
  “那我们呢,接下来要做什么?”白曦又问,“依旧要去贝宁诊所?”
  “黛西在出发前曾经说过,她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除掉黄靖远。”韩卓往他嘴里喂了一块培根肉,“所以我不打算取消行程。”
  “除掉?”白曦停下咀嚼的动作,思考了一会才问,“是指见上帝的那种‘咔嚓’?”
  韩卓点头。
  白曦:“……”
  “怎么?”韩卓笑笑,“被吓到了?”
  白曦承认:“有一点。”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是遵纪守法品行优良,连交通违章都很少有,更别提是在餐桌上讨论杀人放火的毁灭性话题。
  “你可以选择留在酒吧,不过我建议你跟着我。”韩卓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为将来可能遇到的麻烦提前做准备。”
  “我将来也会杀人,对不对?”白曦突然问。他的神情很认真,语调也很平静,相反,韩卓听到后倒是愣了一下。
  “会?”白曦又重复了一次。
  “一切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韩卓并没有否认,不过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笑了笑,“但是不用有心理压力,因为我不会给你滥杀无辜的机会。”
  白曦答应一声,话题进行到这里,他其实已经有点失去食欲,不过还是强迫自己吃完了一整盘三明治,以及两杯很酸的橙子汁。
  “做得不错。”韩卓替他收拾碗盘,“相信我,食物绝对是好东西,它能让你温暖,也能给你勇气。”
  “不打算告诉我整个计划?”白曦跟在他身后,“我也要去诊所的。”
  “当然要,而且你也是行动中的一个环节。”韩卓强调,“很重要的环节。”
  白曦有些糊涂:“可你刚刚还说,我可以自由选择去或者不去。”为什么现在就又变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因为我有计划A和计划B。”韩卓把餐具整齐放进洗碗机,又把厨房收拾干净,最后才端着咖啡回到客厅,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你伪装成赵小娟。”
  白曦闻言心情复杂,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打架、抢人、甚至受伤的准备,但一上来就男扮女装?
  “身高多少?”韩卓问。
  白曦回答:“一米七八。”
  “赵小娟比你矮两厘米,但是没关系。”韩卓揽过他的肩膀,“你不用穿裙子,也不用化妆,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衣服和口罩,以刘春春的粉红色起誓,绝对不娘。”
  白曦哭笑不得,伸手推他一把:“说正事!”
  韩卓的计划细听起来倒也不复杂,不过临出门前,他还是又问了一次:“有疑问吗?”
  “有一个。”白曦扒下自己的口罩,“你确定来的人会是黄靖远?如果施天也一起出现呢?”那可是个相当不好对付的变态老魔头。
  “相信我,施天这次一定不会出现。”韩卓按下电梯,“对于这件事,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是吗?白曦对此将信将疑。
  ……
  早上九点半,LIAN咖啡厅。
  刘春春正在胡乱搅拌着面前的缤纷奶油杯,却没有任何心情享用这道昂贵的招牌甜点,事实上此时此刻,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另一桌客人身上,那里坐着的是王远辰和施天。
  侍应生送上一道甜点,红丝绒蛋糕被做成了桃心,上面点缀着玫瑰花瓣和金箔,漂亮完美到像是一件艺术品。
  “试试看。”施天把盘子推到他面前,“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王远辰面色冷漠,像是没听到他说话,只是一直靠坐在沙发上,哗啦哗啦翻看着手里的过期杂志——他丝毫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和不甘,以至于连侍应生在送水时,都不得不轻声细语、小心翼翼,生怕这位漂亮的年轻人会突然发怒。
  “是你约我出来的。”施天看起来并不生气,反而一笑提醒,“我以为即使是演戏,你也会注意收敛一下自己的态度。”
  “我找你是有事。”王远辰总算肯抬起头,只是还没等他说下一句话,施天就已经抬手制止:“我知道你向来懒得找借口,所以不用勉强自己,韩卓让你来的,对不对?”
  王远辰冷冷地说:“不是。”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施天帮他换掉苦咖啡,“他很聪明,不过我现在不想讨论别人,只希望你能记住,即使我明知这一切都是阴谋,目的只为了拖延我的时间,我也依旧愿意装作毫不知情,只要能让你高兴。”
  “OK。”话题既然被挑明,王远辰也就懒得再演,他重新拿起杂志,“坐满四个小时,我会放你走。”
  “我可以陪你坐一整天。”施天笑了笑,“毕竟这种机会,对我来说真的很难得。”
  这句话说得暧昧而又油腻,王远辰听完之后果然面色阴沉,看得出来心情相当不好,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容忍了对面那不加掩饰的赤裸目光,只是用力握住杂志,连手背也暴起了青筋。
  施天从容端起咖啡杯,饶有兴致欣赏着他的仇恨、战栗和排斥,如同在观赏一头狂躁的小老虎,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刘春春看在眼里,火冒三丈,他把盘子里的蛋糕戳了个稀巴烂,最后索性“哐啷”丢掉餐叉,站起来三步并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王远辰身边。
  空气顿时凝滞起来,包括施天,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刘春春,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居然会自己冲过来。
  “看什么看!”刘春春语调凶狠,你个死变态!
  王远辰:“……”
  “你没事吧?”刘春春又小声问,“要不要去医院?”
  王远辰没说话,他觉得自己有些头疼。
  但刘春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非但没有,还专门往王远辰的方向挤了挤,好让他能完全位于自己身后,不再被对面那下流油腻的目光骚扰。
  施天冷笑一声。
  刘春春也跟着冷笑,还抖了抖肩膀。
  我不当大哥许多年。
  施天:“……”
  疯子。
  墙上挂钟滴答,时针终于缓缓靠近了数字10。
  “你确定韩卓会来?”钱宁,也就是贝宁诊所的主治医生,此时正在从冰箱里往外拿试剂,“如果他真的和第三实验室搭上了关系,对我们而言可不是好事。”
  “一个标榜为了正义而战的拯救者,仅仅因为第三实验室表面上看起来更‘和平自愿’,他就选择了和吴子刚合作?”黄靖远摇头,“如果韩卓真的是这种智商,那我们真该谢天谢地。”
  “可是施先生被拖住了。”钱宁提醒他。
  “没有施先生,我照样能带回我的太太。”黄靖远笑容阴森,“这次我一定得教会她,要怎么样才算是一名听话、乖巧、懂事的妻子。”
  “好吧。”钱宁仰头喝下一瓶蓝色的试剂,“祝你成功。”
  ……
  早上十点,韩卓抱着白曦从车上下来,抬头看着面前白绿相间的建筑物,以及那块“贝宁诊所”的引路牌。白曦蜷在他怀里,身上穿着灰色休闲装,头上套着假发,被故意揉乱后再拿皮筋捆起来,大口罩加墨镜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就算是黄靖远站在面前,只怕一时片刻也认不出来。
  “韩先生?”钱宁准时来诊所门口迎接,表情看起来很惊讶,“您怎么会来?”
  “很意外吗?”韩卓问。
  “稍微有一些,毕竟想见您一面非常难。”钱宁笑笑,又向他身后的人打招呼:“吴博士。”
  吴子刚点点头,他的脸色很难看,甚至连话也不愿意多说,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都准备好了?”
  “请跟我来。”钱宁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一边走一边介绍,“所有工具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将亲自——”
  “你不用亲自了。”吴子刚打断他,“我来。”
  钱宁对这句话并不意外,很爽快就答应下来——毕竟这个胚胎在离开母体后,如果能得到妥善处理,应该还能获取一些有用的数据,而这对吴子刚而言,无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手术室里很整洁,各种器械也一应俱全。
  “你可以离开了。”吴子刚在水龙头下洗手。
  “好的。”钱宁替他摆好拖鞋,又招呼韩卓,“韩先生,我们出去吧。”
  “是你出去。”韩卓纠正,“而我要全程留在这里,直到手术结束。”
  “你确定?”钱宁吃惊道,“可这对女士来说很尴尬。”
  韩卓把目光投向床上。
  “女士”侧身躺着,并没有对此提出任何意见。
  钱宁只好叹了口气:“好吧,我就在门外,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按铃。”


第37章 战斗 你不如史蒂夫老师手感好
  等到诊疗室彻底安静下来之后,白曦依旧闭着眼睛,他感觉到身边有人抖开一条毯子,把自己的上半身和头部一起遮了起来。
  “别怕。”韩卓在他耳边轻声说。
  ……
  这真是一间标准的手术室,白曦此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种一言难尽的体验。想都不用想,所有人都清楚这间病房里必然会有隐藏的摄像头,因此吴子刚并没有忽略任何一个步骤,他有条不紊地做着每一项术前步骤。白曦深陷在一片黑暗里,对外界活动的感知就更加敏锐起来,一阵轻微的响声过后,他觉得像是有一条布帘被拉紧,然后就有一双手伸过来,要脱自己的裤子。
  虽然事先已经清楚了每一个步骤,但生平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白曦还是很想问候一下施天和黄靖远全家。他心情复杂,却又无暇考虑太多,只能紧绷住全身每一条神经,随时警惕着下一秒钟可能发生的变故与袭击。
  韩卓把他的运动裤丢在地上。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数十颗子弹突然出现在了空气里,它们以双倍于音速的穿透效率,从不同方向飞射而来,织成一张尖锐而又密不透风的网,却依旧输给了韩卓的应变能力。
  吴子刚尚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了地上。伴随着器械被撞翻的清脆声响,白曦心知不妙,但却依旧记得之前韩卓说过的话——除非接到指令,否则只能一直装晕。
  身下发出些许异样的声音,白曦很快就意识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他本能地想去抓住两侧的扶手,不过还没来得及动,就已经被韩卓一把拎住衣领,腾空拽起来抱在了怀里。
  手术床在两秒之内完全裂开,变成了一个漆黑的洞口,从里面贯出阴森而又潮湿的风。
  “走!”吴子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韩卓单手搂紧白曦,一脚踢开了面前的沉重铁门。
  枪声由远及近,各种嘈杂也越来越明显,形势似乎已经相当危机,不过韩卓并没有说出任何指令,因此白曦也只能继续把脸深深埋在他颈侧装晕——在寒冷的冬天假扮成女性,下半身只穿了一条秋裤,还要被人抱在怀里,参加一场激烈的外星人厮杀,听起来简直就是一位精神分裂患者在讲故事。可偏偏就是这种天方夜谭般的场景,此刻却又无比真实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白曦紧紧闭着眼睛,他大脑已经趋于空白,并且有些不可控制的慌乱,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等会自己在被放开之后,一定要迅速调整状态,紧紧跟在韩卓身边,保护好他,也保护好自己。
  ……
  韩卓停下脚步,看着挡在面前的数十名追捕者,以及站在最前方的黄靖远,脸上布满阴云。
  吴子刚则是把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钱宁。
  “很抱歉,博士。”钱宁没有任何自责与愧疚,反而表现得十分狂妄,“但你不得不承认,对于我这种科学怪人来说,地下仓库远比第三实验室要更有吸引力。”
  “韩先生。”黄靖远笑容真诚,“请问现在可以把我这位可怜的妻子还回来了吗?我觉得她很需要丈夫的安慰,也很需要家的温——”一个“暖”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完,韩卓手里的枪口就已经冒出青烟,不过黄靖远的反应速度一样相当快,在子弹脱膛的前一个瞬间,他就已经闪身躲到另一侧。
  眼看新一轮枪战已经一触即发,吴子刚果断放弃了继续留在原地,他突然疾步冲向左侧围墙,纵身一跃轻松穿到巷子里,在那正等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快走!”吴子刚大喊。
  司机迅速踩下油门,车子很快就呼啸远去。
  这所有的动作,连起来也只有短短几秒钟。
  对于他这个举动,黄靖远倒是真的十分意外,因为不管是身为父亲还是第三实验室的负责人,似乎都没有理由就这么放弃赵小娟,而就在这个时候,韩卓怀里的人却偏偏动了一下,像是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
  韩卓微微皱眉:“你确定?”
  “小娟?”黄靖远也试着叫了一句。
  “不,你不需要和他有任何接触。”韩卓对怀中的“她”说,另一只手也迅速绕过那细瘦的腰间,抱着人大步向外走去。
  “这是我的太太,韩先生。”黄靖远果然迎面拦上来,“施先生并不希望我们为敌,更不想让追捕者对你开枪。”
  “那刚刚是什么?礼花?”韩卓冷笑。
  “我们纯属自卫,因为大家必须得承认,这些子弹对你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就好像你手里的那把枪,对我也无法造成任何伤害一样。”黄靖远伸出手,试图把赵小娟从他怀里夺回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和温柔,“娟娟,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
  声音戛然而止,剩下的半句话被永远截断在了嘴里,因为白曦突然出手,用堪比子弹的速度,猛然掐住了他的喉咙,数千度的高温足以融化铁板,黄靖远的脖颈在瞬间变得焦黑,身体也很快就瘫软下来。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快到连追捕者们都还在错愕与震惊,韩卓果断把白曦护在怀里,用肩膀硬生生撞开了围墙。
  “这边!”在一片飞扬砸落的碎石与灰尘里,吴子刚正在大力招手——刚刚开走的其实是另一辆车,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一直就等在这里。
  韩卓疾步冲向前,在上车的瞬间,他不忘回身开了一枪,没有任何事先瞄准的过程,子弹却依旧准确穿透了钱宁的颅骨。
  追捕者们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纷纷举着枪追上前,却只来得及吃了满嘴汽车尾气。
  “松手!”韩卓命令。
  白曦和他对视,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松开手!”韩卓又重复了一次。
  白曦胡乱答应了一句,目光顺着自己的手臂下移——车门大开,黄靖远的尸体正悬挂在那里,双眼直勾勾瞪着,脖颈处也散发出焦黑而又令人作呕的气息。
  白曦终于惊恐地尖叫出声,麻木许久的手用力松开,让那具丑陋的尸体“咚”一声落在路面上。
  幸好这是无人无监控的郊区小路,否则身后大概早就跟了一排呼啸警车。
  韩卓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拍安抚,另一只手迅速发了条短讯。
  “走吧。”咖啡馆里,王远辰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刘春春如释重负,因为再瞪下去,他觉得自己八成会瞎,而且还很尿急。
  “韩卓做了什么?”施天兴致勃勃地问。
  “你应该问自己做了什么。”王远辰拉过刘春春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咖啡厅。
  施天的手机也在此时响了起来。
  他按下通话键,听着对面传来的嘈杂声音,脸上却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
  “的确是赵小娟杀了黄先生。”追捕者们如实汇报,“那是一股超乎寻常的可怕力量,伤害力相当惊人。”
  ……
  “不、不回去处理尸体吗?”车里,白曦声音轻弱嘶哑,眼眶也有些泛红,能看出来的确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施天会处理好这些事,而且就算是警察先发现,在做过尸检后,他们也会清楚这些人不属于地球。”韩卓回答,“只要人类没有伤亡,警察绝对不会调查这些事,相反还会帮忙掩盖。”
  白曦点头:“嗯。”
  “别担心,我们马上就到家了。”韩卓抱紧他,“别想刚才的事,乖。”
  白曦闭起眼睛,身体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战栗,黄靖远的死状,以及右手那恐怖的麻木触感,无一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以至于车子刚一停稳,白曦就踉跄冲向路边,跪在花坛边沿吐了个天昏地暗。
  过往的路人都在奇怪地看他,韩卓脱下自己的风衣,轻柔裹在了他身上:“乖,没事的。”
  吴子刚去便利店帮他买了瓶热饮,又问:“需不需要镇定剂?”
  “不用了。”韩卓抱着人站起来,“今天到此为止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吴子刚点点头,目送他们进了大厦门。
  两人这次回的是星海路的高层公寓,白曦一进门就开始脱外套,然后对韩卓说:“烧掉。”
  韩卓点头:“好。”
  白曦大力关上浴室门,左手胡乱拧开水龙头,他甚至来不及先调热水,就迫不及待地站在了花洒下,让那冰冷刺骨的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韩卓一直守在门外,水声哗哗不绝,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白曦才裹着浴袍打开门。黑色的短发凌乱翘在他头上,完全没有擦干,还在不断往下滴水,通红的眼睛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茫然和恐惧,嘴唇苍白冰冷。即使浴室里充满了热腾腾的蒸汽,看起来也没能给他带去任何温暖。
  “小白。”韩卓试探着叫了一句。
  “你去洗澡!”白曦本能地后退一步,他不想再沾染任何杀戮的气息。
  “OK,我去冲个澡,你乖乖站在这里。”韩卓举起双手,然后又叮嘱了一句,“听话。”
  白曦没有理他,而是又转身回到浴室,继续在水龙头下疯狂洗手——或者干脆说是自虐。
  韩卓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再回来时,白曦的双手已经被他自己搓到通红,却依旧没有停下。
  “我们先出去好不好?”韩卓语调温柔,动作也很轻缓,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没有压迫感。他悄悄关掉水龙头,然后拿过旁边柔软的兔子毛巾,把他的双手裹了起来。
  白曦没出声。
  “乖,要听话。”韩卓扶着他的肩膀,把人从浴室带到卧室,让他躺在了柔软的被子里。
  “我……我没事。”白曦咽了咽口水,想要缓解焦虑,“你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我过一会就没事了。”
  “我知道你没事,而且等冷静下来之后你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做了一件非常勇敢的事。”韩卓把他的头发一点点擦干,“但是不要紧,我们现在先不想这些,说点别的话题好不好?”
  白曦依旧死死握着右手。
  韩卓捧起他的手腕,用轻柔的力度一根一根掰开手指,然后低头在掌心落下一个吻:“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白曦摇头。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韩卓坐得离他更近了些。
  “你有没有,你认不认识什么,谁,异能者。”白曦尽量调整着自己的语序,“能消除记忆?”
  韩卓哑然失笑:“消除记忆?”
  “你还笑!”白曦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呛到,咳嗽了老半天。
  “我们先不讨论有没有,就算有,你确定要抹掉这段记忆?”韩卓继续捧住他的右手,“我们昨晚就讨论过这个话题,你有可能会杀人,而且这种事在将来很可能会继续出现,所以你是想要每一次都让记忆消失,每一次都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里,还是想和我一样,逐渐麻木,对杀戮和死亡见怪不怪?”
  “我都不想。”白曦如实回答。
  “那就先不想了。”韩卓按了按他通红的眼眶,“现在是要休息一会,还是先吃点东西?”
  白曦打着嗝凑过去抱住他,就好像小时候看完恐怖片后,一定要抱着大狗熊才能睡:“你先别走。”
  韩卓靠在床头,扯过被子盖住两个人:“好,我不走。”
  房间里很明亮,被子里很温暖。
  白曦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鼻尖传来甜香的沐浴露味道,体温一直透过睡衣传递,再加上腰间结实的双臂,世界似乎也因这一切而增加了安全感。
  过了一会,白曦抬起头看他。
  “要听睡前故事吗?”韩先生笑,“我会讲三只小猪,还有海的女儿。”
  “你第一次……的时候,也像我这样吗?”白曦自动消音了“杀人”两个字。
  “我,第一次的时候。”韩卓单手撑住脑袋,靠在他身边,“听起来好像有些歧义?”
  白曦在被子里踢了他一脚。
  “我没有。”韩卓笑笑,“我当时很平静,也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以至于在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天生杀人狂。”
  “你才不是。”白曦想了想,认真道,“你是个好人。”
  ……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白曦又被吓了一跳。
  “是黛西。”韩卓说,“你先自己睡,我很快就回来。”
  白曦坐在床上,看着他站在阳台上接电话。
  “小白?杀了黄靖远?”黛西意料之中无比震惊。
  “我也很意外,因为按照之前的计划,他只需要安静地待在我怀里,吸引黄靖远过来。”韩卓叹气,“但是他出手的速度很快,我怀疑那甚至超过了他的思考速度,而且也相当有杀伤力。”
  “真是个厉害而又嚣张的小家伙。”黛西简短地表扬了一句,“所以你们现在在庆功?”
  “没有。”韩卓回答,“他被吓坏了,一直在瑟瑟发抖,直到现在还躲在床上。”
  黛西:“……”
  “赵小娟呢?”韩卓又问。
  “她彻底安全了。”黛西说,“并且在你姨母的医院里,至少有二十名英俊高大的威猛男护士,我相信她一定很快就会爱上这里。”
  韩卓笑着摇摇头:“好吧,那祝你们度假愉快。”
  “当心施天。”黛西又提醒了一句,“因为你杀了黄靖远。”
  “不是我,是他的妻子。”韩卓纠正,“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完完全全的被动受害者,所以即使他不找我,在一周之后,我也会主动去找他。”
  白曦围着被子坐在床上,双手捧住水杯,正一口一口吞咽着温热的蜂蜜水。
  韩卓打完电话后,又特意去浴室洗干净手,然后才重新回到卧室:“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不是嗓子不舒服,”白曦抽了抽鼻子,“是全身都不舒服。”僵硬的,冰冷的,颤抖的,至少需要十天恢复期。
  韩卓笑了笑,耐心地看着他用蜗牛速度喝完一杯水:“还要吗?”
  白曦摇头。
  韩卓掀开被子,重新躺在他身边:“那还要不要抱?”
  “不要了。”白曦把下巴缩进被子里,哑着嗓子说,“你不如史蒂夫老师手感好。”
  韩卓皱起眉头,心情果然很不愉快:“史蒂夫老师是谁?”
  “是我的熊。”白曦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熊?韩先生眉心顿时舒展:“OK,我可以容忍自己输给它。”


第36章 成长 你的调酒师心怀不轨
  虽然韩先生的手感远不及史蒂夫老师,但在一个小时后,白曦还是沉沉睡了过去。他蜷在被子里,眼睫上依旧挂着潮湿的水雾,看起来像是一只委屈的小兽。
  韩卓靠在旁边,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发生在贝宁诊所里的所有事,以及白曦在那时的表现——迅速、果断、凶狠、准确的判断力,以及强大的攻击性,和平时的他相比,完全就是两个人。
  手机屏幕明灭,来电显示刘春春。
  “韩哥。”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我们回家后,王先生就一直待在阳台上抽烟,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我想问一下,今早没出什么事吧?还有,白哥的手机也一直打不通。”
  “小白在我身边,他有些累了,所以在睡觉。”韩卓道,“远辰应该也没有大问题,他向来厌恶施天,今天被迫在咖啡厅里共处好几个小时,可能有些心理阴影,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刘春春又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韩卓回答,“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下吧。”
  刘春春答应一声,挂上电话却依旧不放心,于是又偷偷往阳台上看了一眼。王远辰还在那里,他的姿势一直就没有变过,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出神,任由风吹乱棕色的微长头发,又柔软地贴回脸上。
  黄昏的太阳,和天气一样寒冷。
  刘春春自认没胆子去安慰他,只有抱着电脑回到客厅,一边工作一边留意阳台上的动静,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王远辰才回到了客厅。
  “你——”刘春春赶紧站起来,不过还没等他说完话,王先生就已经径直进了浴室。
  ……
  刘春春在门口背着手转了三四圈,像是一只陀螺。
  王远辰站在花洒下,一边打浴液,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磨砂玻璃门外那不断晃来晃去的身影。
  “咳咳!”足足过了五分钟,刘春春才终于鼓足了勇气,他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而又轻松,“你晚上想吃什么吗?我打电话叫回来。”
  王远辰回答:“不吃。”
  “可是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刘春春苦口婆心。
  王远辰把水调到最大。
  刘春春:“……”
  王远辰转身背对门,不打算再搭理他。
  为什么会有脾气这么烂的人呢?刘春春拉开冰箱,一边往外拿食材一边想。虽然王先生已经明确拒绝了晚餐,但刘春春还是打算多做一份,他刷刷两下手起刀落,把王先生的顶级安格斯牛排切块下水,打算做个酱香焖锅。
  食物在锅里冒出诱人的香气,然后这香气就袅袅飘散出厨房,入侵到了刚打开门的浴室里。
  王远辰抓过洗脸台上的香水,对准厨房方向一顿狂喷,然后就狂躁地回了卧室。
  “阿嚏!”在经过这片区域时,刘春春足足打了个十几个喷嚏。他站在门口做贼一般观察再三,确认王先生真的还没有睡,才又回到厨房盛饭,然后蹑手蹑脚端进卧室。
  “吃点东西吧。”他说。
  王远辰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出去。”
  “要饿晕的。”刘春春把盘子放到他的床头柜上,“吃两口也行,那我先出去了。”
  “我不在卧室吃东西。”王远辰说。
  “也行。”刘春春本来都要往外走,一听这话又重新回来端盘子,“那我去餐厅等你。”
  王远辰:“……”
  五分钟后,王先生坐在餐厅里,吃下了此生第一勺刘春春亲手煮的食物。
  “好吃吗?”刘春春用非常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王远辰说:“难吃。”
  刘春春嘿嘿笑,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没有吐出来,就表明一切其实还挺和谐。
  王远辰又夹起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还是一样,难吃。
  菜式都是家常口味,刘春春吃得很安静很满意,能把这尊漂亮古怪而又脆弱的暴躁大神召唤出来吃晚餐,他觉得自己已经达成伟大成就,自然也没奢望能其乐融融双方交谈。吃到一半,王远辰端起盘子,把剩下的番茄汁拌蛋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刘春春受宠若惊:“我以后天天给你炒。”
  “这个,”王远辰指了指蒜蓉白菜,“难吃,以后不要做。”
  “好的。”刘春春爽快点头,似乎还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他就已经能准确分辨出每一个“难吃”和“难吃”之间的区别,知道哪道菜以后可以经常做,哪道菜是真的不好吃,不用再出现。
  这个夜晚,王远辰吃完了整整半锅米饭,然后就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消食,又觉得有点无聊,于是懒洋洋扯着嗓子:“过来。”
  “洗碗呢。”刘春春围着围裙探出头,“怎么了?”
  “给我画幅画。”王远辰命令。
  “画板都没带过来,颜料也没有。”刘春春甩甩手上的水滴,“明天,明天好不好?”
  “不好。”王远辰坐起来脱衣服,刘春春只好到处找硬壳笔记本和纸,削好铅笔端着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王远辰衣扣解到一半就僵硬,他看着自己吃到微微凸出来的胃,心情复杂。
  刘春春不明就里,还在说,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王远辰衣衫不整,满屋子追着他打。
  刘春春魂飞魄散泪流满面,被他裹挟着滚在床上,嗷嗷大喊我是无辜的,大家都是自己人!
  王远辰呼了他一巴掌。
  刘春春委屈无比。
  看着这个倒霉的、皱巴巴的人类,王远辰觉得自己原本糟糕的心情,莫名其妙就好了很多。
  “我还穿着围裙呢。”刘春春缓慢挪动试图逃逸,不要弄脏你高贵而又豪华的床。
  王远辰指尖划上他的围裙,尖尖的指甲已经被修剪成椭圆,不过依然具有锋利刀片一般的杀伤力。
  “别别!”刘春春缩了缩,“我很喜欢这条围裙的。”
  王远辰一撇嘴:“廉价。”
  “廉价我也喜欢。”刘春春坐起来,“我洗了碗还要工作,你要喝果汁吗?冰箱里有猕猴桃和橙子。”
  王远辰摇摇头,随手一兜,不知道从客厅飞来一串什么东西。刘春春躲闪不及,意料之中被接二连三砸中头。遂眼泪汪汪凄楚无比,这人怎么如此喜怒无常,不喝果汁就不喝,为什么又打我。
  “路线失误。”王先生连这个不算道歉的“道歉”都说得很没诚意,他拉过刘春春的手,“啪”一下拍了一串钥匙,“送给你了。”
  刘春春受惊:“啊?”
  “以后你做饭,这是工资。”王远辰继续说,“三辆跑车,全部都是最新款。”
  刘春春赶紧拒绝:“我我我不选。”
  “选什么?”王远辰皱眉,“都送给你。”
  刘春春觉得自己八成下一秒就会晕。
  当然,最后他还是拒绝了这项疯狂的礼物,代价是又被坏脾气的王先生从卧室追到了客厅,再从客厅追到了厨房,最后双方终于达成和解,一起在橙黄色的灯光下,喝完了两大杯酸酸甜甜的猕猴桃橙汁。
  ……
  “好喝吗?”韩卓问。
  “辣椒籽?”白曦嚼了嚼,“好喝。”
  “好不容易有机会,我得向李阿姨证明,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喂胖你。”韩卓笑笑,又帮他盛了一碗辣乎乎香喷喷的鲫鱼豆腐汤,“慢慢吃。”
  经过充足的休息后,白曦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他安安静静吃完晚餐,又帮韩卓把餐厅和厨房收拾整齐,然后说:“你早点休息吧,很晚了。”
  “我休息,你呢?”韩卓问。
  “我睡醒了。”白曦回答,“去回几封邮件。”
  韩卓意外地着看他:“要去工作?”
  “不然呢?”白曦揉了揉鼻子,“白天拯救地球,晚上赚钱养家,超人都这样。”
  “知道吗?”韩卓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郑重地说,“你真的让我很意外。”
  “好还是不好?”白曦问。
  “很好,可是又有点……”韩卓考虑了一下用词,“心疼。”这些原本都不该是他要面对的东西。
  “可至少还有你在,所以不至于对新世界一无所知。”白曦说,“没事的,我会尽快调整好心态。”
  韩卓点点头:“加油。”
  深夜,整座城市都变得沉静起来。高层公寓里,白曦正在专心处理工作,韩卓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随意翻看着一叠报纸杂志,两人偶尔视线交接,韩先生就会起身帮他泡一杯茶,准备一小块点心,热一杯牛奶,再或者送出一颗昏黄的小星星。
  “要多一点。”白曦申请。
  韩卓依言照做,一颗、两颗、许多许多颗……地上很快就滚满了小星星,它们一闪一闪连接成片,看起来像是低空悬浮起来的一张暖床。
  “它们可以接住我吗?”白曦突发奇想。
  “嗯?”韩先生想了想,然后点头,“可以。”
  “真的?”白曦又确定了一次。
  “真的。”韩卓笑着说,“试试看。”
  白曦站在沙发上,“我要是摔了,你要负责的。”
  韩卓指尖转了转,让小星星彼此之间连接得更加紧密。
  那真是一张舒服而又温暖的床——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而且充满了梦幻的童话气息。白曦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向后仰躺下去。
  韩卓拉过一边的羊毛毯,“哗啦”一声抖开,把他准确无误裹到了自己怀里。
  白曦笑着拍他一巴掌:“你果然是骗我。”
  “小星星不可以接住你,小星星的主人可以。”韩卓把他放在地上,“还想玩吗?”
  “你又不是软绵绵的小星星。”白曦拒绝,不玩了。
  韩先生仔细思考了一下,他似乎很喜欢软绵绵的东西?
  比如说小星星。
  再比如说史蒂夫老师。
  “你困了吗?”白曦又问。
  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韩卓摇头。
  “那你介意我问你一些,关于施天的事情吗?”白曦态度很认真。
  韩卓顿了一下,叹气道:“我能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吗?你真的,真的让我很意外。”意外的坚强,也意外的主动。
  “他会找我们的麻烦吗?”白曦问得很直接,“还有我的父母,还有春春和王先生。”
  “只要我还在,就不会。”韩卓说,“至少也不会是因为这次事件。”
  “我要求详细说明。”白曦举起手。
  “吴子刚不愿意和我为敌,施天同样不愿意。”韩卓说,“十个黄靖远加起来,也比不过我对于他的重要性,更别提还有王远辰,那可不单单是一张漂亮的脸,更是强悍而又凶残的异能者,万里挑一。”
  “那将来呢?”白曦又问,“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并不能说服你和王先生,到那时候要怎么办?”
  “我会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安排白总和白太太出国,暂时离开这里,以及李阿姨,”韩卓说,“还有你的史蒂夫老师。”
  白曦纠正:“史蒂夫老师我要留下。”
  韩先生:“……”
  也行吧。
  “那他会因为这次事件来找你吗?”白曦接着问,“我是说施天。”
  “不是他找我,而是我找他。”韩卓说,“明天下午五点。”
  白曦吃惊道:“你怎么不和我商量?”
  韩卓说:“别担心,我一个人去。”
  白曦幽幽看着他。
  韩先生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于是自觉补充:“明白,即使我一个人去,也要先和你商量。”
  “在哪里?”白曦问。
  “魔之翼酒吧。”韩卓回答。
  白曦摇头,他之前并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老板也是异能者。”韩卓笑了笑,“不过品行相当不端,喜欢骚扰漂亮的客人,克扣员工工资,总之小气、虚荣、卑鄙,并且热衷不正当竞争。”
  听起来就很值得见一见和他一样卑鄙的施天。
  于是在第二天下午,正在吧台后整理银币的胖老板,突然就感觉自己周围刮起了一阵小规模飓风。抬头看时,食客已经四散逃逸,如同见到了最凶残的追捕者——哦不!那真的就是最凶残的追捕者!
  看着推门而入的施天,可怜的老板双眼一翻,惨烈晕了过去。
  韩卓看了眼腕表。
  “五分钟之内,不算迟到。”施天坐在他对面,“这个地方真的很糟糕,不过你愿意主动打电话给我,我依旧心情非常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欣喜若狂。”他说这话时,视线一直没有从韩卓脸上挪开,就好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作品,又或者说韩卓本来就是他的作品,强大到不可思议,却又失败到不可思议——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多出来的仁慈和叛逆究竟是从何而来。
  “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你会和吴子刚的女儿是朋友。”施天继续说,“或者你已经选择了和第三实验室合作,决定要加入那个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处,得不到任何政府承认的穷困组织?”
  “我对你没兴趣,对吴子刚也没有兴趣。”韩卓打开一瓶酒,“我的任务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终止所有残忍血腥的实验,不管是哪一方。”
  “相当好。”施天点头,“虽然你还是要固执地和我为敌,但我依旧很高兴,因为至少我们还能一起对付吴子刚,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进行什么实验,不过今天中午十二点,那位他的前任下属、被你一枪爆头的钱宁,他在我的实验室里复活了。”
  韩卓眉头微微一皱。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天方夜谭,不过……”施天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白色的手术台上,钱宁正坐在那里,他的额头上有一个血洞,双眼也有些僵直,但却的确是活着的,活得诡异而又令人悚然。
  “我得感谢你。”施天笑了笑,“如果没有你的那一枪,我大概永远也得不到这个活体标本,可以来探究一下最近第三实验室的动作,它们虽然小,但小而密密麻麻的蟑螂,也一样令人烦躁,不是吗?”
  韩卓没有回答他。
  “这个世界上,在所有强大的异能者里,大概只有你是正义的,又或者说,是自以为正义的。”施天收回手机,“我等你醒悟的那一天。”
  ……
  街对面的酒吧里,白曦正在频频看时间,看到最后,连他对面的酒保少女都开始头晕,于是哗啦啦倒了一大杯冰水,“咚”一声放在他面前:“要么喝掉它冷静一下,要么把你的手机丢进去,让我冷静一下。”
  白曦:“……”
  这家酒吧招聘时是不是都要特别备注,酒保一定要脾气宇宙无敌烂?
  “还是你想要来一杯马天尼?”或许看在他是黛西小甜心的份上,酒保少女又收敛了一下态度,“又或者特基拉日出?”
  “我想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字。”白曦说,“咖啡打底,加了奶油和威士忌,应该也算是鸡尾酒?”
  “爱尔兰咖啡?”酒保少女打了声口哨,转身从柜台上取下来两只杯子,“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所以调酒师一定对你心怀不轨,那是谁?”
  白曦问:“是吗?”
  “配方是咖啡、奶油、威士忌,和爱情的眼泪。”酒保少女打发鲜奶油,“但是抱歉,我不能贡献出眼泪,所以你只能得到一杯普通的爱尔兰咖啡,要多来点糖吗?你看起来的确很甜。”
  白曦笑着点头:“双倍糖,谢谢你。”


第39章 奇妙的萌芽 万能韩先生的多种用法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白曦问。
  “琳达。”酒保少女一边把砂糖加入威士忌,一边看着他眨眼一笑,“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我叫什么,不过你可以,因为很明显,你真的对我没有任何兴趣。”
  砂糖被酒精灯慢慢烤至融化,白曦说:“原来做一杯酒,居然需要这么繁琐的步骤。”
  “当然,所以第一个愿意为你调酒的人,一定很爱你。”琳达点燃酒杯中的威士忌,“他是谁?”
  韩卓恰好从门外进来。
  “事情怎么样?”白曦赶忙从高脚椅上下来。
  “他已经走了。”韩卓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五个字,就重新换了一个新话题,“外面下起了雪,晚上想不想去我们讨论过的那家玻璃餐厅?景观一定会很漂亮。”
  “好。”白曦点头答应,拉着他坐到了吧台边,“要喝点什么吗?”
  “热水,谢谢。”韩卓解下围巾,“我等会还要开车。”
  琳达轻轻一撇嘴,往他面前放了一大杯热茶:“这么遵守人类的法律?”
  “我不想惹麻烦。”韩卓回答,他看着琳达往咖啡上加满奶油,于是又问白曦,“你点的酒?”
  “是爱尔兰咖啡。”琳达把玻璃杯推过来,“祝你享用愉快,小甜心。”
  那应该是爱尔兰咖啡专用的酒杯,有着圆润的形态和精致的金线,精确标注出了每一种原料的用量。白曦小心翼翼啜饮一口,微烫的咖啡和冰凉的奶油融化在一起,带来滑顺而又香甜的口感,酒味很浓,比之前在办公室喝过的任何一杯都要浓。
  这是一杯看起来毫无缺点的调酒,但是在琳达去到后厨后,白曦还是小声对韩先生说:“我觉得你给我的更好喝。”
  “可琳达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调酒师之一。”韩卓笑道,“你这样会很打击她的积极性。”
  “我又没有当面讲。”白曦把玻璃杯推到他面前,“喝吗?晚上我们可以打车去餐厅。”
  韩卓点头,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又进到吧台里,帮白曦重新做了一杯新的调酒——没有任何烤制和融化的过程,只是单纯地把几种原材料相加,连杯子都是最普通的咖啡杯。
  但却是白曦最喜欢的味道。
  他笑眯眯地说:“好喝。”
  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问:“你不打算告诉我,和施天都说了些什么吗?”
  “其余都是废话,只有一件事比较出乎我的意料。”韩卓把吧台擦干净,“本来被我一枪爆头的钱宁,在施天的实验室里重新复活了,目前看起来很像是……僵尸。”
  白曦难得有些毛骨悚然。
  “他肯定在生前就接受过改造,服用过某种药物,施天说那或许就是第三实验室所进行的科研项目。”韩卓继续说。
  白曦闻言微微皱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吴子刚一直标榜的“梦想和人性”,可信度也就颇为堪忧,毕竟让死去的人重新获得生命,而且是僵尸般的生命,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什么积极向上的好兆头。
  “我们的确需要和他当面讨论这个问题,不过那是明天该做的事。”韩先生笑了笑,“今晚只有一个任务,好好享受烛光晚餐,这也算是奖励,为了你最近所有的优秀表现。”
  “韩先生,”琳达正好端着一盘洋葱圈出来,她一边吃一边吮手指,“请允许我科普一下,一般正常人庆功,都会选择去热闹的大排档,或者至少也是一个能大声起哄喝酒的地方,而不会选择铺满玫瑰花和香槟的烛、光、晚、餐。”
  白曦:“……”
  “和香槟蜡烛没有关系,小白只是单纯地喜欢顶楼餐厅,也喜欢透过玻璃看城市夜景。”韩卓往柜台上拍了两枚漂亮的宝石,“买单,我想我们该离开了。”
  “不需要事先预约一下旋转餐厅吗?”琳达在身后大声问,“毕竟那里每天都有很多情侣,位置很紧俏哦。”她刻意加重了“情侣”两个字的读音,听起来恨不得让音调狠狠砸到地上。
  “不要听她乱说。”韩卓拉开车门,“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白曦替自己系好安全带。
  “还是说你其实也想去一个热闹的地方?”见他没有说话,韩卓又试探。
  “我还是想去玻璃餐厅。”白曦说完又提醒,“对了,刚刚你喝酒了。”虽然并不会醉,但依然会被交警查出酒驾,总不能解释说你们人类管不着,我是个外星人。
  韩先生:“……”
  车里的空气很安静。
  过了一会,白曦问:“你是在紧张吗?”
  韩卓回答:“我没有。”
  白曦说:“哦。”
  你叫不紧张。
  然后空气就变得更加尴尬起来。
  过了一会,白曦又提议:“不然我们还是打车去大排档吧,我突然有点想吃炒花蛤。”
  韩先生沉默地打开软件叫网约车。
  幸好接单的师傅是个话唠,从两人上车开始,就开始喋喋不休说东扯西,从时政要闻到明星绯闻,再到自己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津津有味唾沫飞溅,硬是把车里变成了单口相声馆。
  白曦被他逗得直乐,看起来似乎已经忘了刚才发生过的事情,韩卓坐在他旁边,心情很复杂,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懊恼、哭笑不得、还是庆幸地松一口气。
  虽然天上在飘雪,不过户外大排档的生意还是相当好,两人等了十分钟才有座位。炒花蛤、炒虾爬、烤扇贝、还有老板新推的豪华葱姜波士顿大龙虾,比起旋转玻璃餐厅似乎也不差。
  一片雪花飘进白曦的衣领里,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韩卓问:“围巾要不要?”
  “不要,满身都是汗。”白曦把难咬的蟹钳丢进他碗里,然后又问老板要了一打生蚝。
  蟹钳上有几个咬出来的整齐小洞,不用想也知道,他刚才和这个大钳子进行过怎样艰苦卓绝的斗争,韩卓笑出声,用手指轻轻把那层坚硬的壳捏得粉碎,只把软乎乎的肉放回他的勺子里。
  白曦:“……”
  他好像又发现了韩先生了不得的新用法。
  过了一会,雪渐渐大了起来,它们绕着路灯飞舞,像是一片又一片剔透的宝石,一朵又一朵白色的花。
  白曦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心满意足地让韩先生买单。
  “冷吗?要不要直接叫一辆车过来?”韩卓又问。
  白曦摇头:“我想走一会儿,我们去前面的十字路口再打车。”
  他一个人晃晃悠悠,踩着路边花坛凸起的砖块往前走,韩卓则是又到便利店买了瓶热饮,才大步追了上去。果然还没过五分钟,白曦就开始到处找商店要买水喝。
  韩卓及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温热的抹茶。
  白曦:“……”
  韩卓又替他拧开瓶盖,插好吸管,就差递到嘴边。
  白曦却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不喜欢这个口味?”韩卓询问,“那菠萝汁呢?”
  白曦抿抿嘴:“也不要。”
  “草莓?”
  “不要。”
  “桃子?”
  “不要。”
  ……
  “好的,明白。”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韩卓了然点头,转身折返便利店,等他再度回来时,手上已经拎了一个巨大的购物袋,包揽了便利店里所有口味的果汁,那简直就是一整个四季果园。
  “你可以慢慢考虑要喝哪一个。”韩卓态度良好,服务周到,“7*24小时,无限供应各种软饮。”
  所以说万能的韩先生,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
  苹果、猕猴桃、甜橙、百香果、番石榴。
  水蜜桃、葡萄柚、提子、草莓、西瓜。
  各种缤纷的色彩和味道,塞满了家里冰箱的冷饮格。
  白曦趴在床上,正在浏览黛西发过来的图片,那是小时候的韩先生,看起来分外老成持重、一板一眼,甚至连满月时的光屁屁裸照也是阴沉着脸。
  “牛奶还要不要喝?”韩卓出现在卧室门口。
  “不要!”白曦迅速把手机塞进被子底下。
  韩卓微微皱眉:“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要一起吗?”白曦突然邀请。
  韩卓摇头:“睡前看这些东西并不是一个好习惯,会影响你休息。”
  “好吧,我检讨。”白曦积极承认错误,并且主动伸出手,“那要不要体罚一下?”
  这原本是两人之间经常会有的玩笑,换做平时,韩卓要么配合地拍他一下,要么就是往他手心放一颗糖,但这次却不一样,他觉得自己有些心跳加速——或许是因为白曦刚洗完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香甜的小奶糖,睡衣领口微微敞着,头发很乱,却偏偏乱得有些可爱,在暖橙色的灯光下,还调皮地翘起来一小撮。
  韩先生说:“晚安。”
  白曦说:“哦。”
  这其实是一个很奇妙的夜晚。
  奇妙的气氛,奇妙的萌芽。
  白曦躲在被子里,一直在和黛西聊天。
  韩先生则是独自站在阳台上,直到深夜才回到卧室——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抽烟,就只是看着远处连绵的天穹,让星河落满眼底。


第40章 电影 人家根本就不是乡村爱情片
  清晨六点的天空,是丝绒一样厚重的深蓝色。
  韩卓从阳台回到卧室,简单冲了个澡之后,就去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买回食材,开始准备早餐。
  其实在他刚出门时,白曦就已经醒了过来,不过却并没有起床,他只是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仔细听着外面传来的所有声响——韩先生拎着塑料袋回家,锅铲和平底锅碰撞,咖啡机嗡嗡转动,碗柜被打开,哗哗的水龙头冲洗着蔬菜。
  当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时,黛西也正好打来电话。
  “早安。”她愉快地问,“我的小甜心醒了吗?”
  “你的小甜心还在赖床。”韩卓擦干手,“我正准备去叫他起来吃早餐。”
  “你可以让他多睡一个小时。”黛西提醒,“因为他昨晚直到凌晨四点还在打电话。”
  韩卓微微皱眉:“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陪他聊天的人是我。”黛西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感觉十分满意,“我们分享了许多可爱的小秘密,其中甚至包括了你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全部绯闻女友,唔,平均每年三个。”
  韩先生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一个鬼故事。
  然而惊悚远未就此结束,因为黛西紧接着又说:“小白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还向我要走了你每一年的班级合影。”
  “你为什么要和他聊这个?”韩卓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黛西庄重而又深情地回答:“因为每一位慈爱的母亲,都热衷于同别人分享他优秀的儿子。”
  韩先生完全不想理会这句话,他随手扯开两颗衬衫领扣,用深呼吸让情绪稳定,然后咬牙切齿地说:“以后禁止你私下联系小白。”
  “真凶。”黛西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用鲜红的指甲叩叩玻璃杯,“此时此刻,你的妈咪感到很伤心。”
  “此时此刻,你的儿子感到很生气。”韩卓关掉炉火,“我以为你这么早打来电话,是为了赵小娟的事。”
  “哦,她很好。”黛西说,“手术在今天下午刚刚完成,一切都很顺利,病人的情绪也相当稳定,除了仍然有些担心赵家夫妇的安全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事能阻碍她拥抱新生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韩卓又问。
  “我?”黛西想了想,“如果你缺少一个恋爱指导,那么——”
  “我不缺少。”韩卓打断他,“OK,你可以在姨母那里待到明年。”
  “明年?”黛西还没有说话,听筒里却突然传来另一个尖锐的女声,充满了震惊、恼怒、失望和控诉,“可是你刚才明明说过,我外甥的婚礼会在今年圣诞节举行!”
  “明年,明年圣诞节。”黛西先是轻声安抚她,转头立刻悲伤地对儿子说,“听到了吗?姨母真的非常生气,所以你介意在圣诞节顺便结个婚吗?”
  电话里传来忙音声。
  黛西遗憾地叹了口气。
  ……
  韩卓在阳台上一连抽了半包烟,也没能驱散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心理阴影,关于小学时代的绯闻女友——如果借一块橡皮也算早恋的话。他原本想向白曦解释,却又觉得这种解释很多余,毕竟那实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完全没有必要刻意提起,但如果什么都不说,似乎又有些……怪异不甘?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韩先生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居然会被这种幼稚的小事困扰,然而事实无情摆在眼前,他此时的确相当心神不宁。
  “早安。”或许是听到外面太安静,白曦还是决定自觉起床。
  韩卓摁灭手里的半截香烟。
  白曦看着半烟灰缸的烟头,有些吃惊地说:“你怎么了?”
  “没事。”韩卓走进厨房洗手,“准备吃早餐吧。”
  “没事你要抽这么多烟。”白曦明显不相信,这阵倒是真的担心起来,站在他身后又问,“是地下仓库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吴子刚?你昨天说今天要去找他,约好时间了吗?”
  “和吴子刚约在下午三点,地点是垃圾处理站,我可以带你一起过去。”韩卓把汤盛出来,“地下仓库也没出事,施天虽然损失了黄靖远和赵小娟,不过却意外得到了钱宁,我想这对他而言不算是一次亏本生意,他还不至于因此作出什么疯狂的报复行为。”
  “那你究竟在担心什么?”白曦越发不解。
  “我真的没有担心。”韩卓把盘子递给他,“只是单纯地想抽烟。”
  白曦:“……”
  早午餐在沉默的气氛中进行,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有些心事。
  “那个——”
  “我——”
  同时开口,又同时戛然而止,更尴尬。
  “你先说。”韩卓示意。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等会我们是瞬移去垃圾场吗?”白曦问,“就好像是第一次那样。”
  “如果你愿意的话。”韩卓点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白曦继续举手。
  韩卓笑着把他的手压下来:“这里不是课堂,你可以随便问很多个问题,只要我知道答案,一定全部告诉你。”
  “任何问题哦?”白曦挑眉。
  韩先生心里泛起一丝丝不妙,又想起了小学时期的绯闻女朋友。
  于是他郑重警告:“但不许无理取闹。”
  白曦眼睛一弯:“哦。”
  韩卓捏住他的鼻子:“也不准出现这种表情。”
  “你真是一个很不讲道理的老师。”白曦笑着挣脱他,“我是想问关于瞬移的事,为什么只能在大楼附近才可以,还有,要是上次我心里想的地方是美洲非洲大洋洲,那我们要怎么回来?”
  “第一个问题,”韩卓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瞬移只能在大楼附近进行,最早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只有小学三年级。”
  不想上语文课,所以背着书包翻出学校,一个人到处乱逛,最后不自觉就走到了那处大楼——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那时还没有大楼,只是一片低矮的厂房。
  “那里有很多很大的水泥管,像是一个个隧道,我觉得很好玩,就在里面爬来爬去,结果不知不觉就玩到了天黑。”韩卓继续说,“我当时有些害怕,也不知道要坐几路车回去,就坐在那堆水泥管道上想,要是能立刻回家就好了。”
  结果他就真的从天而降,出现在了黛西面前。
  “阿姨一定很惊慌。”白曦猜测。
  “她的确惊慌,但那种情绪也仅仅维持了几秒。”然后就换成了不可置信和欣喜若狂。
  白曦:“……”
  从那之后,黛西就带着年幼的儿子,开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实验,却再也没有找到第二个能让韩卓瞬间移动的地方。至于具体原因是什么,亦无从得知,只知道那处厂房虽然先后经历了三次拆迁改建,从工厂到公园、再到现在的中档写字楼,却都没有对瞬移产生任何影响。
  “所以那应该是一股来自地底深处的力量,又或者说是磁场?”韩卓继续道,“而且我一直觉得,这样的地方绝不应该仅有一处,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
  “只有你能瞬移吗?”白曦继续问,“我是说,在所有异能者中,只有你能感知这股力量?”
  韩卓点头。
  “那第二个问题呢?”白曦帮他加满红茶,“理论上来说,你岂不是可以直接瞬移回另一个星球?”
  “我甚至都不能瞬移去另一个国家。”韩卓笑着回答,“我和黛西试验了大概几百次,最后发现瞬移范围只能以那座大楼为坐标,向四面扩展一百六十公里左右,而且必须是曾经去过的地方,至少要能在心里勾勒出目标地的大致场景。”
  “可垃圾场是怎么回事?”白曦疑惑,“我并没有去过那里,更没有想过要去那里。”
  “但你当时在想要去哪里扔垃圾。”韩卓说,“没有明确目的地,而又很想做一件事时,结果就是这样。”
  “随机的,任何一个可以扔垃圾的地方。”白曦点头,“OK,我懂了。”
  “要再来点茶吗?”韩卓看着他的空杯子。
  “不要,我去煮杯咖啡。”白曦打呵欠。
  “怎么这么困?”韩卓随口问,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其实就已经开始后悔,果然在下一刻,就听到白曦回答:“因为我昨晚一直在和黛西打电话。”
  韩先生和他对视:“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想不想知道我们的电话内容?”白曦兴致勃勃。
  “不想,你可以自己独享这个小秘密。”韩卓站起来,“我去帮你煮咖啡。”
  “拜托,可是我很想说。”白曦跟在他身后,“而且今天是周末,老板下班,老师也下班,所以我们是平等关系。”
  韩卓取出咖啡豆。
  “咳。”白曦清了清嗓子,“你——呀!”
  韩先生单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轻松环过他的腰,把人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白曦笑着挣扎。
  韩卓大步走到客厅,把人按在沙发上,命令道:“好好看电视。”
  白曦憋笑:“哦。”
  看着他得意而又幸灾乐祸的表情,韩先生觉得很是头疼,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就好像是有了一个把柄,被眼前这个小坏蛋握在了手中。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值得庆幸的,那就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因为昨晚琳达的“烛光晚餐”和“情侣”而发生改变——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那就足够了。
  至于更深的层次,韩卓暂时无暇顾及,他还有其余许多重要的事要做。
  ……
  下午三点,两人准时抵达垃圾处理站,依旧是难以令人忍受的气味,以及死一般的压抑沉寂。
  吴子刚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看起来心情很好:“我已经接到了黛西夫人打来的电话,感谢她为小娟所做的一切。”
  “只有感谢?”韩卓问,“我以为还会有别的情绪。”
  “的确有,遗憾、不甘心,以及深深的惋惜。”吴子刚按下密码,让实验室的大门悄然开启,“但是没关系,对于已经注定要失去的东西,我向来不会过多留恋。”
  第一次来到传闻中的“异能者实验室”,再联想起之前听过的种种恐怖传闻,白曦多少觉得有些紧张,不过幸好韩卓及时发现了这一点,他主动伸手过来,温柔地说:“拉着我。”
  吴子刚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个人。
  白曦没有任何犹豫,自然而言就扣住了他的手指,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是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安全感。
  吴子刚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道:“马上就到了。”
  “里面有异能者吗?”白曦问,“我是指那些自愿的实验体。”
  “他们不在这里,而在G城。”吴子刚笑笑,“这里只用来存放数据,以及进行一些别的小型实验。”
  最后一道门被打开,眼前的世界也豁然明亮起来。
  如果没有被事先告知,那么白曦一定不会把这里当成是实验室,反而更像是一处巨大的储存冷库,白色的冰柜、白色的房间、白色的试验台,以及穿梭忙碌、身穿白色消毒装的工作人员。
  “不用担心,这里不会有任何血腥的气息。”吴子刚亲手为两人泡了茶,“要来点糖吗?”
  “不用了,谢谢。”白曦说,“我们来是有正事。”
  “当然。”吴子刚示意他继续说。
  “关于你的前任下属,钱宁。”白曦道,“有关于他的简历吗?”
  “有。”吴子刚很快就从电脑上调出来,并且投影在了大屏幕上,“你可以随便看。”
  三十三岁,来自遥远的北方小城,从小成绩优异,医科大学毕业后,先是在公立医院工作了两年,然后就辞职开了自己的诊所,并且在同年加入吴子刚的第三实验室。
  对于异能者来说,这算是一份相当正常的履历表。
  “他自称科学怪人,也的确是一位科学怪人,为了能获得最精准的成果,甚至可以在实验室里待上整整半年。”吴子刚道,“抛开其他事情不提,钱宁的确贡献出了许多珍贵的实验数据,所以对于他的背叛和离开,我至今仍深感痛心。”
  “他加入第三实验室,仅仅是为了研究别的异能者?”韩卓问。
  吴子刚微微皱眉:“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除了研究实验体,有没有可能也在同时研究他自己?”韩卓继续补充。
  “绝对不会。”吴子刚断然否决,“这种行为在第三实验室是被明令禁止的,研究者就是研究者,实验体就是实验体,二者的身份绝对不会混淆。”
  “理由呢?”白曦问。
  “理由很简单。”吴子刚回答,“没有人能事先预估实验后果,如果一个研究者往他自己的身体里注射了药物,那么他就会变成不稳定的、随时都有可能发疯的移动定时炸弹,而他接下来所进行的所有实验、提供的所有数据,都会变成无用的废纸,因为我无法得知他在进行研究时,究竟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这个解释听起来的确有理有据,白曦看了一眼韩卓,想知道他的意思。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吴子刚皱眉,“看两位的表情,似乎不太妙。”
  “钱宁在地下仓库重新活了过来。”韩卓没有隐瞒,“我看过施天录的视频,那完全就是僵尸的形态。”
  “僵尸?”听到他的描述,吴子刚明显颇为震惊,“你确定?”
  “我确定,施天应该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韩卓说,“我原本以为那是你的研究。”
  “绝对不可能!”吴子刚再度断然否定,并且开始变得焦虑起来,但焦虑的主体并非死而复生的钱宁本身,而是这些年来,他所提供的所有实验数据。
  白曦继续看着钱宁的简历,屏幕上显示他在加入第三实验室的前两年,曾经带领其余研究者进行过数百场的实验,贡献出了大量珍贵数据,而这些数据也被吴子刚直接拿来,用作其余实验的前提和基础。
  换言之,如果钱宁一开始就是一个不稳定的实验体,那么他所得出的数据就失去了参考价值,从而也导致第三实验室至少最近五年所进行的大多数实验,都成了无用的垃圾。
  “对不起,我现在心情相当糟糕。”吴子刚站起来,“所以两位大概得离开了。”
  “可如果钱宁从一开始就是施天的人,那他提供的实验数据也一样不可相信。”白曦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因为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吴子刚会直到现在才开始狂躁。
  “不,我了解他。”吴子刚摇头,“至少在最开始的三年,他都不会和地下仓库发生关系,至于往后的背叛,应该和一个女孩的死亡有关。”
  “一个女孩的死亡?”白曦不解。
  “这是一个相当长的故事,或者你可以亲自去问他,又或者我们可以将来再聊。”吴子刚匆匆打开大门,“但是现在我必须马上回G城,去检查近些年所有的实验数据。”
  “明白。”韩卓点头,“那么祝你好运,吴博士。”
  吴子刚拉开车门,白曦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唇有些轻微颤抖,脸色也很煞白,的确是受惊过度的表现。
  “所以,你相信吗?”等车子远去后,白曦问韩卓,“他并没有在钱宁身上进行任何实验,事先也并不知情。”
  “看起来可信度颇高。”韩卓带着他往外走,“不过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对于第三实验室来说,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自建立以来所遭遇过的,最大的打击。”
  “那吴子刚会为此发疯吗?”白曦有些担心。
  “不至于,他应该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弥补这次重大的实验失误。”韩卓道,“除非第三实验室真的被彻底毁灭,否则他不会允许自己发疯。”
  白曦点点头:“嗯。”
  ……
  冬天白昼很短,刚刚过了晚上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想不想吃点东西?”韩卓问道。
  白曦摇摇头,虽然他的确有些饥肠辘辘,但四面八方传来的垃圾场气息,足以让任何食欲荡然无存。
  “那要不要去公司?”韩卓又问,“我陪你加会儿班。”
  白曦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他说:“你怎么跟我爸似的,老赶着我去上班,大周末的也不消停。”
  “因为我发现你在工作的时候,最专心,也最……无忧无虑?”韩先生寻找了一个自认为很合适的用词,当然,那其中必然也会有生意场上的算计和苦恼,但同地下仓库比起来,明显不值一提。
  “我不想工作,不想回家,”白曦蹲在路边,像是小朋友在耍赖,“也不想走路。”
  “那要不要去海洋馆?”韩卓提议,“白太太说你小时候很喜欢看海豚。”
  “不去,看腻了。”白曦拒绝。
  “游乐场?”
  “冬天不能玩水上游戏。”
  “那……看电影呢?”韩卓把他拉起来,“可以消磨掉至少两个小时,然后正好回家睡觉。”
  “最近有什么大片吗?”白曦问。
  “很多。”韩卓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到了电影院再挑也不迟。”
  白曦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
  韩先生说得没错,最近果然有许多大片上映。
  但问题是大片太多,又是周末,所以电影院里生意相当好,绝大多数人都是一早就在APP上买好了票,像韩先生这样特意到售票点排队的老古董,只能看着一排排的“满座”陷入沉默。
  “什么电影都没有啦?”白曦挤在旁边问。
  “有的,我们还有一部国产大片。”售票小姐很喜欢这两位帅哥,于是热情介绍,“厅是空的,现在还能选到最好的位置。”
  那这电影得多烂啊。白曦抽抽嘴角:“叫什么名字?”
  售票小姐回答:“《爱的大山楂》。”
  “好吧。”白曦摸出钱包,“我要两张,谢谢。”
  韩先生:“……”
  大概是因为这部电影票房实在太惨淡,所以影院还推出了优惠促销,双人观影,免费送情侣套餐——其中包含两杯颜色可疑的粉红汽水,以及心形桶里装着的草莓奶油爆米花。
  观影厅门口的检票小哥正在百无聊赖打呵欠,见到居然还真有观众来,顿时精神抖擞一鞠躬:“欢迎光临!这是您的3D眼镜,请拿好。”
  “这种电影,有什么必要3D?”韩卓找到座位,帮他拿住饮料,“小心。”
  “当然有必要了,2D票价三十八,3D多了整整六十块。”白曦四下看看,稀稀拉拉的观众加起来,总共也不到十个人,并且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充满怨念,很是目光幽幽。
  “和我们一样,买不到其余场次。”白曦抓了一把爆米花,“但既然人都来了,只好贡献出两百巨款给大山楂。”
  “我们也可以选择去楼下吃那家你最喜欢的麻辣锅,或者哪怕去看音乐喷泉。”韩卓把插好吸管的饮料递给他,“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行,我想看电影。”白曦戴好眼镜,“你不准打扰我。”
  放映厅里暗了下来。
  韩先生只好靠回椅背,专心致志吃爆米花。
  音响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
  白曦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丢掉手里的汽水。
  直到现在两人才发现,原来《爱的大山楂》根本就不是淳朴的乡村爱情文艺片,而是一部恐怖电影,效果堪比《午夜大榛子》。
  白曦倒吸冷气,一把握住韩先生的手。
  “没事。”韩卓小声安慰他,“不然我们换一家电影院?肯定还有别的片子能看。”
  “不去。”白曦秒拒。
  韩卓:“……”
  导演用实际行动证明,票价高达九十八的3D电影并不是为了骗钱,期间他安排女主无数次凶神恶煞爬出屏幕,制作精良效果逼真,堪称业界良心。
  白曦看得一惊一乍,心肝乱颤,继续把韩卓的手掐得青紫一片。
  韩先生哭笑不得,在下一个恐怖镜头出现时,他及时伸出右手,挡在了白曦眼前。
  “听话。”他轻声说,“这电影没意思,我真的不想看了。”


第41章 那只是一截脖子 爱的大山楂它立功了!!!!!!
  看着屏幕上张开血盆大口的午夜厉鬼,白曦终于接受了韩先生的提议,打算提前结束这场惊悚而又恐怖的观影体验,然而还没等两人走出放映厅,屏幕上就已经热热闹闹响起了片尾曲,一大群凄惨女鬼腰里系着红绸带,载歌载舞齐唱今天是个好日子,用吉祥的锣鼓敲出了年年的喜庆。
  白曦忍无可忍地表示,这简直是自己有史以来看过最烂的一部电影。
  韩卓把笑憋回去,先带着他到楼下点了海鲜砂锅粥,又把对方冰冷的手捂进自己掌心:“好了好了,我们先吃点暖和的东西。”
  白曦有气无力道:“嗯。”
  这家粥店挺有名,上菜速度也很快。韩卓帮他盛了一小碗热乎乎的粥:“慢慢吃,小心烫。”
  “你这是怎么搞——”看到他惨不忍睹的手,白曦先是震惊万分,然而还没等震完,却又已经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于是心虚坐直,哼唧道:“对不起。”
  “说句对不起就完了?”韩卓逗他。
  “那还要怎么办?”白曦把手伸到他面前,“要么给你打回来。”
  “啪”一声,有人往他手里拍了两张电影票。
  白曦:“……”
  韩卓:“……”
  对方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扎着半长不短的马尾,表情看起来颇为喜气洋洋,挂满推销员的职业笑容:“两位先生,这里有免费电影票派送,还送山楂汽水和草莓爆米花。”
  白曦心里涌上不祥的预感。
  果然就听对方继续热情洋溢道:“马克李导演最新力作,国产校园恐怖悬疑爱情动作片巅峰,《爱的大山楂》。”
  白曦果断把电影票塞回他的衣兜:“谢谢,我们已经看过了。”
  对方的表情顿时更加如魔似幻起来:“是自己掏钱看的吗?”
  “不然呢?”白曦往后退了退,“您还是去向别人派送吧,这都快过期作废了。”
  “不着急!”对方拖过一张椅子,“哐当”放在他对面,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根录音笔,直直戳到白曦嘴边,“请问你对这部电影有什么看法?”
  白曦:“……”
  韩卓一直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似乎并没有在听两个人的谈话。
  “别紧张,您可以慢慢说。”对方眼底充满期待,几乎要闪烁出灼灼华光来。
  “我——”
  “我们觉得特别棒。”白曦还没说话,一旁的韩先生却突然插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斯文、优雅、可信,“其中的悬疑部分,甚至超越了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白曦用相当佩服的眼光看着他,这也能昧着良心扯出来。
  男人哽咽而又泪流满面:“真的吗?”
  “真的。”韩先生说,“所以你得尽快把这两张电影票送出去,好让更多的人都可以欣赏到这部优秀的电影。”
  “谢谢!”男人站起来,向两人鞠了个躬,然后就风一般消失在了海鲜粥店门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曦莫名其妙。
  韩卓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刚搜到的。”
  屏幕上一脸深沉的照片,赫然就是刚才那名长发男人,大名马克李,《爱的大山楂》总导演。
  白曦吃惊道:“导演啊?”
  “嗯。”韩卓帮他夹菜,“吃饭。”
  “怪不得他刚刚那么认真。”白曦用勺子搅了两下粥,然后又问,“那你为什么要骗他电影很好看?”
  “他刚才很高兴。”韩卓不以为意。
  “是很高兴,可你知道那不是真的,电影简直糟糕透了。”白曦强调,“你应该诚实地说出所有缺点,这样他将来才有可能进步。”而不是一直拍这种烂片。
  “可我根本就没有关心过电影内容,而且你一直在掐我的手。”韩卓笑了笑,“放心吧,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就算有我不负责任的谎言,观众和票房会让他清醒。”
  白曦说:“唔。”
  “你真的很善良。”韩卓把剥好的蟹钳放进他碗里,“奖励。”
  抛开这个小插曲不提,这顿饭还是相当不错的,粥很鲜甜,小菜也很爽口。
  恐怖电影带来的阴霾总算被驱散了些,白曦拉着韩卓又回到商场,打算帮李阿姨的小孙女买生日礼物,结果在路过电影院时,却又好巧不巧碰到了导演马克李——他正可怜巴巴蹲在门口,羡慕地看着里面蜂拥而出刚刚看完好莱坞大片的观众们,手里捏着皱巴巴的、送不出去的大山楂电影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起来已经快要哭出来。
  “小白!”韩卓皱着眉头叫他。
  白曦一路跑到马克李面前:“给我!”
  对方明显有些震惊。
  “我还想再看一遍。”白曦说。
  韩卓:“……”
  马克李用袖子擦了把脸:“真的吗?”
  “走!”霸道小白总从他手里抽走电影票,“我陪你看!”
  马克李赶紧屁颠颠跟了上去。
  韩先生哭笑不得,只好再次贡献出九十八块巨款,也买票跟了进去。
  放映厅里再度响起了熟悉的尖叫声。
  ……
  两个小时后,马克李郑重而又感激地说:“谢谢你。”
  “也谢谢你请我看电影。”白曦和他握了一下手,“希望你以后能拍出真正受欢迎的好作品。”
  “我一定会努力的。”马克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硬是塞进了白曦手里,“谢谢你!”
  “喂!”白曦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掉头狂奔钻进了电梯,只留下一句,“不值钱的,今晚真的很感谢,以后有缘再见!”
  “好吧。”白曦笑了笑,“再见。”
  “是什么礼物?”韩卓问。
  白曦小心拉开那枚精致的蝴蝶结缎带,礼盒自动向四面打开,露出《爱的大山楂》限量周边——眼珠子漆黑,张着血盆大口的凶残女主。
  白曦:“……”
  啊啊啊啊啊啊!
  连续观看两遍恐怖电影,又收到了一个诅咒般的礼物,所带来的后遗症也很直接——只要一闭上眼睛,白曦就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颗午夜大山楂。于是当晚,他在洗完澡后就果断前往韩先生的卧室发出邀请:“打游戏吗?”
  “不打。”拒绝×1。
  “喜剧片呢?”
  “不看。”拒绝×2。
  “斗地主?”
  拒绝×3。
  ……
  拒绝×N。
  白曦说:“哦。”
  韩卓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笑容和蔼:“你该回去睡觉了。”
  白曦抱着枕头,缓慢而又不甘愿地向后挪动,速度堪比龟爬。
  韩卓继续说:“请帮我关下门。”
  白曦伸手握住门把。
  冰冷。
  宛若大山楂。
  于是下一秒,他就淡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爬了进去,躺平,并且说:“晚安。”
  谁能拒绝一颗主动钻进被窝里的,香喷喷的小奶糖?
  韩先生不能。
  他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的人。
  “拜托,那烂电影真的太恐怖了。”白曦哭丧着脸。
  “好吧,借给你半张床。”韩卓笑道,“好好睡。”
  白曦如释重负:“嗯。”
  床头灯被调到最暗,星光透过窗纱倾泻进来。
  有韩先生陪在身边的夜晚,是最有安全感的夜晚。
  白曦睡得很熟,那些恐怖的、不好的画面,似乎并没有侵入他的梦里。后半夜时,韩卓替他拉高被子,又用手指把垂下来的碎发梳理整齐,动作很温柔,也很小心翼翼。
  一颗晕晕的小星星落在枕头上,散发出暖黄的光,像是燃起了一小支跳跃的蜡烛,让白曦的五官更加清晰柔和起来,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过渡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颗饱满而又鲜润的水果,充满了年轻的朝气与活力。
  白曦在梦里翻了个身,韩先生手指一捏,偷窥小星星被迅速熄灭。
  然而白曦并没有醒,他的呼吸很快又重新绵长起来。韩卓暗自松了口气,闭上眼睛也想入睡,却反而越来越清醒,于是不自觉又向旁边看了一眼——然后立刻就又有了除却失眠之外的,新的困扰。
  白曦怕冷,所以穿着整齐的睡衣,长袖长裤遮盖严实,只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可偏偏就是这一小片根本称不上裸露的肌肤,却迅速在韩卓血液里点燃了一把火苗,除却燥热之外,还令他某个不可不言说的部位也跟着一起亢奋起来。
  蓬勃而又旺盛。
  ……
  韩卓暗自骂了一句脏话,即使是在最容易冲动的青春期,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这么经受不住诱惑,更何况那只是一截脖子,人人都有,形状相同,天天晾在风里晃。
  但身体是诚实的,大脑也是诚实的。
  为了避免出现更糟糕的状况,韩卓只好选择了先去洗手间里解决问题,甚至根本就不用太多步骤,只要想起床上的人,就已经……相当难以自持。
  时间真的很短。
  不可思议的那种短。
  寂静的午夜,韩先生独自一人,靠在阳台上沉默地抽着烟。
  心事重重。
  且心事重重。


第42章 老先生 一件很愉快很放松的事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边。
  海浪一下一下冲刷着细白沙滩,海风阵阵迎面吹来,让每一个人都心旷神怡。黛西正躺在遮阳伞下,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惬意地享受着这无所事事的悠闲一天。
  在她旁边,则是坐了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职业女性,即使身处海边,她也依旧穿着整齐的白衬衫和套裙,膝盖上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饮料则是健康的无糖茉莉茶。
  这是一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姐妹,她们拥有迥异的外貌、爱好和性格。格温对姐姐满屋子的爱马仕和香奈儿没有任何兴趣,黛西则是认定自己这个工作狂妹妹的人生堪称毫无乐趣。不过这些分歧与差异并没有影响两个人的感情,她们仍然视彼此为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哦!”在工作了半个小时后,格温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她合上电脑,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担忧地说,“韩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黛西闻言睁开眼睛,她不满地说:“他不喜欢你偷偷感知他的情绪。”
  “我当然知道,但是拜托,他谈恋爱了。”格温推了推眼镜,给自己的失礼行为找了个正当理由,“难道你不好奇吗?关于我们严肃而又正直的小野兽,恋爱时的情绪,我以为那会是草莓棉花糖一样的酸甜感觉。”
  “实际上呢?”黛西端过鸡尾酒。
  “实际上他心里布满了阴云,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格温提醒,“完全没有任何恋爱的甜蜜,似乎还很……忧愁。”
  而这种挥之不散的忧愁,也一直持续到了几个小时之后,直到白曦被清晨的阳光唤醒。身边空空荡荡,厨房里也没有人,白曦穿着拖鞋,蹲在地上打电话。
  “临时有点事。”韩卓一边开车一边说,“大概中午回家,早餐已经做好了,记得吃之前热一下。”
  “是什么事?”白曦问,“可以告诉我吗?”
  “别担心,是我的一个朋友。”韩卓笑笑,“他的家庭纠纷。”
  “好吧,那你中午早点回来,我下午再去公司。”白曦说,“开车小心。”
  韩卓答应一声,结束了这次通话。
  他当然没有朋友在闹家庭纠纷,况且就算是有,那也是居委会与妇女之友该做的事情。车子穿过大街小巷,又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写字楼前,这次韩先生选择的瞬移目标地,是一栋精致的两层小洋楼。
  一位老先生正在那里修建长青柏,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他被惊得连眼镜也滑下鼻梁。
  “老师。”韩卓说。
  “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很难再经受得起这种把戏。”老先生扶正眼镜,“下次你可选择按门铃。”
  “抱歉。”韩卓坐在他对面,“我能喝一杯茶吗?”
  “当然可以,但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专门来我这里喝茶。”老先生坐在躺椅上,“几个月前,我就从老周那里听说你回来了,这次是为了什么事?”
  “为了保护一个人,他是地下仓库想抢夺的对象。”韩卓说,“体质很特殊。”
  老先生点点头:“那么现在呢?”
  “现在,”韩卓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语句,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他说,“我还是想先喝杯茶。”
  老先生笑着点头:“自便。”
  这位头发雪白的朴素老者名叫陶玺,是韩卓的大学老师,也是隐藏在普通人类里的众多异能者之一。
  茶是今年最新的峨眉雪芽,韩卓看着玻璃杯里茶梗沉浮,依旧半天也没说话。
  “看来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陶玺从他面前端走茶杯,换了一瓶冰镇果汁,“那么别喝热茶了,你需要用这个来冷静一下。让我猜猜看,施天又有什么新计划?”
  “和地下仓库无关。”韩卓否认。
  “哦?”陶玺很惊讶,“那还有谁能让你这么魂不守舍?”
  “我们真的能回去吗?”韩卓问,“回到自己的星球。”
  “如果能获得人类政府的支持,理论上来说完全可行,他们的航空力量相当强大。”陶玺点头,“只是目前异能者的代表,我是指施天,他完全不想促成这件事。”而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局面,毕竟借助地下仓库,施天已经拥有了巨额的财富、显赫的地位以及一张四通八达的社交情报网,想让他放弃这奢华的一切,重回一无所有的母星,无异于白日做梦。
  “我最近在接触另一个实验机构,他们有一整套完整的计划,如果能顺利实施,那么代表异能者与人类政府接洽的,将不会再是施天。”韩卓说,“新的代表是一个偏执的英雄主义者,他拥有狂热而又强烈的梦想,希望能带领所有异能者重回家园,永远离开这里。”
  “那很好啊。”陶玺的眼睛里亮出一道光,“我已经老了,然而地球上还有许多新生的异能者,他们需要家园,属于自己的家园,这件事很有意义。”
  “是很有意义,我也在积极推进这件事。”韩卓握着冰冷的果汁瓶,“但是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说说看。”陶玺点头鼓励他。
  “我爱上了一个人类。”韩卓回答,“他很可爱。”
  “一个人类?”陶玺放下手里的茶壶,“那听起来可不太妙。”
  ……
  白曦擦了擦手指上的酱汁,继续对着菜谱烧菜。
  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进过厨房,但是为了报答韩先生的一夜收留之恩,再加上一个人在家实在无聊,所以最后还是决定来挑战一下人生新高度。
  刘春春正在家里欢快拖地,突然就接到老板视频致电,顿时很心虚,立刻正色立正解释:“白哥,我今天正当调休,已经向人力请假了。”
  “调什么休,今天算你加班。”白曦手一挥很豪爽,“教我怎么做饭就行。”
  “真的假的?”刘春春喜出望外,“那行,你想做什么?”
  白曦回忆了一下韩先生平时喜欢吃的菜,说:“酱爆排骨、酥炸全鸭、栗子红烧肉。”
  “恕我直言。”刘春春坐在沙发上,“对于新手来说,我还是建议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以及皮蛋拌豆腐。”
  “爸爸是那么毫无天分的人吗?”白曦用刀“咣咣”剁菜板,“快点!”
  刘春春屈服于此宿舍恶霸的淫威,脖子一缩认输道:“行行行,但我事先提醒,失败率可能高达百分之八十。”
  白曦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烹饪台,刘春春随手摸过一颗苹果啃:“排骨焯水,对对对,就是放进凉水里,不错啊白哥!有天分!”
  马屁怎么拍?就这么拍,自然、舒适、轻薄、不留痕迹。
  “新东方九级!”
  “五星级饭店行政总厨!”
  “国宴大手!”
  “刀工精湛!”
  “停停停!”刘春春把苹果丢到一边,“快住手!”
  白曦:“……”
  “不能加凉水,开水开水。”刘春春纠正。
  白曦被他吵得头晕眼花,一听要开水,伸手就握住了陶瓷水壶,人肉加热。
  “白哥,你摸什么呢?这一脸饥渴。”刘春春满脸茫然。
  白曦脑袋上炸开一道雷。
  他火速收回手,然后冷静地说:“手感不错。”
  “我觉得你还是找个女朋友吧。”刘春春良心建议,摸个水壶都能手感不错,简直闻者落泪。
  韩卓伸手关掉屏幕。
  白曦吓得一哆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分钟前。”韩卓把锅铲从他手里接走,“不过你似乎很忙,所以没有注意到我的开门声。”
  “你中止了我的远程教学,所以剩余的步骤只能自己来。”白曦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然后挂在他脖子上,“我还想吃芥末白菜和清炒虾仁。”
  韩卓笑笑:“为什么突然要自己做饭?厨房里被你搞成了灾难现场。”
  “因为我饿了,而你一直不回来。”白曦站在灶边看他忙碌,“你朋友的家庭纠纷解决了吗?”
  韩卓想了想,说:“解决了一半。”
  “那还有一半呢?”白曦帮他把小葱洗干净。
  “还有一半,需要再给我一点时间。”韩卓说,“好不好?”
  “你问我啊?”白曦指着自己的鼻子。
  韩卓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迷你小番茄:“去客厅吧。”
  “不要。”白曦拒绝,他要继续站在厨房里,做一个蹭吃蹭喝的跟屁虫。
  遥远的沙滩疗养院,格温正在向黛西描述,关于自己小外甥的情感变化,目前已经平稳了许多,而且终于有了一丝丝轻松的迹象。
  “他似乎在做一件很愉快,很放松的事情。”格温说。
  黛西倒吸一口冷气。
  格温也倒吸一口冷气,但她很快就又疑惑道:“但是会不会太放松了一点?”
  黛西追问:“有多放松?”
  “难以描述,”格温侧着头想了想,斩钉截铁道,“但一定不会是我们想的那件事。”
  “接吻呢?”黛西继续发散思维,“愉快的,轻松的,享受的,毫无压力的。”
  “完全符合!”格温激动地打了个响指。
  黛西笃定无比:“那他们一定是在接吻!”
  韩先生动作熟练,把一盘菜“刷拉”倒进锅里。
  愉快的,享受的,毫无压力的,烹饪过程。


第43章 一个拥抱 半年工资换不换?
  虽然说起来有些对不起李阿姨,但是白曦发现,自己的确更喜欢韩先生烧的饭菜口味——即使他并不能把胡萝卜雕成小花,也不会炸花篮形状的鱼。
  “又在发什么呆?”韩卓帮他盛汤,随口提醒,“饭要吃到鼻子里去了。”
  “在想刚才春春说过的话。”白曦回答。
  韩卓手下一顿,第一反应就是那句“你还是找个女朋友吧”。
  白曦单手撑着脑袋,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甚至都忽视了韩先生放在自己面前的,附带了整整一根鸡腿的山珍菌菇豪华煲汤。
  “然后,结果呢?”几分钟后,韩卓终于忍不住先开口。
  “我觉得我的确需要考虑一下。”白曦放下勺子,看起来态度很认真,“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说对不对?”
  餐厅里很安静。
  韩卓说:“乖,好好吃饭。”
  此时此刻,如果格温再来感知正直小野兽的情绪,就会发现刚才洋溢在他心里的轻松与舒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惆怅、失落与一丝丝酸涩——那是非常青春期的可爱小脾气。
  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不冷,不堵车,环境完美,心情却不怎么完美。
  白曦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罐薯片,熊孩子附体“哐哐”乱摇。
  摇到第五分钟的时候,韩卓总算把车停在路边,扭头诧异地问他:“怎么了?”
  “你终于注意到我啦?”白曦有点好笑,伸手揽住他的脖子,“韩先生,开车走神很容易出事故的,扣你奖金哦。”
  “不会。”韩卓摇头,“我可以一心二用。”
  “重点不是一心二用,而是从今天中午吃饭开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白曦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所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我们之前约定过的,在大事上不许隐瞒彼此,否则吃火锅没有肉。”
  “在关于异能者和地下仓库的大事上,不准隐瞒彼此,现在还可以再加上第三实验室。”韩卓纠正,“但这件事和他们都无关,纯属我的……私人问题。”
  “私人问题?”白曦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想说。”韩卓歉意地看着他:“就让这件事永远留在我心里,好不好?”
  车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白曦才点点头:“嗯。”
  “谢谢。”韩卓笑了笑,轻声道,“走吧,开会要迟到了。”
  车子重新汇入马路中央,CD机里播放着和往日一样的欢快钢琴曲,抵达公司后,韩卓也照例帮忙拿起外套和电脑,一路送他进了办公室。
  似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会议室里,合作方推过来一份文件:“我们赵总觉得这份合同还可以再改一改,具体都已经圈出来了,白总您先过目。”
  白曦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笔,说:“哦。”
  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除了这些,还有哪里要改吗?”白曦继续发问,他语气冷淡漠然,态度吊儿郎当,脸上乱糟糟写满八个血淋淋的鲜红大字——爸爸现在心情不好。
  合作方识趣地收回合同:“那我们再和赵总商量一下。”他们当然不怕白曦这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但架不住对方头上还顶着个爹,白博阳啊,那可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佬,没有人愿意主动招惹。
  会议提前结束,几名女员工在休息室里冲咖啡,顺便兴奋讨论刚才白总开会时的表现,简直帅到爆炸,懒洋洋一低头一抬眼,对方立刻溃不成军、主动认输。
  “就是,那份合同已经改了多少次,都快赔本给他们做了还不满意。”宋筱筱说,“也就仗着白总脾气好,换成是我,早就回家告状了。”
  “你不是白总,但你可以追白总呀!”立刻有人笑着推她,“哎,说真的,有没有贼心?”
  “我才没有呢,明明就是你自己对白总心怀不轨!”
  “你!”
  “你你你!”
  “闭嘴啦!哎呀被人听到了,小声一点小声一点!”
  青春萌动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彼此分享着脸红而又青涩的小秘密,休息室里洋溢着年轻的活力和暗恋的粉红,太过酸甜美好,连路过的韩先生都忍不住笑了笑。
  白曦站在对面幽幽地看着他。
  “要喝咖啡吗?”韩卓停住脚步,看着他手里的咖啡杯。
  “你在笑什么?”白曦问。
  韩卓想了想:“……时刻保持微笑,这是公司规定。”
  那是给前台的规定!
  白曦很想用咖啡杯敲韩先生的头。
  但是他没有。
  因为无论哪种身份,保镖、司机、老师还是朋友,要求拥有隐私,这都是一件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
  没道理的是自己。
  韩卓突然后退两步。
  白曦纳闷:“你干嘛?”
  韩卓如实回答:“我觉得你要打我。”
  白曦觉得自己一阵胸闷。
  他果断回到办公室,短期内——至少是在两个小时之内,都不想再看到韩先生。
  刘春春义务帮他分析:“会不会是你饭做得实在太难吃了?你看,韩哥在刚回家时还好好的,吃过饭就有隐私了。”那八成是要diss老板的厨艺。
  白曦说:“滚。”
  刘春春挂掉电话,心碎一地。
  这天晚上,白曦直到凌晨还坐在办公室,但他其实并没有加班,而是利用这段时间,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无理取闹。
  “已经很晚了。”韩卓过来敲门,“真的打算通宵?”
  “过来。”白曦冲他勾勾手指,宛若勾引小红帽的大灰狼。
  韩卓:“……”
  “算了,回家再说。”白曦临时又改了主意,他风风火火卷起外套和电脑,然后说,“待会我开车!”
  韩先生惊疑未定,被他绑架一般挟持到了停车场。
  白曦“咔咔”系好安全带,然后问:“想要来点什么音乐?”
  韩卓试探:“我要被解雇了吗?”
  白曦被他噗嗤逗乐,弯着眼睛摇头。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孩子气。
  于是韩先生也跟着笑起来,温柔道:“你上班很累了,我来开车吧。”
  白曦一脚踩下油门。
  伴随着狂野的午夜重金属,白曦一路风驰电掣把车开回了家,又从冰箱里取出两瓶啤酒,拉着韩卓坐在沙发上。
  会谈正式开始。
  韩卓忍不住就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我没发烧。”白曦躲开他,郑重道,“我道歉。”
  “你道什么歉?”韩卓不解。
  “你当然能有自己的隐私,我不能因为这个不高兴。”白曦双手把啤酒递到他面前,“对不起。”
  韩卓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摇摇头:“没关系,你无理取闹的时候一样很可爱,我完全可以接受。”
  白曦拉开啤酒拉环:“但是说好,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韩卓点头:“好。”
  白天的小摩擦被消除,白曦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我今天说过要考虑一下春春的事,你到底是什么看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平静地接受,我也是迪迦奥特曼这个惨烈的现实?”
  听到他又提起刘春春,韩先生还没来得及失落,心情却又因为后半句话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他难得愣了片刻,然后不确定地问:“告诉春春你是异能者?”
  “对啊,你不知道,我白天差点露馅儿了。”白曦把靠垫塞进他怀里,“与其再把他吓晕一次,还不如早点坦白。”
  韩卓看着他没说话。
  房间里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长久到连白曦都开始心虚,于是主动说:“那个,你要是不愿意,我什么都不说也行。”大家有事好商量。
  “所以这就是你要考虑的事情?”韩卓又问了一次。
  “对啊,不然呢?”白曦盘着腿,“春春胆子可小了,大学时我们一起打球,回来时连近路都不敢抄,那才晚上十点,硬说巷子里有正在接头的毒贩黑社会。”
  韩先生看着他笑。
  “你又在高兴什么?”白曦莫名其妙。
  韩卓突然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白曦默默往后挪了挪:“理由呢?”
  “没有理由。”韩卓回答。
  没有理由为什么要抱一下,白曦考虑了一下:“我——喂!”
  “拜托。”韩卓双臂环住他的身体,把人揽到自己怀里,低声笑道,“这个月我不要薪水,可不可以?”
  “我才值一个月啊?”白曦撇嘴,“至少半年。”
  韩卓点头:“成交。”
  韩先生的月薪很高。
  所以这个昂贵的拥抱,至少要五分钟才够本。
  或者更久。
  更久。


第44章 告白 很好的夜晚
  午夜很寂静,静到连空气都凝滞,一丝一缕包裹住两个人,以至于听不到时间流逝的声音。
  所以没有人能说清,这个拥抱究竟持续了多久。直到远处广场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韩卓才像是从梦里突然惊醒,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安安静静的人,犹豫着刚想松开手,白曦却已经先一步用双臂环过他的脊背,低声说了一句:“半年薪水,很贵的。”
  韩卓眼底漫上笑:“所以?”
  所以除了拥抱,你还可以有别的权利。
  白曦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像是落满了闪亮的星星。
  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夜晚,没有任何多余的打扰,沙发很软,空气里的精油花香也很温柔。
  韩卓有些意乱情迷,于是低头微微凑近。
  白曦用双手挡住他的脸。
  “嗯?”韩卓握住他的手腕,凑在嘴边亲了亲。
  “你会走吗?”白曦认真地问,“以后,将来。”说不清到底是几年,可或许迟早会有那一天。
  韩卓犹豫了一下,摇头:“不知道。”
  白曦一撇嘴。
  “对不起。”韩卓有些歉意,虽然明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应该是什么,不过他最后依旧选择了坦诚,“我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件事。”
  白曦把他的脸挤变形:“好吧,我大度,原谅你了。”
  “会生气吗?”韩卓看着他。
  “一点点,但是没关系。”白曦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了,那我的人生里,就再多增加一个始乱终弃的前男友。”听起来似乎也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事,但至少在那之前,还有很多很好的时光可以享受与留存。
  韩卓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第一次的亲吻如同蒲公英,轻柔而又小心翼翼。
  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像是含满雨的云,又像是棉花糖的滋味,白曦双臂绕过他的脖颈,吻得分外投入而又深情,漂亮的眼睛半闭起来,睫毛颤抖如蝶翼。
  沙发太小,韩卓把他抱起来,大步回了卧室。
  在后背接触到柔软床铺的刹那,火热的吻也跟着贴合上来,却莫名比刚才多了强迫和掠取的意味。呼吸在瞬间被剥夺,白曦微微皱起眉头,手指抓住他的衬衫,被迫配合着对方的所有动作,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
  韩卓抽掉自己的领带,随手丢在一边。
  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若隐若现的结实胸肌,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在卧室中弥漫,眼镜也被丢在床头柜上,白曦看着他妖孽而又强势的脸,总算恢复了一些神智,于是一边挣扎一边抗议,你这是犯规的,色诱不合法!
  韩卓笑着抱紧他:“乖。”
  “不行!”白曦拒绝。
  “那就到此为止。”韩卓在他脖颈处又亲了一下,“别怕。”
  但这句话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可信度,所以白曦伸出手,帮他把敞开的衬衫扣一直仔细系到衣领。
  解开是小狗。
  韩卓果然没有再动。
  外面又飘起了雪,一片一片纯白剔透,像是夜空中飞舞的精灵。
  白曦盘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心怀不轨的?”
  韩先生回答:“不知道。”
  然后又问:“你呢?”
  白曦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每一天的朝夕相处,每一次的抬头对视,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仿佛是在心里落下了一颗闪烁而又明亮的小星辰,它们漂浮在连绵旷野中,最终汇聚成宁静的海,平时无波无澜不被察觉,可一旦被风唤醒,就是势不可挡的惊涛骇浪。
  当然,在表白的第一个夜晚,韩先生并没有获得留宿的权力。白曦洗漱之后一个人趴在床上,打开群聊发消息,刷了整整一百多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起来相当有震撼力。
  王小森回复,虽然我实在想装睡,但白哥你脑子没事吧,中邪了?
  俞炯呵欠连天跟了一条,大概是拨打午夜热线,终于治好了困扰多年的男性隐疾,可喜可贺。
  刘春春反驳,滚,你才有隐疾,我白哥威猛刚强一夜七次,用过的人都说好。
  白曦继续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又补了一句,周末爸爸请你们吃豪华大餐!
  到底有什么好事啊?宿舍三个人顶着黑眼圈一起问。
  白曦潇洒一关手机,卷着被子呼呼大睡,留下群里哀嚎一片,齐叹富二代果然没人性。
  清晨寒风凛冽,韩卓关上厨房的窗户,继续慢条斯理做早餐。一颗苹果还没有削好,手机却不识趣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吴子刚。
  “最坏的状况。”对方声音低沉嘶哑,听起来相当颓废,“我大概要作废近三年里,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实验数据。”
  “很遗憾。”韩卓回答,“不过你应该清楚,我向来不赞成任何针对异能者的活体实验,不管那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所以很难对你的损失感同身受。”
  “不过我调取到了一些和钱宁有关的资料,”吴子刚继续道,“关于为什么可以复活,以及复活后的种种异状,那是因为他自己正在私下进行的一项实验,代号Mummy,木乃伊。”
  像木乃伊一样干枯而僵硬,也像木乃伊一样神秘与不灭。
  或许按照实际的实验结果,称之为“丧尸”要更加合适。
  “对于这个计划,我和第三实验室,事先都完全不知情。”吴子刚说,“现在他既然已经落到了施天手里,那么地下仓库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复制出无数的木乃伊。”
  “人类政府应该不会对木乃伊有兴趣,不过他还可以选择卖给政府的对手,去培养不死不灭的恐怖部队,比如说毒贩或者非法武装集团。”韩卓关掉打蛋器,“这种事施天经常做,应该已经轻车熟路。”
  “所以呢?”吴子刚问,“你就只打算听我说一说这件事?”
  韩卓笑了笑,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冲进地下仓库救人,替你杀了钱宁,还是炸毁施天的所有实验室?”
  “我想让你去找一个人。”吴子刚说,“他叫周勇,是一名退役军人,今年六月离开的部队。”
  “早安。”白曦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你在和谁打电话?”
  韩卓单手抱住他,另一只手继续拿着电话:“退役之后呢?”
  “退役之后,他被安排进入了北斗研究所,担任政治处副主任,上月刚刚入职。”吴子刚回答。
  北斗研究所,在外界看来完全就是一处不起眼农产品研究院,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里其实是人类政府负责和异能者沟通的机构,换言之,他们应该和施天关系不错。
  “周勇和你的性格很相似,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能成为朋友。”吴子刚继续说。
  韩卓不以为意,握着白曦的手往锅里倒油:“所以你这个电话的目的,是想让我去告知人类政府,施天这些年所做的种种非法行为?包括这次有可能要贩卖‘木乃伊’给境外集团?”
  白曦皱眉看着他,木乃伊是怎么回事?
  韩卓轻轻做了个“嘘”的手势。
  “你和我都能知道的事情,人类政府没有理由不知道。”韩卓继续道,“然而他们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觉得并不需要再去多此一举。”毕竟在成人的世界里,没有哪件事是百分之百的对或错,只要利大于弊,那么一切都可以商量。
  “钱宁的确是个科学狂人,他的研究成果不仅限于数量稀少的异能者,”吴子刚说,“还有人类,我是指普通人,所有人。”
  韩卓手下微微一顿。
  众所周知这么多年来,地下仓库所进行的大部分血腥实验,都只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能把普通人也变成异能者,但实际成果有目共睹——堪称一无所获,否则他们也不用疯了一般想要绑架白曦。
  而现在如果吴子刚说的是真话,钱宁已经做到了这件事,那么从理论上来说,此时此刻大街上所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在下一刻被强制变成没有灵魂,只会杀戮的机械“Mummy”。
  人类政府当然不会做这种事,但这世界上还有数以万计的非法集团,他们贩毒、抢劫、发动战争、贩卖军火、仇视政府,人格分裂,无恶不作。
  “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韩先生。”吴子刚叹了口气,“所有资料我都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
  韩卓挂断电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白曦试探。
  “和钱宁有关。”韩卓点开邮箱,里面果然有详细的实验步骤。白曦凑在他旁边看,最后吃惊道:“这次的实验体是普通人吗?”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仍然不算成功的人类与异能者之间的转换。”韩卓合上电脑,“实验是先杀死了实验体的大脑,再让人所谓‘复活’,最终变成病态的机械。”
  “所以意义是什么?”白曦有些起鸡皮疙瘩。
  “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嗯,制造暴乱的机会。”韩卓又点开一个文件夹,“至于周勇,他是——”
  “咦,周叔叔。”白曦对着屏幕说。
  韩卓:“……”
  认识?
  “这是我大学同学的爸爸。”白曦补充,“女同学。”
  韩先生捏住他的鼻子。
  “别误会,她可不喜欢我,喜欢春春。”白曦嘿嘿笑,“不过后来没成,人家现在在国外,有一个两米高的未婚夫,一个能打春春十个。”
  “那看来这位周小姐也没什么眼光,居然不喜欢你。”韩卓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下个问题,你和这位周叔叔,关系好吗?”
  “完全不熟。”白曦说,“就是有一次周静低血糖,我送她回家,顺便和周叔叔聊了几句,大概半个小时吧,感觉是个很……死板的军人。”
  “人家女孩喜欢的是刘春春,为什么是你送她回家?”韩卓扯住他的脸颊。
  “春春怂啊,自从知道周静喜欢他,就随时随地跑得比狗都快!”白曦一拍沙发,郁闷道,“结果毕业的时候周静才说,她那低血糖是装的,还怪我多管闲事,姐姐身高一米八五,当时背得我差点吐血,结果居然两头不讨好。”
  韩卓:“噗。”
  “周叔叔怎么了?”白曦又问,“你要找他吗?”
  “事情有些棘手。”韩卓说,“现在他是政府一方的代表,负责和施天沟通,你觉得他会愿意坐下来,和我心平气和聊一聊要如何换一个合作对象吗?”
  白曦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想个理由。”韩卓戳戳他的脸蛋,“我们先用你的身份,去普通拜访一下这位正直的周先生。”
  “这好办!”白曦掏出手机发微信,给大学女同学。
  韩先生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架在肩头蹭。
  突然接到白曦的短信,周静明显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回了一串笑脸回来,问他有什么事。
  “我就不和你绕圈子了。”白曦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我听说叔叔退役之后,进了一家农产品研究院?”
  “对啊,怎么了?”周静问。
  “我能约叔叔吃个饭吗?”白曦继续道,“正好有这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一下。”
  “不是吧,那破机构你也感兴趣?我妈天天还为这事抱怨呢。”周静说,“行,那我帮你问一下我爸,不过你可别送礼啊,只是咨询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白曦道谢之后挂断电话,对韩先生一扬眉毛。
  搞定!


第45章 周勇 全世界你最爱可爱
  韩卓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有没有奖励?”白曦问。
  “有,不过你想要什么?”韩卓思索片刻,“我的工资卡要不要?以后全部上交给你。”
  “你说的哦,不许反悔。”白曦很满意,他又顺便拉开韩先生的家居服衣领往里瞄了瞄,身材相当好,胸肌是胸肌,腹肌是腹肌。
  “小色狼。”韩卓拖住他的背,“看我要收费的。”
  “别人看你才要收费。”白曦纠正,而我不用。
  韩卓哭笑不得:“你打算让哪个‘别人’看我?”
  白曦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于是自觉伸出手:“打一下。”
  “舍不得。”韩卓在他掌心落下一个亲吻,“现在算我的私有物。”
  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韩先生,在这方面可谓天赋惊人,一起烹饪早餐时的粉红泡泡,心形的煎蛋,吃粥要先吹凉,把碗放进洗碗机也算粗活不准做,以至于最后连白曦都开始蹲在地上嗷嗷求饶,能不能别这么肉麻,大家谈恋爱就好好谈,太无微不至真的很像要吃人的狼外婆。
  “每天从起床到出门,这段时间随便你闹。”韩卓拎着他站直,“但是除了这段时间,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严格要求你,怎么样?”
  “颠倒黑白,分明就是你一直在闹。”白曦穿外套,“我同意,并且严肃声明,起床后这两个小时算你的福利,我内心深处真的很想拒绝。”
  韩卓笑着帮他拿好文件,两个人刚到停车场,周静就打来了电话。
  白曦按下免提键。
  出乎意料的,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支支吾吾,绕了半天圈子,才试探着说:“白曦,你是不是和我爸有什么矛盾了?”
  白曦皱起眉头,和韩卓对视了一眼。
  “我还挺欣赏你的,所以有话就直说了啊。”周静道,“我刚打电话给我爸,说我有个同学想约他吃饭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可是后来一听你的名字吧,就、就……怎么说呢,倒也不是生气,但明显情绪有点不对。”
  白曦心里叹气,得,看来这位周叔叔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事情。
  “不过最后他还是答应和你见面了,时间地点我稍等一会发在你手机上。”周静说,“不过我还是得先提醒你,我爸这人吧,虽然看着闷不吭气,但脾气还挺大的,也挺固执,你可千万注意点啊,别真和他闹得不愉快。”
  “我知道,谢谢你。”白曦说,“这次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
  “没事,举手之劳。”周静说,“那我先挂了。”
  白曦点点头,直到听到手机里传来“嘟嘟”声,才对韩卓道:“施天把我的事告诉了政府?”
  “如果这位周勇先生已经知情,那么很有可能。”韩卓说,“毕竟在我出现之后,施天即使不通过实验,也已经能确认你的身份,而如何把人类转变为异能者,这是他和政府合作的核心基础。既然这么多年项目一直毫无进展,那么能供出你的名字,也算是成就之一,至少能让地下仓库看起来不那么废物。”
  “所以现在,政府也来会抓我吗?”白曦问。
  “不会。”韩卓笑了笑,探身过去帮他系好安全带,“我们先去和你的周叔叔谈一谈,至少他没有拒绝这场见面,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白曦敷衍答应了一声,明显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韩卓见状,又停下发动车子的手,重新抽开安全带,捏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白曦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就乖乖闭上了眼睛。
  两个从来没有过任何经验的人,彼此间的默契却像是已经爱了整整一千年。
  “别怕。”短暂的亲吻之后,韩卓又和他碰了碰额头,声音很温和,“你现在有男朋友,而你的男朋友,是无敌的迪迦奥特曼。”
  白曦笑着抱紧他:“嗯。”
  周静发来短消息,周三晚上八点,在黄槐路的飞鸟咖啡厅。
  根据吴子刚的邮件显示,这位周勇先生算是典型的部队军人,作风严谨为人沉稳,在国内屡立战功,所接受的外出维和任务也完成得无可挑剔,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似乎非常不喜欢施天。
  “虽然有迪迦奥特曼做男朋友,但说真的,我还是很紧张。”周三下班后,白曦坐在车里整了整领带,“他不会当场就把我带走吧?”
  “目前施天还在和我僵持,所以没人敢碰你。”韩卓说,“先放轻松。”
  白曦向后靠在椅背上:“从这里到飞鸟咖啡厅要多久?”
  “二十分钟。”韩卓挑了一张舒缓的CD,“睡一会吧,现在堵车,我们绕一条路。”
  白曦闭上眼睛,让自己短暂沉浸在了脑内小世界里。
  不得不说,韩先生对音乐的品味真的很不错,总是能从世界各地淘到好货,同样,挑酒的水准,挑咖啡的水准,做糖醋鳜鱼的水准,以及谈恋爱的水准,都相当有高度。
  白曦弯弯嘴角,心情总算轻松了些。
  半个小时后,车子顺利抵达黄槐路,刚好七点五十五。
  卡座2-8已经有人等在那里,身材高大坐姿挺拔,剃着寸头,穿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面前只摆了杯清水。
  “周叔叔。”白曦站在他旁边,“您好。”
  周勇抬头,看了眼他身边的韩卓,微微点了点头:“先坐。”
  其实为了以防万一,抱着“说不定施天并没有把关于自己的事告诉北斗研究所”这种假设,白曦在来之前还特意花费两个小时,准备了一些关于农产品合作的商谈意向,准备浑水摸鱼。结果还没等他坐稳,周勇就已经开口:“我不希望你以后再和静静联系。”
  白曦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好。”严格说起来,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被歧视的异能者”,滋味的确不好受。
  “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韩先生吗?”周勇又问。
  “看来我们也没有绕圈子的必要了。”韩卓并没有理会他伸过来的手,“不过我很好奇,施天是怎么向您描述我的?”
  周勇收回手:“你似乎对我很有敌意。”
  韩卓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瞥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人。
  “我可以道歉。”周勇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过身为一个父亲,我的确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任何危险。”
  “没关系。”白曦说,“我也不希望同学被牵扯进来,事实上连我自己直到现在,也不能完全接受这件事,好像大学才刚刚毕业,全世界就都变了,像做梦一样。”
  “所以两年前你在送静静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异能?”周勇问。
  韩卓想要说话,却被白曦在桌下握住了手,他笑了笑,说:“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和您商量别的事。”
  “施天在抓你。”周勇提醒。
  “我知道,他不仅要抓我,还要抓很多异能者,无辜的异能者。”白曦说,“您应该清楚,那些被消失的异能者并没有做过任何错事,可他们的存在就是原罪,所以只能一直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
  “政府不会干涉地下仓库的事,那是你们自己的族群纷争。”周勇回答,“国家之间的法律都并不通用,更何况是星球。”
  “但人性是共通的。”白曦说,“不管在哪个星球,绑架、杀戮和活体实验都不应该被合法,或许政府的确需要一个理由,来掩盖这一切不合理的现状,但恕我直言,这个理由不堪一击。”
  “你们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周勇问。
  “不是。”白曦摇头,“我知道,想让政府改变主意是一件很难的事,所以我们今天来是想问您,如果有另一家研究机构,能提供更多的实验数据,甚至超过以往地下仓库所提供数据的总和,那么政府有没有可能放弃施天,换一个合作对象。”
  周勇上下打量他:“韩先生对研究所有兴趣?”
  “我对这种事永远也不会有兴趣,并且反对所有活体实验。”韩卓说,“数据是现成的,我只是个中间人。”
  “在这件事上,我并不能做主,但是对于今天的见面,我也不觉得是浪费时间。”周勇推过来一张名片,“很高兴认识二位,不过我得走了。”
  “明白。”韩卓站起来,“我们也很高兴认识您。”
  周勇匆匆下了楼梯,白曦看着那张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串电话号码的卡纸,道:“是私人电话吗?”
  韩卓点头。
  “这么信任我们?”白曦问,“才第一次正式见面。”
  “第一次见面的,也未必就是陌生人。”韩卓道,“你愿意送昏迷的同学回家,如果不是因为异能,我想每一个长辈都会很喜欢你。至于我,如果他能当上异能者研究所的副主任,那应该对这个族群很了解,而这些年我做的事情,大多数听起来都很……奥特曼。”
  “所以我们是正义的一方。”白曦说,“什么时候要再和这位周叔叔联系?”
  “先等半个月。”韩卓叫来侍应生买单,“说不定他会主动联系我们。”
  “现在就走啊?”白曦说,“我还想吃蛋糕。”
  “打包。”韩卓拿起外套,“还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白曦稀里糊涂被他拉上车。
  韩先生一路风驰电掣,回答说:“谈恋爱。”
  白曦长叹一声,向后四仰八叉靠在座椅上。
  骗子,放我回去吃甜点。
  “215”群里还在消息不断,舍友纷纷表示既然白总这么高兴,那我们要吃人均五千块的法式大餐,电视上演的撒金箔的那种。
  白曦大手一挥,没问题。
  群里顿时哀嚎四起,刘春春首先认输,哭着表示我开玩笑的我才不吃法餐,我要拆成十顿人均五百的海底捞!
  王小森恨铁不成钢,你看你这点出息!然后兴致勃勃上网查了一下高级法餐的流程和环境,转头就毅然决然加入了海底捞大军。
  俞炯连连叹气,你们简直是我通往上流之路的绊脚石,海底捞一定要番茄锅底。
  白曦乐不可支,丢了手机看着韩卓:“还是大学时的朋友最好了。”
  “他们三个都很可爱。”韩卓笑了笑,“当然,全世界你最可爱。”
  在买星海路的高层公寓时,白曦只是很喜欢那片大落地窗,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落地窗还会有这么浪漫的时刻——可以和喜欢的人相拥坐在地毯上,旁边摆着红酒和甜点,耳边是情话和轻柔舒缓的音乐,眼前是天穹和终夜不灭的灯火。
  “在想什么?”韩卓从身后抱着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酒杯。
  “什么都没想。”白曦回答,“在放空。”
  韩卓倾斜酒杯,把自己的酒倒了一多半在他的空杯子里:“你好像很喜欢它的香气。”
  “我不懂酒,不过我喜欢你。”白曦仰头一饮而尽,向后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酒精让血液微微燃烧,那是很舒服的感觉。
  “我们玩个游戏?”韩卓在他耳边低语。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环境,以至于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暧昧而别有用意。
  “什么?”白曦问。
  “你假装喝醉酒,然后不准动,也不准说话。”韩卓抱紧他,“直到明天早上再醒来,好不好?”
  白曦问:“在这段时间里,你打算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韩卓举起右手,一本正经地说,“我保证。”
  “我才不相信,”白曦嘴一撇,“一脸色情。”
  “一动不动不叫色情,叫睡小……白?”韩先生原本想说睡美人,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应该换个称呼,可惜现实有点惨烈,因为“睡小白”听起来不仅没有比睡美人更好,反而还多了一些别的意思。
  白曦果然深受刺激,拖过靠垫拍他。
  韩卓笑着握住他的手腕,一边道歉一边低头吻下去,利用自己无师自通的高超技术,很快就平息了这场小规模的家庭动乱。
  窗外,灯火璀璨,夜色撩人。
  刘春春正坐在床上,低头认认真真补着袜子。
  王远辰站在门口看了他一分钟,然后问:“你知道现在我最想送你什么吗?”
  刘春春心虚地问:“玛莎拉蒂还是阿斯顿马丁?”
  王远辰回答:“老花镜。”
  刘春春:“……”
  “我本来是想请你喝酒的,但是现在完全没有了心情。”王远辰又说。
  那可真是太好了,刘春春松了口气,我以后一定天天晚上补袜子。
  但该有的流程还是得有,于是他失落地说:“啊,是吗,真的不能喝酒吗?哦!好遗憾。”
  王远辰转身,轻描淡写地说:“那来吧。”
  刘春春闻言泪流满面,为什么不按套路走。
  王远辰嘴角挑了挑,露出一个相当欠揍的笑容。
  五分钟后,刘春春穿着睡衣跟过来,桌上却并没有酒,王远辰已经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像是睡了过去。
  刘春春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会,然后就从卧室抱来被子,轻手轻脚盖在了他身上,再一抬头,王先生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黑洞洞看着他,惊悚程度堪比《爱的大山楂》。
  刘春春受惊不浅,“啊啊”惨叫。
  王远辰兜头就给了他一个爆栗。
  刘春春委屈闭嘴。
  “房子的手续已经办好了,装修公司下个月进场。”王远辰坐起来,“工期三个月。”
  刘春春诚恳地说:“谢谢。”这几天一直是他在帮忙到处跑,虽然平均一天要表现出五十次对自己五十平米小公寓的鄙视,但好在做事相当有效率,并且居然还具备砍价能力,专挑中年美艳老板娘下手,效果相当惊人,每次都能顺利拿回最低折扣。
  “还有一件事,”王远辰想起了之前韩卓的电话,于是继续问,“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一共有多少个外星人?”
  “很、很多个吗?”刘春春猜测。
  接受能力这么好?王远辰倒是很意外这个答案,因为按照韩卓的要求,是要一步一步让他意识到“身边还有别的外星人”这件事,不过现在既然都已经知道了有很多个,那么王先生也懒得再兜圈子,于是他直白地说:“对,有很多个,韩卓和白曦,以及酒吧里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客人,都是外星人。”
  刘春春:“……”
  王远辰警觉地说:“喂。”
  王远辰继续说:“喂!”
  刘春春眼前一黑,再度五雷轰顶地晕倒在了王先生昂贵的沙发上。
  ……


第46章 短途出行 意料之外的相遇
  这次王先生已经拥有了丰富的经验,他并没有再打电话给白曦,而是直接把刘春春扛回了床上。
  大批外星人从天而降,昔日温馨的家园战火四起,地球母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而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刘春春总算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下,从梦中蔫蔫惊醒。
  眼前景象虚幻漂浮,仿佛电影里的盗梦空间,足足过了五分钟,混乱嘈杂的大脑才逐渐恢复清明。
  王远辰正靠在旁边,眼神很是居高临下。
  刘春春不自觉就一缩脖子。
  “不会说话了?”王远辰用指尖掐住他的脸,拧。
  刘春春痛得眉毛皱成一团,终于确认自己已经从梦里醒来,于是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白哥真的是外星人吗?”
  “算……一半?”王远辰想了想,笃定道,“总之他肯定不是和你一样的普通人。”
  这真是太可怕了,刘春春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自己居然被奥特曼睡了四年。
  世界太过疯狂,疯狂到远远超乎想象。于是这个夜晚,刘春春难得主动要求喝酒,王远辰单手撑着脑袋靠在小吧台上,看着他一个人把一整瓶洋酒喝了个精光。
  当然,白曦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目前正坐在韩先生的床上,抱着韩先生的电脑,看着吴子刚发给韩先生的邮件——旧的邮件,里面是关于周勇的所有资料。
  “再看下去,你就能熟练背诵全文了。”韩卓凑过来,“还不打算休息?”
  “不困。”白曦侧了侧头,躲过了他的亲吻,顺便赶人,“你怎么还在这里,快点去洗澡。”
  “OK,再给你半个小时的电脑时间。”韩卓捏捏他的脖子,起身去了浴室。
  收件箱也在此时“叮”了一声,显示有新邮件,发件人吴子刚。白曦倒也没多想,滑动鼠标就点开了附件,结果第一页就是一张血淋淋的……尸体?面目狰狞手指弯曲地躺在地上,一双散开瞳孔本应没有任何焦距,却又像是在死死盯着天空。
  白曦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猛然遭受如此视觉冲击,险些惊呼出声。他本能地把电脑丢到一边,心脏怦怦狂跳,原本想先等韩卓出来,脑子里却又忘不了刚才匆匆一瞥扫到的文件名,那些应该都是曾经被地下仓库抓走的异能者,记载了他们曾经遭遇过的实验与折磨。
  犹豫片刻之后,白曦还是重新点开那个附件,在搜索栏里敲下了韩卓的名字,显示相关资料七十六条,后面还标注有一个醒目的括号说明——部分。
  七十六条资料,就是七十六次实验。白曦滑动鼠标,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去仔细阅读那些实验步骤,只是草草浏览着图片,白色的实验室,和被束缚在手术台上的、自己最爱的人。
  被切开的皮肤、暴露的组织、药物的腐蚀、强光、高温、急冻,各种残酷而又毫无人性的测试,只是为了能观察出韩卓在经历过不同的实验改造后,究竟能超越多少自身的极限。
  白曦的手有些发抖,在此之前,他从来就没有仔细想过地下仓库的实验内容,只知道那是残忍而又不人道的,可是当这些“残忍”真正以具体的方式展现在面前时,他才第一次感受到了切实的恐惧,那是从心里渗透出来的寒意,一丝一缕攀咬住骨骼,切断了感官,让世界只剩下黑暗和寂静。
  直到一双温暖而又干燥的手覆盖住他的眼睛。
  白曦从噩梦中惊醒。
  “谁允许你看这些的?”韩卓单手合住电脑,自己半跪到床上,把他温柔拥进怀里,“没事了,乖。”
  白曦满身都是冷汗,他用力抱住韩卓,想要找回一些安全感,脑海中却依旧不自觉闪过那些画面,心里翻滚过冰冷的利刃,让他的脸色比纸张更白。
  “什么都别想。”韩卓命令他。
  “是吴子刚发过来的。”白曦总算是说出一句话。
  “我知道,他想让我把这些资料送给周勇,只是没想到会被你先点开。”韩卓有些无奈,手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我能做些什么?”白曦问道。
  “你能做很多事,但至少得先让自己冷静下来。”韩卓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要喝点水吗?”
  白曦摇头。
  “那就好好休息。”韩卓扶着他躺好,“今晚允许你蹭床。”
  白曦单手抚住他的侧脸,怔怔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凑近吻住他的双唇,从刚开始的僵硬和生涩,到后来的缠绵与急切,舌尖滚烫纠缠在一起,吮吻的水声在寂静夜里尤显拨动人心,他摸索着想要解开自己的睡衣扣,却反被握住手腕按回了被窝里。
  “不想要吗?”白曦声音有些沙哑。
  “想,不过不是以这种方式。”韩卓笑了笑,用拇指擦过他泛红的眼眶,“你已经很累了,而且看起来头脑也不怎么清醒。”
  白曦:“……”
  你才头脑不清醒。
  “数羊给你听?”韩卓替他整理好衣服,重新把人抱进怀里。
  床头灯被调到最暗,精油蜡烛的香气若有似无,被窝很舒服,拥抱也很温暖。白曦胃里的不适总算是减少了些,他闭起眼睛,认真听耳边温柔的声音。
  一只小绵羊,两只小绵羊,一直到三百只小绵羊。
  “晚安。”韩卓关掉床头灯,又说了一句,“不许做梦。”
  白曦呼吸绵长,果然就度过了一个很安静的夜晚。他并没有梦到任何不好的事情,只梦到了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降落在茫茫无人的沙漠中,在那里,所有的异能者都在排队准备回家,现场处处都是欢声笑语,氛围轻松而又愉快。
  白曦远远看着这一切,也发自内心替他们高兴,直到一阵狂风卷起漫天沙尘,他才想起另一件事——韩卓呢?他也要一起回去吗?
  心跳在瞬间停了半拍,偏偏又不敢去人群里寻找,他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清楚,却没留神滑了一跤,整个人都踩空向前滚去。
  “小白。”韩卓拍拍他的脸,“醒一醒,做噩梦了?”
  白曦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窗外刺目的阳光正大片洒进来,照得整间卧室都是暖融融的。
  “你该起床了。”韩卓把闹钟递到他面前,“十点还要开会。”
  数字显示九点二十,白曦瞬间清醒,踩着拖鞋冲进浴室。
  就算是迪迦奥特曼,在没有怪兽的时候,也要勤恳工作赚钱养家。上班路上,白曦一边看文件,一边又忍不住想起了清晨的那个梦,不过这回观念却有了新变化——如果有一天,韩卓真的和其他异能者一起离开了,那他也不能算是始乱终弃的前男友,而是拯救族人的超级英雄,闪闪发光,又帅又勇敢。
  “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看?”红灯间隙,韩卓终于忍不住问。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白曦理直气壮地回答。
  韩先生:“……”
  白曦继续说:“所以你不能有任何意见,不能拒绝,不能生气,最重要的是,也不能收费。”
  韩卓好脾气地点头:“有道理。”
  从星海路到公司,短短一段距离,吴子刚又接连发来了三封邮件,内容基本一致,都是催促他们尽快联系周勇,不要再耽误时间。
  白曦问:“如果我们不配合,他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施天?”
  “更糟糕的情况,他或许会变得比施天更加疯狂。”韩卓说,“毕竟施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所以尚且会权衡利弊,而他纯粹是为了所谓‘信仰和梦想’。”那是足以成就一切,或者毁灭一切的力量。
  白曦点点头,敲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只有一句话——我们会抓紧时间。
  而在当天晚上,两人就把资料递交给了周勇——见面的地点是一处漆黑小巷。
  “拜托了。”白曦态度很真诚,“不管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我都希望您能通过这些资料,对地下仓库的暴行有更多了解。”
  “看来你们的确很急切。”周勇把文件袋接过来,“但这或许是一段很漫长的路。”
  “我知道,不过哪怕只是早一天也是好的。”白曦笑了笑,“谢谢您。”
  周勇裹紧大衣,转身离开了巷道,高大的背影在月色下,简直像是移动的山峦。
  “也是春春不争气,”白曦遗憾叹气,恨铁不成钢道,“周静性格多好,长得又甜,都没有嫌他矮,他居然还嫌人家高。”
  韩卓握住他的手,一边走一边道:“你最甜。”
  “我发现你真的很肉麻。”白曦抖了抖肩膀,随手划出周静的朋友圈,“喏,你看,春春是不是很没眼光?”
  “你确定她只有一米八五?”韩卓凑近,“我怎么觉得两米也不过分。”
  “……女生拍照都要修一修吧。”白曦说,“大概她们喜欢脖子以下都是腿。”
  韩卓笑了笑,和他轻轻碰了碰额头。
  另一头,周勇回到家里,给她开门的是个身材娇小的妇人,大概只有一米五,看起来神色有些慌乱。
  “怎么了?”周勇问。
  “没事,刚刚静静打来电话,我没注意打碎了一个水壶。”周太太替他挂好外套,“这么晚了,是谁来找你?”
  “一个朋友。”周勇说,“你快去睡吧,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别管我了。”
  周太太点点头,又坚持先给他热了杯牛奶,才独自回到了卧室。
  往后几天都过得很平静,周末的时候,刘春春紧张地在屋里转圈,然后问王先生:“我要怎么样迂回地向白哥表明,我已经知道了他是奥特曼这件事?”
  “为什么要迂回?”王远辰不解。
  “因为他其实并没有打算要告诉我啊!”刘春春一拍大腿。
  王远辰说:“那你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不行。”刘春春正色拒绝,“我不能欺骗白哥。”
  王远辰掐住他的脸,凶巴巴不悦道:“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对白哥好也不行?”刘春春莫名其妙。
  “不行。”王远辰高傲地回答,“至少我要排在他前面。”
  凭什么!刘春春在心里无声咆哮,你连袜子都不让我补!但鉴于腮帮子上的肉已经快被这人拧下来,实在痛得要死,所以刘春春还是皱着脸求饶道:“行行行,让你排第一。”
  王远辰满意松手,打算给这个地球人一点奖励。
  于是他拨通电话,直白地说:“春春已经知道了你不是人。”
  刘春春:“……”
  咦?
  白曦纳闷道:“什么?”
  电话另一头响起刘春春的哀嚎:“白哥你听我解释!”
  但王远辰已经挂了电话,并且心情很好地揉了揉他的脸蛋,道:“现在你不用纠结了,早餐我要吃班尼迪克蛋。”
  刘春春一头撞在厨房门上,生不如死。
  班你个头。
  韩卓又打来电话:“刘春春晕了吗?”
  “没有。”王远辰坐在沙发上,一心一意等自己的班尼迪克蛋,“他已经晕完醒来了。”
  韩卓简短地表扬了一句:“干得不错。”
  白曦哭笑不得,双手摇晃韩先生的肩膀:“完了,我们今天还要出去吃海底捞,但我还没有准备好。”
  “有我在,怕什么。”韩卓一手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拉开餐椅,“你只需要好好吃饭,然后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其实本来也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不对?”
  白曦心不在焉答应一句,单手握着牛奶杯,原本只想稍微温一下,结果等回过神时,已经咕嘟咕嘟蒸发了一大半——可见是真的很紧张。
  于是在临出门前,韩先生不得不贡献出自己的美色,用长达十分钟的亲吻来换取他暂时的平静,并且在车里播放了一路的舒缓钢琴曲。
  周末的美食街有些拥堵,等两人到火锅店时,其余三个人已经先一步抵达,正在包厢里无聊兮兮嗑瓜子。
  “白哥,韩哥。”俞炯和王小森抬头打招呼,只有刘春春比较激动,瞬间就站了起来。
  “我去,你神经病似的傻笑什么呢?”王小森莫名其妙。
  刘春春毕恭毕敬给奥特曼拉椅子:“您请坐。”
  白曦:“……”
  “要喝茶吗?”刘春春又抖开餐巾纸,帮他垫在衬衫领口,以免弄脏高贵的战斗服。
  “虽然小白是你的老板,但这马屁也太赤裸了吧?”俞炯叹为观止双手抱拳,“服。”
  白曦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容满面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给我正常点!”
  刘春春双眼热切:“嗯!”
  白曦抓过菜单:“除了这个这个这个,其余的全要。”
  刘春春由衷鼓起了掌,很激烈。
  服务生抿着笑走出包厢,俞炯和王小森一头磕在桌子上,齐声哀叹能不能把他除名215,为什么吃个火锅也能这么丢人。
  韩卓笑着看他们打打闹闹,自己坐在一边帮白曦处理工作文件,然后问:“下周二还要去H市吗?对方回复说他们老总愿意和你当面谈一谈。”
  “给我看。”白曦把手机接过来,扫了一眼之后点头,“去,做生意本来就是到处跟着客户跑,更别提我这才刚起步。”
  “行,那我们坐动车过去?”韩卓说,“也就三个小时,比飞机要快很多。”
  “你安排就好。”白曦道,“争取当天来回。”
  刘春春问:“我要一起去吗?”
  “你就不用了。”白曦还没说话,韩卓已经笑了笑,“我们还要见个朋友。”
  刘春春肃然点头,我懂,那一定是赛罗奥特曼。
  白曦揉揉太阳穴,打算抽个时间和他好好谈一谈。
  至于韩卓所说的“朋友”,倒也不陌生,就是开面馆的周金山,他现在转移到了H市,在那里继续开张营业,不过这次是一家小酒馆。
  由于非客流旺季,又是工作日,所以这天火车上的人并不多,座椅也挺舒服。白曦拆开一桶薯片,又分给韩先生一只耳机,打算用电影消磨掉这三小时。
  “你想看什么?”白曦问。
  韩先生回答:“小猪佩奇。”
  白曦拒绝:“不行,动画片留着回家看,当着别人的面要有深度一点。”
  于是韩先生又说:“海底两万里。”果然深得一塌糊涂。
  白曦笑着用脑袋撞了撞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又上来了一个人,穿着朴素气质娴静,是一位大概五十岁出头的中年阿姨。
  白曦惊讶道:“周阿姨?”
  “……你是?”对方有些迟疑。
  “我姓白,是周静的同学。”白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于是赶忙道,“我们见过的。”
  “是小白啊。”周太太总算回忆起来,笑道,“你看我这记性,当初多亏你把静静送回家。”
  “阿姨您坐。”韩卓拎起她的手提行李,放在了最上面的架子上,“我是小白的同事,姓韩,您叫我小韩就行。”
  “谢谢韩先生。”意外遇到女儿的同学,周太太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于是继续笑着问,“是要去旅游吗?”
  “出差,上班了哪还有时间旅游。”白曦递给她一瓶饮料,“阿姨您呢?”
  “我去看个朋友。”周太太回答。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不自觉就闪了一下,像是要隐藏什么秘密。


第47章 意外相遇 另一个秘密
  列车在旷野中穿行,速度越来越快,逐渐让两侧所有景物都变成大片斑斓的彩线。
  周太太从手拎包里取出一本书,戴上眼镜认真看了起来,似乎并不是很愿意交谈,白曦也就识趣地没有再说话。虽然他的确很关心计划的进展,但很明显,这种属于国家高机密的信息,周勇肯定不会透露给任何一个不相关者——哪怕那是他最亲近的妻子。
  韩卓把耳机递过来,随手点开一部电影。
  有零食、有电影、有喜欢的人,这段旅途原本应该是轻松而又惬意的,只是对面坐着的人既然是周太太,那么白曦也就不可避免地又开始想一些关于异能者的事,以至于他虽然看起来双眼一直盯着屏幕,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看了些什么,直到两个多小时后火车到站,才被韩卓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周太太合上书,从韩卓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再度道了一声谢谢。
  “您住在哪里?”白曦问,“我们租了车,挺方便的,不然先送您去酒店吧。”
  “不用了,我有朋友来接。”周太太笑了笑,“再见。”
  “周阿姨再见。”白曦挥挥手,目送她下了火车,然后对韩卓道,“我们也走吧?”
  “心不在焉了整整一路。”韩卓把东西收拾好。
  “我在想关于周叔叔的事,实在没心情看电影。”白曦老老实实承认。
  “我是在说刚才的周太太,看起来比你更不在状态。”韩卓道,“她手里的那本书,一共就翻了两次,而且一直是忧虑重重的表情。”
  “是吗?”白曦闻言有些担忧,“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再或者……地下仓库知道我们在求助周叔叔,所以干脆威胁了她?”
  “后者的可能性不是很大。”韩卓带着他找到租车行,很快就提到了车子,“地下仓库这么多年来,都是和政府和平共处,就算施天对周勇有所不满,也可以直接越过他去向更高级的官员反馈,没必要威胁一位女性。”
  “也对。”白曦点点头,如果真的和异能者有关,那周叔叔应该也不会允许他自己的太太独自出门,于是也就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了脑后,开始一心一意准备中午的会谈。
  而在火车站的出租候车点,周太太戴着口罩,正夹在一群人里排着队,并没有所谓“朋友”来接她,她也不想在这趟行程中遇到更多的熟人,于是即便打车点队伍蜿蜒,她也依旧在寒风中站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坐上一辆车,轻声说了一句“迈阿密酒店”。
  白曦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韩卓手里接过三明治,对着墙狼吞虎咽三两口吃完,然后一擦嘴一转身,又是衣冠楚楚沉稳淡定的青年才俊——合作方还在开会,他们只能暂时在酒店会议室外等。
  “早知道这样,就该先带你去吃饭。”韩卓小声道,“也不用站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可不是浪费时间。”白曦道,“我愿意站在这里等,也算是诚意的表现,如果他真愿意签合同,我再罚站一个小时也行。”
  “工作这么努力,我心疼了怎么办?”韩卓问。
  白曦想了想:“那我们晚上回家,就去吃一顿豪华大餐。”
  韩卓点头,打开手机搜索餐厅,打算先挑几家出来让他选,却接到了周金山的电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对方问,“我好提前安排。”
  “不用麻烦了。”韩卓走到走廊尽头,“我只是想过来喝一杯,然后介绍小白正式给你认识。”
  “我很期待。”周金山用肩膀夹着手机,走到一位刚进门的客人面前,“请问要来点什么?”
  “石榴汁,谢谢。”对方低声回答。
  韩卓眉头微微一皱:“刚刚是谁在说话?”
  “谁在说话?”周金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只是一位普通的客人。”
  “韩卓!”白曦在另一边招手,示意两人一起进会议室。于是韩卓只有匆匆叮嘱了两句,就大步回到了他身边。
  一分钟后,他的手机屏幕再度亮了起来,显示有新消息接入。
  周金山关掉料理机,走到那名客人身边道歉:“对不起,如果您只需要石榴汁的话,可能需要等一下,明天早上九点起开始贩售。”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客人看起来有些紧张。
  周金山道:“不用担心,只是单纯地销量好而已,最近点它的客人很多,所以我们有些备货不足。”
  “没关系,那我明早再来。”听到他这么解释,客人明显松了口气,她拎起桌上的手挎包,低头急急出了酒馆。
  三个小时后,白曦合上面前的电脑,诚恳地说:“我真的很希望能和您合作。”
  “我们再回去考虑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对方老总主动伸出手,笑道,“白总果然青年才俊,怪不得你父亲天天都在我们面前夸赞,晚上要一起吃饭吗?小芸前天刚刚回国,我也想多让她认识一些同龄人。”
  白曦心里响起警报。
  这个年龄的长辈,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
  安排相亲。
  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饭局,只要有同龄单身男女,也绝对能吃得胜似相亲。
  于是白曦赶紧一脸笑容婉拒,表示自己晚上已经有了别的安排,需要立刻赶回公司,实在对不住。韩先生也适时地看了一眼手表,装模作样地提醒了一句,白总我们的火车还有一个半小时。
  见他这么忙,对方自然也不好强留,只能点头放行。白曦一路保持神色匆匆,直到进到车里,才笑着伸手一拍韩卓:“要是这份合同谈不成,那一定是因为我拒绝了今晚的饭局,你得负全责。”
  “饿不饿?”韩卓帮他系好安全带,“不然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现在?”白曦看了眼时间,“不去老周那了?”
  韩卓摇头:“计划有变,我们大概需要在这里住一晚。”
  白曦问:“出了什么事?”
  韩卓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那是周金山刚刚发过来的照片,周太太正坐在吧台边,看起来要比在火车上遇到时,更加憔悴而又忧虑。
  “她是异能者。”韩卓简短地说。
  白曦震惊道:“你确定?”
  韩卓点头:“确定。”根据老周提供的资料,这位周太太和其他许多异能者一样,都渴望用药物把自己变成“正常人”,而且因为她从刚出生就开始服用药物抑制,所以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直到一个多月前为止。
  “这也太戏剧化了。”白曦不可思议地说,“北斗研究所副主任的妻子,居然是异能者?”而且这对夫妇很有可能还在相互隐瞒,一个隐瞒自己真实的工作内容,却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就是异能者;而另外一个,或许更是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丈夫不仅早就知晓异能者的存在,甚至还和自己噩梦的根源——施天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而紧接着,白曦很快就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周太太并没有成功地用药物消除异能,就和普通人类结婚生子,那么从理论上来说,周静也极有可能是一位异能者。
  “我们是不是得先想个办法,提醒一下周静这件事?”白曦问,“她肯定对一切都毫不知情,万一哪一天突然出现了异能者的表现,比如说像赵晓娟那样大白天穿过墙,那……”那简直不敢想。
  “要去和那位周太太聊一下吗?明早。”韩卓说,“由她来提醒自己的女儿,要比我们突兀地出现要合适很多。”
  白曦点头:“嗯。”
  “那么现在就先别想这件事了。”韩卓说,“辛苦工作了好几个小时,应该得到大餐奖励,想吃什么?”
  “没胃口。”白曦老老实实地说。
  “好吧。”韩卓发动车子,“那先带你去找老周,你愿意住在小酒馆里吗?听说那里有很多干净的小房间。”
  H市算是国内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建设得很漂亮,就算是阴沉而又冷冽的十一月,街道两旁的常青树与商店看起来也是生机勃勃。而这次小酒馆的选址,要比上次的面馆强上许多,虽然也位于污水横流的背巷,但至少不用开车穿越大半座城市。
  “小华清按摩馆、男士浴足、迈阿密酒店?”白曦一家一家招牌看过去,然后对韩先生说,“我怎么觉得这里有点像色情场所聚集地。”
  “人越杂才越容易隐瞒身份,而且老周向来偏爱这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在这一点上喜好成谜。”韩卓停稳车,“走吧,我们上去。”
  周金山正在吧台后忙碌,看到两人进来,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由于火车站英勇救贼事件,白曦其实对这位周先生很有几分心理阴影,不过鉴于对方看起来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所以他也就淡定从容道:“你好,我姓白。”
  “要喝点什么?”老周问。
  “看来这个时间点你的生意很好。”韩卓四下看看,“算了,我们还是先去住的地方吧。”
  “不是这个时间点,是最近的每一天客人都很多。”老周把生意交给帮手,自己带着两个人从后门离开,“你知道理由的。”
  地下仓库最近似乎又在进行什么新计划,更多的追捕者被放了出来,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每每有一名异能者消失,就会有更多的异能者蜂拥来到小酒馆,带着恐惧的心情喝下一杯杯石榴汁,希望自己能尽快失去研究价值,以换取平静的生活。
  “到了。”周金山把钥匙递过来,“那么明早见。”
  白曦点点头:“谢谢。”
  这是一处很小的套房,大概只有四十多平米,不过收拾得很干净,抛开对面灯红酒绿的各种按摩院不谈,单单就房子本身而言,算是相当不错的住处——而且还有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真的不饿?”韩卓问,“实在懒得出门,我还可以自己煮饭给你吃。”
  “泡面。”白曦说。
  韩卓皱眉:“不健康。”
  但就是因为不健康,所以才会超好吃,尤其是在考试前夜的一晚红烧牛肉面,简直是记忆中最好的美味之一。
  “可是我想吃。”白曦又重复了一次,他抱着靠垫窝在沙发上,眼神看起来分外讨好。
  韩先生举手投降:“好吧,我承认,毫无抵抗力。”
  楼下就是网吧和小卖部,最不缺各种方便食品。原本预计的大餐变成了泡面火腿肠,韩卓在厨房里忙碌,想要尽量让晚餐品种丰富一些。由于身高的缘故,他的脑袋经常会碰到低矮的橱柜,于是就会皱着眉头揉一揉,然后再继续切菜,画面实在很……可爱,虽然这个词听起来有些不搭,但至少在白曦看来,现在的韩先生可爱程度堪比小猪佩奇。
  “不准捣乱!”韩卓拍开他到处乱摸的手,“去客厅坐好。”
  “不要。”白曦拒绝,从身后抱着他,隔着衬衫摸胸肌,然后又得寸进尺,扯开了韩先生两个衣扣。
  “我要报警了。”韩卓好笑。
  白曦把微冷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首先接触到的,就是结实而又平坦的腹肌——手感真的相当不错。
  “小色狼。”韩卓被他撩得心猿意马,于是伸手关掉灶火,转身猛然一把抱起他,带着就往卧室走,“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
  “别别别,我知道错了,错了错了。”白曦被他丢在床上,笑着拖过枕头做防御,“大哥大姐对不起……唔。”
  韩卓含住他的唇瓣,他其实很小心翼翼,直到看到身下的人闭起眼睛,才逐渐加深了这个亲吻。
  食物的香气,恋人的拥抱,都是最美好的东西,白曦有些不受控地意乱情迷,忍不住就遐想了一下别的事。
  韩卓勾开他的衣领,低头在锁骨处印下一个亲吻。
  白曦有点不好意思,目前他的流氓程度仅限于流氓别人,还不包括被别人流氓。
  “脸怎么这么红,”韩先生戳戳他的腮帮子,暧昧地问了一句,“别的地方有没有红?”
  “你闭嘴。”白曦把他的嘴捏成小鸭子,“不准说话。”
  “给我检查一下?”韩卓在他耳边低笑,一双手沿着后腰下滑。
  “不要!”白曦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原本就很红的脸,又相当不争气地更红了几分,半天才结结巴巴憋出一句,“面坨了。”
  韩卓把额头抵在他胸前笑。
  “我认输,你最厉害了行不行?”白曦推开他,“吃饭!”
  “你真的全世界最可爱。”韩卓又凑上来,在他侧脸亲了一下,“走吧,吃饭。”
  白曦被拉着坐起来,韩卓刚想替他把乱糟糟的衣服整理好,窗外却传来“咚”的一声,然后就是一阵惊叫。
  一名大腹便便的男人正赤裸上身躺在街上打滚,看起来被摔得不轻,根据水果摊的老板描述,他是径直从迈阿密酒店的二楼直接飞了出来。
  “黑帮寻仇吗?”白曦站在窗边往下看。
  “这种地方,打架斗殴不奇怪。”韩卓说,“大冬天只套一条内裤,你应该能猜到他要在酒店里做什么吧?”
  白曦扫了眼这条街上大大小小十几家洗浴中心和按摩院,说:“哦。”
  警车和救护车在几分钟之内就赶了过来,显然也是对这一片很熟悉。倒霉的中年男人被扶上了担架,几名警察进到迈阿密酒店里,片刻之后从里面带出来一个人——由于围观群众众多,所以用了黑布遮掩面容,但白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谁,于是被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多做解释,冲进厨房拖着韩卓就往外跑。
  警车一路呼啸远去,周太太坐在警车里,全身不住地哆嗦着,脸色比纸片更加苍白。
  老周很快就打听到了消息,那名中年男性并不是异能者,只是个普通的、想要来这洗浴中心找乐子的猎艳客,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被住在迈阿密酒店的周太太推出了窗户,不过所幸这一摔并没有危及生命,只是跌断了左腿。
  “交给我吧。”周金山拿起电话,“不管出了什么事,先把人捞出来再说。”


第48章 刘春春略慌 从天而降的冷漠烧烤摊帅哥
  周金山在当地路子颇广,很快就摆平了这件事,仅仅过了两个小时,他就亲自开车去警察局,把人接回了酒吧。
  安静的小包间里,周太太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身体有些不可抑制地颤抖,除了因为刚刚受到的惊吓,也因为对面坐着的白曦和韩卓——四十多年来,她早就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隐藏真实身份,而从未出现过的异能,也经常会让她产生“普通人”的错觉。过往的岁月太过舒适安稳,所以当意外来袭时,她甚至都没有做过任何心理准备,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幻想被现实一击粉碎。
  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而且暴露在了女儿的同学面前。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想法。
  “周阿姨。”白曦安慰她,“您别担心,警察那边不会留下什么记录,也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那、那个男人呢?”周太太不安地问,同时又不自觉绞紧了手指,辩解道,“我只是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他骨折了,我们已经去医院道了歉,并且付了一大笔赔偿金,他的家属表示愿意接受这种处理方式,也保证不会再追究。”白曦说,“而且他当时喝醉了酒,所以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
  听到他这么说,周太太总算是稍微安心了些,她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又问白曦:“你也是异能者吗?”现场其余人都注意到,哪怕只是提起“异能者”三个字,她都说得相当纠结以及难堪,像是极度排斥这个身份,并且深深以之为耻。
  白曦爽快地点头:“是。”
  “我们都是一类人,所以您完全不用这么紧张。”韩卓笑了笑,他的声音很温和,“不管有什么问题,我想小白都会很愿意帮忙解决。”
  “我没有问题,可是我的女儿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提起周静,周太太的脸色明显焦虑起来,“我很担心她。”
  “在这么多年里,周静曾经出现过什么异常吗?”白曦问。
  “没有,从来没有。”周太太否认,“她一直都很正常。”
  “那您呢?”白曦又问,“在迈阿密酒店发生了什么,以及,那几乎是一家半公开的色情场所,住客评价相当差,这附近分明就有很多酒店可以选择,您为什么偏偏要住在迈阿密?”
  “我不知道。”周太太局促地说,“我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平时一直都是我的先生在做这些事,可这次我不想让他知道,所以就自己找了一家离酒馆最近的酒店——我以为所有的酒店都是一样的。”
  至于那名倒霉的猎艳客,纯粹是因为喝了太多酒,所以跑错了房门,一出电梯就醉眼昏花闯进了周太太的客房,开始猴急地脱衣服,结果下一刻,就被惊慌失措的周太太“轻轻”一把推出了窗户。
  “您没有关房门吗?”白曦不解地问。
  “房间里有很浓的烟味,我想透透气。”周太太回答。
  白曦和韩卓对视一眼,都确定了一件事。这位周太太应该真的和她的先生很相爱,才会被当成公主捧在手心里二十多年,以至于现在没有任何独自生活的经验——不会在APP上查询酒店客评,对迈阿密色情露骨的装潢完全不设防,甚至都不知道要关紧房门。
  “我还想外带一瓶石榴汁。”周太太又说,“给静静。”
  “当然可以,不过我有一条建议,最好向您的女儿坦白所有事。”韩卓说,“这样至少可以让她有心理准备。”
  周太太摇摇头,没有说话。
  不过其余人也并没有催促,毕竟按照她的性格,应该还需要一段很长时间的心理挣扎。周金山帮忙准备了新的住处,就在白曦和韩卓的隔壁。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时,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
  锅里的泡面已经变成了黏糊糊的一坨,只能丢进垃圾桶。韩卓问:“我帮你重新做一份?”
  白曦食欲全无,他把脸埋进韩先生怀里,哑着嗓子说:“我想睡一会。”
  “泡面也不想吃吗?”韩卓问,“你最心爱的垃圾食品。”
  白曦依旧摇头。
  韩卓拍拍他的后背,把人抱得更紧。
  而在另一座城市,刘春春倒是食欲很好,身边的塑料桶里横七竖八插了几百根竹签,面前的盘子里还摆着没吃完的烤羊肉和芝士扇贝——这是一场美好的、部门费用报销的、没有大BOSS白总在的,同事聚餐。
  “春春,帮我开一下。”对面的女同事递过来一瓶啤酒。
  刘春春接过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在桌角磕开。
  “我们的鱼为什么还没有上?”又有人问。
  于是刘春春主动站起来,跑到后厨催菜。
  “春春,我想吃你面前的烤蘑菇。”
  “春春,来帮我们拍个照!”
  “春春,我想和你合影!”
  ……
  换做刚来的食客,只怕会以为“春春”是这里的服务领班。
  其实桌上还有很多男同事,但刘春春无疑是最受欢迎的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小帅哥,智商情商双优,性子软脾气好,乐于助人,和白总是铁哥们,最重要的是,长得也很清秀好看——打扮一下,就能直接去拍公司宣传画册的那种好看。
  手机嗡嗡震动,但刘春春正在专心致志啃螃蟹,完全没注意到。
  王先生面无表情挂断电话,继续盯着对面人行道上那片非法搭建的、偏偏还很嚣张的、灯火辉煌的、人声鼎沸的烧烤摊,又替自己叫了一杯咖啡。
  咖啡馆的老板受宠若惊,主动提出这杯免单,我们买八送一。
  王远辰对他的促销手段没有任何兴趣,他看了眼手上的腕表,时间已经到了午夜十一点。
  “不想散的人,一起去唱K啊。”偏偏还有人在建议,“离这挺近的,我还有优惠券。”
  “不去。”现场的女生纷纷拒绝,大半夜唱什么K,明天还要上班。
  “春春要去!怎么样?你们去不去?”一名男同事当机立断,把刘春春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喂喂,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唱K了?”刘春春莫名其妙。
  “拜托,我暗恋筱筱很久了。”男同事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给哥们创造个机会。”
  “暗恋你就去追,拉我做什么?”刘春春再度拒绝,“我没空的,过了十二点就得散,还有朋友在对面等。”
  “你能有什么事。”男同事不肯罢休,“哪个朋友啊?女朋友?一起带来让大家看看呗。”
  刘春春突然紧张地说:“快松手快松手。”
  “就不松!”对方借着几分酒意,单手带着他就想去路边打车,结果刚一转身,差点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王先生面色不善,伸手掸了掸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乎很嫌弃对方近距离的接触。
  刘春春笑容尴尬,迅速甩开同事的胳膊,宛若心虚的捉奸现场:“你来啦。”
  王远辰高贵地“嗯”了一嗓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抖开一条手帕,带着浓浓的香风,“啪”一下拍在了他油乎乎的嘴上。
  刘春春委屈地说:“唔。”
  疼。
  烧烤摊上灯火通明,十几个烤架正在一起转动,上面堆满了各种食物,地上油腻而又脏乱,空气里飘满了浓浓的孜然和辣椒香味,食客们大声说笑划拳,啤酒瓶滚得到处都是,这实在是一处充满了世俗烟火气的地方——所以就更加显得王先生与环境格格不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就好像童话中的白马王子,双手插在兜里,微长的栗色头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小揪,五官在灯火下显得异常深邃漂亮,也异常冷漠冰凉。
  现场鸦雀无声。
  男同事在莫名其妙,女同事想花痴尖叫。
  这这这是谁?!
  “我们先走啦!”刘春春经验丰富,赶在王先生展现他超级恶劣的脾气、以及超级强大的破坏力之前,就已经当机立断,把人塞上了出租车。
  王远辰一语不发,转头幽幽看着他的眼睛。
  刘春春可怜巴巴双手抱拳,拜托,有话回去再说,我们不能在车上打架,会进派出所。
  王远辰冷漠地“哼”了一句,向后靠在椅背上,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倒是真的保持了百分之百的安静——但安静不代表不压迫,抛开刘春春不谈,连出租师傅都隐隐觉得不太妙,于是一路油门飙得飞快,只用了平时一半不到的时间,就把两个人送回了七叶路。
  “我错了。”刘春春很有觉悟,一进门还没脱鞋就道歉。
  “错在哪了?”王远辰双手插在衣兜里,继续居高临下看着他。
  刘春春非常诚恳地反思了一下,但又并没有找到自己的错误——王先生允许他在外晃荡到十二点,而现在才十一点四十。
  可对面的人明显心情很不好。
  于是他还是识趣而又敷衍地说:“哪里都错了。”
  意料之中的,王远辰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于是伸手掐住他的脸,把人一路扯到了客厅。


第49章 陌生的电话 名次惨遭下滑的小白总
  刘春春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捏成国字脸。
  王远辰脱下自己的大衣,随手一甩丢在旁边,沙发被他坐得如同王座,修长笔直的双腿架在茶几上,下巴微微一扬,命令:“说。”
  说什么?刘春春觉得自己很无辜,他毫无底气地辩解:“是你自己不想和我一起去吃烧烤,我昨晚邀请过你的。”
  是邀请过没错,甚至王远辰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纡尊降贵陪他一起去光顾油腻腻的烧烤摊,但谁知刘春春紧接着就来了一句:“我的同事一定会很愿意认识你。”
  王先生不动声色,把刚刚打算踏入地球人生活圈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去。”
  刘春春很遗憾地“哦”了一句,那就不去吧。
  没有得到再三挽留,王远辰心情愈发不善,但还是颇有职业道德地坚守了保镖职责,一直坐在烧烤摊对面的咖啡馆里盯着他——盯着他被众多女生环绕,还在傻笑着对准镜头比剪刀手,盯着他和别人勾肩搭背要上车,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
  见他半天不说话,刘春春又问:“你吃晚饭了吗?”
  王远辰向后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买八赠一的九杯咖啡当然不能算做晚饭,而且实际上他的胃此时已经很不舒服。
  刘春春抱过一边的羊毛绒毯,抖开盖在他身上,自己悄悄去了厨房。
  熟悉的锅碗瓢盆声响了起来,小火咕嘟咕嘟,让锅里的青菜和肉丝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打底的鸡汤是现成煲好的,冰箱里还冻着一把一把的干面,那是刘春春在周末的手工制品——事实上两个人都说不清楚,冰箱里的牛排、龙虾、鱼子酱和松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变成了排骨、咸菜、牛腩和满当当的牛奶果汁面包加蔬菜。
  高级餐厅损失了一个外卖大户,刘春春却收获了一个挑剔而又不挑剔的食客,其中挑剔体现在嘴上,不挑剔体现在实际行动上——虽然王先生听起来似乎永远都在嫌弃他煮的每一样食物,但每天到了吃饭的时间,却都会准时出现在餐桌旁。
  深夜,一碗温暖的鸡汤肉丝青菜面,还有两碟小凉菜,被一起摆在了餐桌上。
  “去洗手啦。”刘春春又倒了杯柠檬温水,“然后过来吃饭。”
  王远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并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刘春春若无其事凑过去,伸手戳了一下他脑袋后的小揪揪。
  王远辰:“……”
  “真的不吃啊?”刘春春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加了鸡油松茸,很香的。”
  王远辰嗡嗡地问:“那是什么?”
  刘春春回答:“你吃了就知道。”
  在经过了短暂的考虑后,王先生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
  一口温暖的鸡汤喝下去之后,被咖啡凌虐的胃也舒服了很多。刘春春坐在一边,打着呵欠陪他吃饭,看起来困得要死,也衰得要死。
  王远辰饭吃到一半,突然伸手在他脸上揉了揉,然后又重重拍了拍。
  刘春春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还要吃什么?”
  “你有很多朋友吗?”王远辰问。
  “是啊,很多个。”刘春春随口回答,他从小人缘好,刚出生就被护士抢着抱。
  王远辰漫不经心地收回手,继续低头吃饭。
  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又变得压抑起来。
  虽然已经快要困得昏迷过去,不过刘春春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切,于是他瞬间坐直,又加了一句:“但是所有朋友里,你排第一。”
  王远辰扫了他一眼:“白曦呢?”
  由此可见,他确实很了解谁才是自己的头号竞争对手。
  “白哥和你并列第一。”刘春春回答。
  王远辰停下筷子,考虑自己接下来是要继续凶神恶煞地欺负对方,以保证绝对第一的位置,还是暂时忽略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有些累,因此并没有太多说话的心情。如果此时此刻对面坐着的不是刘春春,而是任何一个其他人,哪怕那是大名鼎鼎的韩卓,他大概也已经早就不耐烦地回了卧室。
  “又生气啦?”刘春春往他身边坐了坐,“行行行,那你排第一。”
  王远辰问:“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刘春春很上道:“送我最新款保时捷。”
  王远辰回答:“把你的脑袋按进碗里。”
  刘春春配合地一脑袋磕在餐桌上。
  等他再度抬头的时候,王远辰已经回了卧室,只留下一个连汤都不剩一滴的碗,和两只光秃秃的盘子。
  刘春春收拾好厨房,打着呵欠路过主卧。
  “晚安。”他说。
  王先生并没有回答,五分钟后,一阵珍珠雨噼里啪啦落在了客卧床上。
  深夜煮面的酬劳,虽然不菲,却也很让人忧伤。
  辛德瑞拉春再度上线,在寂静的午夜时分,端着一个小筐,睡眼朦胧蹲在床上捡珍珠。
  窗外夜色如水。
  韩卓问:“你以前也像现在这样失眠过吗?我是指在发现异能之前,遇到我之前。”
  “嗯。”白曦窝在他怀里,“大三的时候自己创业,经常会睡不着,以前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也会醒一夜。”
  “然后呢,怎么解决?”韩先生想了想,“用你的史蒂夫老师?”
  “我发现你经常提起它。”白曦双手挤住他的脸。
  “因为我吃醋。”韩先生很坦白,“你居然觉得它比我手感好。”
  “史蒂夫老师肚子里是鹅绒。”白曦强调。
  韩先生遗憾地说:“那确实比不过。”
  “我怎么会把史蒂夫老师带到学校。”白曦笑着说,“八岁之后,它就被收进了柜子里,只有每年夏天才会被拿出来晒一晒。”
  “以后它可以继续享受这种待遇。”韩卓捏了捏他的鼻子,“而失眠的时候,换我陪你。”
  白曦又说:“史蒂夫老师还会唱《Jingle Bells》。”
  韩先生顿时很有危机感:“它怎么这么多才多艺?”
  白曦闷闷笑出声。
  “不过没关系。”韩卓把他压在身下,额头亲昵而又暧昧地抵在一起,声音低沉好听,“我也会做史蒂夫老师不会做的事。”
  唇瓣温柔贴在一起,白曦闭上眼睛,双臂主动绕过他的脖颈。
  他很享受恋人的亲吻,也很喜欢这种温存而又浪漫的时刻,哪怕心里清楚在明早起来后,大概又是一地焦头烂额的鸡毛,但至少在这个夜里,一切都是美好的。
  韩卓手在他背上轻抚,一直到怀里的人沉沉入睡,才熄灭了床头的小灯。
  透过薄薄一层窗帘,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
  隔壁房间里,周太太也已经洗漱完毕。她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虽然心里还是焦急而又忧虑,却也并没有去隔壁叫醒白曦和韩卓,更没有打电话给周金山,只是自己独自吃完面包牛奶,然后就坐在床边,翻看着手机里丈夫和女儿的照片。
  早上八点半,周勇准时打来电话,关心了一下妻子的短途旅行。
  “这边很好的。”周太太眼底泛出光彩来,她笑着说,“我们还吃了鱼,今天打算去游湖。”
  “不要总是让你同学买单,记住了吗?”周勇蹲下穿鞋,“如果抢不过她们,就买一点礼物送给人家。”
  “我知道。”周太太埋怨,“我又不是健忘症,这些事你都叮嘱过多少次了。”
  “你不是健忘症,你是小姑娘。”周勇笑着说,“那我去上班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周太太答应一声,直到听他挂线,才把电话从自己耳朵边移开。
  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夜行动物,因此直到中午时分,楼下才逐渐热闹起来。周太太躲在窗帘后,想看一看酒馆里究竟有多少客人。穿着得体的西装男士、扎着彩色发圈的中学少女,还有衣冠楚楚、被儿女搀扶的老人,各种身份,各种年龄,他们看上去都是那么的衣着体面,可同时又是那么的神色匆匆,眉宇间难掩焦虑与不安。
  周太太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同类,哪怕拥有再富足的生活、再蓬勃的年岁,也注定要笼罩在永恒不灭的死亡阴影里。
  她从骨子里生出悲伤来。
  从窗户外传来一阵大声哄笑,是一群小痞子在故意抖威风,想要吸引街上异性的注意力。
  白曦在睡梦中皱眉:“怎么了?”
  “没怎么,街上的人在说话而已。”韩卓捂住他的耳朵,“再睡一会好不好?”
  “周太太呢?”白曦还惦记着这件事。
  “她还在隔壁休息。”韩卓说,“周太太需要时间来考虑整件事,我们不用着急过去打扰。”
  “你猜她会考虑多久?”白曦睁开眼睛,“那么柔弱又没有主见的性格,现在一定很无助。”
  “她的确很柔弱,但同时也是一位母亲,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柔弱的母亲。”韩卓说,“哪怕只是为了周静,她也会强迫自己尽快做出最好的选择。”
  白曦点点头,凑过去在他侧脸亲了亲:“早安。”
  韩先生说:“时间久一点。”
  白曦眼睛一弯,用双手捏住他的嘴。
  被窝里很暖和,刚醒睡的人也很可爱,可爱到如果不做点什么,似乎都对不起这既嘈杂而又安静的奇妙时刻。
  韩卓拉住他的手腕,凑近吻得很温柔,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两个人的身体亲密贴在一起,白曦有些紧张地动了动,侧头想要躲开对方越来越露骨的索求。
  窗外的哄笑声越发嚣张起来,甚至能清晰听到每一句话的内容,那是粗俗而又赤裸的,夹杂着生殖器官与下流的调侃,总算把两个人从意乱情迷的边缘拉回来了一些。
  “我们……去隔壁看看周太太吧。”白曦缓慢地挪到床边,“已经该吃午饭了。”
  韩卓用指背滑过他的侧脸,血液中的躁动并没有比刚才更少,于是又把人猛然重新拉回自己怀里,在脖颈处留下一连串连绵的深浅吻痕。
  “真想现在就带你回家。”他哑着嗓子说。
  白曦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乖。”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响起,来电显示王远辰。
  “不会是春春又晕了吧?”白曦很有危机感,推开韩先生坐起来接电话,“怎么了?”
  “没什么。”王远辰回答,“打错了。”
  白曦松了口气,又随口问:“春春呢?”
  王先生往门口看了一眼,眉梢轻轻一挑,回答说:“他很好。”
  是很好,除了有些蠢。
  刘春春还在来回溜达,装模作样大声打电话:“对对对白哥,我就是想通知你一下,你在我心里已经跌出了前三……第一?第一当然是王先生,对对对,地位无可撼动。”
  王远辰把手机丢到一边,拉高被子捂住了头。
  五分钟后,刘春春说得口干舌燥,面前的卧室门却依旧紧闭,于是蹲在门口衰衰地想,为什么都第一了还不肯起床。
  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半,刘春春鼓足勇气,小心翼翼拧开门把手,只把脑袋伸进来:“我下午要去公司,你想吃什么?我做好放在厨房。”
  王远辰深吸一口气,推开被子坐起来:“我送你。”
  刘春春却被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远辰疲惫地回答:“胃疼。”九杯咖啡,一碗鸡汤面,还有被咖啡因摧残到彻夜亢奋的失眠神经,让他在今天早上的好几个小时里,都哆嗦如同掉进冰冷的洞窟。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刘春春着急,“严不严重?吃药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王远辰回答:“严重,没吃,不去。”
  刘春春拿过一边的外套:“起来,我们去楼下诊所。”
  王远辰又向后躺了回去。
  刘春春推开被子,拉着他的胳膊一甩,硬生生把人背了起来。
  王远辰:“……”
  “自己拿好衣服。”刘春春回头叮嘱。
  王远辰轻轻松松一错手,刘春春就嗷嗷叫着趴在了地毯上,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先生坐回床边,脸色更白了几分,松垮柔软的睡袍全部敞开,露出漂亮的肌肉,和只穿着一条窄小内裤的好身材。大概有很多人都会因此喷血,但那其中一定不包括刘春春,因为他已经纯洁地画了十七八次王先生,相当心无杂念。
  “我不去医院。”王远辰说,“睡一觉就会好。”
  “……好吧,那我们就再观察一个小时。”刘春春扶着他躺好,“除了咖啡和面,昨晚你还吃了什么?”
  王远辰说:“酒。”
  刘春春:“……”
  什么?
  “凌晨四点。”王先生补充。
  刘春春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半夜喝酒?”
  因为失眠。王远辰重新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刘春春在心里叹气,他从小药箱里翻出胃药和体温计,一心一意照顾病号,又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厚实的睡衣,把王先生身上那套没有任何保暖功效的睡袍扒了下来,最后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三片暖宝宝,强行撕开贴了上去。
  寒意被一点一点驱逐,指尖逐渐也恢复了温度。王远辰躺在被子里,看着刘春春一边冲药一边打电话:“对,帮我请个假,我周末加班补回来,谢谢。”
  “你能不能吃我们的药?”刘春春端着杯子过来,又有些不确定,“还是说有专门的奥特曼医院?”
  王远辰幽幽和他对视。
  刘春春了然,双手把药递上去:“哦。”
  药很涩,也很苦,但是却异常有效。
  三片暖宝宝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源源不断散发出灼灼热度。王远辰有些冒汗焦虑,在被子里卷来卷去,好不容易熬过半个小时,温度才刚刚稍微变凉,刘春春就神一般从天而降,把手伸进被窝准确一摸,然后说:“不热了,撕掉换新的。”
  王先生忍无可忍:“你敢!”
  刘春春被吓了一跳,难不成是和暖宝宝产生了感情?
  王远辰唇色苍白,目光凶残。
  刘春春赶紧举手投降。
  ……
  周太太用小勺搅拌了一下咖啡杯,让可爱的拉花变成了抽象的图案。她这次并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答应了韩卓之前的建议——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女儿,让她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但我还有一个请求。”周太太继续说,“请不要让我的丈夫知道这件事,他是个很老实的男人,一直待在部队,对异能者的存在一无所知……他会被吓坏的。”
  白曦点点头:“好。”他并不打算把周勇的身份透露给周太太,至少也不会选择现在,那应该是他们夫妻间自己的事情,不过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周叔叔知道了异能者存在,你介意告诉他真相吗?”
  “不知道。”周太太摇摇头,又说,“应该会吧,我很依赖他。”
  白曦笑了笑:“能看出来。”
  “那就先这么决定了,我会尽快让静静回国,然后带她来找周老板。”周太太说。
  “到时候我和小白也会过来。”韩卓点头,“所以不用担心,出了任何问题,我们都会一起想办法解决。”
  周太太感激道谢,虽然心里还是会有担忧,但至少要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安全感。她定了晚上七点的火车票,而白曦和韩卓由于工作的关系,还要在这里多待两天。
  “晚上真的不用送我了。”周太太很过意不去,“我自己打车可以去火车站的。”
  “我们闲着也没事。”白曦笑道,“正好还能一起吃个晚饭,不用客气。”
  虽然这次出门所做的事和“旅游”相去甚远,但周太太还是去商场里选了几样土特产,打算带回给自己的丈夫,都是很可爱的、很温馨的小摆件,白曦笑道:“周叔叔会喜欢这些吗?”
  “我不知道呀。”周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在说到先生的时候,她笑得依然像个少女,“结婚这么多年,他总说我喜欢的他就喜欢。”
  “真好。”白曦帮她拎着购物篮,“怪不得周静在谈恋爱的时候,也像个天真的小姑娘。”不顾在旁人眼中不搭的身高,不顾刘春春抱头鼠窜的不配合,依然喜欢得轰轰烈烈、全校皆知。
  周太太又给女儿也选了一个小礼物,柜台小姐说:“我们的手链是有尺寸的,不知道您女儿的手腕有多细?”
  “呀,我不知道。”周太太摸出手机,打算亲自问一问,却语音提示关机。
  “抱歉,我女儿在上班,可能不方便接电话。”周太太遗憾地说,“大概的尺寸可以吗?”
  “可以呀。”柜台小姐极力想促成这笔生意,于是笑靥如花道,“我们是全国连锁,您只要不拆商标保留好发票,三个月内在任何一家专柜都可以免费换尺寸的。”
  周太太很爽快就买了单。一下午逛下来,零零碎碎也有不少收获,在去火车站的时候,白曦和她一起聊天说笑,韩卓开着车绕过三条街,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眉头却微微皱起来。
  另一座城市,周勇提前下了班,去超市买好新鲜的鱼虾和蔬菜,打算回家亲手烹饪晚餐。活蹦乱跳的虾子还在水槽里跳跃,却有人打来了电话。
  “喂?”周勇在围裙上擦干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你去哪里了?”对方一上来就问,那是北斗研究所的副所长,也是周勇的直属上司,名叫冯起。
  “我今天补休两个小时。”周勇问,“出了什么事吗?”
  “马上来单位。”冯起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明显声音不善。
  周勇匆匆开车赶到研究所,一进会议室去却有些吃惊,几乎所有与异能者有关的领导都坐在圆桌旁,看起来的确像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先坐。”冯起点头示意,然后就直白地问,“你的妻子和女儿呢?”
  “她们?”周勇心里涌起不详的预感,“到底出了什么事?”
  冯起把一封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叠很厚的打印资料,能看出来是经过了充分的跟踪和调查,详细记录了周太太在近几个月的行踪——在菜市场里买菜,却在穿过小巷时不小心摔了一下,挥出去的胳膊碰到围墙,那些坚硬的石块就如同巧克力威化,以酥脆的状态倒塌在地。通话记录里有很多个相同的号码,通话对象是周金山。还有她这次所谓的“短途旅行”,在小酒馆里的影像,发生在迈阿密酒店里的事情,如何被警察带走,又如何被周金山接了出来,全部都清晰而又真实地被记录在了纸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周勇双手微微颤抖,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才猛然起身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冯起大声问。
  “给我的太太打电话。”周勇回答。陪伴在自己身边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变成了异能者,他虽然有震惊和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担忧和焦急——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妻子在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忐忑与不安,更不知道在那该死的色情酒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打电话给她,让她快点回家。
  “周主任啊,你先别太激动。”冯起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为人,也相信你事先一定不知情,本来这些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施先生在下午的时候打来电话,说你的太太好像和韩卓一起出现在了商场。”
  既然选择了和地下仓库合作,那么韩卓对于北斗研究所而言,即使称不上敌对,也毫无疑问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用冯起的话来说,异能者并不需要太多领袖,一个施天就已经绰绰有余。
  “我要给我的太太打电话。”周勇又脸色阴沉地重复了一次。
  “你随意。”冯起后退两步,象征性做出了妥协。
  电话铃却先一步响起。
  “是你的太太吗?”冯起问。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周勇按下接听键。
  “爸!”周静惊恐地大叫。
  周勇瞳孔猛然紧缩。
  “爸!”周静哭喊着,“朴光说、说他想和你谈谈。”
  那是周静男朋友的名字,一个身材高大的橄榄球运动员。
  “周叔叔。”电话对面换成了男声,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静静暂时还不会出事,她很安全,我也会好好照顾她。”
  “你想做什么?”周勇问。
  “和你做笔交易。”对方回答。
  ……
  周太太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后给白曦打电话:“谢谢你,我已经上车了。”
  “不客气,那您一路顺风。”白曦说,“到家之后给我们发个消息。”
  “好的。”周太太笑了笑,“也替我谢谢周老板,再见。”
  火车缓缓离开站台,两名身穿制服的铁路乘务员走过来,微笑着小声问:“请问是周主任的太太吗?”
  “是我,你们是谁?”周太太有些疑惑。
  “我们是车厢工作人员,刚刚周主任打来电话,让我们帮您换到VIP车厢。”乘务员笑着说,“请问您有行李吗?我们帮您拿过去。”
  周太太摇头,她有些紧张地攥住手拎包:“谢谢,我坐在这里挺好的,不用换了。”
  “这真的是周主任的要求。”乘务员小声说,“您如果不信,可以打电话问一问。”
  周太太看看四周的乘客,犹豫着拨通电话。
  “是,去换个座位吧。”周勇声音很温和,“普通车厢里人多,我怕太吵你会休息不好。”
  “你说你,真是的。”周太太压低声音抱怨,“麻烦别人多不好意思。”
  “快去吧。”周勇笑笑,“我会准时在火车站接你。”
  周太太答应一声,跟着乘务员去了VIP车厢。
  ……
  白曦站在街边,正在专心致志等着糖油糕出锅——在寒冷的冬夜,垃圾食品的魅力实在无法抵挡。
  “明天会不会起痘?”韩卓站在他身后,张开大衣把人兜住,“不然我带你去吃海鲜粥。”
  “不会的。”白曦不肯走。
  韩卓哭笑不得,带着他站到了稍微避风一点的地方。
  刘春春在王先生的压迫下,不甘不愿拨通电话,嘴一撇:“白哥。”
  “怎么啦?”白曦问。
  “没事。”刘春春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本着不说就会挨打的心态,弱弱哼唧,“一个惨痛的消息,你目前在我心里已经下滑到了第二名。”
  “第一是谁!”白总果然很怒,“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比爸爸对你更好!”
  刘春春沉默把电话递到王先生耳边。
  “我。”王远辰吃着刘春春的玉米片,喝着刘春春的番茄汁,踩着刘春春的桃红色靠垫,悠闲回答。
  ……
  一个小时后,刘春春发来了一封字数堪比高考作文的短信,全方位承认了一下错误,并且在结尾再度点题,声泪俱下表示我还是最爱你。
  过了一会,白曦回复,对不起,五分钟前不小心把短信转给了王先生。
  刘春春魂飞魄散,一路噼里啪啦冲进卧室,泪流满面抱住王远辰:“我错了!”
  王远辰莫名其妙:“你又哪儿错了?”
  刘春春茫然地说:“啊?”
  王远辰倒是难得心情很好,伸手摸摸他柔软的发丝:“周末想不想出去玩?”
  刘春春受宠若惊:“去哪玩?”
  王远辰嘴角一扬,兴致勃勃地说:“好地方。”


第50章 到处都是奥特曼 这人难不成是你的前女友?
  火车慢慢停稳在站点,周太太还在收拾行李,周勇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车厢,在看到安然无恙的妻子时,他终于深深松了口气。
  周太太吃惊道:“咦,你怎么在这里?”
  “刚好找列车长有些事。”车厢里还有许多乘务员,周勇也没有多说,他一手拎过行李袋,另一只手拉起自己的太太,“走吧,先回家。”
  气氛看似恩爱又融洽,等两人下车后,连乘务员都在窃窃私语,羡慕周太太真是嫁了个好男人,不过同时又有些担心——她们是在火车开动后,才接到上级指示,要求把周太太接到VIP车厢重点保护,听起来像是出了不小的乱子。
  从各个车厢出来的人汇聚在一起,如同流沙般慢慢向出站口涌动,周勇张开手臂,把妻子环在自己臂弯里,牢牢保护了起来。他一路都在留意四周的动向,直到回到车里,也仍旧没有放松警惕。
  “是出了什么事吗?”周太太小声而又不安地问。
  “回家再说。”周勇对她笑了笑,“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周太太点点头,手却不自觉就揪紧了衣袖。
  车里气氛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压抑。周太太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她脸上的血色不知何时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纸片般的苍白,直到跟着丈夫回到了温暖的家中,身体也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在蹲下换拖鞋的时候,更是险些跌坐在地。
  周勇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结实的臂膀像是一道铁箍。
  在长久的沉默中,周太太感到了刺骨的寒冷,她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哪怕那是她从骨子里不想承认的事情。又或者说,其实从异能出现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没事的。”周勇嗓音嘶哑,“不用怕。”
  “你都知道了什么?”周太太问,牙齿不自觉地打着颤。
  周勇犹豫了片刻,回答她:“所有的事。”
  周太太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沙发上。
  许久之后,她用双手捂着脸,呜呜哭泣起来。
  窗外狂风咆哮,肆意撞击着窗户,带来令人心悸的噪音,呜呜卷起漫天白雪与黄尘。
  韩卓用大衣裹紧白曦,加紧几步回了住处。
  “咳咳!”白曦被走廊里的烟味呛得直咳嗽,他揉了揉通红的鼻头,“我明天会不会感冒?”
  “在油炸小摊旁站了半个多小时,又吃了一堆不卫生的垃圾食品,即使不感冒,你嗓子发炎的概率也高于百分之五十。”韩卓回答。
  白曦抽出纸巾擦鼻涕:“你知不知道在谈恋爱的时候,这种问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嗯?”韩先生想了想,诚心道,“不知道。”
  “反正一定不会是有理有据的科学分析。”白曦躺在沙发上,“否则你失恋的概率同样高于百分之五十。”
  韩卓被逗笑,帮他准备好温水和感冒药,又榨了一杯清火的梨汁,一起端到客厅时,白曦正在到处找手机。
  “已经快要十一点了。”韩卓提醒他,“要打给谁?”
  “我之前发了短信给周太太,可是她没有回复。”白曦说,“火车应该早就到了,我有点担心。”
  “不用打。”韩卓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她没事。”
  “你怎么知道?”白曦有点纳闷。
  韩卓坐在他身边:“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有车跟着我们。”
  白曦闻言吃惊:“你确定?”
  韩卓点点头,在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于是特意绕了一条路,结果之前的黑色轿车虽然没有再跟上来,却换了另一部红车继续尾随,看得出来对方是老手,并且早有准备。
  “然后我就给周先生发了一条短信。”韩卓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老式直板手机,“新的卡,提醒他周太太已经上了火车。”
  “就只有这一句话?”白曦问。
  “他能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韩卓说,“即使不懂,换成任何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都不会简单地看完了事。他是政府官员,想要在火车上把人保护起来,比我们要容易很多。”
  话音刚落,白曦果然就接到了周太太的来电,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不过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已经到家了。”她歉意地说,“真是对不起,刚刚才看到短信。”
  “没关系。”白曦松了口气,“那您好好休息。”
  “再见。”周太太匆匆说了一句,然后在情绪崩溃前,就按下了挂断键。
  ……
  白曦看着韩卓,心里隐隐涌出不祥的预感。
  在报忧不报喜方面,他的第六感向来准确堪比雷达,虽然听起来的确有些乌鸦——联系周家父母的身份,火车站跟踪事件,以及周太太刚才在电话里所表现出来的、失败的故作镇定,他第一反应就是给周静打电话。
  韩卓并没有阻拦他。
  听筒里传来甜美的语音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完了。”白曦这次是真的有些慌,“是地下仓库吗?还是吴子刚?”
  “不大可能是吴子刚,我们最近一直在积极接洽周勇,在结果出来之前,他没必要铤而走险做这种事。”韩卓说,“地下仓库倒是很有可能,用周太太和周静来威胁周勇,是施天一贯的做事风格。”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白曦又问。
  “如果是地下仓库,那周静至少暂时不会有人身危险。”韩卓拍拍他的肩膀,又把电话打给了王远辰,大概告知这件事,提醒他最近要看好刘春春。
  “是谁的电话?”刘春春刚好端着两杯牛奶出来。
  王远辰随口问:“周静是你的大学同学?”
  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刘春春手腕一软,差点把牛奶泼上了王先生心爱的真皮沙发。他既惊讶又尴尬,还有一丝因被冒犯而产生的不满,倒是难得直白提出意见:“未经允许,你为什么要向白哥打听我大学时候的事?”
  王远辰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敏锐觉察出这其中或许还有别的内幕,于是并没有直接否认,反而稍稍一挑眉,似是而非地说:“哦?”
  “周静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我并不喜欢别人用这件事开玩笑,请你以后不要再提。”刘春态度严肃。
  这次轮到了王先生表情一凛:“怎么,她居然是你的前女友?”
  刘春春被“前女友”三个字雷得头皮发麻,然而还没等他解释,王远辰已经用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泥里拔萝卜一般把人悬空拎起来,然后直直举着穿过客厅,架在了阳台的窗户沿上。
  “说。”他简短地命令。
  看着对方幽怨而又森然的目光,刘春春觉得自己如果不配合,大概下一秒就会被丢出窗户,或者至少也会被挂上晾衣杆。
  和一个暴躁的外星人讲道理,听起来成功率并不会太高。于是刘春春只好暂时舍弃地球人的尊严,一五一十招认了大学里发生的事。
  “没有交往过?”王远辰语调稍微和缓了些,“理由呢?”
  “这还能有理由,不喜欢呗。”刘春春吸吸鼻子,“就因为这茬吧,我一直还觉得挺对不起周静的,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因为她被绑架了。”王远辰轻描淡写地回答。
  刘春春差点被震掉下巴:“啥?”
  “目前只有怀疑对象,还不确定究竟是谁干的。”王远辰把人拎回沙发上,“所以刚刚韩卓打来电话,让我注意你的安全。”
  “报警了吗?”刘春春紧张地问。
  王远辰反问:“报警有用吗?”
  “当然有用啊,保护人民群众是……等一下,”刘春春突然意识到了不对,“有人要绑架周静,你们怎么会知道?”
  王远辰轻轻一扬眉梢。
  刘春春五雷轰顶:“难道她也是外星人?”
  王远辰伸手拍拍他的侧脸,以示认同。
  刘春春觉得自己三观再度崩塌,他甚至惊悚地想,会不会地球其实早就已经被外星人占领,人类只占极少数——否则为什么自己身边所有的人好像都是奥特曼?
  “又在发什么呆?”王远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周静不会真的出事吧?”刘春春问,“我能做些什么吗?”
  “你什么都不能做。”王远辰从酒柜里抽出一瓶酒,态度有些敷衍,“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就好。”
  刘春春闷闷答应一声,依旧觉得忧心忡忡。
  ……
  白曦捧着手机,等了整整一个小时,也没等来周勇的电话。
  “他是政府官员,而地下仓库是政府的合作对象。”韩卓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就算周勇想联系我们,你猜他现在还有没有不被监听的手机?”
  “那我们就只能这么被动吗?”白曦问,“我真的很自责,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联系了周叔叔,所以地下仓库才会对周静下手?”
  “想要听实话?”韩卓点头,“有可能。”
  白曦不自觉就握了一下拳头。
  茶几上的电话又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是谁?”韩卓微微皱眉。
  白曦拿起来只看了一眼,旋即就像被火燎一般,把手机塞进了韩先生手里,头疼程度堪比连看五遍《爱的大山楂》。
  “马克李?”韩卓觉得有些活见鬼,“他为什么会有你的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马克李是爱的大山楂导演……


第51章 交换 专业搓澡工小白
  手机还在嗡嗡震动,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白曦只好老实交代:“之前在电影院里,我们互换了一下名片。”
  那个时候韩先生正好去了洗手间,于是马克李见缝插针,迅速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能看出来已经在手里紧张地攥了许久,他眼底颇有几分忐忑和期待,灼灼看向自己身边的人,此时恰好配上银幕女主一声凄惨尖叫:“不……如……留……个……手……机……号……啊……”
  白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是故意挑的这个时间吧?”
  马克李赶紧摇头,表示人生难得一知己,兄弟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害怕你的保镖。
  “他人很好的。”白曦打开名片夹,“喏,我姓白。”
  马克李如获至宝,喜颠颠把名片塞进了衣兜里。
  “我们偶尔会一起讨论电影。”白曦蜷缩窝在沙发上,闷闷道,“但是我现在不想说话。”
  “我真是很佩服你的交友圈。”韩卓按下免提键。
  马克李导演立刻感情充沛地朗诵:“一个个鬼魂四散地奔返殡宫,还有那横死的幽灵抱恨长终,道旁水底有他们的白骨成丛,因为怕白昼揭露了丑恶的形容!”
  韩先生脸色铁青:“打错了。”
  马克李:“……”
  马克李小心翼翼试探:“喂?”
  “是我。”白曦凑过来,“对不起,我今天很累了。”
  “没关系,刚刚那位是韩先生吧?”马克李关切地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是生病了?”
  “没有,在外面出差。”白曦靠在韩卓身上,“有什么事吗?”
  “我是想邀请你参加一场假面舞会。”提到这个话题,马克李顿时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他说,“主题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你一定会喜欢。”
  “可我最近很忙,还生病了。”白曦鼻子有些堵,“抱歉,你邀请别人吧。”
  “但舞会是在下个月。”马克李不想放弃,“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华美的宫廷礼服。”
  白曦:“……”
  “对不起,李导演。”韩卓把手机从白曦耳朵边移走,“我——”
  “我姓马。”对方及时纠正。
  韩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马导演,白总他真的非常非常忙,所以我建议你换一位美丽的女伴,去参加这场假面舞会。”
  但是我并不需要女伴。马克李在心里回答,不过面对铁血冰冷的保镖先生,他还是折中退让一步,态度良好地说:“那么请白总先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打过来,再见。”
  韩卓把手机还回去:“以后禁止再接听这种骚扰电话。”
  “他其实还挺有才华的。”白曦说,“每次和他打完电话,我都会有新收获,所以不算是纯粹浪费时间。”
  “新收获?”韩卓捏住他的下巴,“你们都在聊什么?”
  “什么都有,最近在聊《仲夏夜之梦》,所以他才会邀请我参加派对,”白曦又问,“你喜欢莎士比亚吗?”
  韩先生考虑了一下,含蓄道:“史蒂夫老师喜欢吗?”如果它也不喜欢,那我至少不算输。
  白曦总算是笑了出来。
  “先别想其它事了。”韩卓拍拍他,“地下仓库只是想威胁周勇,所以应该不会伤害周太太和周静。”
  白曦点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我有点困。”
  韩卓把人抱进了浴室。
  泡在微烫的浴缸里,白曦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他闭着眼睛,想要尽量让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卧室里,韩卓正在帮他准备明天要穿的衣服,手机却显示有电话接入——熟悉的号码。
  “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施天很直白。
  韩卓站在窗边,语调冰冷:“不知道。”
  施天微微叹气:“我一直都很希望你能回来,也再三强调过地下仓库不会和你作对,我甚至可以容忍你一再干扰追捕者的行动,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越来越过界。”
  “所以?”韩卓问。
  “所以这次只是个小小的警告。”施天放下手里的酒杯,“你当然可以继续胡闹,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为自己的每一次行动付出代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前的屏幕里正在同步投影出一间实验室的画面,周静闭着眼睛,正安静地躺在实验台上,她的四肢看起来分外修长,那绝对不是普通人应有的比例。
  “你打算对她做什么?”韩卓问。
  “我原本什么都不打算做,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研究价值。”施天笑了笑,语气似乎很替他惋惜,“但是现在,一切都要看你的表现。”
  至于所谓“表现”的具体形式,施天继续道:“周六下午三点,来老地方抽一管血,我就放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并且保证永远也不会再去骚扰周勇一家,怎么样?”
  韩卓握住手机的手微微一紧,他没有说话。此时窗外正是霓虹闪烁,迈阿密酒店传来吵闹的歌舞乐声,街道上的小摊刚出锅了热气腾腾的炸串和烧烤,啤酒瓶滚落一地,伴随着小痞子的哄笑,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世俗而又喧嚣,和远方冰冷寂静的实验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施天很有耐心,他惬意地闭起眼睛,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听着电话中一秒一秒时间流逝,直到对面的人说了一句:“好。”
  当韩卓挂断电话时,白曦也正好从浴室里出来,他裹着睡袍,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韩卓关上窗户,把冰冷的寒风隔绝在外,“要喝牛奶吗?”
  “我已经刷过牙了。”白曦走过来,用暖呼呼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你怎么站在这里吹冷风,刚刚是谁打来的电话?”
  韩卓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告诉他实情:“是施天,周静在他手里,目前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只是目前吗?”白曦担忧,“那以后呢,他提了什么要求?”
  “周六,用我的一管血来换周静。”韩卓回答,“在我身上做过的实验,他需要一些后续数据记录。”
  “不行。”白曦闻言一惊,果断握住他的手,“我不答应。”
  韩卓有些内疚:“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不要对不起。”白曦按了按他皱起的眉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韩卓点点头,他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却依旧难以掩饰眼底的疲倦,宇宙无敌奥特曼也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刻,也会需要别的帮助和安慰——哪怕那只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白曦问:“要我帮你洗澡吗?”
  韩卓说:“好。”。
  白曦:“……”
  白曦说:“咳。”
  韩先生不会怕冷,所以冬天也没有穿太多衣服。白曦把他的衬衫丢进衣篓,然后视线略过那线条漂亮的肌肉,三两下解开了皮带扣。
  “好了。”他说。
  韩卓面色疑惑:“穿着内裤洗澡吗?”
  “对。”白曦面不改色道,“你刚来可能不知道,我们文明人都这样。”一边说,一边“刷拉”把花洒开到最大,用纷扬如雨的热气,强迫韩先生闭上了那双雾蒙蒙的撩人利器桃花眼。
  浴花迅速打出细腻的泡沫,然后再被热水哗哗冲洗干净。韩卓由衷道:“看你洗得这么熟练游刃心无旁骛,我深刻感觉到了挫败。”
  “这叫专业。”白曦把浴花拍进他怀里,“好了,剩下的地方自己洗。”
  “剩下的地方,”韩先生不耻下问,微微倾身,“是什么地方?”
  白曦伸手拍了一把。
  韩卓倒吸一口冷气。
  “尺寸不错。”白曦凑在他耳边,眼睛一弯,“还有,看你的反应,我倒是一点都不挫败,相当有成就感。”
  韩卓伸手想拉住他,却迟了一步,白曦裹着湿哒哒的衣服跑出浴室,在地毯上留下一串可爱的脚印。
  十分钟后,韩卓踩着这串未干的脚印也回到了卧室,白曦卷着被子,正睡得香甜无比。他只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把两米大床的一大半都留给了韩先生,讨好之心昭然若揭,但是很可惜,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浴室的小色狼在面对严峻现实时,怂得比谁都快,刚一感受到身边传来的巨大压迫感,白曦就果断连滚带爬缩到床角,举手投降:“韩哥我错了。”
  “叫我什么?”韩卓靠在床头,嘴角一弯。
  “韩哥,大哥,大佬,韩总,韩先生。”白曦把被子顶到头上,只露出一张脸,“你喜欢哪个?”
  韩卓回答:“我都不喜欢。”
  “做人不能太挑剔。”白曦一边教育,一边又往旁边挪了挪。
  “要掉下去了。”韩卓提醒他,“你打算在那里蹲一夜?”
  “如果你愿意不过线,那我蹲一夜也行。”白曦伸手一圈,“这一片归我。”
  韩卓摇头:“我不愿意。”


第52章 温情 喜欢和被喜欢都是一件很好的事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咔”转动,每一下都如同催命。白曦拥着被子缓慢挪过去,殷勤帮韩先生按摩小腿,态度良好道:“我真的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愿意让你打一下出气。”
  “过来。”韩卓点点头。
  白曦往前蹭了蹭,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握着拳头很没诚意,赖皮道:“要轻一点,打两下也行。”
  韩卓握住他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拉进怀里,然后顺势抬起右手,在他腰下拍了一巴掌,算是对刚才浴室小流氓的惩罚——不重,可也绝对不轻。
  白曦毫无防备挨这一下,顿时如同炸毛的猫,连后背都被刺激地弓了弓。如果说拍拍手心尚且能算是师生惩罚,那么一旦换成别的地方,显然就有了更明显的成人意味,他面红耳赤用双手捂住韩卓的脸,然后命令:“睡觉!”
  “打两下也行。”韩卓在他耳边啄吻,手一路往下,“刚刚是谁说的?”
  “你不要乱摸了!”白曦不安地缩了缩,怂得异常没有美感,“我我我还没准备好。”
  “我可以帮你准备。”韩卓把他的睡裤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片光裸美好的肌肤,在灯下泛着微光。
  白曦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心乱如麻又很慌,脑子里如同灌进浆糊,暂时没有思考能力,于是索性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想要借助黑暗,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
  “怎么这么紧张,”韩卓反而有些好笑,他抱紧怀里发抖的身体,安慰地叫了一句,“小白?”
  “我真的没有准备好。”白曦闷闷地补充,“心理准备。”
  韩卓手在他背上轻抚:“嗯?”
  “还有,这个房子也很破,都不是自己家。”白曦继续抱怨,“一点美好的仪式感都没有。”
  韩卓眼底露出笑意:“那你想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白曦手脚并用抱紧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一定不要在这里。”也不要是现在,因为除了糟糕的房间,我还穿了一件印满黄鸭子的搞笑睡衣,和浪漫激 情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好吧。”韩卓亲了亲他的发丝,“我接受你的意见。”
  “真的呀?”白曦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你不准骗我。”
  “我怎么会强迫你。”韩卓笑着摇头,用指背蹭蹭他的鼻子,眼神和声音都温柔得一塌糊涂。他拉过一旁的被子,把人重新裹起来,像个温暖而又胖乎乎的蚕宝宝:“睡吧。”
  白曦暗自松了口气,他把下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嗯。”
  韩卓关掉床头灯,也躺在了他身边。
  窗外的热闹还在继续,迈阿密酒店的招牌几乎要闪烁成光球,不过这并不是两个人失眠的理由。
  几分钟后,白曦小心翼翼凑过去,在他侧脸落下一个亲吻,然后又像以前一样,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这才心满意足地说:“晚安。”
  韩卓笑着抱紧他:“晚安。”
  柔软的被窝,和柔软的人。
  时间也像是被泡进了云和酒里,绵绵的,暖暖的。
  ……
  虽然周勇一家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周六的约会听起来也很糟心,不过生活总得继续,所以两人还是按照原计划,在所有合同都签完之后,才在周四坐上了返程的火车。
  “想不想要奖励?”韩卓问他,“你看,随随便便一出门,就是这么大一个合同,厉害到不得了。”
  “一半都是我爸的面子。”白曦回答。
  韩卓安慰他:“那至少还有另一半。”
  “另一半里的百分之八十,是拜我的色相所赐。”白曦揽住他的肩膀,“你有没有觉得,按照对方那位钱总的热情程度,就差握着我的手叫女婿了?”
  “觉得。”韩卓点头:“但是没关系,我不吃醋,赚钱要紧。”
  白曦冲他竖起赞赏的大拇指,识大体,贤内助,回去给你买包包。
  铁路两旁风雪潇潇,看起来分外有沧桑的美感。周围坐满了乘客,也不能讨论地下仓库和施天,反而给了两个人难得的轻松时间,在薯片和可乐里,看完了三个小时的小猪佩奇。
  而在另一座城市里,天气倒是很晴朗,晴朗到连王先生这种又火爆又漂亮的时髦年轻人,都想学退休老人去公园里晒晒太阳,于是他心情上佳,把电话打给了自己的雇主。
  “不行啊,我要加班。”刘春春塞着耳机,一只手在翻文件,另一只手在滑动鼠标,“可能要晚上十点半才能下班。”
  王远辰意料之中很不满:“为什么你每天都要加班?”
  刘春春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这周已经请了一天假,而且白哥又谈成了一个新合同,等他回来事情只会更多,再加上——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传来不耐烦的“嘟嘟”声。
  刘春春有些郁闷,他默默的想,再加上你周末要出去玩,那我也不能加班,只能在周五之前做完所有的事。
  “春春,”临下班前,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被放在桌上,“新品。”然后就是一张楚楚可怜的漂亮脸庞,“拜托,真的不能给我那位绝世大帅哥的电话吗?我真的很想认识他。”
  “真的不行。”刘春春回赠给她一袋话梅,充满同情道,“你还是换个目标吧,他的脾气绝对是你无法想象的烂,连多喝热水都不会说的那种烂。”
  “没关系,再烂我也可以接受!”对方“哐哐”一拍桌子,然后又小女人状捧住脸颊,“求求你了,春春……全世界最好的春春……”
  刘春春哭笑不得,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蓝颜祸水——这种招蜂引蝶的程度,简直远超大学时的系草白曦数十倍。他主动举手投降:“我请大家看电影怎么样,大片随便选。”
  对方不依不饶,用双手端起咖啡:“真的不行吗?全部门的女生都在等着我的回复。”
  “真的不行,听话啊。”刘春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把人推回隔壁办公室,“周末我请你们全部门的女生吃披萨加看电影,这样总可以了吧?”
  王远辰靠在门口,闲闲地说:“不可以。”
  刘春春:“……”
  王先生嘴角一扬,一秒切回七叶路的浪荡酒保,笑得又专业又妩媚,眼睛无邪面容漂亮,整个人像是一块璀璨发光的巨大宝石,立刻就显得刘春春简直毫无存在感。他轻轻弯下腰,对旁边的女生小声抱怨:“我能要杯水吗,这位美丽的小姐?天气真的很冷。”
  刘春春目瞪口呆,觉得自己八成是出现了幻觉。
  仅仅过了五分钟,王远辰面前的小茶几上就堆满了热饮和零食,他彬彬有礼地道谢,王子一般风度翩翩,直到把所有女孩都哄得心花怒放,回到座位上开始工作,这才折返刘春春的办公室,反手一关门,凶相毕露。
  “我我我要求得到和她们一样的同等待遇。”刘春春蹲在墙角抗议。
  “那是对陌生人的待遇,你确定自己想要?”王远辰双手插在裤兜里,凉凉瞥了他一眼。
  “……唔。”刘春春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恰好路过。”王远辰从他桌上端起咖啡。
  “别喝。”刘春春阻止,“那是别人送我的。”
  王远辰果然就放下了杯子——他不介意用刘春春的水杯,也不介意喝刘春春买回来的咖啡,但如果是由“别人”买回来的,哪怕是全新未动地摆在办公桌上,他也没兴趣喝一口。
  刘春春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掌握了对方这个奇怪的烂毛病。他打开柜子翻出一包豆奶粉,然后冲在自己的巴斯光年水杯里,吹吹热气交给他:“等半个小时,我们一起去吃饭。”
  王先生一脸嫌弃看着粉红包装袋:“女士豆浆?”
  刘春春实诚道:“这个打折。”反正味道一模一样。
  王远辰“嗤”了一声,又从他桌上没收了一包字母饼干。
  刘春春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双目炯炯专心致志,工作效率成倍增长,如果被小白总知道,一定会很愿意付工资来请王先生做监工。
  这天等两人离开公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原本说好的半个小时最后翻成六倍,刘春春于心有愧,主动提出要请大餐。
  王远辰开着拉风的红色跑车,在写字楼区绕了一圈,然后问:“你说的大餐,是指黄焖鸡还是麻辣烫?”
  “也不一定就在这里吃啊。”刘春春笑道,“这附近什么都没有的,除了小吃街就是食堂,你一定不会感兴趣。”
  王远辰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觉得我应该对什么感兴趣?”
  “……法式大餐吗?”刘春春发挥了一下自己对于土豪生活的贫瘠想象力,最后老实承认,“我从没去过高级餐厅。”
  王远辰嘴角一扬,开着小车耀武扬威轰上高架,在寂静无人的夜路上跑出了飞一般的速度。
  刘春春很有请客的诚意,他还特意发短信给白曦,询问了一下到底哪里才算是“高级餐厅”,以及需不需要预约。
  “原来他们相处这么融洽?”白曦回复完消息,继续让韩卓帮自己擦湿漉漉的头发,“我还以为春春一定很惨,每天都要含泪接受钻石和阿玛尼,结果现在居然要一起去吃大餐。”
  “我也没想到。”韩卓笑了笑,用浴巾裹住他,“听起来是个很可爱的夜晚,所以关于施天的事,我们可以暂时不告诉他,明早再说也不迟。”


第53章 所长是谁 身后的另一个人
  王先生把车径直开回了家。
  说好的大餐再度变成家常菜,刘春春系着围裙,站在锅边专心致志炸着丸子。一粒粒金黄饱满的肉球在沸油中上下翻滚,散发出迷人的香气,引得王先生和邻居家的阿咪一起心痒难耐,不过一人一猫的表现方式倒是出奇一致,都是傲娇而又矜持,一个蜷着尾巴趴在窝里,另一个站在厨房门口,宛若静止的古希腊雕像。
  丸子先炸熟再炸酥,等到熟透之后,刘春春才勾勾手指:“进来。”
  王远辰放下手里凉透的咖啡杯,表情肃然地走过来,还没等丸子递过来,就已经张开了嘴。
  刘春春吹了吹,小心翼翼喂到他嘴里,然后问:“又很难吃,对不对?”
  外酥里嫩,汁水充沛,舌尖和牙齿都得到了极大的享受。王远辰点头:“嗯,难吃。”
  刘春春笑着盛给他一小碗,自己又去忙别的菜。厨房窗台上摆着一排卡通奥特曼,那是他在得知白曦的身份后,网购回来的小摆件,但是却遭到了王先生的强烈嫌弃,甚至都不允许他摆在客卧,最后只好委屈这些拯救地球的超级英雄,暂时蹲在了厨房,天天陪伴吸油烟机一起工作。
  王远辰问:“哪个是我?”
  刘春春回头:“啊?”
  “有三个,”王远辰指着那排奥特曼,“没有我吗?”
  “唔……”刘春春在选购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这么深刻的含义,单纯因为三个一套,但是既然王先生特意问起,他也就机智而又懂事地说:“没有你,你比这些都好看。”
  王远辰不屑:“嗤。”
  “是真的。”刘春春继续低头切菜,“我没骗你。”他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觉得这种对话实在幼稚。王远辰则是悠闲踱到他跟前,伸手戳了戳那包在毛绒家居服里的腰。
  白色的雾气,玻璃上草草画出的笑脸和桃心,食物的香味,窗台上的奥特曼,还有忙碌的两个人——一个忙着做,一个忙着吃。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是冬天最温情的画面。
  王远辰对这一切感到很满意,当然,如果隔天清晨没有接到韩卓的电话,他会更满意。
  “在我去实验室的时候,小白暂时待在你那里。”韩卓说,“有问题随时联系黛西。”
  “你确定要去?”王远辰烦躁地问,“为什么要向那个混蛋妥协?”
  “因为我得先确保周静的安全。”韩卓说,“她是无辜的,而且身份特殊。”
  “你的退让只会让他更加得寸进尺。”王远辰提醒,“至少也要让你的血里带一些干扰素。”
  “施天没那么好骗,而我不想这件事再出任何意外。”韩卓摇头。
  “那以后呢?”王远辰问,“一直这么被他胁迫吗?”
  韩卓没有回答。
  在这大段而又压抑的沉默里,王远辰叹了口气,终于善心大发,把尖锐的语调收起三分:“你自己小心。”
  韩卓点头:“谢谢。”
  等他挂断电话时,白曦正在身后抱着外套等,他笑眯眯地弯起眼睛,像是并没有听到刚才对话的内容。
  “不安慰我一下吗?”韩卓从他手里接过衣服,另一只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没关系。”白曦道,“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而且,来日方长。”
  韩卓笑笑,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亲吻。
  从周五到周六,时间快得几乎只是一瞬。
  韩卓开车去了施天所说的“老地方”,那是隐匿在市中心的一家实验室,外面顾客盈门贩卖网红咖啡,再往深处走,却是恐怖寂静的白色监牢。
  门口的指纹锁并没有换,韩卓一路畅通无阻,那些实验室里的员工在见到他时,也没有丝毫讶异,而是会像以前一样,低头叫一句“韩先生”。
  时间仿佛在此凝固,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无一不在唤醒着之前熟悉的回忆,再刺鼻的药水也掩盖不去空气里的血腥,这一切让韩卓从心里生出厌恶。
  而在另一边的公寓里,刘春春正在厨房煮咖啡,他往客厅看了一眼,担忧地问王远辰:“白哥没事吧?”
  “你以为他是谁,苦情少女或者韩剧主角?”王远辰舔了舔手指上的饼干渣,“当然不会出事。”
  “至少也会心情不好吧?”王远辰把面包从烤箱里端出来,“虽然我不懂你们奥特曼的事,但是很明显,目前邪恶怪兽的势力要强大许多。”因为连传说般的韩卓都只能被迫妥协。
  “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王远辰道,“其实吴子刚的想法并没有错,我们需要人类政府的支持,哪怕只有一小股力量,至少也能让地下仓库心存忌惮,不会像现在这么嚣张。”
  “周勇还有戏吗?”刘春春问。
  “有戏。”王远辰点头,“所以我不反对韩卓用一管血去换周静,虽然听起来很失败,不过这不算亏本生意。”
  “嗯。”刘春春拿出果酱,想让白曦心情好一点,于是在新出炉的面包上仔细画了个桃心。
  王远辰说:“我不吃草莓酱。”
  “我知道你不吃,白哥喜欢。”刘春春把盘子递过去,“端到客厅去。”
  王元辰略略不满,他高傲说:“我突然又想吃草莓酱了。”
  “那你就吃呗。”刘春春擦擦手,反正一盘有很多个,你随便吃。
  自己微妙的小情绪没有被对方关怀到,这让王先生稍微有些不悦,不过看在客人的面子上,还是没有把他的脸蛋扯成方形。他把面包端出客厅,凌空丢给白曦一个:“在想什么?”
  “在想周勇。”白曦说,“他只是一个副主任,根据吴子刚找到的资料来看,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背景,那在这次事件之后,他会不会被撤职?”
  “不会。”王远辰擦了擦手指上的果酱,“他非但没有被撤走,反而马上就要获得升职,我猜应该是对于他女儿被绑架的安抚。”
  白曦意外地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北斗研究所的网页上就挂着公告。”王远辰说,“当然,人们只会以为那是在研究小麦和水稻。”
  白曦抬手制止:“等一下,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没关系,你可以仔细梳理,我一定不会打扰你。”王远辰欣然回到厨房,反手关上了门。
  刘春春吃惊道:“怎么了?”
  “是你的老板,”王远辰无辜道,“他说想要一个安静的空间。”
  是吗?刘春春安慰他:“那我们就在厨房待着,反正这里也挺暖和,你喝不喝茶?”
  王远辰满意地说:“嗯。”
  白曦撕了张纸,一条一条列出来。
  毫无背景的周勇,在部队退役后,没有像一般转业军人那样回老家,而是顺利进入国家最高保密机构,担任了异能者研究所的副主任。
  妻子是异能者,这原本属于严重违规的行为,他却反而获得了升职。
  如果是因为上级很器重他,那么这一切尚可以解释,不过就目前拿到的资料来看,研究所的副所长,也是实际掌权的一把手冯起,对这个部队退伍的直肠子可谓是相当厌烦,甚至几次三番打报告,要求把周勇调任别处,不过最后都没有下文。
  所以……周勇背后应该还有人?而且那至少是可以威慑到冯起的力量。想到这一点,白曦脑中骤然一亮,三两步跑过去推开厨房门:“我——”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眼前的画面略微惊人。刘春春勺子里盛着雪梨汤,正在吹凉准备喂给对面的人,而一向冰冷漠然的王先生,此时此刻看起来也分外享受,不仅张着嘴,还闭上了眼睛。
  “白哥。”看到他进门,刘春春赶紧举着碗过来,“来来,尝尝看,我专门炖给你的。”
  王远辰懒洋洋靠在窗台上,目光凶残,为了祭奠半路飞走的甜汤。
  “北斗研究所的所长是谁?”白曦开门见山地问。
  “外界知道的只有一个名字,不过我猜连名字也是假的。”王远辰回答,“没有人知道那是究竟是谁,他从来就没有公开出现过,也查不到任何资料。”
  白曦微微皱眉,这么神秘?
  ……
  韩卓从自己手臂里抽出一管血液,放在了托盘里。
  施天点点头,示意实验员把血液带去化验室,十分钟后对方发来消息,说检测结果一切正常,并没有干扰项。
  “很高兴你愿意配合,说真的,在此前我一直很担心,担心你会提前给自己注射一些无用的药物。”施天按下通话键,让面前的屏幕中显示出同步画面,周静被抬上担架,一路送上了面包车。
  “半个小时后,这位可怜的女孩就会回到自己的家。”施天说,“不过我不希望你们以后再见面,明白吗?”
  “她的骨骼是怎么回事?”韩卓放下袖子。
  “只是常见的异能失控,这和她母亲在怀孕的时候,曾经大量吞服抑制药有关,说通俗一点,这位周小姐是迟来的畸形儿。”施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早就说过,老周的店铺并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些药物和果汁并不能百分之百确保异能消失,只会干扰我们的研究,催生出越来越多的怪异胎儿。”
  “你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韩卓站起来,冷冷道,“还有,所有的异能者都知道,老周并没有完全研究出无风险的药物,不过他们还是选择了用自己的身体去赌博,因为这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失去研究价值,从你的追捕者手中逃脱。”
  “听起来有些残忍,不过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施天递给他一杯酒,微微笑了笑,“等你目睹了更多的现实,迟早会选择回到这里,我相信一定会有那一天。”
  韩卓转身出了实验室,他步伐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摄像头的监控里。


第54章 梁佚 第54章梁佚
  如同王远辰所言,关于北斗研究所的所长究竟是谁,在网上基本查不到任何资料,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梁佚,看起来也很像是佚名的意思。
  “会是国家高层吗?”刘春春端来一盘水果放在他面前,“就是新闻里出现的那种,所以才不方便透露。”毕竟在公开场合,要让政府重要人物兼职一家农作物研究所的所长,听起来似乎也有些怪异。
  “有可能。”白曦单手撑着脑袋,“不过不管他是谁,只要确认是副所长冯起的反对者,周勇的支持者,这就够了,我得找到他。”
  “你打算怎么找,网络搜索还是上街贴寻人启事?”王远辰端着自己的茶杯过来,“咚”一声放在刘春春面前,“恕我直言,你的计划看起来毫无线索。”
  “可目前至少已经有了两个知情者。”白曦说,“冯起,还有周勇。”别人或许对内幕一无所知,但他们却一定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吧。”王远辰点头,“就算他们知情,你打算去找哪一个?”一个是敌对者,另一个此时或许正在遭受人生中最大的考验,以后对异能者的态度也不得而知——而且还有周静在,按照施天的一贯手段,八成会用她去威胁周勇,让他从此夹起尾巴做人。
  白曦微微皱起眉头,没有再说话。刘春春在背后默默掐了王远辰一把,你这人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
  王先生睚眦必报,把刘春春的头发揉成了愤怒的鸡窝。
  半个小后,韩卓上门来接白曦,两人一起回到了星海路的公寓。
  “饿不饿?”进门之后,白曦帮他把外套挂好,“我煮饭给你吃。”
  “你?”韩卓笑,“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也不难,”白曦压着他坐在沙发上,又倒了杯热茶过来,“至少能煮一碗面。”
  “我没事。”韩卓说。
  “我当然知道你没事。”白曦双手扯住他的脸,“怎么,我难得主动做一次饭,就一定得是你有事?”
  韩卓笑了笑,他没说话,却伸手把人拉进自己怀里,抱得更紧更紧。
  糟糕的夜晚,幸好有很好的人。
  房间里又明亮又安静,墙上的星星挂钟摇摇摆摆,秒针转一圈,分针又转一圈。
  白曦取出毛毯,轻手轻脚盖在了睡着的韩卓身上,自己则是溜进厨房,煮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条。他想给这个男人更多的温暖,更多安慰,更多的安全感——虽然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不过在某些时候,叛逆的小怪兽也想保护强大的奥特曼。
  一个小时后,厨房里一片狼藉,白曦叫醒沙发上的韩卓,虔诚捧出来一碗面,如同交期末作业的小学生,等着老师表扬。
  “下次可以叫外卖的。”韩卓看着他手上的创可贴,哭笑不得地问,“为什么青菜面也能切到手?”
  “实不相瞒,其实还有一盘炒肉丝,但是糊了。”白曦回答,“所以垃圾桶帮你享用了它。”
  韩卓握住他的手腕,凑近亲了亲:“可我真的会心疼。”
  “心疼就嘴上说一说?”白曦把筷子递给他。
  “把我送给你要不要?”韩卓喝了口汤,点头,“还不错。”
  白曦问:“还不错?”
  韩先生熟练改正:“我从来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白曦趴在餐桌上笑。
  一颗小星星跌落在餐桌上,代替漂浮蜡烛,让这场晚餐更加温馨浪漫。当然,饭后的厨房还是归韩先生收拾,他洗干净焦糊的锅底,擦干净打翻的油壶,把放乱的调味品重新归位,再看看地上形迹可疑的焦黑污渍,认命地拿起拖把。
  而捣乱分子此时已经钻进了被窝,正在翻看手机里的旧文件,那是之前白博阳找来的异能者资料,不过依旧没有哪里提到梁佚,甚至连相似的名字也找不到。
  “在看什么?”韩卓掀开被子,“也不怕闷坏。”
  “没什么,一些老资料。”白曦坐起来,“你怎么这么久?”
  “你摔坏了我三个碗。”韩卓双手挤住他的脸,“而且还把它们偷偷藏了起来。”
  白曦眼神飘了飘:“哦。”
  “小坏蛋。”韩卓哭笑不得,他摘下自己的眼镜,刚准备掀开被子上床,白曦的手机却又开始震动起来。
  ……
  “马导演,白总对莎士比亚的化妆舞会真的没有兴趣。”韩卓冷静地说,“他最近很忙。”
  马克李觉得活见鬼,且郁闷非常,为什么最近自己每次给白曦打电话,总是被这位凶巴巴的保镖先生接通——现在分明都已经过了十一点。
  “你介意我拉黑他吗?”韩先生问。
  “相当介意。”白曦抢回自己的手机,“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之后,我还要和他一起讨论文学和电影。”
  韩先生道:“OK,这位马导演目前处于我的黑名单第二位。”
  白曦好奇:“第一名是谁?”
  韩卓回答:“史蒂夫老师。”
  白曦:“……”
  卧室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在这个乱哄哄的夜晚,白曦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而是选择了先让韩卓好好睡一觉,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重新提起了这件事。
  “梁佚?”韩卓道,“我之前也查过这个名字,不过毫无线索,包括连一直在密切关注政府动向的吴子刚,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大家都默认这只是一个代号。”
  “你的看法呢?”白曦问,“你觉得我的推测有没有道理?”
  韩卓点头:“逻辑上的确能说得通。”
  “那我们要不要再试着联系一下周叔叔?”白曦说,“就目前来看,他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周静目前的状况非常不好。”韩卓道,“那已经不单单是身高的问题,而是连骨骼都开始变形僵硬,很有可能会危及生命。”
  “有办法医治吗?”白曦皱眉。
  “至少我们没有,第三实验室没有。”韩卓道,“至于施天和北斗研究所有没有,暂时还不好说。”而除了这些,目前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周勇全家都处于失联的状态,既打不通电话也见不到人,更别提是从他口中打探梁佚的下落。
  白曦突发奇想:“我去过周静的卧室,所以我们其实可以瞬移过去?”
  韩卓:“……”
  “至少得先见个面吧。”白曦说。
  “至少得先过了这个星期。”韩卓揪揪他的鼻头,“让我先弄清楚,周勇家目前是什么状况。”
  瞬移当然可以,但如果瞬移过去之后,面前是满屋子的研究员、医生和警察,那么情况就有点棘手了。而事实也证明他的猜测并没有错,周静在回家的当晚,北斗研究所就抽调了三名员工,24小时轮班住在了周家。
  夜深人静,周太太坐在床边,痴痴看着自己昏睡的女儿,原本灵俏的眼底已经干涸枯萎,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懊悔自己当年的选择,懊悔那一把把草率吞服的药物,却又无法做出任何弥补,短短几天时间,鬓边已经生出了大片灰白的头发。
  “要喝水吗?”周勇扶住她的肩膀。
  周太太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此时已经得知了丈夫的真实身份,甚至有些迁怒他——要是没有北斗研究所,没有地下仓库,没有凶残的追捕者,那异能者们就不用惶惶不可终日,不用吃药,当然也就不会生出畸形的孩子。
  她觉得很冷,浸透到骨髓里的那种冷。她想尖叫,想要像每一个愤怒而又失去理智的妻子那样,对丈夫喊出自己的想法,却又发不出哪怕是一个单音节。
  她不知道该怎么骂人,她只想要找回健康的女儿。
  “周主任。”研究员敲了敲卧室门,“有你的电话。”虽然对方并没有表明身份,但是这几天能打进内线电话的,应该都不是外人,而且那声音听起来相当有威严,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梁老师。”周勇站在阳台上,叹气道,“我太太的情绪真的很差,我很担心她会坚持不下去。”
  “先别担心。”梁佚说,“我已经跟冯起谈过了,他会尽快帮你安排,让静静先到我这里来。”
  “您事先也完全不知情吗?”周勇问,“关于我太太的身份。”
  “不知道,她隐瞒得很好。”梁佚道,“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对于异能者而言,骨骼生长也并非不可逆的,所以我会尽量想出办法,让静静早日康复。”
  “谢谢。”周勇嗓音嘶哑,这也算是近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前段时间来找过你的那名异能者,韩卓。”梁佚突然道,“你怎么看?”
  周勇微微皱眉:“老师。”
  “放心,他们没胆子监听我打给你的电话。”梁佚道,“尽管说。”
  周勇道:“他似乎在异能者中很有威信。”
  “只有这个?”梁佚笑道,“好吧,看来你谨慎的习惯还没有改过来,那我们三天后见。”


第55章 神秘马克李 你猜我金主是谁
  梁佚挂断电话,又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睡衣,这才转身回到了卧室。
  床边正坐着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看起来分外明艳而又热情,尤其是她还穿了一条雍容华贵的蓬蓬裙,宛若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英国贵妇。
  梁佚大开眼界道:“哦?”
  “不要哦了,过来帮我整理一下拉链。”中年女性站起来,一边抱怨,一边拼命收紧小腹,“儿子要在下个月举办一场化妆舞会,你觉得这条裙子怎么样?有没有非常仲夏夜之梦?”
  梁佚点头:“很好。”
  “你也要一起去的,记得这段时间多看几本莎士比亚。”中年女性又说,“小马能不能答应我们的事,就看你的表现了。”
  梁佚诚惶诚恐:“那当然,那当然。”
  中年女性名叫庄妍,也是导演马克李的亲妈。孀居贵妇,早年从过世的丈夫手中继承了丰厚的遗产,由于经营得当,目前名下有数十家公司。梁佚在酒店大堂对她一见钟情,于是上演了一场夕阳红版的《站住,我的霸道女总裁》,虽说过程很坎坷,所幸结局相当喜人,两人目前已经进入到了同居阶段,就等着过了儿子这一关,从此正式由两家人变成一家人。
  当然,和所有任职于国家保密机关的人一样,梁佚并没有告诉庄妍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且比别人更过分的是,他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牛大翔,53岁,一直单身,拥有一家经营状况良好的私立医院,算是典型的中产阶级。不过虽说个人资料是假的,对庄女士的感情却相当真诚而又炽热,这也算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发现医学研究之外的乐趣,所以很是为之亢奋。
  三天之后,韩卓道:“周静被接走了。”
  “接走了是什么意思?”白曦问,“地下仓库还是北斗研究所?”
  “一家私人医院。”韩卓道,“离星海路很近。”
  “所以那也是隐藏的异能者研究所?”白曦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属于施天吗?”
  “来接她的是北斗研究所的人,所以我猜那家私人医院应该和施天没关系,而是归政府管辖。”韩卓又递给他一张打印纸,“这是院长的资料,目前看不出有什么一场。”
  “但也一定是顶尖的科研人员,否则周静不会送到他那里。”白曦扫了一遍资料,“牛大翔……未婚?”
  “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热爱的事业。”韩卓说,“不过最近这位牛院长似乎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俏丽美妆的庄妍,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知道,知名霸道女总裁。”白曦点点头,又苦恼道,“我发现我现在多了个毛病,看谁都像奥特曼。”包括这位据说在业内叱咤风云的庄总,一身玫瑰红的宽肩西装,穿在普通人身上就是移动的山炮,但是穿在她身上,就很像威风凛凛从天而降的外星女王。
  白曦在搜索APP里敲下庄妍两个字,立刻就出来了一大串照片,都是丰满艳丽又高调张扬,鸽子蛋大的钻石、十五厘米的高跟鞋,以及收集癖一般的新款跑车。页面草草滑过去,白曦突然震惊道:“马克李被她包养过?”
  韩卓一口水全部喝进了气管里。
  那是一则不起眼的花边新闻,主要论据就在于庄女士刚提回家不到一周的奢华新车,转头就被马克李导演开进了片场当拖拉机,拉完道具拉盒饭,刮擦成了抽象画也不心疼——完全就是恃宠而骄。但可惜如今的网友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听风就是雨,再加上马克李导演又不出名,又实在不修边幅得有些过分,满脸胡茬毫无半分姿色可言,着实没有被包养的资本,所以这条新闻也并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发出来一年,底下评论也才两条,还都是增高广告。
  “至少也能说明他们认识吧,而且关系应该不错,否则也不会用庄总的新车去拉黄焖鸡和榴莲蛋糕。”白曦说,“要不要联系一下他?”
  韩先生:“……”
  “听话。”白曦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拨通了马导演的电话。
  “您好?”马克李的声音相当小心翼翼,十分担心是冷酷保镖发现了自己偷偷摸摸发的短信,所以致电前来斥责。
  “是我。”白曦说。
  马克李顿时泪流满面,他心酸地说:“我真的很想你。”
  韩先生面容冷酷。
  “实在不好意思,我最近实在太忙了。”白曦说,“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才有空闲时间。”
  “没关系,我理解。”马克李感同身受,“这年头,做什么都不容易,你也辛苦。”
  “关于那场莎士比亚——”
  “你愿意来吗?”白曦话还没说完,马克李就迫不及待地打断。
  “呃……”白曦看了一眼韩先生,犹豫道,“我可以考虑一下。”
  马克李热泪盈眶道:“好好好。”
  “你最近在忙什么?”白曦又问,“我是指除了这场仲夏夜之梦的派对,还有别的工作吗?”
  “没了,所以我相当空闲,如果那位冷酷保镖不在,我甚至可以来公司找你喝茶。”马克李道。
  “那你来吧,就现在。”白曦说,“他临时有事,要明天才能来公司。”
  韩先生捏住他的脸颊,用眼神表示了无声的、深沉的,抗议。
  然而另一头的马克李已经欢呼雀跃地满口答应,并且保证半个小时之内就会到。
  “怎么样?”白曦挂断电话,“现在他的地位超越史蒂夫老师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们可以并列第一。”韩卓不由分说,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口,醋意横生道,“我就在隔壁,没关系,你可以和这位马导演慢慢聊。”
  白曦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爱的字母饼干,把韩先生打发去了隔壁休息室。
  二十分钟后,刘春春差点在公司门口撞翻一个人,他满脸震惊地看着那一大捧彩虹玫瑰,以及掩映在玫瑰丛中的络腮胡男人,问:“你找白总?这花是送给白总的?”
  “对!”对方回答。
  刘春春目前尚且不知道白曦的感情进展,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依然是一位需要过光棍节的快乐单身汉,于是八卦之心骤起,做贼一般打听:“谁送的?是对面模特公司的姐姐吗?”
  “什么模特公司,这是我送的,白总约我来喝下午茶。”马克李强调,“我已经预约过了,请问白总在哪间办公司?”
  “你送的?”刘春春再度被刷新了三观,他还从来没见过哪位客户来喝下午茶,会自带大束七彩玫瑰。
  白曦的助理亲自过来,把客人带到了总裁办公室。刘春春虽然十分想跟过去八卦,但手里的工作还没做完,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打算下班后再去盘问。
  白曦本人也被那一束玛丽苏照进现实的玫瑰惊了一惊,他说:“来就来吧,为什么还要买花?”
  “空手多不好意思。”马克李把玫瑰塞进空花瓶,“而且这是舞会的主题花束,今天刚打样过来,我就捎带做礼物了,怎么样?”
  “挺好。”白曦闻言松了口气,“看来你的舞会的确很隆重。”
  “不是很隆重,是相当隆重。”马克李从破背包里掏出来一张巨大的图纸,哗啦一声铺展在了白曦的办公桌上,“先给你看场地布设图,我觉得这一块太单调了,打算换成九十九根水晶梦幻廊柱,其它的倒是还可以。”
  白曦看着那如同梦幻水晶森林的构想图,心情复杂地说:“你管这个叫还可以?”
  白曦又说:“这也太浪费了吧?那只是一场假面舞会而已,还是说有什么关键的人物到场,所以关键字是穷奢极欲?”
  “没事 ,我有金主撑腰。”马克李又从包里摸了个苹果,自己咔咔咬了一口,“我花得越多她越高兴,要什么给什么,有求必应。”
  白曦不由自主就想起了那位霸道女总裁。
  于是他淡定地问:“这么好?是谁啊?”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这回马克李倒是很谨慎,不过又说,“等我们的感情升华到了一定的程度,我就介绍她给你认识。”
  韩卓:“……”
  白曦一拍桌子,怒曰:“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还不够升华吗?”
  马克李被吓了一跳,险些把苹果囫囵咽进去,他郑重地想了想,然后说:“还差一点。”
  白曦:“……”
  办公室里变得安静起来。
  白曦眼神幽怨凄厉,颇有几分爱的大山楂之神韵。
  马克李后背发麻,主动从包里又摸出来一个苹果,战战兢兢推到了小白总面前:“消消气。”
  白曦问:“你们混文艺圈的人,都这么薄情寡义吗?”
  “那不能,薄情寡义的明明就是你。”马克李说,“商人重利轻别离,白居易说的。”
  “那现在是谁在隐瞒?”白曦问,“我都没有隐瞒我的金主。”
  你当然不用隐瞒了,全世界都知道你的金主是亲爹啊!马克李神情凝重地想,而我,就不一样了,因为我的金主是亲妈。
  ……
  白曦说:“我不去参加你的舞会了。”
  “别别别,我都没邀请女伴,就等着和你一起入场。”马克李闻言吃惊,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大有死不松手的势头,并且感情充沛道,“我们是高洁的灵魂挚友,每一次沟通都充满了文学和电影的纯美芬芳。”
  “灵魂挚友也是需要挣钱养家的。”白曦啃了一口象征友谊的苹果,“你再不介绍几个有钱人给我认识,我该饿死了。”
  “……行,就在舞会上,我介绍你们认识。”马克李退让一步,“不过我得先回家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白曦暗自心花怒放,大力握住他的手:“成交!”
  鉴于这位灵魂挚友表现不错,所以小白总丢下工作,心甘情愿陪他聊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莎士比亚,才让司机把人送了回去。
  韩先生看着墙角那一大束彩虹玫瑰,发表评论说:“俗气。”
  “小心眼。”白曦趴在他背上,“不过我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文艺圈果然一切皆有可能,马克李的金主不会真的是庄总吧?那牛大翔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韩卓摇摇头,他淡定地说,“毕竟我和那位马导演之间,又没有什么感情可以升华。”所以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也很正常。


第56章 黑与白 你信不信,其实绝大多数女生都能拧开矿泉水瓶盖?
  为了安慰韩先生吃醋的玻璃心,白曦当即就通知助理,让她预定了摩天大楼顶层的玻璃餐厅,双人浪漫晚餐。
  刘春春实在好奇:“是要和下午那位络腮胡子的客户一起去吗?”
  白曦被这种奇思妙想震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去吃烛光晚餐?”
  “那是和谁?”刘春春很有八卦的天分。
  “没有谁,我、还有韩卓。”白曦单手握住他的肩膀,邀请道,“怎么样,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不是吧,你们两个大冷天跑到那种地方去吃晚餐?”刘春春连连拒绝,“我才不去,我家里还炖着鸡。”
  以及,鸡旁边还蹲着王先生。他完全无法想象四个大男人一起去吃烛光晚餐的神奇场景,而且在这种寒冷的冬夜里,本来就该早点回家吃饭看电视,只有无聊的可恶有钱人,才会西装革履去吃什么旋转餐厅。
  下班的时候,王远辰准时来接刘春春,途中他开车绕了一下,先去商场买了些小的装饰物,打算摆在新家——之前那栋奢华璀璨的高层公寓由于被施天进去过,想起来实在恶心,所以他干脆挂牌卖了出去,又把现在住的小区买下来整整一层,准备以后长居。
  “那我们顺便去一下对面吧,”刘春春说,“我想买一双运动鞋。”
  “这里就有,为什么要去对面?”王远辰停下脚步。
  刘春春看着面前的阿玛尼,果断开始胃疼,他说:“我不去!”
  “好吧,不去这家。”王先生这次出人意料地好说话,他放过左边的阿玛尼,带着刘春春径直进了右边的爱马仕。
  店员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接住了两人手里的购物袋。刘春春欲哭无泪,又弱弱不敢提出反对意见,生怕这个暴躁的外星人会先拆店后拆自己,只好细声细语地说:“我打算买一双运动鞋。”看你们装修这么金碧辉煌,应该没有吧?
  结果店员一下子就捧出来五双。
  刘春春认命地坐在椅子上,准备听从命运的号召,拥有人生第一件奢饰品。
  店员小哥服务态度上佳,刷拉蹲下托住他的脚踝就要脱鞋,刘春春实在不适应这种资产阶级的土豪待遇,于是慌忙道:“我还是自己——”
  一句话还没说完,王先生就已经把店员拎走,自己单膝跪在他面前,挑了一双看起来最顺眼的鞋。
  刘春春被吓得不轻,赶紧道:“我自己来。”
  “喜欢吗?”王远辰问。
  刘春春立刻点头。
  王远辰嫌弃道:“我就知道,越土的你越喜欢。”
  刘春春感觉自己很冤枉,其实他真的不喜欢。
  王先生很爽快就买了单,在回去的路上,刘春春悄悄用手机给他的银行卡里转了账。直到两人吃完香甜的炖鸡汤,王远辰才看到通知短信,于是二话不说冲到厨房,把刘春春扛出来揍了一顿。
  “我我我刚吃完饭!”刘春春嗷嗷抗议,“会胃疼!”
  王远辰果然停下手,揉了揉他软绵绵的肚子。
  “我买东西,我付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刘春春诚惶诚恐给大佬递茶,“来来来,消消气。”
  “你在意的东西很奇怪。”王远辰摇头。
  “我自己觉得不奇怪就行。”刘春春帮他捏捏肩膀,“不过还是谢谢你,第一次带我去见识了一下传说中的爱马仕。”果然是有钱人的世界,纸醉金迷,又贵又难看。
  而同样纸醉金迷的,还有玻璃餐厅里的浪漫晚餐。这个晚上其实并没有星光,不过餐厅自带的楼外射灯打开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银河,透明的、梦幻的,如同正悬浮在星海中享用晚餐,浪漫得一塌糊涂。
  这实在是个很好的夜晚,所以两人谁都没有再提不好的事,只专心致志享用着眼前的美食,暂时忘记了那些阴暗的杀戮,和冰冷的实验室。
  ……
  周勇问:“怎么样?”
  “还有希望。”梁佚道,“不过我也必须要提前告诉你,静静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太好,她的发育情况相当古怪。”
  “我知道,谢谢老师。”周勇又问,“和我太太早年服用的药物有关吗?”
  梁佚点头:“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和冯起持相同的态度,老周的存在对于异能者来说,并不是一件纯粹幸运的事。”
  “那您为什么要阻止施天?”周勇皱眉,“听说他当年原本打算对周金山下手。”
  “因为异能者需要一个庇护所,哪怕那个庇护所本身也充满了危险。”梁佚道,“否则我不知道这个族群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无论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其实都有一样的弱点——只要哪怕有一点点安稳偷生的可能,都足以令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丧失抗争的勇气,而选择继续安于现状。
  所以老周和他那些不安全的药物,在一定程度上反倒帮助了地下仓库,可以让他们更加从容地选择实验体,就好像在面对一群永远都不会反抗的肉鸡。
  这就是讽刺而又残酷的现实。
  “说说看,你对韩卓的看法,”梁佚把手套脱在一边,“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小朋友,也是你女儿的大学同学,白曦,听说他曾经送昏迷的静静回家?”
  “您果然什么都知道。”周勇叹气,“是,如果没有异能者的身份,我想我会很喜欢他,看起来谦逊又懂礼貌。”
  “他们想让异能者离开地球,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园。”梁佚道,“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仅仅依靠我们的航天力量,应该还不足以制造出这种飞船。”周勇回答。
  “但是我们可以发射出信号,再度和那些来自宇宙中的神秘声波产生联系。”梁佚说,“所以说这件事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周勇犹豫了一下,“当然很好。”无论是对于异能者还是宇宙史,都是轰动而又恢弘的一笔,当然,唯一被动滞后的,可能就是人类的科学研究,毕竟没有了异能者,也就没有了实验体。
  “老师怎么看?”他又问。
  “我保持中立。”梁佚回答,“既反对冯起和施天的血腥杀戮,也不想失去实验数据,同时又很期待在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这场盛大的回家仪式。”
  周勇点点头,继续道:“对了,施天借助冯起传话,他们用静静威胁我,禁止再和韩卓私下联系。”
  “很正常,不过我倒是很期待能认识他。”梁佚说,“传奇一般的异能者,无论是从身体机能、思想还是行为,都很令人……尊敬。”
  庄女士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马上。”梁佚正色道,“我正在书店里选购莎士比亚。”
  “老师要走了吗?”周勇问。
  “至少再过一个小时。”梁佚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我得先确认静静没事,以及你的太太,需要我为她看一看吗?”
  “她一直就很自责,情绪相当差,说除非静静没事,否则她也不会吃药。”周勇叹气,“而且不愿意和我说话,不愿意见任何人,每天就只是坐在那里默默地哭。”
  “没必要自责,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梁佚道,“很多事情原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比如说老周,再比如说你太太当初的选择,你也正好可以借助这段时间,来仔细想一下整件事,以及今后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工作——我依旧不建议你和冯起完全敌对。”
  周勇点点头:“我明白,老师放心。”
  “去休息一下吧。”梁佚拍拍他的肩膀,“静静交给我。”
  身材高瘦的女孩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由于骨骼骤然地生长,所以她的皮肤被撑得有些透亮。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异状,除了本身的异能者基因、以及在母体内的病态发育外,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被男朋友注射了实验药物,所以才会令一切都超速失控。
  施天自称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冯起也亲自登门前来道歉,表示以后会让地下仓库加强药物管控,并且请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周勇,以免那位暴躁的退伍军人会因此发疯——至于那究竟是真的不知情,还是两人根本就是为了给周勇一些教训,所以假装不知情,谁又知道呢。
  梁佚在心里摇头,他隔着玻璃罩,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可怜女孩的脸庞。
  外面下起雪来,夹杂着点点雨丝,让空气也变得寒冷而又清新。
  白曦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沿着路边花台晃晃悠悠地走。
  “小心摔倒。”韩卓握住他的胳膊。
  白曦抱怨说:“手冷。”
  韩卓纠正:“从理论上来说,你的手可以融化南极冰层。”
  “从理论上来说,其实绝大多数女生也都能拧开矿泉水瓶盖。”白曦回答,但是她们仍然需要男朋友。
  韩先生知错就改,立刻握住他冰冷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兜。


第57章 仲夏夜之梦 马克李的灵魂挚友和霸道女总裁
  街道两旁的橱窗里挂满了金银色的装饰彩球,驯鹿拉着雪橇从远处飞奔而来,是独属于圣诞节的欢快氛围。
  在遇到韩先生之前,圣诞节对于白曦来说就是215聚餐日,主题大概包括了啤酒、火锅和烧烤摊。
  而在遇到韩先生之后,原本应该很浪漫的第一个平安夜,却也只能眼睁睁任由它泡汤,因为那是马克李的舞会举办日。
  在寒风料峭的寒冬,去参加一场主题为“仲夏夜之梦”的派对 ,而且还肩负着拯救外星人的光荣任务,白曦觉得自己将来可以去拍一部奇幻电影。
  周末下午,韩卓拎起沙发上马克李送来的、古希腊风格的华丽绣金礼服,问道:“你打算去应聘酒店门童?”
  “你能不能放过这套衣服?”白曦坐在地毯上,正在处理公司文件,头也不抬道,“它真的很无辜,并且也不会说话。”
  “不能,”韩先生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在吃醋。”
  白曦抱着文件转过身,拒绝再加入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
  韩卓笑了笑,也靠在他身边,继续看电脑里的资料——就目前来看,周家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恢复如初,周勇正常上班,周太太也重新出现在了超市和菜市场,虽然看起来依旧形容疲惫,可那至少说明周静已经脱离了危险,才能让她重拾生活的勇气。
  阳光撒进窗户,照得整片地毯都是暖融融的。
  白曦手一松,靠在韩卓肩头沉沉睡着,让梦里也飘满金色。
  ……
  这一年的圣诞节很贴心,恰好是飘起微雪的周末。
  215聚会变成了只有两个人,俞炯和王小森叫来外卖黄焖鸡,打算用加班来欢度佳节。而刘春春则是一大早就爬起床,从超市买回猪肉虾仁和大白菜,打算包饺子。
  王先生对此很费解:“为什么圣诞节要吃饺子?”
  “唔,”刘春春问,“那你想吃什么?”
  王远辰仔细想了想,又疑惑地说:“你好像什么节日都要吃饺子。”端午节是粽子加饺子,中秋节是月饼加饺子,没有节日也要单独吃饺子。
  “我爸妈就是这样的,逢年过节吃饺子,不过他们不过圣诞节。”刘春春拍拍手上的面粉,“不然我请你出去吃?”
  “不。”王先生断然拒绝,“我就要吃饺子,肉多一点。”
  刘春春笑出小虎牙,继续低头忙碌。
  王远辰端着巴斯光年水杯,里面是打折的女士豆浆粉——刘春春友情赠送的办公室同款,在这种寒冷的天气,比来自南美洲的咖啡豆要更加温暖香甜。
  而比起这间温馨的小厨房,白曦目前的情况就比较糟心,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可笑的、融合了古希腊神话风格、巴洛克建筑风格,以及五星级酒店门童风格的神奇礼服,完全不想出门。
  韩卓贴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白曦幽怨道:“你居然在笑?”
  韩卓面部表情僵硬:“对不起,实在忍不住。”
  “我拒绝穿这套衣服。”白曦蹲在地上,“完全和仲夏夜之梦没有任何关系。”
  韩先生心情很好,求之不得。
  假面舞会的地点设在一处巨大的宴会厅,人工铺出的粉黛草丛上,矗立着九十九根剔透长柱,纱幔和水晶相互辉映,在灯光亮起来的刹那,漂亮到仿佛奇幻森林。
  马克李在接到电话的瞬间,就迫不及待狂奔下了电梯,亲自到停车场等候自己的灵魂挚友,他甚至还再度捧起了七彩玫瑰。
  “能不能商量一件事?”白曦后退一步,“不要随随便便送玫瑰给我,很有歧义的。”
  “但我是真的爱你。”马克李充满感情地说,并且在韩先生发怒之前,又补充了一句,“但仅限于文学与电影上的共鸣,至于肉体与爱情上的忠诚,请恕我无法给予,因为那属于一位优雅神秘的公主。”
  “你要介绍给我的金主呢?”白曦完全不想分享他的爱情故事,于是开门见山地问。
  马克李顿时很受伤,你至少也要等我朗诵完夜与明月的光流,这就是商人和文学的不和谐之处。
  白曦按下电梯,把他推了进去。
  在从一楼到第十八楼的这段时间里,马克李又抱怨了一下灵魂挚友的着装,为什么没有穿着华丽的礼服来,这身白西装真的很像要参加婚礼,而不是舞会。
  “因为尺寸不合适。”韩先生替他回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笑容其实很和善,也并没有想过要威胁可怜的导演,但由于两人气场实在相差太多,所以马克李还是后背一凉,默默躲到了白曦身后。
  韩卓:“……”
  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台上的演员正在表演,那是林中的第二幕,猎人正在伴着晨光一起游巡,让恶灵无处可遁,让海面上洒下一万道金色的针。
  梁佚端着酒杯,十分没底气地说:“小马真的会喜欢我这副打扮吗?”
  “当然,因为你是神话里中的仙王奥布朗。”庄妍提醒,“这是假面舞会,不是你的手术室,请尽量活泼一点,小马不喜欢死气沉沉的气氛。”
  梁佚赶紧露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隆重的音乐声奏响,马克李带着白曦,一起穿过正在热烈鼓掌的人群,笑容满面,如同正在参加森林中的花车游巡。
  梁佚的表情僵硬了瞬间,他的目光本能地往别处一扫,果然在酒台旁边看到了韩卓。
  “小马过来了,你准备一下。”庄妍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小马旁边的男人是谁啊?”梁佚漫不经心地问,“他的朋友?”
  “哦,那是小白,寰辰集团的少东家,我也是刚知道小马还和他是好朋友。”庄妍说,“他想通过小马认识我,听起来是个刻苦努力的年轻人。”
  梁佚点点头,又不动声色地瞄了韩卓一眼,却见他一直就没有动,视线也没有离开过白曦。
  “金主呢?”小白总又问了一次。
  马克李哀怨地说:“我恨你们这些充满铜臭的商人。”
  白曦面不改色,重重踩了一下他的脚。
  马克李刷拉就流下了眼泪,因为他只穿了一双非常古希腊的麻绳拖鞋,完全不是小白总牛皮鞋的对手。
  “快点!”白曦催促。
  “行行行,你先等一下,我得先去打个招呼。”马克李把这位野蛮挚友安顿在了卡座里,“五分钟。”
  白曦挥挥手,爽快放行。
  马克李拿着一根权杖,郑重走向了自己的母亲。
  梁佚慌张地问:“小马拖着根棍子,是要来打我吗?”
  庄妍头痛地叹气,天天加班看莎士比亚,为什么还是这么土。
  “妈。”马克李说。
  梁佚露出慈祥而又和蔼的微笑来。
  “叔叔好。”马克李点点头,然后还没等梁佚回答,一把拖着庄妍就走,“我的朋友想认识你。”
  梁佚:“……”
  “小马!”庄妍一路踉踉跄跄,不满道,“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考验一下他。”马克李压低声音,“再顺便看看没有你在的时候,他会不会被舞会上的小姑娘迷晕了眼。”
  庄妍强调:“你牛叔叔不是那种人。”
  “上次你也说朱叔叔是老实人,结果呢?”马克李表情一凶,“又想上花边小报了?!”
  霸道女总裁立刻说:“都听你的。”
  马克李把她按在沙发上:“介绍一下,这就是我深爱的灵魂挚友,白曦。”
  “小白嘛,我知道的。”庄妍笑容端庄,恢复了平时的高贵姿态,“你好。”
  “庄总。”白曦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恭恭敬敬道,“早就听马导演说他背后有人支持,没想到居然是您。”
  “一般人都想不到。”庄妍叫来三杯酒,语气很慈爱,“小马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担心那些花边小报会乱写,所以这次他愿意把我介绍给你,可见是真的把你当成了好朋友,还请白总以后多照顾我儿子。”
  在听前半段的时候,白曦还在脑补霸道女总裁和落魄小导演之间的狗血恋情,直到最后一句,所有情节都掉在地上摔得稀烂,他是发自内心的吃惊,不过在吃惊之外,又有些深刻的自我检讨的心理——这居然是一对母子?
  “那你们就算互相认识了,妈,你以后有生意要多关照白总。”马克李迫不及待地说,“接下来是美好的舞会时间,请收起你们赤裸裸的金钱味,我需要大森林的纯净芬芳。”
  “没问题。”庄妍站起来,又和白曦亲切地握了一下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打电话给我。”
  “谢谢。”白曦点头。
  庄妍抚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转身想回到男朋友身边,结果半天都没找到人。
  “不是吧?”马克李倒吸冷气,“这么快就被人勾引走了?”
  庄妍优雅地抬起高跟鞋,再度给了儿子的古希腊右脚致命一击。
  马克李血溅当场,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你重色轻我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第58章 =平安夜 每一个和你在一起的节日都很重要
  一根烟燃烧到尽头,冒出最后一缕青色的烟。
  韩卓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想要回到宴会厅,转身却见有人正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自己——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很慈祥,虽然穿着夸张滑稽的戏剧礼服,却还是掩盖不了身上浓浓的知识分子书卷气质。
  “请问您有事找我吗?”韩卓问。
  “难道不应该是你有事找我?”梁佚笑道,“韩先生,久仰大名。”
  韩卓扬了扬嘴角,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我猜你应该很关注静静的动向,并且早就对我做过背景调查。”梁佚主动走过来,“所以我们最好能节省时间,因为第一,阳台上真的很冷,第二,我的女朋友还在等我回去。”
  “您到底想说什么?”韩卓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想告诉你,静静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并且我也制定好了治疗方案,能让她畸形的骨骼逐渐恢复。”梁佚说,“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只需要大概三年的时间,她就会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语调相当随意,似乎是在描述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不过任何一个异能者研究员都清楚,这绝对是一项爆炸性的轰动成就——甚至连地下仓库和第三实验室都远不能做到。
  “我一直就很欣赏韩先生。”梁佚再度示好,“甚至可以说是久仰大名。”
  “这里并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韩卓摇头。
  “没关系,这里不会有令人讨厌的家伙出现。”梁佚笑笑,“不过我理解你的顾虑,所以明天下午四点,很期待能在我的医院见到你。”一边说,他又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照片,塞进韩卓的手中,“别担心,我也不喜欢地下仓库,不喜欢北斗研究里的绝大部分人。唔,还有一件事,如果你不介意,明天我想再叫上周主任,你们之间的关系迫切需要一些缓和,而我很乐意充当这个中间人。”
  韩卓扫了一眼手里的照片,那是一间办公室,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却清晰拍出了每一个方位的布局,目的很明显——方便他瞬间移动,而这项异能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我的确知道很多事情。”在他发问之前,梁佚就已经主动承认,又像小孩一样举起手,“不过保证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包括周勇。”
  “你到底是谁?”韩卓和他对视。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来自北斗研究所,”寒风阵阵,梁佚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他用手搓了搓冰凉的胳膊,又重新挤出一个冻僵而又不失热情的笑容,“也正是那个没有任何资料的所长,梁佚。”
  在这种场景下见到北斗研究所的负责人,对方还如此坦率,的确是相当出乎韩卓的预料,不过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这里的确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韩卓提醒:“有人来了。”
  “嗯?”梁佚转过身。
  庄妍踩着十五厘米的高跟鞋,正靠在阳台门口,神情十分疑惑,“你们在聊什么?”她刚刚已经从儿子那里得知,这位斯文男士是白曦的保镖,听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和医生有共同话题。
  韩卓笑道:“这位先生在劝我戒烟。”
  梁佚无辜地说:“对不起,职业习惯。”
  “年轻人抽烟关你什么事,站在这里也不怕着凉。”庄妍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小声埋怨。
  “好好,我们这就回去。”梁佚拍拍她的手,又笑道,“韩先生也进去吧,外面的确太冷了。”
  韩卓把照片装进裤兜,一起回了宴会厅。
  舞会还在继续,年轻英俊又谦和有礼的白曦,毫无疑问是许多漂亮女孩邀请的对象,就算是这场派对的主人马克李,也只能充满心酸地站在酒台旁,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灵魂挚友被别人抢走。
  韩卓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替自己叫了一杯果汁。足足过了半个小时,白曦才回到他身边,并且小声抱怨:“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因为你玩得很开心,那些女孩也很可爱。”韩卓递给他一张纸巾,“要喝饮料吗?这里的野生凤梨汁很甜。”
  “你不吃醋?”白曦认真观察。
  韩先生诚实地摇头。
  “我发现你的点真的很奇怪。”白曦扯了扯他的领带,会斤斤计较史蒂夫老师和马克李,但是居然不在乎漂亮女孩。
  “您好。”这时又有一位年轻的小姐走过来,鼓起勇气羞涩地说,“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韩卓意外道:“我?”
  白曦:“……”
  对方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不会跳舞,而且我也不是客人。”韩卓站起来,温和而又歉意地拒绝,“我是保镖,不能离开我的雇主。”
  “……打扰了。”对方脸很红,转身匆匆离开。
  白曦双手捧着果汁杯,酸溜溜道:“你没发现吗?她是整场舞会最漂亮的女孩,就好像古堡里的小公主。”
  “可我对小公主没兴趣,只想要小王子,”韩先生单手撑住脑袋,眼神专注,“他又明亮又夺目,就好像夜幕里最闪耀的小星星。”
  白曦说:“哦。”
  他抿起嘴,想让让自己得意得不那么明显,然后又转移话题:“我已经拿到了庄总的名片,她看起来对我印象还不错,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和她接触几次,再找机会认识那位牛院长?”
  “不用了。”韩卓却摇头。
  白曦不解:“为什么?”
  韩卓回答:“因为在你跳舞的时候,我已经和他聊过了,那不单单是博爱私人医院的牛院长,也是北斗研究所的所长。”
  白曦张大嘴:“你确定?”
  “应该能确定,他亲口承认自己是梁佚,爽快得有些让人震惊。”韩卓说,“还约我明天下午四点去他的办公室。”
  “小白!”马克李突然从天而降,并且喜气洋洋道,“接下来是一幕欢乐的林中舞蹈,你一定会非常喜欢。”
  “我……呃?”白曦犹豫了一下,他原本想说自己还有别的事,需要立刻离开,但是又觉得很对不起这位挚友——毕竟是通过他,自己才能顺利认识庄妍和梁佚,算是一个巨大的人情,哪怕只是出于礼貌,也总该做一些让他高兴的事情。
  而就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里,马克李已经爆发出无穷神力,拖着小白总站到了舞池的最前排。
  韩卓:“……”
  音乐声的确很轻快,天花板上的投影灯也不断变换着角度,让整座宴会厅变成童话里的绿野仙踪,充满了奇妙而又欢乐的因子。看着马导演心花怒放的脸,韩先生招过侍应生,给自己要了一杯冷静的冰水。
  这是最欢乐的一幕舞蹈,也是最漫长的一幕舞蹈,时间长达整整十五分钟。
  梁佚扶着腰气喘吁吁,马克李小声担忧道:“妈,你这次的男朋友看起来……不太行啊?”
  庄妍眼底闪过一丝凶光。
  马克李大惊失色,他敏捷地缩回右脚,并且飞奔去找自己的灵魂挚友诉苦——但白曦已经消失在了宴会厅,只委托侍应生递过来一张纸条,表达了感谢和歉意,但自己真的要走了,改天再一起吃饭。
  马克李蹲在地上,用双手捧住胸口。
  啊!失落!
  白曦拖着韩卓,两个人一路跑出电梯,笑着钻进了车里。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像什么?”韩卓问。
  白曦想了想:“从舞会上逃走的灰姑娘?”
  “嗯,很可爱。”韩先生凑过来吻住他,“所以需要一个亲吻来延续魔法,否则这辆车就会变成南瓜。”
  “唔……”白曦抗议,“这是停车场。”
  “所以呢?”韩卓问。
  “所以我们得先离开这里。”白曦好不容易才挣脱禁锢,又用力把色狼推到驾驶座,拉过安全带“刷拉”扣好,最后握住双手按上方向盘,正色道,“乖,听话。”
  “真的不要做点什么吗?”韩先生发动车子,继续开玩笑道,“你这样包养我,很亏的。”
  “等一下,先不回家,”白曦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我们去这家店吃饭。”
  “吃饭?”韩卓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很想知道我和梁佚的聊天内容。”
  “是很想知道,可今天是平安夜。”白曦说,“既然你不着急告诉我,那就说明其实也没有多紧迫,所以我猜应该可以拖到晚一点再说。”他摸了摸韩先生的侧脸,又笑着说,“每一个节日都很重要,对不对?”
  “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个节日都很重要。”韩卓纠正,又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
  ……
  锅里翻腾起热乎乎的水花,刘春春吹凉一个饺子,放在胡萝卜形状的碗里递给了王先生——那是超市酸奶促销的赠品。
  “这次熟了。”王远辰点头,“可以吃。”
  “我小时候也像你一样。”刘春春一边拿碗筷一边笑着说,“喜欢站在厨房里等,我妈煮饺子煮排骨,在出锅前我就能吃饱,还有啊,我和我爸都爱啃鸡爪子,每次炖鸡的时候,我都要提前端着板凳去厨房,生怕会吃不到,直到上了大学才明白,我爸哪是真要和我抢,也就逗逗我。”
  王远辰敲敲他的脑袋,没说话,只是拿着醋和酱油去了餐厅。
  刘春春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一家人”三个字对王远辰来说,大概是到死也不愿意去触碰的过往,于是心里又懊恼又自责,他解下围裙,端着饺子蹑手蹑脚出去,想要刺探一下军情。
  王远辰把一瓶酒放在餐桌上,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神态:“过来。”
  “我……那个,辣椒油要不要?”刘春春搓搓手。
  王远辰扯住他的脸,不悦道:“你傻笑什么?”
  “我没傻笑啊。”刘春春含糊不清辩解,“这是友谊的微笑。”
  王远辰“嗤”了一声,松手道:“吃饭!”
  刘春春赶紧帮忙拉开椅子,又主动调好醋汁,把胡萝卜碗递了过去。
  饺子很好吃,热腾腾又胖乎乎,不过和刚出锅的那一个比起来,却似乎变了味道。虽然王远辰并不想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奈何刘春春心细如发,不管是从王先生的表情、眼神,又或者是食量,都能看出端倪。
  平安夜的晚餐,并不想预想中那样轻松愉快,甚至有些沉闷。
  刘春春偷偷摸摸发短信,紧急求助场外群众。
  但是白曦正在忙着重色轻友,并没有理他。
  饭吃到一半,王远辰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一分钟后拿过来一个打着漂亮缎带的蓝色盒子,“咚”一声放在了餐桌上,冷冰冰道:“圣诞礼物。”
  刘春春受惊:“啊?”
  但是王先生已经回了卧室——他其实准备这份礼物准备了很久,也打定主意,要把刘春春欺负到皱巴巴再送给他,可是突然就没有了心情。
  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刘春春很想捶自己的脑袋。
  偏偏215的群里,王小森还在鬼哭狼嚎,表示自己加班加得很难受,很想哭,需要大家疯狂的么么哒。
  俞炯:“没有,滚。”
  白曦:“没有,滚。”
  刘春春:“白哥!!!!!!!救命!!!!!!!”
  装瞎失败,白曦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打来电话,对他进行短暂的人道主义关怀。
  “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阐述完前因后果,刘春春委屈巴巴地说,“我该做什——啊呀!”
  卧室门骤然打开,他整个人旋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贯穿,“嗖”一下就飞了起来。
  当然,“嗖”的速度很和缓,因为王远辰并没有松开手,而是径直把人拎到了床上,咬牙道:“下次你打电话,可以找一个我听不见的地方。”
  刘春春抱着脑袋嗷嗷认错。
  “我没事。”王远辰高傲地说,“你可以走了。”
  刘春春笑容可掬:“既然没事,那我们去看电视。”
  “不看。”王先生拒绝。
  刘春春又提议:“打游戏。”
  “不打。”提起这件事,王远辰觉得相当愤怒,他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小气的人,居然连游戏里的子弹也舍不得用——自己在被一群人用AK狙击,而他还在拿着一把豁口的镰刀砍人!
  刘春春自知理亏,举手保证:“走嘛,这次我捡到的装备都归你!”
  耳边嗡嗡不断,王远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你知不知道,我随时都可以让你飞出十六楼?”
  刘春春缩了缩脖子:“那就没人给你包饺子了。”
  王远辰森然和他对视。
  刘春春心虚地退后:“别……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王远辰冲他勾勾手指。
  刘春春果断站起来:“我去拆礼物了——救命啊!”
  王远辰用力扯住他的脸颊,把人按倒在了松软而又宽大的床上,另一只手“哗啦”扯过被子,像搓汤圆一样把人裹住,凶残暴躁地从头蹂躏到了脚,最后又狠狠咬了一口,当然,全部咬在了鹅绒和棉花上。
  发泄完之后,王先生嫌弃地说:“你怎么叫得和杀猪一样。”
  刘春春欲哭无泪,那是因为我又挨打又挨掐,而且直到现在还裹在被子里,被你压住不能动。
  他艰难地咳嗽:“拜托,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
  对方没有动,非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刘春春可怜地奄奄一息着,觉得自己八成要昏迷,也没有力气再嗷嗷抗议,不过就在这一片寂静与黑暗里,他反而又敏锐地觉察出,身上的人似乎情绪不太对。
  五分钟后,刘春春五雷轰顶战战兢兢,在被子里给白曦发短信——怎么办?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他真的在哭?
  手机嗡嗡震动,但白曦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坐在闪烁而又梦幻的卡座里,正在和韩先生享用浪漫的双人晚餐。这并不是什么高级餐厅,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刻意放低声音,广播里的圣诞曲、带着驯鹿角的服务生,还有额外赠送的栗子蛋糕,都能让人心情愉快。
  黛西适时地打电话给韩先生,提醒他:“这本来应该是你的婚礼前夜。”
  韩卓把手机递给白曦,自己继续享用美食。
  白曦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然后乖巧又热情地说:“阿姨好……嗯?结婚?”
  韩先生嘴角一扬。
  “我们还没有这个打算。”白曦有些尴尬,“对……明年也没有……后年?呃……不不不,我不是犹豫……也不是立刻就要结婚……阿姨,喂?哎这里信号不好,再见!”
  等他挂断电话,韩卓才丢下餐叉,笑得相当没有同情心。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白曦突然认真地问。
  韩卓闻言一愣:“什么?”
  白曦默默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吃饭,嘴角却露出一丝没藏好的、捣蛋鬼的笑意。
  “小坏蛋。”韩卓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以后禁止你再和黛西通话。”


第59章 所谓童年 我家有很多七大姑八大姨
  远处隐约传来市政广场的钟声,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刘春春一边在厨房里热牛奶,一边对手机另一头的白曦抱怨:“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我……已经没事了……不不不,他没有家暴我,是我弄哭了他……什么吹牛?我真的没有吹牛。”
  “那还要我过来吗?”白曦问。
  “千万别。”刘春春竭力压低声音,宛若地下党接头。他挂断电话,把热乎乎的牛奶倒进杯子里,又加了一点点糖,好让滋味更加香甜。
  王远辰的情绪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正架起双腿靠在卧室沙发上,百无聊赖打着手机游戏——他不想面对、也不想承认自己心底脆弱的一面,于是就用了更高傲和冷漠的表情来掩饰,卧室灯光是比月更冷的寒白,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又薄凉,像是一块不会动也不会笑的冰。
  刘春春把牛奶杯放在小茶几上。
  “端走。”王远辰看着手机屏幕,冷冷地说。
  “……那你早点休息。”刘春春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惹他生气,于是识趣地答应一声,转身想要默默离开,王远辰却已经不耐烦地丢下手机,自己站了起来,两条长腿在撤下茶几时,毫无意外地扫落了水杯,巴斯光年在茶几脚上磕掉握把,牛奶冲过地毯,洇出一大片难看的深色痕迹。
  王远辰并没有理会这一切,他径直走进浴室,把花洒开到了最大。哗哗的热水冲刷着地面,溅起一片氤氲热气,很快就让镜子里的人变得模糊起来——至少不会再狼狈得那么明显,记忆深处的,不愿触碰的,如同黑色藤蔓一般攀附上骨骼和神经,然后带着尖锐的利刺,把每一个地方都扎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他握紧拳头,让整条手臂都暴出可怖的青筋,而等这股焦躁的情绪褪去,他终于能走出浴室的时候,卧室地面已经被收拾干净,那块湿漉漉的地毯也搭在了阳台栏杆旁。房间里很安静,走廊里的灯也暗着,刘春春像是已经回了他自己的卧室,而那个打着漂亮缎带的圣诞礼物却并没有被带走,依旧孤零零待在餐桌上,看起来分外可怜。
  王远辰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明晃晃的灯,听耳边时间飞速溜走,一秒钟,一分钟,一个小时,三个小时。
  他的听觉实在太发达,发达到甚至可以称为异能,尤其是在这种万籁俱静的深夜,简直敏锐到堪称雷达,以至于从那间客卧中所传出来的所有细碎声响,此刻都清晰无比地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刘春春裹着一条毯子,正坐在地毯上专心划着手机屏幕,他的卧室和主卧是截然不同两种风格,灯被换成了暖色调,床单是橙黄色,上面还摆着两只熊,那是几天前他和王远辰一起去逛超市,买巧克力饼干的赠品。
  那时候的王先生脾气很好,会去排队称苹果,会挑拣洋葱,会买冰淇淋,也会帮忙拎购物袋。
  想到这里,刘春春再度深深叹了口气。
  一直徘徊在门外的王远辰终于忍不住,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卧室门。
  刘春春吃惊地转身:“有事吗?”
  王远辰拎着礼物,天神一般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
  刘春春:“……”
  刘春春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都快一点了。”
  王远辰当然不会在乎现在是几点,而是坐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问:“你在生气吗?”
  刘春春摇头。
  王远辰眉毛一皱:“我允许你生气。”
  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自负、倨傲、坏脾气又盛气凌人的舍友,刘春春深感哭笑不得,他倒也真不生气,只是说:“我想睡觉了。”
  王远辰把礼物递到他面前。
  刘春春却并没有要接到手里的意思。
  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看着他闪烁不定、却又不肯看自己的的视线,王远辰把礼物收回来,轻描淡写地问:“你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吗?”
  刘春春意外:“啊?”
  王远辰脱掉自己身上的T恤,露出结实而又线条优美的上半身——不过刘春春已经画过无数次,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直到王远辰转身背对他,生平第一次、主动向别人露出那些交错的丑陋伤疤。
  刘春春吃惊道:“这……”
  “这就是我的童年。”王远辰回答。
  十几年前,所有的小伙伴都羡慕他,羡慕他能被赫赫有名的富豪收养,一夜之间从无依无靠的孤儿变成吃穿不愁的少爷。而在刚开始的时候,他也的确是欣喜而又忐忑的,只是这种欣喜却并没有维持多久,仅仅过了三个月,他就在生日当天被带到了地下仓库,亲眼目睹了那些扭曲而又残酷的实验。
  “玻璃很厚,我其实听不到任何惨叫,可是却忘不掉他们的表情。”王远辰说,“而那个收养我的男人,他就抱着我站在实验室外,像是参观动物园一样,一间一间走过所有的房间,还有说有笑地做着介绍。”
  那些残忍的画面扭曲了世界,扭曲了所有人的面容,也扭曲了王远辰的五脏六腑。当天晚上,他蹲在洗手间里吐得胆汁倒流、天翻地覆,接下来更是整整三天高烧不退,却依旧逃不过第四天所发生的事情——施达龙再次带着他去了实验室,并且握住他瘦弱稚嫩的小手,强行按在了一名垂死的异能者胸口。
  看着对方那浑浊而又血红的双眼,年幼的王远辰几乎要毛骨悚然,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反而释放出重若千钧的力量,如同一记闷棍,很快就夺走了对方的最后一缕呼吸。
  “表现得不错,宝贝。”施达龙抱着他走在长廊上,像一名真正的慈父那样夸奖着,“相信我,假以时日,你将会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异能者之一。”
  王远辰却全身发抖,掌心里挥之不去的痉挛感和对方那骤然停止的心跳,几乎成为了他未来所有噩梦的开端。
  而黑暗远不止于此。
  面对这个幼嫩的、漂亮苍白的、又冷漠到如同冰雪娃娃的“弟弟”,施天丝毫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畸形癖好,他痴迷这个既脆弱又强大的存在,不单单是异能,还有更多的、肮脏的、独属于成年男人的乐趣。
  “只要施达龙不在,他就会来我的卧室。”王远辰说,“不过我学会了尖叫,所以每次不到半分钟,就会有一个女人冲过来。”
  那是施达龙的妻子,施天的母亲,一个暴戾残忍的异能者,她没有工作,自卑而又多疑,既惧怕自己的丈夫,宠溺自己的儿子,又极端厌恶这个凭空出现的小男孩,甚至猜想这根本就是丈夫的私生子。
  “虽然每次都是施天的错,可她每次打的都是我,用皮带和钢尺,最坏的一次是板凳。”说到这里时,王远辰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在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我会死,可是后来却明白了,我不会死,那个男人收养我,就是因为我不会死。”超乎寻常的复原能力,甚至能媲美改造后的韩卓,而他是天生的。
  “等再长大一些,我就从那个家里逃走了。”王远辰看着他,“怎么样,是不是和你的童年完全不同?”
  “……”刘春春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震惊、心疼、同情,以及骤然触摸到世界另一面的无措与恐惧,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咽喉。
  “我今晚的情绪实在很差,不过不该拿你发泄。”王远辰问,“还生气吗?”
  刘春春摇摇头。
  王远辰笑了笑,又把那个漂亮的盒子递过来:“那,圣诞快乐。”
  “谢谢。”刘春春捧在手里,“我要现在打开吗?”
  王远辰回答:“随便。”
  刘春春抽开缎带,里面是一个篮球,NBA巨星签名版。
  所以说其实王先生也并不算很粗心,至少在他无数次端着茶杯经过客厅,并且对电视里的球赛嗤之以鼻时,还是顺便记住了刘春春最喜欢的球星。
  “这是我收到过最酷的圣诞礼物。”刘春春果然喜欢得要命。
  “那下个周末还要出去玩吗?上次没去成的、刺激的好地方。”王远辰又问。他原本只是想象征性地民主一下,并没想过对方会拒绝,谁知刘春春居然还真的摇头,并且解释:“我下周末要回家,刚刚才订好机票。”
  “和我吵完架就想回家?”王先生闻言很不悦,用力扯住他的脸颊,“是要找谁去告状?”
  “什么告状。”刘春春腮帮子被他扯变形,含含糊糊道,“我姥爷过生日呢,他今年八十大寿,全家人都得赶过去。”
  哦,是吗?王远辰松开手:“什么时候回来。”
  “周二吧,我打算请两天半假,周五下午坐飞机。”刘春春说。
  王远辰点头:“哪个航班?帮我也订一张票。”
  刘春春这回受惊不浅:“你?”
  “我是你的保镖。”王远辰提醒。
  刘春春:“……”
  王远辰眼神一暗:“你居然还要犹豫?”
  刘春春后背凉嗖嗖,立刻抓过手机打开APP:“怎么会呢,你可以和我睡一个卧室。”
  王先生考虑了一下,勉强点头:“可以。”
  “但是你要把自己的脾气收一收。”刘春春又提醒,“我家七大姑八大姨很多的,又唠叨,她们特别喜欢给人介绍对象,也喜欢查户口,你不能不耐烦,更不能骂人。”
  王远辰:“……”
  “还有我姥爷,是个古板的老知识分子,到时候你的耳钉不能戴,戒指不能戴,手腕上的纹身要遮掉。”刘春春一边说,一边后退半步保平安,“平时可以不管,但这次是他过生日,你必须要配合,否则他一定会以为我在和流氓小痞子同居。”
  王远辰把他拎到自己面前,斤斤计较地问:“那我可以获得什么补偿?”
  “回来我给你蒸包子。”刘春春利诱,“你没吃过的,猪肉白菜虾皮馅儿。”
  王先生考虑了一下,点头:“成交。”
  ……
  而星海路的公寓里,白曦也正在裹着被子焦虑失眠,满脑子都是梁佚和牛大翔。能坦率面对韩卓,大方表明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又对隐藏的瞬移技能了若指掌,甚至还有本事让周静的骨骼恢复健康,这位北斗研究所的神秘所长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个普通人,可越不普通,那危险系数似乎也就越高。
  韩卓从身后抱住他。
  白曦被吓了一跳,转身歉意道:“我吵醒你了?”
  “还在想明天的事?”韩卓问。
  白曦点点头,又道:“你真的要去吗?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担心我会被扣押在那所医院里?”韩卓一笑。
  光是听到这他句话,白曦就觉得后背发麻——因为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那是人类的科研机构,不会惧怕异能者,更不会顾忌地下仓库和施天的想法。
  他立刻抱紧韩卓:“我不准你去。”
  “可他是我们一直想要接近的对象。”韩卓拍拍他的背,“好不容易才有了机会,现在却要临阵脱逃?”
  “不一样。”白曦说,“不管计划是什么,我都得先确保你的绝对安全。”而在目前这种不知根底的状况下,他甚至觉得只要韩卓一出现在对方的地盘,立刻就会被天罗地网截断退路,再度扭送往实验室。
  “那所医院一定也进行过异能者实验,否则单凭地下仓库送往研究所的数据,梁佚不可能找出治疗周静的办法。”白曦继续道,“就算要谈,也要换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凭什么要去他的地盘?”
  韩卓回答:“因为我要去看周静。”
  “我也想去探望她,可是现在不行。”白曦很坚持。
  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抱得越来越紧,像是小朋友正在努力捍卫他的史蒂夫老师,韩卓有些好笑,更多的却是温暖和……幸福,这像是一个很老派的词,同时却也是无比珍贵而又奢侈的享受。
  “那你觉得在哪里合适?”韩卓耐心问他,“要绝对私密。”
  白曦不假思索:“酒店。”随便哪一家,随便哪一间,都是绝对安静又私密,而等到确定了对方的目的和想法,再去探望周静也不迟。
  “好吧。”韩卓笑了笑,“我听你的。”
  “真的?”白曦抬起头。
  “当然是真的,”韩卓捏捏他的鼻子,“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你?”
  “不单这种事,是任何一件事,你都不准骗我。”白曦纠正。
  韩先生点点头,举起手道:“我保证。”
  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有分量的誓言,至少白曦不会相信,韩卓自己也不相信,所谓毫无隐瞒的恋情,大概只存在于童话的想象里——不过只要今晚这件事确定,那对于白曦来说,以后种种也能暂时忽略不计。
  韩卓把他裹进怀里,低头亲了又亲。
  ……
  翌日清晨,梁佚看着手机上的短信息,笑着摇摇头:“看来韩卓依旧对我们心存戒备,他提出要修改见面的时间地点,哦?这是一家酒店。”
  “可我们并没想过要对他做什么。”周勇坐在他对面。
  “这很正常,毕竟我们和韩卓在此前从未打过交道。”梁佚放下咖啡杯,教导道,“诚意要一步一步,慢慢体现在行动和言谈里,而我们准备得相当充分,所以我相信迟早有一天,这位强大的异能者会愿意对我们敞开心扉。”


第60章 计划 蓝颜祸水刘春春
  梁佚的确很有诚意,第二天下午,他和周勇提前十分钟就抵达了酒店,不过韩卓比他到得更早。
  “很高兴认识你,韩先生。”梁佚主动伸出手,“希望我们之间能有一个不错的开端,我是指关于将来的种种合作。”
  “合作?”韩卓笑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然知道。”梁佚点头,“你曾经交给周主任的所有资料,他都已经转到了我手里。我想比起地下仓库和施天,我更愿意与你合作,帮助所有的异能者都回到故乡。”
  “理由。”韩卓说得很直白,他不相信对方毫无目的,哪怕这世间真的有圣人,也不应该是北斗研究所的负责人。
  “因为在这么多年里,地下仓库所送来的数据在我眼中,几乎没有任何价值。”梁佚道,“我完全相信你的观点,施天私吞了大量科研经费,却隐藏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实验结果,他是一个毫无诚意的合作者。”
  “然而政府并没有要舍弃他的意思。”韩卓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因为事情发展到现在,地下仓库已经不单单是一家地下科研机构,更是笼罩在广大异能者头上的黑暗阴影,能让他们时刻提心吊胆噤若寒蝉,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冰面,当然无暇产生更多别的想法——比如说,关于反抗和战斗。
  “原本我也想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并不需要他的实验数据,这些年里我在异能者研究上所取得的成就,已经远超过地下仓库,以及你那位吴姓朋友的第三实验室。”梁佚道,“不过最近施天的胃口似乎越来越大,有人在他的实验所里看到了僵尸,这和你送来的报告中,钱宁的‘木乃伊’实验很吻合。”
  “为了阻止‘木乃伊’实验,你不但要放弃合作了多年的地下仓库,还要把异能者送回家?”韩卓摇头,“对不起,对于我而言,这个理由没什么说服力。”
  “你必须相信,除了那些反人类、反政府的残暴武装机构,没有谁会愿意看到自己身边出现大批僵尸,所以这项试验,政府一定不会同意。”梁佚说,“当然,这只是国家层面,而对于个人来说,我自认对于异能者的研究已经达到了能力极限,很难再取得突破性进展,所以更愿意用这些散落在地球上的异能者,来向另一颗高度文明的星球换取他们现成的科研成果。”
  他说得十分恳切,并且也合情合理。
  “我已经五十多岁了,时间对我来说无比珍贵。”梁佚继续道,“与其在实验室里苦守着瓶颈期,不如换一条路,这就是我全部的想法和动机。”
  韩卓问:“全部?”
  “当然,还有一点点隐藏的私心,不过这是属于我的秘密。”梁佚又一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位姓白的小朋友,他对于我来说,的确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韩卓眼底骤然寒凉,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白曦的保护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心生忌惮。
  “但我可以发誓,只要我们能达成合作,那么无论是我、北斗研究所,还是其余国家机构,以后将永远不会碰他。”梁佚举起手,“以我此生所有最珍贵的东西做担保。”
  “我考虑一下。”韩卓终于点头。
  “三天够吗?”梁佚道,“就像刚才所说,余下来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无比珍贵,所以实在不想浪费太多。”
  “可以。”韩卓站起来,临出门时又问,“周静怎么样了?小白很关心她。”
  “她目前一切体征都很平稳,并且手指的骨骼已经成功回缩了一毫米。”周勇道,“谢谢你们关心我的女儿,还有,在H城时照顾我的太太。”
  “不客气。”韩卓笑了笑,“再见。”
  走出酒店时,外面阳光正好,暖融融的光线让世界看起来是那么的蓬勃而又干净,人流与车流交汇,一切充满了新的生命力。
  也像是新的开始。
  公司里,刘春春正在休息室泡咖啡——由于韩卓不在,所以王先生就充当了一天白曦的保镖,此时他正坐在总裁办公室,照旧把两条长腿架在茶几上,翻看着手里无聊的公司杂志。
  “你为什么要撕我的书?”白曦在工作间隙抬起头,觉得十分费解。
  王远辰回答:“因为手闲。”
  白曦:“……”
  那一页上有季度优秀员工表彰,第一个就是刘春春,大头照当然不会帅到哪里去,但咧着嘴傻笑起来也颇有一番……美感。王远辰把书页放进自己的包里,觉得勉强可以抵消这一天的保镖工资。
  “要不要吃小饼干?”刘春春端着托盘进来。
  “不用了,谢谢。”白曦从他手里接过杯子,“辛苦啦。”
  “客气什么。”刘春春又把另一杯咖啡递给王远辰,那是他特意从库房领的新杯子,绝对没有任何人用过,杯口还有连成线的北斗七星,非常符合王先生又高冷又凌人的贵族气质!
  但是王远辰并不满意——因为他看到白曦的咖啡杯居然是巴斯光年!
  “你又想干什么?”白曦被他两道如炬目光盯得后背发毛。
  “杯子哪儿来的?”他问。
  白曦回答:“春春送的呀。”
  刘春春也赶紧道:“是我送的,上次去迪士尼,我一次买了十来个。”好朋友都有,王先生也有,当然,昨晚被他亲手给摔了。
  王远辰凌空一捏拳头,“哗啦”震飞了烟灰缸。
  刘春春果断后退两步,保平安。
  白曦越发莫名其妙:“春春送我一个杯子怎么了?!”
  “不准用!”王先生幼稚地命令。
  但是霸道小白总显然不会被他威胁,非但没有放下杯子,反而撑着腮帮子说:“除了这个水杯,你坐的沙发也是春春送的,还有这个台灯,还有我身后柜子里的书,还有每周五下班前,春春都会请我喝凤梨多多。”
  王远辰重重一拍桌子,让玻璃台面裂出蛛网的密密纹路,他整个人都散发出强烈的不满和阴霾,压迫感几乎要填满整件间办公室。
  刘春春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就成了挑起两个男人战争的蓝颜祸水,他一边用眼神示意白曦安静,一边把王先生按回沙发上,哄道:“我回家立刻就给你买新杯子,买两个。”
  王远辰继续幽幽和他对视。
  刘春春伸出手指:“三个。”
  身后的白曦:“噗。”
  王远辰手一挥,让他桌面上的文件夹飞出一阵龙卷旋风。
  “你们在做什么?”韩卓刚好进到办公室里,伸手接住了迎面飞来的砖头字典。
  “管好你的人!”王远辰愤怒地丢下一句话,就强行拖着刘春春回到了隔壁。
  白曦趴在桌上笑,看起来像是捣蛋成功的小朋友。
  “你又欺负他了?”韩卓把外套丢在沙发上,一页一页捡起到处乱飞的文件。
  “我真的没有,是他一点就炸。”白曦说,“话说回来,第一次在酒吧见到这位王先生,我还以为那是个浪荡的情场高手。”毕竟又是问自己要电话,又是在游戏时作弊,调酒时媚眼横生,似乎和每一位客人都相处得如同情人。只是万万没想到在他花花公子的表象下,居然还隐藏着一副这么暴躁而又幼稚的灵魂。
  “说明他现在已经不再把你当成是陌生人。”韩卓把文件放回办公桌上,“比起做酒保的时候,我更愿意看到现在的他。”
  “喝咖啡。”白曦把杯子递过来。他之前已经接到韩卓的电话,大概知道了下午谈话的内容,于是问道,“你怎么看?”
  “我能接受梁佚的理由。”韩卓道,“所以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我会答应和他合作,不过对方具体还有些什么要求,又要制定什么样的计划,那将会是许多冗杂的工作,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去处理。”
  “算是柳暗花明吗?”白曦向后靠在椅背上,“就好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到了关键时刻,总有帮手来加入主角拯救世界的阵营。”
  “或许吧。”韩卓点点头,又笑道,“需要庆祝一下吗?”
  “需要,所以今晚我们回家。”白曦拍拍他的侧脸,“李阿姨刚刚打来电话,说煮了很多羊肉汤,驱寒气……对了,春春和那位暴躁的王先生也会去。”
  韩卓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上次,王远辰在吃完李阿姨牌爱心排骨后,上吐下泻的惨烈场景。
  于是他发自内心地说:“无限同情。”
  晚上七点,别墅里飘散着腾腾的热气,李阿姨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白太太则是坐在沙发上,正在收拾白曦小时候的影集。
  “爸妈,我们回来啦!”白曦拖着韩卓进门,手里抱着一大束花,还有许多点心和水果,看起来颇有几分双双回娘家的隆重仪式感。


第61章 作弊小星星 快来给爸妈表演一下
  对于韩先生刚担任保镖短短几个月,就把少爷从家里拐了出去这件事,李阿姨觉得非常不满。她围着白曦来回看了好几圈,试图找出一些饿瘦了、憔悴了、睡眠不足了、衣服穿少了之类的蛛丝马迹,结果居然未遂,于是越发不高兴起来,悻悻回了厨房继续做饭。
  “小白。”韩卓扶住他的肩膀,“白总和白太太正在书房等你。”
  “可以不去吗?” 白曦心情复杂,很想蹲在地上抱住栏杆。
  “不行。”韩卓忍笑,“听话,来。”
  白曦不甘不愿,几乎是用蜗牛一般的速度爬上了楼梯。
  “白哥要去干什么?”刘春春觉得很好奇。
  王远辰在他身边一脸冷漠正襟危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上次红烧排骨所带来的阴霾还没有散去,就又迎来了羊肉汤,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冷静。
  身边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充满了秘密,于是刘春春忍不住就开始发散思维,他觉得此时此刻在楼上的书房里,一定正在进行一场严肃而又深沉的、充满哲学意义的讨论,关于人类的命运和地球的未来。
  ……
  “来。”白太太把保温杯塞进白曦手里,眼底充满期待和疼爱,而连一向对儿子严厉挑剔的白博阳,看起来也非常迫不及待。
  白曦站在房间最中间,手里捧着一杯水,心里很苦。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每次家里来了亲朋好友,自己都会被叫到客厅里站好,充满感情地表演古诗朗诵、现代诗朗诵、英语诗朗诵。
  韩先生靠在窗边,笑得幸灾乐祸肩膀直抖,很没有同情心。
  白曦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盯着水杯,仅仅过了十几秒钟,杯子里原本冰冷的水就咕嘟咕嘟翻涌起来,冒出腾腾热气。
  白太太率先开始鼓掌。
  “妈!”白曦终于忍无可忍,觉得异常丢人——虽然房间里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好好,你看,都是爸爸非要看,我们不理他了。”白太太亲热拉过他的手,“走,下楼吃水果。”
  白博阳:“……”
  我要看?
  “小白真的进步很快。”等到两人下楼后,韩卓终于收起笑意,对白博阳道,“而且他的心态很好,完全没有被自己的异能干扰,还很享受这种生活。”
  “在这件事上,我们真该好好感谢韩先生。”白博阳颇为庆幸,却依旧有些担忧,“那地下仓库呢?最近施天似乎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可又有风声,说他在接下来会有多的抓捕和屠杀。”
  “白总放心,我一定会尽到自己的责任。”韩卓道,“而且施天最近的目标不是小白,而是别的实验。”
  “那就好。”白博阳松了口气,又叹道,“我已经老了,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彻底远离危险。”
  “小白应该更希望您和白太太能好好享受生活,而不是为了他的事,让每一天都被担忧和自责的阴影笼罩。”韩卓道,“他已经长大了,而且又强大又聪明,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你对他的评价很高。”白博阳笑着说,眉头总算舒展了些。
  韩卓也跟着笑了笑,语调温和而又肯定:“他值得一切表扬。”
  任何一个父亲,在听到外人称赞自己儿子的时候,心情都不会差,更何况那还是来自韩卓的表扬。于是这晚在餐桌上,白博阳破天荒地主动打开一瓶酒,亲自和韩卓干了一杯。
  “行了行了,高血压还要不要顾了,让年轻人们自己喝。”白太太把酒瓶放在韩卓面前,又笑着埋怨,“你看看,你们一回家,给老头子高兴的。”
  白曦叼着筷子,冲韩先生挑了挑眉毛——说什么了,哄得我爸这么高兴?
  韩卓笑得人畜无害,一脸斯文败类相,继续专心致志啃羊排。
  李阿姨的厨艺当然没得挑,但王先生很快就发现,他自己其实并没有适应油腻腻的羊排和洒满香菜葱花的汤,只是适应了刘春春做的、油腻腻的羊排和洒满香菜葱花的汤。
  “不想吃吗?”刘春春小声问,“给我吧。”
  王远辰把自己碗里的肉都拨了过去。
  “青菜要不要?”刘春春又问。
  “这么大的个子,只吃菜怎么行哦,要营养不良的。”王远辰还没来得及回答,李阿姨就已经担忧地埋怨,“现在嘛,小姑娘减肥,怎么男人也减肥,来来来,尝尝这个。”
  眼睁睁看着对面又飞来一块巨大的肘子肉,王远辰脑袋一“嗡”,差点掀了桌子——当然,最后还是没有掀,一来因为这是在白曦家,二来则是因为刘春春反应神速,左手“啪”一下按住王先生,右手端过自己的碗,把那块肉接了过来。
  “谢谢阿姨。”刘春春正色道,“他最近在吃中药,要清淡,戒荤腥。”
  “是吗?”李阿姨闻言仔细观察了一下王远辰,觉得他脸色似乎的确白得过分,顿时就心疼起来,又到厨房里做了一碗清淡的扇贝蒸蛋,叮嘱他慢慢吃。
  王远辰有些不自在,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热腾腾的“家庭温暖”,但对方毫无疑问是出自善意,自己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起身离开,所以虽然心里不愿意,却还是接过粉红小勺,缓慢而又凝重地挖着鸡蛋。
  韩卓看在眼里,低头一笑,向刘春春竖了竖大拇指。
  白曦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好好吃你的饭!
  或许是由于有刘春春在旁边照顾,所以王先生这顿饭吃得勉强还算舒心,在告别的时候,他甚至还接受了李阿姨递过来的一大保温盒羊肉汤。
  “我拿着吧。”走出小区花园后,刘春春伸出手。
  王远辰想也不想,直接就握住了他的手。
  刘春春说:“唉?”
  王远辰面色一僵,又迅速甩开,如同那是一块会灼伤自己的烧红木炭。他表情颇为凶恶:“我拿!”
  刘春春:“……”
  行行,你拿。
  深蓝色的夜幕上,有几颗小星星一闪一闪,在周围晕染出透明的粉红光晕来。
  刘春春说:“你走慢一点啊!”
  王远辰听若无闻,反而还加快了脚步,两条大长腿“嗖嗖”迈动开来,背影像是一只白色的暴走天鹅。
  刘春春欲哭无泪,顶着寒风一路小跑,为什么会有这种保镖。
  书房里,白曦正在帮白博阳处理公司文件,父子两个人说说笑笑,本来气氛还挺好。直到白博阳问了一句:“听说你最近和钱总合作得不错?”
  “是啊,钱叔叔挺照顾我的。”白曦面不改色地回答,“但是我不想和钱筱筱谈恋爱,他来找你了吧?”
  白博阳:“咳!”
  白博阳说:“没有没有。”
  当晚,白太太关心地问:“怎么样?”
  白博阳靠在床上,双手捧着杂志:“你儿子说他五年内不想谈恋爱。”
  白太太遗憾地叹了口气,眼光这么高可怎么得了,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将来千万别被哪个小狐狸精给勾引走。
  而在对面卧室,白曦正捂着被子,咬牙切齿抗议:“回你的楼下!”
  “不去。”韩卓抱着他,“亲一下。”
  白曦一把捂住他的嘴:“我爸妈就在对面!”
  “他们又不会闯到你的卧室。”韩卓握住他的手腕,“门已经被我反锁了。”
  “那也不行。”白曦推开他,警告,“你老实一点!”
  韩卓低下头,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白曦微微皱了皱眉,想要把人推开,手腕却反而被重重压在了枕侧,这是一个相当霸道而又充满侵略性的吻,双方实力相差悬殊,白曦被迫张开嘴迎合,没多久就放弃了抵抗。
  韩卓笑了笑,亲得更加专注而又认真,直到感觉到身下的人已经气喘吁吁意乱情迷,才终于舍得放开。
  白曦有些不满,他睁开眼睛想要抗议,却毫无防备撞到了一双泛着水雾与湿气的眼眸,上挑的眼梢带着专注和迷恋,像是藏了一万句化不开的情话。深情的男人总是迷人的,更何况对方还生有一副斯文优雅、又禁欲又妖孽的败类模样。
  白曦错开视线,有些不甘心地说:“你这是犯规的。”
  “不喜欢吗?”韩卓捏起他的下巴,轻轻笑了笑,“半个小时,好不好?然后我就回去睡。”
  白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一半床。
  亲吻所带来的荷尔蒙气息还未散去,身为健康的成年男性,白曦当然会想要更多——但他很快就郁闷地发现,似乎每次两个人气氛最好的时候,地点都很一言难尽,上次是在周金山的旧客房,这次是在父母的隔壁。
  “在想什么?”韩卓抱着他问。
  白曦回神:“嗯?”
  韩卓又重复了一遍:“我是问你,在想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低哑磁性,所以就更有了几分异样的暧昧和意味。
  白曦用双手捏住他的嘴,命令:“你不准说话。”
  韩卓点了点头。
  白曦又说:“闭上眼睛。”
  韩卓依旧很配合。
  白曦关掉台灯,想让这个危险的夜晚就这么悄无声息过去。
  但可惜韩先生会作弊。
  上百颗小星星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温柔地一闪一闪,很快就挂满了整个房间。


第62章 害羞小星星 观众都喜欢大团圆晓得伐
  童话一样的世界,童话一样的人。
  或者说那要比童话更加奇妙,因为王子只有白马和城堡,而韩先生拥有全世界的小星星,它们一闪闪落在枕被间和地毯里,偷偷露出一点晕暖的光,像是害羞的小精灵。
  如同漂浮在璀璨浩渺的银河间,连浪漫都开始变得缥缈虚幻,如最美好的梦境。白曦想要闭上眼睛,却在下一刻,就被拥入了一个更加温柔的怀抱里。
  韩卓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瓣,然后就重新低头吻了上去。
  白曦双手环过他的脖颈,眼底映出闪烁的细碎光晕。
  很近的距离,所以能交融彼此的呼吸,化不开的柔情蜜意相互传递,如同滚烫的岩浆冲刷着心底,每一次翻涌,带来的都是战栗与窒息。
  韩卓左手卡住他的手腕,右手沿着那形状漂亮的锁骨缓缓下滑,然后解开他的第一颗睡衣扣。
  年轻的身体如同诱人的苹果,饱含着丰沛而又甜美的汁液,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再追随指尖的触碰而颤抖,每一个反应都是那么的可爱而又毫不掩饰。
  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满天星光,和深爱的人。韩卓揽过他的腰,用轻柔的吻让自己的小恋人尽量放松,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更加细心地留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皱眉抑或喘息,再或者是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情动和享受——带着一丝羞涩,却又无法抵抗身体里最原始的诱惑,青涩而又纯真,连声音也是极压抑细碎的,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听到。
  微亮的星辰从被子上滑落,纷扬落在地上,像是倾下一场金色的雨。在朦胧的视线下,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可快乐是真的,悸动也是真的。白曦咬住下唇,双手穿过对方的黑色短发,那是完全陌生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而又不知所措。金色的光晕在他指间跳跃,像是誓言与戒指,又一路滚过那白皙结实的小腹,最后消散在韩先生的眼底,撒下一片粉末般的闪光。
  韩卓笑了笑,重新凑上来吻住他,这次弥漫在两人之间的,除了沐浴露的甜香,还有成年男性独有的气息,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白曦侧过头躲了躲,抬起手臂挡在自己和他之间。
  “不想试试你自己的味道?”韩卓在那通红的耳边低笑。
  白曦心底越发窒息,他有些不安与疲倦,想要躲到另一边,却又更渴求那舒适温暖的怀抱,只是这一回还没有犹豫出结果,就又被重新压在了满床星光中。
  韩卓蹭了蹭他,哑声道,“帮帮我。”
  白曦顿了顿,不自觉就舔了一下嘴唇。
  不经意的动作,也足以让韩卓险些失火,他有些咬牙切齿,白曦却依旧内心斗争激烈,所幸还没等他斗争出结果,韩卓就已经拉过被子裹住两个人,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右手。
  小星星懒洋洋地熄灭了一半,让卧室里更加温暖与温柔。
  白曦却悄悄松了口气。
  韩卓猜出他的想法,轻轻笑道:“不舍得。”
  白曦单手捂住他的眼睛,自己主动吻了上去。
  温度是灼热而又滚烫的,手里是,心里也是。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世界才安静下来。卧室里的星星已经悄无声息熄灭,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过床纱,在床上洒下银白色的光。
  韩卓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然后凑在嘴边亲了亲。
  白曦扯住他的睡衣扣,微潮泛红的眼角却带着笑,像是一个成功偷闯禁区的小坏蛋,赤着双脚欣喜踏入绿野沼泽,虽然明知这里充满危险,可依旧不想离开,只因周围有着茂密的树林、闪光的萤火、微曳的草丛,和漫天的星辰。
  那是美好的仙境,也是美好的爱情。
  韩卓紧紧抱住他,已经有答案在心里生根发芽。
  关于遥远的故乡,和近在眼前的恋人。
  白曦小声说:“晚安。”
  韩卓低下头,在那柔软的发丝上印下一个亲吻:“晚安。”
  ……
  三天之后,梁佚顺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他看起来对这个回复毫不意外,伸出手笑道:“需要一起喝一杯吗?我想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抱歉,我没兴趣喝酒。”韩卓和他握了下手,“而我更愿意知道,梁先生想要做些什么,来表现出合作的诚意。”
  “先让地下仓库彻底消失,怎么样?”梁佚给自己倒了杯酒,“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而现在也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毕竟如果继续放任施天在暗中发展势力,那将来就不单单是‘木乃伊’,而是更多的麻烦和阻碍。”
  “他是个十足的疯子。”韩卓提醒。
  “没关系。”梁佚笑了笑,“从某种意义上来,我是疯子,你也是疯子,所以谁也没有处于劣势。”
  “那你有什么计划?”韩卓坐在沙发上,“借助政府的力量?”
  “我本来就是政府的人,这不奇怪,也不违规。”梁佚点点头,又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让施天自己惹出一些麻烦——至少要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安分,贪得无厌、并且野心勃勃。”
  “这本来就是他的品格。”韩卓回答。
  “我知道,但政府高层并不知道,又或者说即使他们知道,在没有闹出大麻烦的时候,那些人也宁可选择假装不知道。”梁佚这段话说得有些像绕口令,不过意思倒是表达得很清楚——先让施天变成一颗不安分的炸弹,那么自然会有人想要移除他。
  “韩先生怎么不说话?”梁佚坐在他对面,递过来一杯热茶,“我以为你会建议我,把关于‘木乃伊’的计划交给政府。”
  韩卓向后靠在沙发上,直白地问:“你想让我做什么?”由北斗研究所的所长向上提交一份报告,这当然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即使政府愿意为此做出反应,也首先要解决太多问题——关于施天有可能的反击、异能者世界的安稳,以及将来由谁来接替地下仓库的位置,这些绝不是一份报告就能解决的事。
  既然对方这么直接,那么梁佚也就没有再绕弯,他回答:“我想让你帮我拿到施天这些年所隐瞒的数据。”大量的异能者、大量的实验,绝对不可能毫无成果——哪怕真的没有,他也要亲眼看过才安心。
  韩卓挑眉:“这和我们刚才说的计划有关?”
  “无关,但是和我有关。”梁佚爽快道,“在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承认了自己对于异能者基因秘密的渴望,如果施天手里的确有大量的实验成果,我当然不想它们白白被销毁。”
  “拿到之后呢?”韩卓又问。
  “拿到之后,就可以如你所愿,让吴子刚的第三实验室来取代地下仓库,获取政府信任,当然,我也会在其中出力,促进这件事顺利达成。”梁佚道,“你应该明白,我不可能亲自出面和政府谈条件,说服他们去和外星球取得联系,不过吴子刚可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首先要取代目前施天的地位。”
  “梁先生真的很会做生意。”韩卓笑着摇头,“OK,那就先祝我们合作愉快。”
  梁佚欣然端起酒杯,和他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
  “小白!”马克李热情地打来电话。
  “我不想聊莎士比亚。”白曦果断回答,“十分钟后开会。”
  马克李沮丧地说:“为什么你永远都在开会?”
  白曦道:“因为我是充满铜臭味的商人,你说的,有什么事吗?”
  “我打算拍一部新电影。”提到这个话题,马克李又兴致勃勃起来,“关于星球大战。”
  白曦闻言一沉默:“关于什么?”
  马克李回答:“星球大战。”
  白曦按下内线电话,让秘书把会议时间延迟了半个小时。
  “你这么有兴趣?”马克李受宠若惊。
  白曦问:“外星人大战谁?”
  马克李回答:“那当然是地球人。”
  白曦一拍桌子:“不准拍!”
  马克李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是别人早就拍过的题材。”白曦说,“你为什么不试着创新一下?”
  “比如呢?”马克李赶紧掏出小本。
  “比如说,外星人和地球人相亲相爱。”白曦说,“大家其乐融融,在经济、文化、生物、科学领域相互学习,最后走上了全宇宙共同发展的和谐道路。”
  马克李:“……”
  马克李委婉地说:“小白,我觉得你这种想法虽然很好,但票房可能要血亏。”
  白曦又说:“那就拍一部浪漫的爱情片!”
  马克李脑中灵光一闪:“这个好!”
  “那就这么定了。”白曦收拾桌上的文件,“你来负责想题材,越浪漫越好,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浪漫,晓得伐?”
  “晓得晓得。”马克李点头如捣蒜,又滔滔不绝自我发挥,“不仅仅要浪漫,还要悲剧,要催泪,要让外星人最终回到自己的故乡,留下女主角穿着长长的白纱裙,站在冰面上独自仰望璀璨星光深处,留下一滴晶莹的泪水!”美不美!蒙太奇不蒙太奇!奥斯卡不奥斯卡!
  白曦胸闷道:“为什么要悲剧,我喜欢大团圆。”
  “大团圆太俗,经典电影百分之九十八都是悲剧。”马克李心潮澎湃,“先不说了,我要赶紧写个大纲出来。”
  白曦试图最后抗争一下:“但是现在的年轻女性观众都喜欢大团圆。”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嘟嘟”声。
  白曦:“……”
  这么狗血的剧情,你为什么不去拍婆媳伦理剧。


第63章 为什么哆嗦 因为天气真的很冷
  经白曦一启发,马克李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开始整日沉迷于异星者之间惊天动地的凄美恋情,他甚至还研究了一下近些年大火的狗血爱情剧,打来电话学术探讨:“你觉得外星人有没有可能得绝症?”
  白曦没有一丝犹豫地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马克李觉得很委屈,他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灵魂挚友在生命中的重要性无法取代,就算无理取闹也只能忍受,所以只好又扛着一大束玫瑰来道歉,一如既往赤橙黄绿青蓝紫。
  看着他含满泪水的双眼,白曦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而同样头疼的还有刘春春。
  因为他正在苦口婆心地对电话另一头解释,自己这次要带回家的不是女朋友,也不是未来的女朋友,而是室友,纯洁的室友。
  “我们在这边一起租房子住。”刘春春说。
  王远辰在旁边“嗤”了一下。
  “你记住了?”刘春春暂时顾不上他的“嗤”,挂掉电话又重申了一遍,“我们是合租室友,到时候千万不要说漏嘴。”否则要是让家人知道自己正在和奥特曼同居,那大概全世界都会爆炸。
  王远辰不以为意,继续坐在沙发上吃着番茄味薯片,准备等刘春春下班后一起去菜市场,买一只鸡回去爆炒。临近五点半的时候,白曦亲自抱过来一个礼盒,他有些歉意地说,因为时间太紧张,所以也没有挑到什么好东西,只能让秘书去商场买了件大衣,送给爷爷做生日礼物。
  “谢谢白哥。”刘春春赶紧接过来,又笑道,“可惜你这两天太忙,刚刚我妈还在问,你会不会也一起回去,她还挺想你的。”
  王远辰不满地咳嗽了一下,烦躁道:“你妈为什么会想他?”
  白曦往沙发上瞥了一眼,淡定地回答:“哦,因为我们在大二假期的时候,一起去春春家住过一段时间,整整一个月。”
  王先生眼底果然泛出凶光来,他右手一错,半袋薯片瞬间就变成了渣。
  咦?白曦心里一乐,唯恐天下不乱,于是又补充:“而且——”
  可别“而且”了,刘春春眼前发黑,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连推带哄强行送回了隔壁,哭笑不得道:“白哥我求求你了,别再招惹他了行不行?”
  “很可以啊。”白曦单手勾住他的肩膀,深沉叹气,“爸爸疼了你四年也没发现,这居然还有红颜祸水的潜质。”
  隔壁传来清脆的杯子碎裂声。
  刘春春受惊不浅,头发都要竖起来,他火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果然,墙角正可怜巴巴躺着一堆玻璃碎渣,而摆在王先生面前的、刚才由白总亲自扛来的那个木质礼盒,已经被挠得抽象如同毕加索,周围一圈白色碎屑。
  “快住手!”刘春春觉得自己心很累。
  王远辰眼神一暗,三根手指生生插进了木盒里。
  “别把你的手弄伤了。”刘春春跑上来检查,又抱怨,“你抠它做什么。”
  王先生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一点。
  他高傲而又冷漠地说:“嗯。”想抠。
  “好了好了,我今天早退,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刘春春吹吹他的手指,然而话音刚落,下班的音乐就响了起来,很不给面子。
  早退未遂,刘春春又嘿嘿笑道:“那我们到市场买鸡去。”
  王远辰拒绝:“不去。”
  刘春春哭丧着脸:“你不会又生气了吧?”
  王远辰单手把他拎起来,在全公司同事的注视下,如同匪徒绑架一般,把人旋风裹挟到了电梯里。
  他说:“我们去商场。”
  刘春春系好安全带:“你又要去买衣服吗?”
  王远辰回答:“给你爷爷买生日礼物。”
  刘春春说:“啊?”
  跑车一路轰鸣,带着几分耀武扬威和迫不及待,一头冲进了滚滚车流里。那个千疮百孔的木质礼盒无疑刺激了王先生,却也提醒了王先生,他并不想在这方面输给别人——尤其是,输给可恶的白曦。
  刘春春还在客气,他说:“真的不用了,我已经买好礼物了。”
  “是什么?”王远辰一边开车一边问。
  刘春春回答:“围脖帽子手套,一个红包,我还要负责订蛋糕。”
  “那他还缺什么?”王远辰又问。
  刘春春原本想说什么都不缺,但又怕身边的暴力奥特曼再度狂躁,于是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嗯,那不然我们再去买一点吃的吧,软烂的点心和肉食,他应该会很喜欢。”
  王先生对这个答案并不是很满意,但是刘春春紧接着又道:“反正,不准你买爱马仕阿玛尼还有阿斯顿马丁,所有马……所有太贵的东西都不准买,我爷爷这辈子也没见过奢侈品,这会吓坏他的。”
  王远辰总算扬了扬嘴角:“是吗?”
  “走啦,我们去路边这家商场,一楼就有土特产。”刘春春拉拉他的衣袖,“也不用走远了,免得到处都堵车。”
  王先生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听取意见,把车停到了负一楼。
  和他经常去的商场不同,这是一家拥挤而又热闹的购物中心,一楼的熟食区弥漫着肉类刚出锅的香气,每一样商品看起来都相当诱人,戴着白袖套的售货员大妈一听是给老人过生日,还免费打了个礼篮包装,满当当的食物装进去,也颇有几分老一辈都喜欢的丰收感。
  “这下好啦。”刘春春拉着他挤出商场,笑着说,“先谢谢你,我爷爷一定会很高兴。”
  王远辰纳闷:“你哆嗦什么?”
  刘春春牙齿打颤:“因为冷啊。”
  天色此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暮风虽然不至于像刀,刮在脸上却也有微小的刺痛。刘春春有过敏性鼻炎,一冷就要打喷嚏,眼见他已经开始眼泪汪汪,王远辰解下自己的围巾,严严实实裹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带着略高于常人温度和高级香水的味道,刘春春第一反应就是,还挺好闻。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第二反应之前,就又有一件温暖的大衣罩在身上,彻底阻隔了所有夜空中的寒风。
  王远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用衣服裹着他往马路对面的地下车库走。又一阵冷风刮来,吹乱了他微长的头发,路灯也在这个瞬间被点亮,映出他眼底难得安静的光来,奇迹般就温暖了整个世界。
  刘春春说:“你会感冒的。”
  王远辰拉开车门,让他坐了进去。
  空调调高之后,刘春春堵塞的鼻子也就通畅了很多,他扭头感激地说:“谢谢。”
  车里弥漫着肉类熟食的浓烈香气,这让王先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和平日里不食烟火的高冷形象相当不符,毕竟就连白曦都觉得,他八成靠着喝风就能活。
  刘春春在篮子里翻了翻,打开一包卤鸭舌分给他。
  王远辰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
  “尝一尝嘛。”刘春春耐心诱哄,“很好吃的。”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王先生终于不甘不愿张开了嘴——那实在是很奇怪的部位,但又实在诱人得有些过分。
  过了一会,刘春春又递过来第二根。
  王先生顺利接受。
  这真是了不得的进步。
  而就在刘春春和王先生吃完晚餐,开始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白曦才刚刚离开公司,他头昏脑涨靠在韩卓身上,不满地抱怨:“我爸就喜欢塞一些奇怪的客户过来。”
  “但你处理的都很好。”韩卓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睡一会吧,现在已经不堵车了,我们马上就能到家。”
  “对了,你今天说要找王远辰做什么?”白曦坐直身体,“我在电话里没听清。”
  “找他讨论关于地下仓库的事。”韩卓回答,“虽然我曾经在那里待了很多年,不过都是作为实验体,而他不一样。”
  “你是说身份的不同吗?”白曦微微皱眉,“他的确是所谓的继承者之一,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他也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于地下仓库的厌恶,以及和施天之间赤裸裸的敌对关系。”
  “可是如果他愿意改变,我们就能获得很多机会。”韩卓说,“表面上的改变。”
  “那位王先生?”白曦摇头,“算了吧,我对此完全不抱希望,他拒绝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百。”
  “他的确性格暴躁,专横冷漠的同时又很高高在上,但那只是在面对朋友的时候。”韩卓道,“别忘了,你第一次见他时是在酒吧,在陌生人面前,他完全可以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都隐藏在内心深处,表现出十足的贪婪和热情——只要客人愿意乖乖交出口袋里的宝石。”
  “听起来朋友的待遇还不如陌生人。”白曦抱着靠垫想了想,又问,“所以你今天去找过他了吗?我看到你们在走廊上聊天。”
  韩卓摇头:“暂时没有。”
  “为什么?”白曦不解。
  “因为他现在很期待去参加刘春春的家庭聚会。”韩卓笑了笑,“所以我打算让他先悠闲地度过这个周末。”
  ……


第64章 医院 无处不在的马克李
  刘春春老家是东北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有山有海风景宜人,算是度假胜地。在下飞机后,两人又打车前往位于郊区的家,北方本来就天黑得早,再加上冬天夜长昼短,才刚过下午六点,车窗外就已经亮起了路灯。
  “你看,我们家以前就住在那。”刘春春往外指了指,“这是我的小学,不过听说已经要拆迁了。”
  窗外的景象一闪而逝,王远辰显然没有看清哪栋建筑是什么,不过却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里是刘春春从小生活的地方,每一条胡同、每一颗老树,或许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个不算发现的“发现”,却让王远辰的心莫名安静下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经意间,凭空就握住了身边这个人童年的一部分——珍贵的、皱巴巴的、泛着微黄陈旧的光。
  刘春春的父母都是普通退休职工,住在郊区一栋两层的小土楼里,院子里还有一大块地,每年春天都会被种上花和瓜果。此时厨房里正锅碗瓢盆响成一片,刘妈妈一边炒菜,一边打发老公出去接儿子,黑灯瞎火的别摔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已经欢欢喜喜响起一声“爸妈”,刘春春拉着王远辰一起跑进门,笑着埋怨:“都下雪了,怎么也没人接我们。”
  “叔叔阿姨好。”王先生这次总算记得要打招呼,这也是韩卓昨天在公司走廊上的义务教学内容,关于第一次登门拜访要注意些什么,相当实用。
  “这么精神的大小伙子啊!”刘妈妈连围裙都顾不上解,就赶紧拉着他的手到客厅坐下,眉开眼笑道,“春春说他是租你的房子住,平时没添麻烦吧?”然后还没等对方回答,就又递过来一碗微烫的糖水雪梨,叮嘱他慢慢吃,晚饭马上就好。刘爸爸也把果盘端过来,五花八门摆了满满一桌,嘴里催促:“屋里这么热,还穿着外套做什么,快点脱了,叔叔给你挂起来。”
  “我自己来就好。”王远辰站起来,结果衣服还没脱完就被接走,刚坐下又被削了个苹果,说是从老家带过来的,纯天然无污染,喜欢吃的话柜子里还有两箱。
  “爸,爸,你冷静一点。”刘春春实在看不过去,“去厨房帮我妈吧,行不行?”
  但是这个提议遭到了拒绝,因为刘爸爸很喜欢王先生,觉得他又高又帅又闪光,很像某位电影明星。如果说李阿姨的关怀是迎面扑来的,那在刘家父母这里,关怀就如同突然掉入的一汪温泉,毫无防备就会被温情包裹浸透,让人无处可逃。
  但王远辰也并不想逃,或许是由于刘春春的关系,他觉得这种相处方式也还算可以接受,而且刘妈妈做的饭菜挺好吃,从清淡的白灼虾到酸甜的菠萝肉,都是他平时喜欢的口味——菜谱凑巧到不可思议。
  这当然是因为刘春春提前发过的无数条短信,其中详细说明了王先生的口味、脾气、性格,以及翻来覆去叮嘱了七八次的、千万不要试图给他介绍女朋友。
  晚餐基本结束在了愉快轻松的氛围里,洗碗的活本来应该归刘春春,这回也被刘爸爸抢走,撵他们两个赶紧上楼休息。
  “你家人平时就是这么相处的?”回到卧室后,王远辰随口问。
  “也不是,可能是因为你来了,所以他们显得分外热情。”刘春春笑着说,“你别不习惯就好。”
  王远辰没有说话,他又打量了一下这间粉红色的小卧室,嫌弃之情再度溢于言表。不过幸好刘春春已经适应了他的挑剔,于是从柜子里取出新的洗漱用具塞进他怀里,把人打发去了浴室。
  午夜时分,外面的风雪越发弥漫肆虐起来,“砰砰”撞击着玻璃,像是有盗匪要破窗而入。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刘春春突然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王先生:“……”
  刘春春从床头柜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来两个耳塞。在他心里,王先生基本等同于高贵而又矜持的天鹅公主,能睡出十八床鸭绒被下藏的一粒豌豆,当然也很有可能会为了这嘶吼的风声而焦躁失眠。
  王远辰和他对视了一会,面无表情地命令:“从现在开始,你彻底闭嘴。”
  刘春春听话道:“哦。”
  不要就不要吧。
  那晚安。
  王远辰转身背对他,露出一截睡衣下的光洁脖颈。
  于是刘春春也就放心而又大胆地看了起来,毕竟奥特曼就算再无敌,也不可能在后脑勺上长眼睛。王先生的头发看起来很软很好摸,和他的性格截然相反,而皮肤则是又白皙又光滑,甚至找不出一颗小痣,不过想起他后背上的那些交错狰狞的伤疤,刘春春又开始生出无限同情,越发觉得身边这个人很像落难公主——不仅漂亮高傲得像天鹅、有钻石和珍珠,连恶毒的皇后继母都很现成。
  王远辰皱起眉头,感觉到身后的人正捏住被子,试图往自己肩头多盖一些。那动作很小心翼翼,却一样顺利驱赶走了他的所有瞌睡虫,只可惜罪魁祸首并没有觉察到,还在继续思索,如果王先生是公主,那自己将是什么,矮人、仙女教母、无足轻重的,还是屠龙的勇士。
  他关掉床头灯,在这种颇具童话色彩的假设里,满足地睡了过去。当然,至于为什么第二天早上起床后,他的头发会变得异常蓬乱鸡窝,如同被暴雨揉搓一整夜,就很令人费解了。
  而在另一边,白曦则是和韩卓一起去了梁佚的私人医院,周静已经苏醒了过来,不过依旧不能说话,只是躺在隔离室里,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人。
  白曦冲她挥了挥手,依旧笑得一脸阳光,像是在大学里一样。那实在是一段很好的岁月,于是周静鼻子发酸,也对他笑了笑。站在另一边的周勇看见女儿的变化,虽然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心里却是深深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三四年的时间,会无法再从她脸上看到熟悉的笑容。
  “静静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梁佚道,“再过几个月,她就可以说话了。”
  “那周太太呢?”白曦问。
  “她也会定期来接受治疗,我的方式不像周金山那么粗暴,而是会选择更安全的药物,当然,那也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精力和时间,不过很值得。”梁佚道,“让静静休息吧,我得先去手术室看看,今天有两起预约好的胆囊手术。两位如果还想继续逛一逛,周主任会是一名很好的导游。”
  他看起来对这两个人已经完全信任,连一句多余的叮嘱也没有,就转身匆匆离开。周勇又看了一眼周静,她已经重新闭上眼睛陷入了昏睡,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因素,他总觉得在见过白曦之后,自己的女儿似乎变得更加坚强乐观了些。
  这家医院的布局很精巧,看起来更像是一座迷你公园,许多病人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也有附近小区的老公公牵着老婆婆的手,过来散步遛弯。
  “我以前不觉得,”白曦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后,看着院子里悠闲的人群感慨,“直到现在才发现,如果医院能就是医院,学校能就是学校,面馆能就是面馆,那应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除了这些,我还希望导演能就是导演。”韩卓补充,而不是什么诗人、朗诵家、送玫瑰狂人、莎士比亚爱好者。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马克李,那是因为半分钟前,一辆熟悉的艳红色跑车刚刚驶入医院停车场,太过目难忘熟悉的颜色,所以从狗仔到普通市民,都知道那是俏丽美妆霸道女总庄妍的车,韩卓当然更会记得。
  而这次庄总是特意抽空来探望自己的男朋友,还带上了不甘不愿的儿子,拎上了阿姨熬的鸡汤。梁佚闻讯喜出望外,一边暗中发短信提醒韩卓和白曦注意别撞到,一面又赶紧脱下白大褂,把两人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小马最近在做什么呀?”梁佚笑容满面,试着和他沟通感情。
  “打算启动一部新电影,最近在找人敲定剧本的事。”马克李回答。
  “新电影好啊。”梁佚殷勤帮他倒茶,“又是恐怖片吗?叔叔特别喜欢你拍的大山楂,翻来覆去看了整整十几遍。”
  “这次是星际动做爱情片。”看在亲妈的面子上,马克李基本算是态度良好,有问必答,“外星男主和地球女主的恋爱故事,主要走凄美的浪漫路线。”
  “浪漫路线好!”梁佚大力称赞,他至今也不能忘却被十几遍包场大山楂支配的恐惧,生怕这位小兄弟会继续拍续集。此时一听是浪漫的爱情片,他顿时心生向往,甚至已经幻想出自己在漆黑空旷的电影院里,和女友深情相拥的场景。
  由此可见,男人的幼稚绝对无关年龄,从年轻力壮的韩先生,到在马克李眼中已经开始“不太行”的梁先生,他们在看电影的时候,都一样会不动声色地去欣赏贝儿的玫瑰花,灰姑娘的水晶鞋。


第65章 老照片 小王啊你怎么不吃饭
  太阳渐渐落下山,寒风重新变得刺骨起来,草丛上的病人们也就三三两两,各自结伴回了病房。他们的神情都很轻松,和护工有说有笑,看起来的确是在这家医院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和照顾。
  白曦好奇:“他们中间真的有异能者吗?”
  “异能者不能从外表上区分,不过梁佚既然说有,那他也没必要说谎。”韩卓道,“毕竟如果我们想查,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打扰了,”周勇突然敲了敲房门,“老师让我来表达歉意,他今晚要陪家人吃饭,可能要请两位提前离开了。”
  “家人?”韩卓和白曦对视一眼,笑道,“好吧,我们这就走。”
  “还有一件事,是我私人的请求。”周勇看起来有些犹豫,却依然继续道,“是我的太太,在静静脱离生命危险后,她虽然不再像以前那么崩溃自责,却变得很少说话,整天心事重重,我怕她会把自己闷出毛病,所以想请韩先生去开导一下。”
  “我?”韩卓很意外,“周主任为什么觉得我会有能力去开导你的太太?”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周勇选择了向他坦白,叹气道,“她现在拒绝一切沟通,甚至很怕我,每天当她望着窗户发呆时,我都会觉得要是没有女儿,她或许下一刻就要从那里跳出去。”
  先是女儿的变异,紧接着,深爱着的丈夫也拥有了第二重身份——血腥的地下仓库,她做梦都不会想到,丈夫竟然会是那个残暴机构的幕后支持者之一。这两件事加起来,已经足以让那个单纯的、被宠爱了几十年的小女人精神崩溃。
  “而你是最强大的异能者,在这个族群里拥有相当高的威望。”周勇继续对韩卓道,“所以,至少应该能对我的太太产生一些正面的影响。”
  “我并不擅长和人谈心,”韩卓摇摇头,在周勇开口之前,却又用双手扶住白曦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两步,“不过小白可以,上次在H城的时候,他和周太太聊得很开心,并且似乎很有共同话题。”
  虽然是毫无防备被推出来,不过白曦的反应速度倒是不慢,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点头答应,并且道:“我也很希望周太太能尽快走出心理阴影。”这句话完全出于真心,哪怕将来不能和周勇合作,他也想帮周太太和周静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中来。
  “谢谢。”周勇无声地松了口气,他又道,“研究所的人在上周已经撤走,我家也没有安装任何摄像头,至于我太太,除了每天早上会去购物,十点之后基本上都待在家,你们随时可以去。”
  白曦问:“需要提前打个电话给你吗?”
  “都可以。”周勇道,“不打也没关系,老师曾经说过,你们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绝对不会伤害她的人之一。”
  这算是个相当高信任的评价。等到周勇走后,白曦看了眼他手里的照片,问道,“要按照这个地址瞬移过去吗?”
  “现在,”韩先生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我很担心周太太。”白曦如实道。
  “好吧。”韩卓笑着看他,“我们家,你说了算。”
  小车在路上平稳行驶,白曦坐在副驾驶上出神,除了即将要见到的周太太之外,还在想梁佚,他原本以为那是一个和吴子刚一样的科学狂人,但现在看来,两人之间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前者还懂得享受爱情和生活,愿意为了陪女朋友度周末,而放弃和最强大的异能者共进晚餐。
  “你最近经常发呆。”韩卓一边开车一边道。
  “那位梁先生真的会和庄总结婚吗?”白曦问,“那他岂不是就会变成马克李的继父?”
  “这和那位马导演没有任何关系。”韩卓道。
  “我觉得在某些时候,他还是能帮上忙的。”白曦诚恳建议,“不如你先试着跳出对他的偏见,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
  韩先生不假思索地说:“跳不出来。”
  不仅跳不出来,他还很想把马克李打包丢到外太空,让他专心致志去拍几百集宇宙版的苦情生死恋,同时带走七彩玫瑰和莎士比亚,还世界一片安静。
  白曦一撇嘴:“小气鬼。”
  “如果真的小气,我就应该把你关在家里。”韩卓突然停下车,单手抽开安全带,只顺势一揽就把人抱到了自己怀里,“我从来就不想掩饰自己的占有欲。”
  “停停停!”白曦双手捂住他的嘴,“我们是要去做正事的。”
  “闭上眼睛。”韩卓吩咐。
  认真的吗?白曦退让一步:“那只亲一下。”
  “亲?”韩卓却很疑惑,“可我只是想带着你瞬移。”
  白曦:“……”
  他缓缓扭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果然已经到了那栋写字楼。
  “原来你这么想亲我?”韩卓手臂发力箍紧他的腰肢,隔着衬衫在胸前重重吮了一下,又低声调笑道,“不过现在不行,宝贝儿,我们得赶着去做正事。”
  白曦脸上“腾”一下燃烧起来,但是很显然,他并不能发火,因为仅仅过了几秒钟,两人就出现在了周家的客厅里。
  “嘶……”韩先生倒吸一口冷气。
  白曦收回脚,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是谁?”卧室里传来惊慌的询问,然后就走出来一位娇小的妇人。
  “周太太。”白曦赶紧笑着打招呼,“是我们。”
  “……我刚刚接到了阿勇的电话。”看清来人是谁后,周太太脸上的不安也褪去了一些,她拧着衣角道,“不过没有想到,你们会这么快就过来。”
  “闲的没事做,我们就来蹭饭了。”白曦继续笑出一脸真诚,主动问道,“您在做什么?”
  “我在收拾静静的东西,一些日记还有照片。”周太太转身,从卧室里抱出来一个文件箱,“阿勇说这是医生的建议,让我找一些她很喜欢的、很珍惜的东西带到医院。”
  “这是我们大学时候的照片。”白曦帮她在桌子上铺好,一张张看过去,“这是图书馆,这是运动会……咦?这是我,可惜拍模糊了。”
  “她是在拍这个男孩子。”周太太指着白曦身边的刘春春,“家里有很多照片,那时候静静很喜欢的,或许现在也很喜欢。”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照片,白曦也很惊讶。虽然当时几乎全院都知道周静在追刘春春,不过大多是以谈论花边绯闻的形式,包括宿舍几个人在内,顶多嘻嘻哈哈地掩护兄弟逃离。原以为那只是大学生活里的一段插曲,却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周静会喜欢得这么认真——影集里的照片一大半都是刘春春,还有剪下来校报上的采访,一起做的小组作业……虽然这段单恋毫无结果,刘春春也拒绝得相当坚决,但周静仍然没有把这些东西丢掉,反而还保存得很好。
  “他最近怎么样了?”周太太又问,“谈恋爱了吗,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春春吗?”白曦道,“他没有谈恋爱,也从没说过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倒是在大四那一年,沉迷过几个月的美女主播,但也很快就被广场舞阿姨替代,可见不是真爱。
  周太太犹豫道:“如果他还没有女朋友,能请他到医院里看一下静静吗?我是说,只告诉他静静生病了,不让他看到人,这样就不会暴露秘密,就隔着门说几句话,鼓励一下静静,可以吗?”
  “这……”白曦想了想,“春春最近回老家了,等他回来我先问问他,您也再和周叔叔商量一下,然后我们再来说这件事?”
  “好。”周太太赶忙点头,其实她也是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可毕竟异能者身份特殊,的确需要先征得丈夫同意。
  而在东北小城里,刘春春正在带着王先生吃欢喜寿宴。刘家子孙挺多,老人八十大寿又是大事,所以赶回来的亲戚朋友能坐满半间饭店大堂,闹哄哄的,到处都溢满了酒味和饭菜的香气。
  耳边划拳声不断,在叔叔伯伯的哄堂大笑中,刘春春稍微有些紧张,并且深感失策,因为只要稍微提前想一下,就能猜到王先生一定不会喜欢这种又俗气又无聊的场合,不掀桌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而自己居然就这么把人给带来了。
  王远辰坐在一边,果然没有吃任何食物——这一桌坐的都是小孩子,他实在没有勇气把筷子伸进那一盘盘刚端上就被刨成酸菜的菜肴里。不过不吃归不吃,筷子倒是一直老老实实举在手里,因为只要一放下来,身后立刻就会冒出来一个陌生老阿姨,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一脸关切地询问小王啊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为什么不吃饭。
  那真的很令人崩溃。


第66章 人人都爱王先生 我未婚妻是公主
  在这场寿宴上,唯一令刘春春颇感欣慰的,就是真的没有阿姨给王先生介绍女朋友——那完全要归功于他的机智,早早就群发消息到位通知,说自己这次带回来的朋友已经有了未婚妻,感情还很好,所以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但俗话说得好,百密一疏。即使王先生已经有了未婚妻,但他实在英俊漂亮得有些过分,穿着一件中长的白色大衣,灰色围巾看起来材质良好,连捆在脑后的小揪看起来都分外迷人。不管处于哪个年龄段,女性对于帅哥的兴趣都不会消减,于是她们纷纷上来照顾小王,生怕这个南方来的漂亮男孩会在东北水土不服。
  “你的未婚妻,她是做什么的呀?”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惊世骇俗的问题。
  刘春春脑袋里“轰然”一声,差点把手里的瓷勺掉在地上。想要捂住肇事者的嘴显然已经太迟,于是他只好战战兢兢扭头,用非常不安的眼神看着王远辰。
  刚听到“未婚妻”三个字,王远辰也有些疑惑,不过也就仅仅疑惑了不到两秒,在对上刘春春蠢兮兮的认错眼神后,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嘴角一弯,云淡风轻道:“我的未婚妻?那是一位公主。”
  “咳!”刘春春被汤呛到,蹲在地上咳嗽了半天。
  你还能再扯一点。
  而周围的老阿姨们也很震惊,毕竟“公主”这个词,听起来实在有些脑子不清醒。但偏偏说这句话的是王先生,他本人相当闪闪发光华丽高贵,说是王子也不过分,所以还是有人相信了这个说辞,问道:“是欧洲的公主吗?”
  王先生摇摇头,回答:“是我心里的公主。”
  这句话说得又深情又磁性,瞬间让现场飘散出了无数粉红色的桃心——来源是听到这句话的所有女性,年龄跨度从八岁到六十八岁。
  暴走天鹅王先生暂时下线,换成了七叶路夜场里妖孽的情人酒保,他端着桌上的玻璃果汁杯,如同那是最昂贵的红葡萄酒,上半身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称赞对面一位阿姨的项链:“非常美丽。”
  阿姨眉开眼笑,表示这是自己老公买的,不值钱,也就一万多。
  “您的老公非常有眼光。”王远辰说,“不单单是因为他挑中了这条美丽的项链,更因为他挑中了美丽的您。”
  刘春春单手扶住额头,欲哭无泪。
  但周围的气氛却很欢快,那欢快甚至快要淹没了他。平时回家最受欢迎的高材生此番备受亲友冷遇,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令人深思。
  随着寿宴逐渐接近尾声,八十高龄的爷爷已经乐呵呵被儿孙们拥了回去,王远辰也就越发肆无忌惮,他从掌心里变出一枝鲜艳的红色玫瑰,送给了面前的小女孩:“请问你几岁了,我的小公主?”
  但是对方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咿咿呀呀咬着胖手傻笑。
  八个月的婴儿也要撩一撩吗?!刘春春脑袋嗡嗡响,他实在忍无可忍,于是强行冲破层层人群,把还在那里变魔术的王先生强行拖了出来,拉着胳膊就跑。
  “小王啊,我们还没有加微信!”身后有人恋恋不舍的呼唤。
  刘春春把王远辰塞进了出租车,如同在塞一床大棉被。
  “海岛路八号,谢谢。”他气喘吁吁地说,并且迅速拉上了车门。
  王远辰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翘,又瞥了他一眼:“未婚妻?”
  “我愿意为此道歉。”刘春春举起手,“但我是好心……我真的很怕阿姨会介绍女朋友给你。”
  “所以就未雨绸缪,给我安排了一个未婚妻?”王远辰用指甲掐住他的脸蛋,就好像那是一块超级柔软的橡皮泥。
  刘春春痛得皱起眉毛,看起来越发可怜。
  王远辰大发慈悲地放开他,用掌心抚了抚那通红的痕迹,然后说:“下次提前告诉我。”
  “下次?”刘春春很意外这个词,“下次你还愿意来吗?”他原以为这位高傲的奥特曼先生,会从心底厌恶这种嘈杂又俗气的地球社交场合,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提到了下一次?
  王远辰顿了两秒,然后凶恶道:“当然不愿意。”
  “哦。”刘春春嘴一撇。
  我就说。
  接下来的路途就陷入了沉默,出租司机大概也觉得车里气压太低,于是主动打开广播,放了一首喜气洋洋的《好日子》,阳光的油彩涂红了今天的日子哟,生活的花朵是我们的笑容。
  刘春春用双手捂住脸,觉得这一天很是精疲力竭。
  晚上刘家爸妈要去大伯家打麻将,早早就打过电话给刘春春,让他和小王早点休息,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冰箱里有现成的包子,明早吃完饭再去机场。
  两人进到家门,刘春春还在开灯,王先生已经一路脱着衣服上了二楼,寿宴场上浓烈的饭菜香和酒气,还有出租车上乘客留下来烟味,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乌烟瘴气,一秒钟都不愿意耽误地要洗澡。刘春春认命地跟在后面,从外套一路捡到内裤,最后又从柜子里取出睡衣,敲敲门道:“衣服要吗?”
  王远辰打开门,丝毫也不遮掩自己的好身材。
  但可惜刘春春心无旁骛,双手直直往前一伸:“拿好。”
  王先生邪恶的眯起眼睛,他突然伸出手,掠着面前的人就压在了花洒下方。
  热水哗啦啦当头浇下,刘春春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他闭着眼睛想要关掉水龙头,却抓到了一个相当尴尬的部位——那属于王先生。
  ……
  “你骚扰我。”王远辰淡定地说。
  刘春春一把按下水龙头,穿着厚厚的毛衣被水浇透,这让他整个人都处于崩溃的边缘,实在无暇应付对方的调侃,所以只草草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就跑去了楼下的浴室,踩出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生气了?王远辰闲闲靠在墙上,往楼梯口扫了一眼,然后就一撇嘴,自己继续慢条斯理洗澡。沐浴露打了足足六七遍,直到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才擦干走出浴室。
  刘春春正坐在床上玩游戏,他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棉家居服,看起来分外的廉价,又分外的可爱。
  王远辰用尖尖的指甲滑过屏幕,带领小人一路顺利闯过了关卡。
  “你赢了。”他说。
  刘春春把手机丢在一旁。
  “那只是个玩笑而已。”王远辰揉乱他的头发,理直气壮道,“我喜欢看你湿漉漉的样子,像一只小鸭子。”
  刘春春也不知道自己是要生气还是要笑,他没底气地怒曰:“有你这么道歉的吗?”
  “我并没有道歉。”王先生否认。
  刘春春:“……”
  “你需要道歉吗?”王远辰又问。
  刘春春盯着他看了十几秒,突然就觉得很无力,他摆摆手道:“算了,不需要。”
  王远辰道:“那我饿了。”
  刘春春用枕头捂住头,想假装自己没听到。
  王远辰蹲在他身边,扯住那颗敞开的衣扣,又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耳边如同复读机在响,刘春春坐起来,头发像鸡窝,眼眶也通红,他屈服于命运地问:“你想吃什么?”
  王远辰想了想,回答说:“方便面。”
  “不要吃那种垃圾食品。”刘春春踩着拖鞋下楼,“等着。”
  在这个方面,王远辰向来非常听话,他就差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说:“嗯。”
  冰箱里有现成的包子,不过刘春春并没有热一热了事,他重新煮了一碗龙须面,加上肉丝和葱花,既简单又可口。
  在寒冷的风雪天里,王先生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坐在卧室的小桌子旁,把卡通小碗里的面吃了个底朝天,因为刘春春说这是宵夜,所以只能垫垫肚子,拒绝再加量。
  王远辰对此很不满,他站在洗漱台前,嫌弃地看了眼那草莓味的粉红牙膏,勉强伸进了自己的嘴里。刘春春则是勤劳朴实,先洗好碗又铺好床,等到终于能放松躺平时,已经是腰酸背痛,比搬了一整天砖还要累。
  王先生良心发现,主动问道:“需要按摩吗?”
  “不需要。”刘春春很警觉。
  然而这种拒绝并没有任何作用,王远辰拉起他的胳膊,轻而易举就把人翻了个身,下一刻,双手就卡住了那软乎乎的腰肢。
  “痒啊!”刘春春惨叫。
  “放松。”王远辰命令。
  刘春春委屈地一扁鸭子嘴:“唔。”
  “我让你放松。”王远辰放轻动作,仔细按过那紧绷的肩膀,“如果不知道要干什么,就闭上眼睛睡觉。”
  “会疼吗?”刘春春问。
  “按摩为什么会疼?”王远辰很纳闷。
  那很难说啊,毕竟按摩师是你,一切皆有可能。刘春春心里默默反驳,不过并没有真的说出口,以免又招来暴力对待。而随着对方的动作,他骨头缝里不断传来酸酸涩涩的感觉,倒是的确很舒服,于是也就彻底放下戒备,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67章 需要三百天假期 最美好的时期
  这次王远辰很规矩,并没有再欺负刘春春,他仔细帮对方按揉着每一个紧绷的部位,确定已经彻底松弛下来,明早也不会酸痛之后,才停下动作,用被子把人裹了起来。
  刘春春早就已经睡着,他趴在床上,侧脸被压得扁扁的,嘴巴也微微张开,像是动画片里被拍飞的滑稽反派角色。
  王远辰盯着他看了一会,不受控地就伸出手指,先是按住那柔软的唇瓣蹭了一会,然后就一点一点深入,直到接触到舌尖,才恋恋不舍停了下来。
  湿热的包覆感,让他又产生了一些别的想法,他动了动指尖,想要按住对方的舌头,却反而被刘春春一口咬住,虽然并没有什么力道,却也让他颈椎发麻如遭雷击,迅速把手指抽了出来。
  刘春春砸吧了一下嘴,并没有醒来,或者说是舍不得醒来,他今天真的很累了。
  王远辰掀开被子下床,径直去了洗手间。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如同窗外风雪漫漫的天气,可是在沉沉阴霾里,偏偏又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面红耳赤,就好像是偷糖时被大人发现的小朋友,还没来得及消化甜蜜的滋味,就已经心跳如擂鼓,慌张而又不知所措。
  罪魁祸首刘春春浑然不知,还在梦境里徜徉,并且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把所有被子都踢到了地上。
  王远辰从洗手间里出来,捡起被子随意丢在他露出来的肚皮上,然后就推开阳台门,在肆虐吼叫的北风中,抽了整整大半夜的烟。
  ……
  周一下午,照例要开每周分析会。
  “白总。”秘书过来说,“刚刚王先生打来电话,说春春感冒发烧,可能要请三百天假。”
  白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多少天?”
  秘书回答:“三百天。”
  白曦:“……”
  “算了,先开会吧。”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在处理完工作后,再来关心这件事。而韩卓打给王远辰的电话,也意外之中被不耐烦地接起来:“我很忙。”
  “我想不出来你有什么可忙。”韩卓笑了笑,“我找你有正事。”
  “你每次找我的不叫正事,而是坏事。”王远辰烦躁地看了眼听筒,“又怎么了?”
  “和施天有关。”韩卓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该死。”王远辰骂了句脏话,“几点?”
  “晚上七点?我和小白一起过来。”韩卓又问,“春春呢?他今天好像没有上班。”
  “OK,七点。”王远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匆匆挂断电话后,就又夹了一块酒精棉,帮刘春春擦拭发烫的额头。刚才他已经带着人去小区诊所里打过针,这是医生教的办法,可以降温。
  而白曦在开完会后,还惦记着需要请三百天假的刘春春,于是特意打电话过来,询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就普通的感冒。”刘春春扯了扯领口,王远辰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一件高领秋衣,他现在实在有些呼吸困难,“明天就能来上班了。”
  “别,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白曦赶紧劝阻,“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给你带过来,王先生在吗?”
  “在,不用带饭了。”刘春春往厨房看了一眼,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地说,“他好像在帮我煮粥。”
  白曦:“……”
  白曦道:“啧。”
  “算了算了,白哥你还是带点吃的给我吧。”刘春春改变主意,压低声音道,“我对晚餐基本不抱希望。”
  然而白曦已经挂了电话,十分薄情寡义。
  刘春春又晕又委屈,为什么生病了都得不到慰问。
  厨房里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刘春春向后“大”字型直挺挺躺在床上,绝望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晚上七点,白曦和韩卓准时登门。事实证明他还是很疼刘春春的,虽然嘴上说不管,但依旧拎了鸡汤和水果,还有一大束花。
  “谢谢白哥。”刘春春说,“但是我已经吃饱了。”
  白曦背着手去厨房审视了一下,虽然台面上看起来有些狼藉,但锅里的粥还算正常,甚至还剁了肉末和蔬菜。
  “我去倒茶。”刘春春咳嗽着站起来。
  王远辰面无表情,又把他压在了沙发上,并且拽过一条毛毯,把人包成了粽子。
  “那你去。”刘春春吸溜了一下鼻子,“白哥喜欢白桃乌龙茶,就是我平常喝的那种。”
  王先生站起来,半天端过来三杯威士忌和一杯热水。
  刘春春:“……”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施天又怎么了?”王远辰把双腿架上茶几。
  “这件事很复杂。”韩卓把资料丢过去,“这是大概的计划,以及你要做的事情。”
  王远辰草草扫了一遍,原本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挂满阴云,甚至隐隐有打雷闪电的迹象,他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咆哮,“你让我去接近他?”
  刘春春缩了缩脖子,有些担心地看向白曦——怎么了?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韩卓道,“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到数据。”
  王远辰把资料重重丢回茶几,没有再说话,不过内心的抗拒与厌恶倒是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就好像对面是一大群令人作呕的苍蝇。
  “彻底毁灭地下仓库,一直就是我们想做的事,而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韩卓拍拍他的肩膀,“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件事,当然,我也绝不会勉强你答应,三天够吗?”
  趁着他说话的时间,刘春春从桌上小心翼翼摸过文件,只是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身边的人劈手夺走。王远辰把文件夹凌空丢进白曦怀里,然后阴郁地说:“我考虑一下。”
  韩卓稍微松了口气,虽然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算久,不过他知道,这句话就代表着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妥协。他其实有些惊讶对方的爽快,却也没有多问,而是点头道:“谢谢。”
  客厅里气氛压抑。刘春春觉得在所有人里,似乎只有自己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内心不安忐忑,却又知道这不是一个问话的好时机,所以直到韩卓和白曦告辞离开,他也没有主动开口。倒是白曦很快就发来一段语音短信,大致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刘春春删掉语音,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
  王远辰依旧坐在沙发上,手指间夹了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一语不发。许久之后,他突然狂躁地站起来,如同困兽一般,似乎想要找一件东西来发泄情绪。
  刘春春站在卧室门口,犹豫道:“那个……”
  王远辰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那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眼神,冰冷、漠然、桀骜、还有血腥与仇恨,一起翻涌在深渊一般的眼眸里,带来轰鸣雷电与惊涛骇浪。
  这或许是刘春春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暴怒的异能者,他不自觉就后退两步,想着要不要给白曦打电话求助。
  “你怎么了?”王远辰问,声音却不像眼神那么冷。
  “我……我该吃药了。”刘春春手里端着空水杯,那是他刚才找的道具,可现在却有些端不稳。
  王远辰走上前,把杯子从他手里抽走,又到厨房接了一杯水,端回卧室递过来。
  “谢谢。”刘春春坐在床边,他内心忐忑而又恐惧,视线也就随之飘忽,并没有足够的胆量,去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眸。
  “害怕我?”王远辰又问。
  “对不起。”刘春春终于抬起头,“我很想帮你,可是……”可是自己似乎并不能做任何事情,施天、吴子刚、梁佚,这些都是离他太远太远的人,就算他想触碰,中间也相隔了数百光年。
  王远辰吩咐:“吃药。”
  刘春春乖乖吞下药片。
  “你不需要帮我什么。”王远辰用掌心贴上他的额头,试完温度后,却并没有离开,反而顺着抚到脑后,揉了揉那毛茸茸的短发,“不管发生什么,保持安安静静就好。”
  刘春春说:“嗯。”
  王远辰把人抱到了自己怀里,闭上了眼睛。每次在事情变得很糟糕的时候,他就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比如说去反杀追捕者、酗酒、砸碎手边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又或者是抱住这个正在发烧的地球人。
  刘春春坐在床边,脸埋在他的腰间,这算是个相当别扭而又尴尬的拥抱姿势,可是他并没有挣开——出于同情也好、恐惧也好、安慰也好,此时此刻,他都想尽己所能的,给面前暴躁的奥特曼先生一点温暖和依靠。
  ……
  “我觉得,”白曦坐在车里,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有没有觉得,春春和那位王先生,关系好像有越来越亲密的趋势?”
  “和我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这么迂回。”韩卓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呢?”白曦警觉地坐直,“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
  “只是一点小小的萌芽而已。”韩卓把车停在红灯前,“这是最美好的时期,所以你可以选择不去打扰,让当事人自己慢慢发现。”
  “这才是最美好的时期吗?”白曦扯住他的领带,眯着眼睛问,“那我们现在呢?”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韩卓揽过他的腰肢,凑过去迅速亲了一下,“别担心宝贝,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美好的时期。”


第68章 患得患失 你为什么不试着留下我
  由于深知王远辰对于施天的厌恶程度,所以在回到家后,白曦第一时间就把电话打给了刘春春,却被对方挂断。
  刘春春缩在被子里发短信,只说王远辰没事,不用担心,其它的等明天见了面再说。
  他在你身边吗?白曦在屏幕上敲出这句话,不过很快就又自己删除,只换了一个“嗯”字。毕竟在这种时候,聊起别的话题似乎不太合适。
  刘春春把静音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相当小心翼翼,因为王远辰的确正睡在他身旁。在刚刚那个长时间的拥抱过后,王先生就靠在了刘春春的床头出神,然后又非常理所当然地,钻进了刘春春的被子里。
  “睡吧。”他说。
  刘春春说:“哦。”
  不过幸好,两人前几天已经有了挤一张床的经验,所以也并没有显得很突兀。刘春春关掉床头灯,背对着他休息,很识趣地只占据了大床一个小角,留下了四分之三的空间给王先生。
  王远辰却没有睡着,他在夜间的视力很好,所以即使周围漆黑一片,也能看清身边的人那一头毛毛的短发,和包裹在睡衣里的身体轮廓。被窝里很温暖,然而他却想要更多,并且好几次都鬼使神差,想要伸手把对方抱进怀里搂好。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因为他突然间又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究竟只是想要一点来自他人的温暖,就好像小时候羡慕橱窗里的大熊,还是那真的是另一种渴求——来自灵魂深处的,更加贪婪而赤裸的。
  王远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这些。
  有一个施天挡在路中间,那绝对是一件恶心而又倒胃口的事情,在认清自己的内心之前,他需要先解决掉这个麻烦。
  ……
  白曦拉好窗帘,转身回到韩先生怀里:“我不困。”
  “嗯?”韩卓放下手里的书,把眼镜也架在床头柜上,笑着抱住他,“你想要听哪一种答案?色情一点的、体贴一点的、有安全感的——”
  “严肃认真的。”白曦捂住他的嘴。
  “好吧,最无聊的一种。”韩卓握住他的手腕,“还在想春春的事?”
  “我一直以为那位王先生只会爱上他自己。”白曦道,“如果真的是和春春,那……”
  “那什么?”韩卓问。
  “那他将来有一天,也会回去吗?”白曦用了“也”字,他说话的语调其实很平静,很小心翼翼,但恰恰是由于太平静了,反而多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在此之前,两人很少主动提及这个话题,虽然“渣前男友”四个字听起来非常无足轻重,在人漫长的一生中,应该也的确占据不了什么重要的位置,可白曦知道,自己是不愿意和他分开的——他有时候甚至忍不住会想,如果计划一直无法实施,那么韩卓是不是就会永远留在地球上。但这种想法往往只是一闪而逝,就会被更复杂的内心挣扎所代替,关于异能者的未来、韩卓的个人能力、还有这段从一开始就埋下裂痕的恋情。
  现在多爱一分,将来就会多一把刀插进心里,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白曦实在没有办法做到忽视这一切,只是单纯地去享受爱情,他变得有些患得患失,不过暂时没人发现。
  “或许吧。”韩卓说,“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
  白曦说:“嗯。”
  韩卓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为什么不看我?”
  “我累了。”白曦抱住他,“睡吧。”
  “担心我会走?”韩卓又问,湿热的鼻息洒在耳边,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暧昧。
  白曦手臂收紧,默认了这个问题。
  “睡吧。”他又重复了一次,不过声音里却明显染上了更多的情绪,又闷又堵,甚至还有些颤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却还要死犟着不肯承认。
  韩卓把人压在身下,轻轻抬高他的下巴,注视着那双泛红的眼睛。隐秘的心情被发现,白曦索性破罐子破摔,让悲伤的情绪来得更加理直气壮又气势汹汹,不过在他哭出来之前,韩先生却已经先一步低头吻住了他。
  哽咽和控诉都被堵了回去,白曦挣扎着想要脱身,却反而被压制得更加没有还手之力。和以往比起来,这个晚上的韩卓似乎要更加蛮横而又迫不及待,他用薄唇吮吸着对方艳红的舌尖,像是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白曦很快就气喘吁吁起来,毫无疑问,这是个充满欲念和热切的亲吻,但对他来说却远非享受,更像是惩罚,窒息的、刺痛的,连手脚也冰冷起来。
  “不要胡思乱想。”在他昏过去之前,韩卓总算是松开了手臂,他用指尖刮过恋人微肿的唇瓣,又怜惜地蹭了一下,“就这么确定,我一定会丢下你?”
  “难道你还想带走我?”白曦问。刚刚经历过的蹂躏,他的声音也一起细弱起来,这无疑激起了韩卓更深的保护欲,他笑着摇头:“我不能带你走,但是你可以试着留下我。”
  白曦没说话,他从来就没有想过,韩卓会在计划成功的前提下主动留在地球,那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
  “对自己多点信心。”韩卓又道,“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无可取代。”
  这是一句听起来非常糟糕的情话,白曦有些不满,于是在他胸前用力咬了一口。韩卓微微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把人推开,反而更加收紧手臂,任由他在自己怀里泄愤。
  半个小时后,白曦抓着对方的睡衣,睡着得有些不甘不愿,可他的确已经很困了,困到甚至忘了另一件重要的事,直到第二天中午周太太打来电话,这才轰然想起来,自己原来还有另一个任务。
  “呃……对,昨天春春感冒了,所以我就没有和他说。”白曦道,“马上,等春春开完这个会,我就问一问他的意思。”
  刘春春抱着文件站在他旁边,有些莫名其妙,他警惕地问:“白哥,你不会也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吧?”
  “你想得美。”白曦扣上电话,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周静的妈妈打来的。”
  刘春春点头,也没觉得多意外,之前白曦已经告诉过他周静被绑架又被解救的事。
  “我前两天去探望周阿姨,她家里有很多影集,里面都是你的照片,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剪报,甚至连小组作业都留了下来。”白曦问,“怎么样,你感动不感动?”
  “是挺感动的,但是吧,看你这表情,不像是有什么好事。”刘春春如实回答。
  韩卓靠在窗边笑出了声。
  白曦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和颜悦色地对刘春春道:“周阿姨原本不让我告诉你,不过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异能者的存在,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周静被人注射了药物,再加上她本身的基因,所以现在骨骼已经生长到了两米五左右。”
  刘春春大吃一惊:“那怎么办?”
  “有最好的医生在为她治疗,就是上次我说过的,北斗研究所的所长。”白曦道,“她目前状况良好 ,并且有至少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康复,但治疗过程既漫长又痛苦,所以周阿姨想让你去隔着病房门鼓励一下周静,说几句话就行,没意见吧?”
  “安慰同学当然可以,我也一直觉得挺对不起她的。”刘春春道,“但你确定她需要我的安慰?万一周静早就痛下决心要和我一刀两断,我又跑过去挥洒关怀,不会起到反作用吧?”
  白曦摇头:“家里藏着你上百张照片和剪报,我觉得没什么一刀两断的可能性。”
  “那……万一她又……我呢?”这句话说得有些自恋,但又确实存在着可能性,刘春春又赶紧补充道,“我倒是不介意隔着病房门演两三年的男朋友,但会不会有点像感情骗子?”而且等周静康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面对假男友,听起来也实在太糟心了些。
  “咳。”白曦想了想,退一步道,“至少先去看她一次吧?然后我们就说你出国了,以后改用手机和邮件联系,你注意一下分寸,周静那么聪明,总不会还对你死缠烂打第二次。”
  “……行吧,白哥我听你的。”刘春春答应,“什么时候?”
  白曦道:“今晚。”
  “今晚?”刘春春果断摇头,“不行。”
  “为什么?”白曦问,“你有约?”
  刘春春往隔壁办公室指了指——因为担心王远辰一个人在家会胡思乱想,所以他今天是带着大号熊孩子来上班的,此时此刻正安顿在沙发上嗑五香炒瓜子。
  “王先生会反对你去安慰周静吗?”小白总装出一脸天真无邪。
  刘春春果然被问住,他挠了挠脑袋,说:“呃?”


第69章 朋克少女 科学研究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吗
  在离开白曦的办公室后,刘春春站在走廊上,又思考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自己去探望周静,要先考虑王先生的想法。按理来说这完全是两回事,而且即使没有异能者的因素,去医院探望生病的大学同学也很合理,那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让自己在听到这件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会是王远辰?
  “春春。”财务抱着文件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道,“白总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刘春春回神,诧异地问。
  “看你站在这面壁,我以为你挨骂了。”财务松了一口气,“那我进去找白总了,你也别再罚站了,下班前记得把报表签字返给我。”
  刘春春答应一声,有些郁闷地拍了拍脑袋。他推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却只看见满垃圾桶的瓜子壳,至于王远辰,则是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或许又在对面花式撩妹也说不定。
  见人不在,刘春春反而松了口气,他打开电脑准备处理文件,却又被屏幕上的照片惊了一跳,那里原本是宿舍四个人的合照,但现在已经换成了王先生的自拍,一如既往高高在上情绪不佳,又蔑视又别扭,似乎相当不愿意出现在这个地球人的桌面上。
  刘春春哭笑不得,认命地打开了文件夹。
  ……
  晚些时候,韩卓端进来两块蛋糕,说王远辰正在请全公司的女生喝下午茶。
  “怪不得刚刚外面那么吵。”白曦无奈,“他这算不算扰乱正常上班秩序?”
  “其实没你想得那么糟。”韩卓道,“换个角度,他也是在自费帮你发放员工福利,据说还可以合影,连隔壁公司的模特也很羡慕。”
  “春春还没有告诉他周静的事。”白曦喂过来一口蛋糕,“不过刚刚倒是主动打了个电话给周太太,约好这周五下班后去医院。”
  “所以他打算瞒着王远辰?”韩卓笑着摇头,“好吧,听起来很刺激,我相当期待 。”
  “我发现了,你才是最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一个。”白曦拽住他的领带,审问老公,“说,刚刚消失的一个小时去哪里了?”
  “我以为你会忙得顾不上我。”韩卓顺势在他手上亲了一口,“去打电话了,给一个又漂亮又性感的火辣女孩。”
  白曦眼睛一眯,用银制蛋糕叉在桌上敲了敲:“站起来!”
  韩先生很配合。
  “老实交代问题。”白曦吩咐,“态度严肃一点。”
  “你见过她的,”韩卓举起双手,“琳达,接任王远辰的那个新酒保。”
  平均三天换一个发色的暴躁朋克少女,夸张的烟熏妆和满身铆钉。白曦奇怪道:“你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她?”
  “为了能找个理由,让王远辰名正言顺地接近施天。”韩卓揪揪他的鼻子,“晚上想放松一下吗?我请你去酒吧喝一杯。”
  白曦点头:“成交。”
  ……
  午夜的七叶路,妖精与魔鬼同时苏醒,世界再度变得灯红酒绿。客人很多,琳达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如同在变幻魔术,不过即使这样,也依旧有些跟不上点单的速度。
  “Hi,小妞。”顶着牛魔人头饰的侍应生过来,靠在吧台上打趣,“Aspis的速度可要比你快上许多。”那是上一任酒保王先生的代号,他没有名字,只有Aspis,传闻里剧毒致命而又贪婪守财的怪蛇。
  酒保少女把酒杯重重放在他面前的托盘里,顺便翻了一个几乎要上天的白眼。
  韩卓随手脱掉外套,从侍应生手里接过新的点酒单,也钻进了吧台。
  “谢谢你还记得自己是这里的老板。”琳达扔给他一瓶酒,没好气地说,“我以为你会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热闹。”
  韩卓挽起衣袖,笑着看了白曦一眼:“想要喝点什么?”
  “冰水就好。”白曦敲敲桌子提醒,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来做正事的?
  “没关系。”韩卓往他面前推了一杯蜜桃口味的气泡酒,顺便从头顶上取下来一排镶嵌着水晶的酒杯。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上面套着黑色西装马甲,袖口整整齐齐挽到手肘以上,再加上俊美的五官,禁欲的气质,和时时刻刻含满桃花的双眼,即使只是用手指抚过酒瓶,也很容易让人觉得……色情。
  “喂喂喂!”白曦低声警告,“你收敛一点!”
  韩卓抬起头,对他微微挑眉,单手顺势拉松领带,妖孽更上一层楼。
  周围响起惊呼声,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了韩卓。白曦忍无可忍,拖着人气势汹汹穿过走廊,很快就消失在了客人的视线里。
  “是的。”酒保少女一边调酒,一边打电话,“小老板看起来在家里毫无地位,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哦!”黛西捂住胸口,落下了激动的泪水,并且催促妹妹,因为她实在很想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此刻的可爱小心情。
  “可你上次才说过,探听隐私这种事很没有道德。”格温放下手里的奶昔,“OK,最后一次。”
  “我知道,你肯定背着我偷偷感知过无数次韩的情绪,但都没关系。”黛西迫不及待地交握住双手,“请快点告诉我!”
  “咳。”格温默认了这个说法,她用手指卷起姐姐的一缕长发,让家人间能情感互递,“你可以自己试试看,我觉得这只小猎豹已经疯了。”
  “真是……”片刻安静后,黛西和自己的妹妹对视,“尴尬。”
  “的确很尴尬。”格温点头附和。
  “我一直认为他很强壮,但这和……饥渴,是两回事。”黛西尽量斟酌着用词,“你能明白吗?前者听起来是伟大的国王,而后者简直像是……NoNoNo,我不想再形容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格温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友好提议,“所以我们不如换一个话题。”
  “我甚至以为他们已经有了孩子。”黛西憔悴地揉着太阳穴,看起来异常失望。
  “韩可以了吗?”格温震惊地坐起来,“为什么我不知道这项研究成果?”
  黛西:“……”
  “哦。”格温很快就自己反应过来,又无趣地躺回了沙发上,“领养,代孕。”
  黛西补充:“或者捡一个孩子。”
  ……
  白曦双手撑在他胸前:“不准动!”
  “你刚才吃醋的样子很可爱。”韩卓环住他的腰,低下头想要继续未完的亲吻。
  “会被别人看见的。”白曦躲开他。
  “这里没有人能进来。”韩卓在他脖颈边磨蹭,享受那光滑而又微凉的丝绸触感。
  “也未必。”琳达推开门,毫无歉意地说,“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还是有人能进来的,你刚刚才给过我钥匙。”她穿着高跟鞋,一路摇曳生姿走过来,不忘用手拍拍韩先生的胸膛,“老板,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疯狂的Alpha.”
  “那是什么?”韩卓边走边问。
  “征服者。”琳达嘴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我最近在看的小说,需要来一份吗?”
  “不用了,谢谢。”韩卓反手关上门,帮白曦拉开椅子,“我找你来是为了施天的事。”
  “就像你在电话里说的那样,我故意被地下仓库绑架?”琳达吮着棒棒糖,“然后Aspis就会来救我……你确定他会?我一点也不想再自己跑出来,每次都要断几根骨头。”
  白曦眼底划过一丝惊讶,他原以为这只是个不务正业的失学少女,却没想到居然和韩卓一样,是地下仓库里曾经的实验体。
  “他会。”韩卓点头。
  “成交。”琳达伸出一只手,“事先说好,如果不是Aspis,那我拒绝任何人来解救。”
  韩卓笑了笑:“我也不行?”
  “不行。”琳达和他击了一下掌,“你只是我的偶像,而Aspis是我的梦中情人。”她撑住下巴,脸上浮现出少女梦幻的期待,“公主一定需要骑着白马的王子来拯救,而不是你,老国王。”
  白曦:“……”
  “谢谢。”韩卓丢给她一块闪亮的钻石,“如果事情顺利,国王会为公主和王子安排一场浪漫的双人晚餐。”
  “那我巴不得现在就被那些杂碎抓走。”琳达把棒棒糖嚼碎,踢开椅子站起来,“去继续工作了,有事打电话,希望你的计划能顺利。”
  韩卓点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白曦很不解,“让一个年轻的女孩做诱饵?还要让她被地下仓库的人抓走?”
  “否则呢?”韩卓好笑,“换成我,还是换成你的史蒂夫老师?我倾向后者。”
  “不许闹、”白曦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摇晃,“好好说话!”
  “她不是普通的异能少女,而且在此之前,已经被地下仓库抓走过不下二十次。”韩卓解释,“每次都能顺利逃离,最后几次甚至是她故意要暴露在追捕者的眼中。”
  “自投罗网?”白曦略微一愣,“为什么?”
  那也不是什么美妙的好地方,难不成还能住上瘾。


第70章 超酷的金属骨骼 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琳达不是普通的异能少女,她的身体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由各种零件和金属组成。这种听起来相当科幻的现实,显然再度远远超出了白曦的想象范围,他果断给自己倒了杯酒,想借此来冷静一下:“未来战士还是机器人?”
  “她在刚出生的时候,是个可怜的畸形儿。”韩卓道,“只有一半颅骨,视力受损,心脏没有发育完全,骨骼也脆的像玻璃,总之是个倒霉透顶的小家伙。”
  残忍而又意料之中地,她被遗弃在了垃圾堆旁边,不过顽强的生命力让她在寒风中坚持了整整一夜,然后被一个男人捡回了家。
  那是抚养琳达长大的人,不过她却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父亲”,在向黛西描述自己的过去时,也是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用“那个该死的男人”来代替。
  “他对你不好吗?”黛西忧虑地问。
  “没有,他对我很好,非常好,但那是因为他要用我做实验。”琳达坐在吧台上,一头粉红色的头发垂下侧脸,“他修复了我,或者干脆说是重新创造了我。”
  少女拒绝透露“那个男人”是谁,但是从她的话里也能依稀推断出,应该是一位相当高明的医生,而且对这个捡来的“女儿”也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毫无原则的溺爱——任由她辍学,然后独自到另一个城市组建地下乐队。
  “她原本是一位主唱。”韩卓道,“不过因为心爱的Aspis,所以自愿来接替他的位置。”
  “那地下仓库呢?”白曦又问。
  “在琳达刚来到这座城市时,就曾经被他们抓走。”韩卓道,“她身体里的秘密让实验者们惊讶,因为即使是地下仓库,也无法让金属和人体组织这么完美地融合,于是他们试图切断琳达的左臂,却反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攻击到晕眩。”
  白曦说:“爆炸冲击波。”
  “你的词汇量很丰富。”韩卓笑着端过他的酒杯,自己一饮而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并不是爆炸,实验室里的一切都完好无损,除了人——等他们醒来的时候,琳达已经消失无踪。”
  这是对地下仓库号称最严密安保措施的挑衅,却也让施天起了极大的兴趣。在他的授意下,琳达一次又一次被追捕者们带回去,却也一次又一次地逃脱,实验者们发现,在这个女孩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只有在她真正感受到生命威胁时,才会释放出来,即使是在昏迷的状态下也一样。
  “从来没有过关于这种异能的记载。”韩卓道,“在平时,她只是个普通的暴力少女,不过只要一落到地下仓库手里,她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
  “会不会和那位改造她的人有关?”白曦猜测。
  “有可能,所以地下仓库才会一直纠缠着她。”韩卓道,“在经过无数次的逃脱后,对于琳达而言,这已经变成了比酒保更刺激的游戏,被抓捕、被麻醉、在危险逼近的一刻苏醒,然后在所有人都昏迷之后,拎起椅子砸毁实验器材,再扛走角落里的一口袋钻石。”
  “等等,”白曦说,“一口袋钻石?”
  “施天送给她的礼物。”韩卓点头,“他称呼她为可爱的小魔术师,并且相当喜欢在监控里,看她每次都突破不同的防护罩,最后大摇大摆离开。”既然暂时无法控制住这个怪异的金属少女,那么仔细观察她的逃离反应,也算是实验的一种。
  “是很神奇。”白曦道,“不管是异能者的身体,还是整件事情,都很神奇。”
  “她喜欢Aspis,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韩卓道,“不过由于对方比她更加暴躁凶残高高在上,所以这份感情完全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我觉得吧,”白曦小声而又严肃地说,“还是春春更合适。”
  “你说了不算,这是两个人的故事。”韩卓捏捏他的鼻子,“想要再出去喝一杯吗?这个月有特调单品。”
  “但是你刚刚答应了王子和公主的晚餐。”白曦提醒。
  “一顿饭而已。”韩卓不以为意。
  “马克李邀请我下周共进晚餐。”
  “……”
  琳达站在吧台上尖叫大笑,手里的香槟喷溅折射出灯光,落在每一个狂欢者身上。
  这间灯红酒绿的酒吧,是他们的天堂,也是最后的庇护所。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刘春春小心翼翼地问白曦,王远辰有没有答应韩卓的提议,去接近施天拷贝数据。
  “还没有,怎么了?”白曦把他的脑袋推开,正色道,“爸爸平时怎么教育你的?不要随随便便亲我,站直!”
  “嘘!”刘春春赶紧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花容失色的程度,如同两个人真的做下了什么不可见人的苟且之事。
  “他又家暴你了?”白曦唯恐天下不乱,扯开刘春春的衬衫领往里看,又一路把人压在沙发上揉成一团,才满意道,“说吧,那位王先生又怎么了?”
  刘春春欲哭无泪,很想蹲在墙角啜泣,这些暴力的坏奥特曼。
  但其实王先生也没做什么事,只是从昨晚下班到今天上班,都没有说一句话而已。
  “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他真的不愿意参与这件事?”刘春春道,“地下仓库和施天,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心理阴影,现在却要主动揭开伤疤,我有些担心。”
  “我不知道。”白曦想了想,“但是如果他不愿意,可以直接拒绝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但是他为难呀!”刘春春已经主动脑补出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关于牺牲自我和成全种族、以及捍卫全宇宙和平的好莱坞巨制,因为超级英雄都是这样,先经历过前期的挣扎和退却,才能蜕变重生,拯救世界。
  白曦凑近打量:“我怎么觉得,比他更为难的是你?”
  刘春春回答:“因为我们是室友。”而王先生的低气压显然不会只存在于他的卧室,从昨晚到现在,客厅、厨房、书房,到处都是暗沉沉的雾霾,那几乎肉眼可见。
  只是室友?白曦冲他勾勾手指,刘春春刚要凑近,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两人迅速坐直,结果进来的却是韩先生。
  韩卓手里拎着咖啡纸袋,上下打量了一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刘春春,好心提醒:“衬衫扣子开了。”
  “韩哥。”刘春春嘴一瘪,“白哥打我。”
  “爱莫能助,他是雇主,我也经常被虐待。”韩卓递给他一杯咖啡,以示同病相怜,又道,“对了,刚刚远辰打来电话,他已经答应了所有计划,要和我们一起对抗施天。”
  “是吗?”刘春春惊讶。
  “当然,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事上说谎?”韩卓笑道,“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刚刚也是在讨论这个?”
  “是。”刘春春点头,“谢谢韩哥。”
  暴力的王先生最终选择了和朋友合作,一起做漫画里的超级英雄,刘春春有些心情复杂,不知道自己该庆幸家里的雾霾终于散去,还是该担心在以后他会遇到的种种危险。这样忐忑的度过了一个下午,到了下班时间,他才发现自己的庆幸纯属多余——因为雾霾根本就没有散,反而还更加严重了些。
  红色跑车里如同被人倒进了一大罐浆糊,刘春春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刻意:“今天韩哥来找我了,他说你已经答应了整个计划。”
  王远辰说 :“嗯。”
  语调冰冷,漫不经心。
  心情不好,心情不好。
  刘春春耐心开导闹脾气的高贵天鹅:“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愿意,其实可以拒绝的,我们再一起想别的办法。”
  “谁说我不愿意了?”王远辰皱眉,终于扭头扫了他一眼,“虽然韩卓有时候很欠揍,但这个计划并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你要这么反对?”
  我反对?刘春春目瞪口呆无语凝噎,分明就是你自己一直阴着脸,我昨晚连冰箱都不敢开。
  “不想让我接近施天?”王远辰继续开车。
  “当然不想。”刘春春回答,又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还这么不高兴?”
  王先生的心情如同坐着法拉利过山车,这一秒还没有被他不假思索的“当然不想”取悦到,就又被下一个问题噼里哗啦浇了盆凉水,一热一冷容易引发痉挛,于是他索性把车停到了路边。
  刘春春眼神无辜。
  王远辰和他对视了十几秒,最后确认这个地球人已经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忘了自己拥有比猫科动物更灵敏的听觉——所以才能在白曦的办公室里讨论周静,讨论要瞒着自己。而且他敢打赌,这个一脸衰相的笨蛋直到现在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请全公司的女孩吃甜点——更别提是吃醋。
  “怎、怎么了嘛。”刘春春不安地往后退了退。
  “没什么。”王远辰靠回椅背,他看着前方霓虹闪烁的街道,用毫无情绪的语调说了一句,“心脏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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