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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醫路揚名(下) by春溪笛曉


165第二十五章:試水

鄭馳樂第二天就見到了紀欣欣。

紀欣欣已經從孟桂華那聽說了更多關於鄭馳樂的事情,要說她心裡沒有半點期盼那肯定是假的,誰不希望自己能夠健健康康地活著。

鄭馳樂也不多話,認真地幫紀欣欣看了看左手。

紀欣欣這是半側肢體麻木,原因可能很多,生理的心理的都有可能導致這樣的症狀。

平時我們都說“對症下藥”而不是“對病下藥”,原因就在於病和征有時候並不是一致的,有時候患了同樣的病,不同的人會出現不同的症狀,有時候出現同樣的症狀,卻又是不同的病。

會紀欣欣這種症狀的病也有很多種。

紀欣欣這種症狀已經持續好些年了,這樣可以排除掉一部分,再問出以前的醫生開過的藥方、用過的治療方法,又可以縮小範圍。

鄭馳樂沉吟片刻,對紀欣欣解釋:“你這種情況有點複雜,不過不算太糟糕。肢體麻木這麼多年肌肉卻沒有萎縮現象,這說明你們平時護理得很好,而且它的氣血也還能勉強維持運轉。像這種情況最糟糕的就是‘漸凍人’,那是腦部神經那兒出了問題,脊椎以下的軀體等於被硬生生切斷了和腦部的聯繫,一點一點地開始萎縮,全身徹底癱瘓。這種案例我前段時間聽說過,是老美那邊的一個科學家,《醫學平臺》那邊正在熱烈地討論著治療方案。你這個還沒那麼麻煩,治起來也簡單,麻木麻木,麻是氣滯,木是血滯,對症下藥就好,不過用什麼藥、用多少量倒是要好好考慮,我等下試著給你開個方子。”

紀欣欣不敢相信:“就這麼簡單?”

鄭馳樂說:“可以這麼說。不過如果你想要多試幾種辦法也不是不行,我可以同時給你針灸治療,成效會更顯著。”

紀欣欣猶豫片刻,還是決定相信孟桂華:“好!我試試!”

鄭馳樂說:“那好,我準備一下。”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我看你的氣色不是很好,要小孩有點困難,要不要順便調養調養?”

紀欣欣一愣神,然後不自然地說:“那就麻煩小鄭書記了。”

鄭馳樂說:“欣姐你叫我的名字就好。”成年之後他很少再讓別人叫他“樂樂”,也只有親近的人才那麼喊。

紀欣欣說:“那好,馳樂。”

紀欣欣的病對於鄭馳樂而言確實是小菜一碟,可卻曾經給紀欣欣造成無法抹掉的痛苦。

這也是他極力贊成吳棄疾做出《國醫新志》的原因。

西醫講究病理依據,什麼病都是以病理檢測為基礎,這固然是它的優點,可這也帶來一點問題,有時候很多地方並沒有病理檢測的條件,或者條件沒那麼好,根本沒法準確地診斷出來。地方小一點的,甚至不問病因,什麼病都打一劑重藥。這麼一治病是好了,命也沒了半條。

中醫的處境就更微妙了,中醫最講究師承,說得好聽點就是重視師門,說得難聽點就是好藏私。好藥方藏著沒什麼,畢竟愛財之心誰都有,但有些經驗本來是可以拿出來分享的——特別是臨床經驗!偏偏很多時候它都被留在“師門”裡不往外傳。於是很多醫生同樣也是“一方治遍天下”,什麼病都只開那麼一個方子,讓人去抓同樣的藥,僥倖地想來個“異病同治”。

鄭馳樂覺得這些經驗是最該分享出來的,而他們能做的就是搭建一個分享的平臺。

現在他們鋪開的平臺主要有三方面,第一個是每年如期舉行的交流會;第二個是交流會催生的《國醫新志》;第三個,則是華夏之舟的醫學板塊。看起來是涵蓋現實交流、紙媒交流、網媒交流,已經非常全面,可很多東西還是很難普及出去。

不過一切才剛起步,鄭馳樂倒也不太著急。

鄭馳樂有條不紊地接手雋水縣政府。

吳開山已經把他畫的地圖還給他,紀欣欣看得格外認真,還真給他找出了幾處謬誤來。鄭馳樂走訪了許多地方,很快就積累了一份厚厚的記錄。

就在他的工作慢慢邁上正規時,賈立就到了,跟他一起過來的居然還有另一個人:連微。

連微在延松呆的時間久了,內向的性格也漸漸扭轉過來,她站在人前也比往常要大方得多。

鄭馳樂見到她時有些訝異:“連微你怎麼也來了?”

連微說:“聽說你們這邊的衛生局缺人,我試著考了考,沒想到就選上了。”

想要加入公職人員行列,除了念黨校之外,從本職上考進去也是一條常用的路子,連微就是這種情況。

鄭馳樂知道連微是特意來幫自己的,說不感動就是虛偽了。不過鄭馳樂又想到了連華:“你姐姐同意嗎?”

連微微微一笑:“我沒有告訴她。”

鄭馳樂心裡咯噔一下。

仿佛是想印證他的預感,他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鄭馳樂拿起聽筒:“你好,這裡是雋水縣書記辦公室。”

連華的聲音馬上就從另一端傳來,咬牙喊:“鄭書記。”

鄭馳樂一聽就知道要遭,連忙說道:“連華姐你這不是埋汰我嗎?”

連華說:“小鄭書記,你的魅力可真夠大,微微居然瞞著我跑去奉泰!她到了沒有?”

鄭馳樂說:“連微到了。”

連華更加咬牙切齒:“小鄭書記,你要說她不喜歡你,我是不信的,你得負責!”

鄭馳樂感覺壓力忒大,他看了眼連微,說道:“你跟連微說。”他將電話遞給連微。

連微鎮定地聽著連華的轟炸。

聽到連華舊話重提,連微看了鄭馳樂一眼,認真地回答:“姐,那是不可能的。我來奉泰,是因為我也想做點自己想做的事,跟別的事情沒關係。”

連華氣結:“你都跟著人跑到同一個縣了,還敢說沒關係!”

連微說:“難道你想我去一個連個熟人都沒有的地方?”

連華說:“留在懷慶,到處都是熟人!”

連微說:“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姐,有些東西我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看到,甚至親自參與——這就是我來奉泰的原因。”

連華沉默下來。

別看她們姐妹倆好像一點都不像,骨子裡其實都是一樣的,一樣執拗、一樣不聽勸,不管連微自己承不承認,她都已經一頭紮進鳴叫名叫“鄭馳樂”的漩渦裡了。連微的脾氣看起來很軟,真正有了自己的想法之後那是十頭牛都沒法拉回來。

連華只能說:“那你得跟我保證,一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要是有人敢欺負你,你不能自己忍著,必須跟我說。”

連微早就知道連華永遠會站在自己這邊,她認真地說道:“我會的。”

賈立和連微的到來算是緩解了鄭馳樂沒人可用的困境。

賈立這兩年脾氣好多了,至少在陌生人面前裝得挺溫和的,於是很快就贏得了很多人的信任。

連微是自己考過來的,又跟鄭馳樂相熟,很多人都在揣測她跟鄭馳樂是什麼關係。連微並不急著澄清,反而利用別人的“誤會”在衛生局站住了腳,依葫蘆畫瓢地照搬了鄭馳樂的一些做法,比如最能跟群眾拉近關係的宣傳性義診。

連微遞上來的方案鄭馳樂早就看過了,見連微緊跟自己步伐走,鄭馳樂挺感動的。

這女孩是個好女孩,而且她表現得很明白,她對他並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只是單純地想要跟隨他往前走而已。

賈立和連微站隊站得很明顯,鄭馳樂的班子也慢慢搭了起來。

接下來自然是開始辦事。

雋水縣的發展度很低,鄭馳樂折騰起來也很放得開。他最怕的就是要接手開了個頭卻走歪了的半吊子項目,叫你在白紙上畫畫是挺容易的,可要是叫你在一幅已經畫得亂七八糟的紙上畫出自己的特色來,對比起來就難了。

鄭馳樂組織人手把雋水縣的每一寸地方走了個遍,往地圖上標注了不少小點兒。

一個月跑下來,鄭馳樂對雋水縣的情況已經了若指掌,雋水縣的人也慢慢記住了新來的書記。

大夥都混了個臉熟,鄭馳樂說的話也漸漸有人聽進耳裡,他們也願意把真心話往外說。

鄭馳樂將所有的資料整合起來,很快就擬定了第一個項目。

山地養殖。

養殖當然不是什麼有新意的事情,不過鄭馳樂想搞的是特色養殖。

在奉泰南面地形複雜,大多是山地和丘陵居多。

這邊氣候暖和,草木豐富,森林一片連著一片。

真是個好地方。

鄭馳樂瞭解到這邊有野豬、山雞、野兔等等肉質鮮美的動物。山雞、野兔這些都比較好操作,鄭馳樂知道已經有人在搞,請其他縣的養殖戶過來做做技術指導;野豬倒是有點難辦,這種傢伙野性太大,圈不起來。鄭馳樂考慮的是從別的地方弄來雜交技術,想辦法保留野豬鮮美的口味,又讓它跟家豬一樣溫馴。

怎麼弄來技術根本就不是問題,鄭馳樂有的是辦法,所以鄭馳樂需要考慮的就是怎麼說服群眾參與進來。

鄭馳樂很快就召集了一批比較有衝勁的年輕人,坐在縣政府的大榕樹下給他們講出自己的打算。到底是血氣猶存的青年人,鄭馳樂稍一鼓動就心動起來,紛紛詢問鄭馳樂具體的事項。

鄭馳樂早有準備,無論被問到什麼問題都答得輕鬆自如。

“樹下會議”開了幾天,來旁聽的人越來越多,鄭馳樂沒注意到的一些細節也被挖了出來,結果就是鄭馳樂把整個方案補充得更為完整,其他人也開始躍躍欲試,準備馬上就回去先搞一搞。

鄭馳樂要的就是這種勁頭,不管上面給不給專款,能使上勁的始終是雋水縣人自己!

鄭馳樂做出了詳案,第二天就去了雋水縣所屬的滄浪市。

滄浪市的市政府修得非常氣派,看上去跟以前的淮昌市政差不多,不過淮昌市的面積比滄浪這邊大了不止一倍,繁華程度更是滄浪沒法比的。

不知怎地,鄭馳樂對這豪氣的滄浪市政的觀感不是很好。

但這不是他該評價的事情,他的目的是要向組織部上交提案,為雋水縣申請專款。申請的數額不大,照理說應該不難拿下,但這是鄭馳樂的頭一次試水,他還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沒有錢也有沒有錢的搞法,頂多就是多欠幾個人情罷了。

既然不用擔心失敗,鄭馳樂表現得非常從容。

他敲響了組織部的門。

裡面有人應道:“進來。”

組織部是個實權部門,辦公室修得很豪華。

饒是鄭馳樂見多識廣,也不得不讚歎這裝潢的華麗程度。

要是有人拍個照宣傳出去,誰會相信滄浪市還有一半的縣鄉沒有摘掉貧困落後的帽子?

鄭馳樂禮貌地向眾人問好、做自我介紹,然後簡單地向負責接待的人說明來意。

接待的人大概是剛吃完早飯,一邊剔牙一邊聽鄭馳樂講話。等鄭馳樂講完之後他擺擺手說:“不批,雋水縣那地方砸再多錢都是打水漂,別浪費錢了。”

鄭馳樂沒生氣,不卑不亢地爭取:“您就這麼否決了,不太符合程式。”

接待人抬頭盯著他:“我知道你是年輕人,有著滿腔熱血,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做點成績出來。不過走我們這條路呢,光有熱血不行的,你得動動腦子。雋水縣那地方我呆過,窮山惡水出刁民!你幫他們要錢,轉頭他們就把錢都侵吞得一乾二淨,特別是那個吳開山啊,簡直是把自己當成土皇帝了!”

鄭馳樂回想了一下,問道:“您是不是姓呂啊?”

接待人說:“你怎麼知道?”

鄭馳樂說:“您說您在雋水呆過,我猜就是您了,我接手的這個就是你的位置。”

見鄭馳樂一臉虛心,接待人頓時以過來人的姿態勸道:“小鄭啊,你有想法是好的,不過也要看看那是什麼地兒。別瞎費心了,早點想辦法調走吧。”

鄭馳樂誠懇地說:“我還是想試試看,呂哥您能不能幫忙把程式走一走,至少幫我把提案遞上去?”

鄭馳樂的態度始終很好,接待人也不好擺冷臉。他只是嘀咕了兩句“執迷不悟”,就勉強地應了下來:“我幫你交過去,不過你別太期待,在部長那邊堆著的‘考慮中的提案’多的是。”

這話就透露出組織部的辦事效率和辦事態度了。

作為為整個市謀求發展的重要部門,它的一把手在市委常委裡頭的排名都是很靠前的,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情況!從這個角度一看,滄浪市為什麼擺不脫貧困落後的困境就很明顯了。

市委沒有認真高效的工作效率,底下縣委、鄉委有沒有將政策貫徹到底的執行力,真要能發展起來那才叫奇怪。

這次試水的結果讓鄭馳樂非常失望,好在他在出滄浪市前就已經從其他朋友那邊大致瞭解了一下,也不至於無法接受。

鄭馳樂兩手空空地回到雋水縣,對他好不容易豎起來的威信也是一個小打擊。

至少慢慢活過來的縣政府被低迷的氣氛籠罩著。

鄭馳樂也不介意,叫人通知各個鄉長過來縣政府開會。

他要開始用沒錢的搞法去展開專案了。

沒有專款支援,那技術就只能靠人情拉,資金只能靠投資湊。

鄭馳樂徹底地忙碌起來。

就在這時候葉曦明居然帶著一個身份很特殊的人來到了雋水縣。


166第二十六章:弱點

跟葉曦明一起過來的居然是田思祥。

這個闊別已久的故人已經四十多歲,臉上已經添了歲月的滄桑。本來他這人就沒多少棱角,步入中年後更是磨得非常不起眼,仿佛一生之中從未有過什麼起伏一樣。

饒是鄭馳樂記性再好,乍見時還是差點沒認出來。

在楊銓的老底被人掀了以後田思祥就消失了,連他的妻女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不過鄭馳樂最終還是記起來了,“田老哥,原來是你。”

葉曦明將鄭馳樂的門關上,對鄭馳樂說,“田叔說你們認識我還不信呢,沒想到樂哥你真的認識田叔啊,田叔是我們軍研處的老成員了,這次他過來是為了協助邊防軍跟換監控設施。我呢,就是給田叔打下手的。這是我第一次跑異地項目,樂哥你可得給我撐場啊!”

鄭馳樂說:“沒問題。”

鄭馳樂領著田思祥去見吳開山,吳開山管的是人武部,也是邊防軍的頭兒,聽到田思祥和葉曦明的來意後高興不已。他大吐苦水:“這兩年老越那邊的傢伙越來越好了,神不知鬼不覺溜過來的情況都有過!有你們來就最好了,不過只有你們兩個嗎?”

田思祥看起來很沉默,不過吳開山問的問題只有他能回答,所以他還是開了口:“不是,我們先過來摸清情況,等把報告發回去大部隊那邊,那邊再派人把傢伙送過來。”

吳開山意識到上頭真的要大搞,心裡頭有點兒興奮。

他親自領著田思祥去邊防軍駐地實地勘察。

鄭馳樂本來也是可以同行的,不過縣委這邊他才剛上手,堆著的事情太多了,不能走開太久。他跟吳開山一行人分別,回到縣政府開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過來的不僅僅是葉曦明兩人,還有他從其他縣請來的技術指導,他得搞好接待工作。

等到傍晚,鄭馳樂才總算能夠喘口氣。

等他回到住處時葉曦明和田思祥已經在了。

葉曦明正在他廚房裡做菜,見他回來後說道:“樂哥你真忙啊!”

鄭馳樂說:“我才剛來,忙一點是正常的。”

葉曦明已經把菜鏟到盤子上,端了出來:“樂哥你來嘗嘗我的手藝!你不知道啊,我自從住進集體宿舍以後天天被逼著下廚,廚藝都被逼出來了!”

鄭馳樂一笑:“那肯定得試試。”

葉曦明看著鄭馳樂平和又親近的笑容,動作微微一滯。

他轉身往裡面繼續端菜。

田思祥一直沉默地在一邊看著他們的往來。

鄭馳樂說:“今晚你們睡哪兒?是不是在我這兒擠一晚?”

葉曦明說:“要是只有我自己那肯定是擠一晚,不過田叔也在,我只好服從安排,跟田叔一起住到駐地那邊。”

鄭馳樂說:“你們什麼時候走?”

葉曦明回答:“這次任務比較重,可能要呆上幾天。”

鄭馳樂說:“那好,趕明兒大家都不忙了再好好說說話。”

葉曦明說:“當然!”

三個人都忙活了一天,於是也沒什麼拘束,紛紛甩開膀子大快朵頤,沒一會兒就把飯菜掃光了。

葉曦明主動去洗碗。

鄭馳樂對田思祥說:“你們軍研處還真是能管人,愣是把葉曦明這個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傢伙教得這麼勤快。”

葉曦明一直豎著耳朵在偷聽他們講話呢,聞言不滿地直嚷嚷:“我哪裡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了!樂哥你可不能冤枉人!”

鄭馳樂笑眯眯:“那你說說,五穀是指哪五穀?”

葉曦明:“……”

他默默地轉過頭去繼續洗碗。

他還真不!知!道!

田思祥見鄭馳樂沒有問起其他事的意思,心裡松了一口氣之餘又有些不明不白的滋味。

別人不提,不等於自己能邁過心裡那道坎。

他現在完全從屬於軍研處,幾乎沒有身份、沒有姓名,整天埋首於新監測工具的研究。他這方面的天賦也是在他“臥底”在楊銓那邊時才發現的,能在軍研處佔據一席之地是他以前完全沒想過的,不過如今的生活非常適合他——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煩惱任何東西,只需要奉獻自己的靈感和技術就可以了。

看到鄭馳樂,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起自己撞破楊銓的賣國行徑、想起自己絕望地帶著女兒求醫、想起自己拋妻棄子另娶他人、想起自己摻和了那麼多不值得寬恕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提醒著他——他是在苟且偷生。

田思祥以為自己會崩潰失控,卻發現自己以前已經崩潰失控過太多回,這時候已經變得異常平靜。

田思祥說:“也許做完這個項目,我就會申請回家看一看。我對不起兩個女人,也對不起我的女兒。”

鄭馳樂說:“你的女兒很好,我從我師兄那聽到過她的消息,她已經長得有我們胸口高了。”

田思祥按照妻子的模樣想像了一下,幾乎能看到女兒站在自己的眼前。他說道:“我不是個好丈夫,更不是個好父親。”

鄭馳樂沒辦法勸慰田思祥。

父親這個角色的缺失,對於孩子而言是永遠無法彌補的痛楚。田思祥逃避般的選擇不僅僅他自己痛苦,對妻女的傷害則更深。

田思祥也許真的找到了自己應該走的路,不過對於他的兩任妻子和唯一的女兒而言,他始終沒有負起應負的責任。

田思祥的苦澀仿佛讓他看到了鄭彤和葉仲榮。

他們不是不痛苦、不是不想彌補他、不是不在意他的存在,只是在“認回他”這件事中間橫著太多的阻礙,他們不能放棄的東西太多,他們不能邁過的坎兒太多,所以面對選擇時理所當然地把這個選項忽略不計。

既然已經選擇忽略,自然也不會花太多心思去補償。

只會在夜半夢回時傷懷一下,第二天又恢復慣常的冷靜和理智去應對自己要做的事。

這些他都理解,但理解了不等於他會去開解眼前的田思祥。

鄭馳樂平靜地喝茶。

葉曦明洗完碗後就察覺氣氛有些冷寂。

他忍不住問:“怎麼不說話了?”

鄭馳樂說:“沒什麼,再多的話題也會有聊完的時候。倒是你,已經確定要走這條路了嗎?”

葉曦明說:“樂哥,我的指導員可就在旁邊啊,你要是想勸我離開組織等咱倆私底下說話時你再說嘛!”

鄭馳樂可著勁揉了揉他腦袋:“去去去,你這傢伙就該幹這活兒,省得整天到外面禍害別人!”

葉曦明直抱頭:“冤枉,我什麼時候禍害過別人!”

鄭馳樂聽著他委屈的叫嚷,心情愉悅了不少。他笑了起來:“明天還要做正事吧?回去吳老哥給你們安排的住處好好睡一覺吧,養足精神才有力氣幹活。”

葉曦明不滿:“難得見一面你居然趕我走!我今晚就不走了!”

鄭馳樂說:“沒問題,地板這麼寬,我全都留給你。”

葉曦明捂著胸口指責鄭馳樂冷酷無情。

鄭馳樂被他逗笑了。

鬧騰了好一會兒,葉曦明想到田思祥還在旁邊,總算收斂了。

他跟鄭馳樂道別,然後和田思祥一起走回招待所。

田思祥一路上都很沉默。

等回了住處,兩個人分別洗了澡,田思祥才開口問道:“你心裡是不是藏著什麼事?”

葉曦明一頓,直搖頭:“哪能啊,田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這人啊,心思比什麼都直,哪裡會藏事兒!”

田思祥說:“你也知道你心眼直,什麼事都藏不住!”

葉曦明一屁-股坐到床邊,還是搖搖頭說:“沒事兒。”

田思祥說:“你不說我也能猜出來,是跟鄭馳樂有關吧?”

葉曦明索性鑽進被窩裡,蒙住頭不回答了。

田思祥說:“我曾經‘臥底’過很長時間,所以養成了觀察人的習慣。你面對鄭馳樂時,偶爾會有很不自然的神情。”

葉曦明把被子扯得更緊。

確實是這樣,因為他二叔告訴他,鄭馳樂真的是他哥。

有這麼個哥哥,葉曦明當然是高興的,從認識鄭馳樂的那天起,他就對鄭馳樂崇拜得不得了,這幾年往來下來,就算不知道真相他也是真心把鄭馳樂當自己兄長來看待的!

可就是因為知道了,反倒有點不知所措。

這兩年二嬸對他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能收到同樣的信號:他遲早會過繼到二伯這邊。

在知道這件事情之前,葉曦明一直暗暗盼著那一天到來,因為他實在很喜歡韓蘊裳這個二嬸,也很敬仰葉仲榮這個二伯。

可是在知道了鄭馳樂是二伯的兒子、他的親堂哥之後,他卻無法面對這件事了。

他會被看成是二伯的“準兒子”是因為二伯沒有後代,可二伯明明就有兒子了!

葉曦明明白為什麼不能認回來、明白為什麼不能公諸於眾,但在面對鄭馳樂時仍然有點不自在。

感覺就像是他搶了鄭馳樂的爸爸一樣。

鄭馳樂明明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明明就知道他幾乎等同于二伯的“兒子”,平時卻還是對他照料有加,無論他有什麼疑惑鄭馳樂都樂意為他一一解答。

葉曦明無法想像鄭馳樂的心情。

他說服自己趕緊入睡。

田思祥見葉曦明明顯不想提,也不再說話,獨自坐到桌前寫東西。

至於睡覺?

那對於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已經太奢侈了。

他已經失眠好幾年了。

此時此刻,在滄浪市郊的一座別業裡有好幾個人正圍坐在一塊喝酒。

談笑風生、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等到夜闌漸深,各自都摟著個漂亮女人回了房。

其中一個正是回國已經一段時間的劉啟宇。

他光-裸著身體,坐在床上抽煙,在他身上同樣也有個美豔的女人,她正賣力地為他服務著。

劉啟宇享受著對方的口技,伸手捏捏她的身體:“還得再努力一點。”

他眯著眼呼出一口煙,就聽到有人敲響了門:“劉哥。”

劉啟宇說:“進來。”

女人一滯。

劉啟宇拍拍她的腦袋:“別停。”

由於感到恥辱,女人的身體緊繃起來,卻沒敢停下動作。

劉啟宇看向走進來的壯漢:“有什麼消息?”

壯漢目不斜視:“等那上頭派下來的人一走,我們馬上就能拿到新傢伙了。”

劉啟宇說:“盯著點,別出差錯。你們得特別注意雋水縣那邊,別看那傢伙不顯山不露水,要是撞到了那上面事情准得黃了。”

壯漢點頭:“明白!”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劉啟宇喊住他:“等等!”

壯漢問:“劉哥?”

劉啟宇說:“找幾個不顯眼又比較機靈的人,去拍幾張照片。就拍兩個人,一個是他們的縣委書記鄭馳樂,一個呢,是田思祥,現在住在他們招待所那邊。”

壯漢不明白劉啟宇的用意,但絕對服從他的命令:“好,我這就去安排!”

劉啟宇揮揮手示意壯漢可以走了。

他目送壯漢離開,低頭瞧向正在為自己服務著的女人,一把將她抓起來,覆上去長驅直入。

盡情泄-欲。

等完事後他讓女人離開,一個人坐在大床上想事情。

想著想著他又從一旁的外套裡掏出了照片。

像他這樣的人,比楊銓還不如。楊銓至少還有個幾十年如一日的執念,他連這一丁點僅存的情感都沒有。

有欲-望他就能找個人發洩,不管對方是男是女、不管對方是情願還是不情願,對他而言都沒有半點不同。他對親人沒什麼惦念的,也沒什麼特別在意的朋友,有時候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能約束住自己心裡頭的惡念。

他盯著照片上那張稚氣的面孔看了又看。

明明跟他是一類人、明明在平和的表像之下同樣藏著冷漠和冷厲,這樣的傢伙怎麼可能活得那麼從容自在,好像生來就那麼正直一樣。

怎麼可能呢?他不會看錯的。

也許只要多刺激一下,這傢伙就會原形畢露。

只不過要怎麼去刺激還得慢慢考慮。

先得抓住他的弱點。

想到這裡劉啟宇又有點振奮,他決定在這邊多留幾個耳目,不做別的事情,就只盯著鄭馳樂!

三天之後,鄭馳樂送走了葉曦明,田思祥卻意外地留了下來。

因為田思祥發現了異常。

這是吳開山告訴鄭馳樂的:田思祥察覺邊防軍或者滄浪市委這邊有內鬼,國內的設備和武器有可能被某些人弄到了越南那邊。

田思祥對偵察方面的事情非常敏感,當下就將發現的種種蛛絲馬跡匯總起來往上報告。

上頭讓他先留在奉泰這邊盯著,很快就會派人過來進一步調查。

鄭馳樂也上了心。

別看華國跟老越的關係好像不差,可要是出現利益爭端,老越翻起臉來可一點都不含糊!要是有人將國內的邊防武器、邊防裝置統統搞到老越這邊,不是等於拆了自己的邊防嗎?

鄭馳樂跟吳開山談了很久,讓吳開山一定得重視起來。

吳開山比鄭馳樂更清楚邊防的重要性:“放心,我絕對不會放鬆警惕,內鬼這種東西有一個我就斃一個!”

鄭馳樂被他的豪言壯語逗樂了:“那就全靠你了!”

一來二去,田思祥算是在雋水縣住下了。

劉啟宇沒讓任何人把田思祥留在雋水的消息告訴楊銓,因為他想親眼瞧瞧楊銓的表情。

令他失望的是楊銓在聽到這件事後沒有絲毫反應,反倒抬起頭問劉啟宇:“你怎麼特意提這麼一句?”

見楊銓面上不露半點情緒,劉啟宇也不著急,他掏出自己讓人拍回來的照片說:“知道你想得緊,我特地給你弄了幾張,收著吧,不用謝我。”

楊銓冷笑說:“你還是換換你口袋裡那張照片吧。”

劉啟宇哈哈大笑,轉身離開。

楊銓站起來,拿起劉啟宇帶回來的照片看了一眼。

田思祥當初的神采已經被磨得一乾二淨,就那麼沉默又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人一樣。也許他已經開始像所有邁入中年的人一樣睡得很少了,也像所有邁入中年的人一樣變得不苟言笑,楊銓卻還是一眼就能把他給認出來。

不過他不想去回憶半點跟田思祥相關的事情,因為劉啟宇的地位逐漸膨脹,幾乎要威脅到他!

說到底,就是因為他被劉啟宇抓住了弱處。

楊銓的目光一瞬間變得陰冷起來:“來得正好,劉啟宇總說你是我的弱點,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拿出槍指著桌上的照片。

砰!

照片上的人被子彈穿透,變得面目全非。


167第二十七章:信念

田思祥正在調試裝置。

雋水縣臨近邊界,他在駐地裡能夠很好地觀察到老越和華國交接處的變化。

吳開山說,“這還真是神奇,不用派人出去就能掌握整個邊界,這樣一來搞走私的人就無所遁形了。”

田思祥說,“沒那麼好,這些裝置要定時維修和檢查,而且要放得隱蔽,否則對方先搗毀監控設施再開始行動,我們照樣是兩眼抓瞎。再來就是價格昂貴,要全面配備還有點勉強。”

吳開山說,“這也沒辦法,軍防就是個得砸錢的大窟窿。”

田思祥說,“即使是這樣也不一定能防得了,還可能有內鬼幫忙,裡頭沒把嚴,再好的配備都是虛的。”

吳開山啐罵一聲,歎著氣說:“漢奸什麼時候都有。”

田思祥沒再說話,他手上的工作已經做完了:“我先回去休息。”

吳開山點點頭,送他離開駐地。

到了大門口,田思祥說:“不用送了,我自個兒回去就行了。”

田思祥一個人走在有些荒涼的狹長山道上。

駐地離雋水縣那邊還有好一段路,比之雋水縣縣城條件要差很多,田思祥本來應該住在駐地裡比較恰當,但每天還有些信件要寄出去,於是想著左右都要跑一趟的,還不如就在縣城招待所住下好了。

田思祥感覺非常敏銳,走到一半就察覺似乎有人在觀察著自己。他腳步微微一緩,然後走得比早前更快。

由於加快了步伐,他回到招待所的時間比往常要早。

華國最南邊的天氣到底跟別的地方不太一樣,這是田思祥第一次在南方度過春天,他在北方看過冬雪初溶、草茵萌芽,在中部看過林木復蘇、山野染綠,也在定海看過春暖花開、萬花齊放,可這邊的春意卻特別濃,田思祥看到招待所中央那幾棵梨樹已經開滿了花,風一吹就落了滿地,就像是北方紛紛揚揚的白雪一樣。

田思祥站在床前靜立良久,心忽然就平靜下來。

他想起兒時自己跟劉賀交情好,劉賀總是在背後喊“田思祥,田思祥,等等”,後來他跟劉賀的步履永遠是一致的,就連劉賀被人抓出去頂缸,他也陪著劉賀一起走。原本他以為他跟劉賀交情是一等一的好,可妻子某次卻撞破了劉賀夫妻的談話,才知道劉賀對他的評價是這樣的:“那個傻瓜蛋,簡直不知該說他什麼才好。早知道是這樣,我就推他出去頂著好了。”

後來劉賀不聽他勸,在楊銓的誘導下越蹚越深,田思祥就知道那份友誼是時候走到盡頭了。

田思祥又想起了楊銓。

他在軍研處呆了幾年,也聽老首長評價過楊銓這個人。

老首長說楊銓這人其實是有爭取價值的,因為楊銓雖然在做著各種不法勾當,卻能在應對東瀛人時毫不吃虧。楊銓逃遁之前愣是將東瀛人在華國埋下的暗棋暴露了大半,據說那件事情甚至對東瀛當年的政局變動有一點兒的影響。

只是楊銓這樣的人行事太莫測,誰都不知道能用什麼辦法去掌控他。

田思祥忽然就記起很久以前他跟楊銓其實是有說過好幾次話的。

那時候楊銓家裡很不好,父母常年不在家,爺爺好賭好飲,每次沒錢了就讓楊銓去偷別人的東西,田思祥看到過好幾次,也勸過幾回,無一不被楊銓惡狠狠地瞪視著訕訕然走開。田思祥記得有一回楊銓招惹了一個兇狠的大漢,那大漢當過兵,下手狠,據說經常把人打得進氣多出氣少,橫著抬去縣城治。田思祥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哪來的勇氣,居然跑上去替楊銓求情。

打那以後,他見到楊銓的次數也少了,楊銓見到他就繞著他走。

田思祥甚至記得畢業那天大夥聚在學校的涼亭裡侃侃而談,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種種豪言壯語,無非是往後要幹什麼大事業之類的。他那時候也是年少氣盛,絲毫不知世事艱難,當著許多人的面大話說了一通,誇得自己天上有地下無,下海經商就腰纏萬貫,當官走仕途就青雲直上,要多牛氣就有多牛氣。

牛皮吹到了尾聲,有人說了句:“喲楊銓,你什麼時候來了?怎麼站在外面不進來聊天兒?”

田思祥往外看去,就看見了楊銓陰沉著臉站在那兒,很不滿地掙開對方抓住他手臂的手。

這時候楊銓已經輟學了,是所有人口裡的地痞流氓。田思祥看到他後也有些訝異,靜默片刻後就呐呐地問:“楊銓你也進來一起玩吧。”

楊銓依然陰著臉,似乎從來就沒有過好臉色:“沒空。”

其他人哄笑起來,紛紛諷刺“楊大老闆真忙啊”“楊老大每秒進賬好幾大百我們別妨礙人家了”……

楊銓掃了他們一眼,轉過身就走。

田思祥沒有追上去,也沒繼續誇誇其談, 而是把話題掌控權轉交到別人手上,自己成了聽眾。

回想起來,楊銓的性格會那麼扭曲,跟其他人的冷眼也是有關的吧?就連他也一樣,只會偶爾偽善地跟楊銓說兩句話,真正碰上楊銓被人譏嘲的時候卻也從來沒為他說過半句話。

楊銓的一生裡頭,獲得的善意實在太少了。

可這不能成為楊銓做壞事的理由,更不能成為他繼續為惡下去的理由。

田思祥坐回桌前,毫不停頓地寫下自己的偵測結果:“這樣的手法,我覺得似曾相識。我懷疑這是楊銓捲土重來,勾連國外勢力是他的老把戲,以前他可以向東瀛出賣國家利益,現在他也能向老越那邊走私軍火。楊銓有勾連地方官員和士官的手段,也有足夠的財力和人力,我希望能夠進一步往這個方向徹查……”

田思祥在信裡羅列了自己找出來的蛛絲馬跡,然後將整份報告密封起來,按照軍研處的特殊程式送了回去。

他並不知道的是,這份報告剛離開招待所沒多久就被人攔截了。

它落到了楊銓的手裡。

楊銓打開報告仔細地翻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漂亮的字跡上。

他輕輕敲著桌沿:“你啊,還是這麼瞭解我。”敲擊的手指頓住,“所以,我怎麼能繼續留著你?”

楊銓站了起來,打開門往外走。

劉啟宇正好有事要找楊銓,見他準備外出,眉頭一跳:“楊哥,你要去哪兒?”

楊銓沒有回應。

劉啟宇說:“事情不好了,老越這邊的政府好像跟國內達成了什麼協議,正在鎖定我們的據地,往返國內的蠢蛋也有好幾個失手被抓了。”

楊銓說:“不要緊,我這就去解決一下這個問題。”

劉啟宇一眼就看出了楊銓眼底的戾氣。

他心頭一寒。

楊銓這人是瘋子,他早就發現了。特別是到這邊來以後環境又差又亂,楊銓掩藏著的暴戾仿佛都一一發洩出來,在國內楊銓至少還披著溫文的外皮,在這邊後他卻是直接控制了一批雇傭兵,用錢和血砸出了現在的特殊地位。

這種情況下劉啟宇還敢挑釁楊銓,原因在於他窺破了楊銓對田思祥懷有不一樣的感情。他利用這一點做過不少事,在這個他們一手締造的據地裡幾乎能夠跟楊銓平起平坐。

劉啟宇早前一直希望楊銓失控,因此一直明裡暗裡地撩-撥,可看到楊銓冷靜到極點——也冷酷到極點的眼神,劉啟宇感受到了久違的恐懼。

這是他懂事以來的第一次。

眼前這個人一旦失控,後果恐怕非常可怕——尤其是在他唯一的弱點都被“抹掉”以後!

劉啟宇面色不改:“楊哥準備怎麼解決?”

楊銓笑了起來,看起來跟平時一樣好脾氣:“誰發現了我們,就把誰解決掉,乾乾淨淨,一了百了。”

劉啟宇說:“楊哥準備親自去解決?”

楊銓的語氣像是在閒話家常:“是,順便會一會老朋友。”

劉啟宇說:“我覺得也許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比如說把人帶回來。”

楊銓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沒有這樣做過嗎?”

劉啟宇一怔。

楊銓說:“我做過了,即使我能掌控他的生死、我能給他無數財富、我能許他錦繡前程,他依然不屑一顧。我幾乎摧毀過他的精神,但他還是掙脫了。你不瞭解他,你覺得他懦弱、你覺得他無能,事實上他的意志比誰都堅韌,他不認同的事,沒有人能摁著他去做——所以即使我把他帶回來也沒有任何用處。劉啟宇,你很像我,這是我把你帶在身邊的原因。不過你比我不幸,你連讓你體會到心動的人都沒遇到過,你嘗試過所有的所謂的感情,始終止步在泄-欲上面。”他皮笑肉不笑地瞅著劉啟宇,“而且我估計你這一輩子,都不會體會到除此以外的東西。”

劉啟宇陰下臉。

他說:“你是準備去殺了他吧?殺了他以後,你跟我又有什麼區別?”

楊銓說:“有區別——我擁有過,你從未擁有。”

說完楊銓就頭也不回地邁了出去。

劉啟宇在原地來回地走了兩圈,馬上找上了底下的人:“快,通知國內的人把田思祥給控制起來,好好保護著,別讓楊銓找到!”

聽出劉啟宇語氣裡的怒意,那邊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楊銓邁入華國地界就接到耳目的通知,得知了劉啟宇把田思祥帶走了的事情。

而且他的耳目還把守著田思祥的人變成了他的人。

楊銓從容不迫地在夜色裡穿行,很快就抵達目的地。

田思祥的雙眼被人蒙了起來,雙手被綁縛在椅子後,整個人都沒法動彈。

楊銓示意手下走開,拿著槍抵在田思祥鼻尖上,順著鼻樑一直上滑,最後抵在田思祥眉心。

只要他扣下扳機,田思祥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那在莽莽歲月之中積攢下來的不明不白的妄念也會隨之消散。

楊銓的手指微微使力。

田思祥早就聽到了腳步聲,也感覺到抵在自己額頭上的冰冷槍口。

不知怎地,他突然就辨認出來的人到底是誰。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低聲試探著喊:“楊銓?”

楊銓扣著扳機的手驀然一松。

他沒有說話,只是冷眼看著被蒙住雙眼的田思祥。

田思祥確認了。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楊銓,你該停手了。”

楊銓終於開口:“停什麼手?”

田思祥說:“我知道是你,是你在走私邊防軍的武器到國外,楊銓,你這是叛國!”

楊銓伸手抓住田思祥的下巴:“誰說你膽子小?到這種時候你還能說出這種大義凜然的話,你還膽小,誰才算有膽量?”

田思祥異常冷靜:“就算我一句話都不說,你也不會放過我,因為我攪黃了你的好事。”

楊銓冷嘲:“就憑你嗎?”

田思祥說:“是,就憑我。”

楊銓說:“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你嗎?”

田思祥說:“不,我只是知道你殺不了我。”

他話剛落音,門就被衝開了,邊防軍一湧而入,將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楊銓的手下也都被人控制起來。

意識到田思祥根本就是在設局逮他,楊銓一手掐住了田思祥的脖子。

他力氣很大,大得田思祥近乎窒息。

領隊過來的吳開山說:“立刻放開他!”

楊銓說:“我要是就這麼掐死他,你們又能怎麼樣?難道你們就沒想過這個可能?還是說他的命你們其實一點都不在乎,早就準備好要犧牲掉了?田思祥,你看看,這就是你忠誠的國家,這就是你想為它奉獻一生的國家。從小到大,你吃的虧還不夠多嗎?你捧出去的真誠被踐踏過幾次?你這個人被放棄過幾次?我看著都替你難受了,也就只有你才會執迷不悟,既然你是這樣的蠢蛋,還不如讓我就這麼殺掉你好了。”

田思祥幾乎失去了知覺。

但他還是微微握起了拳:“我不會為了那麼幾個敗類遷怒于我始終想要為之奮鬥一生的東西。”

是的,他不是沒有灰心過,不是沒有頹喪過,更不是沒有動搖過。可他想做的本來就是改變不好的一切,如果因為那些不幸的遭遇降臨到自己頭上就輕言放棄,那麼他就連立足於這個世上的根本都沒有了。

田思祥顫抖而沙啞的語氣聽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楊銓隔著蒙在田思祥眼睛上的黑布也能看見田思祥的眼神。

那裡必然恢復了少年時的田思祥那特有的神采,堅定,沉著,永不畏怯。

誰能說這人膽子小、沒擔當呢?

楊銓的手鬆開了。

他迅速被人抓住。

田思祥扯掉眼睛上擋著他視線的布條,看到了背脊挺得筆直的楊銓。

即使只能束手就擒,楊銓似乎依然冷靜又平靜。

吳開山問田思祥:“你沒事吧?”

田思祥搖搖頭。

他現在本來就是搞偵測方面的,從踏入雋水縣那一刻開始他就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著自己,思來想去,會關注自己的人少之又少,最有可能的就是楊銓。

田思祥前幾天故意寫了那麼一封信,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敵在暗我在明的時候最怕就是對方一直潛伏,楊銓的本領田思祥很清楚,因而田思祥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他!

本來田思祥也沒抱太大希望,畢竟他不認為自己對楊銓而言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想著楊銓應該會在意自己會被看出來,然後展開動作——只要他動了,他們就能找到痕跡。

沒想到楊銓居然會親自過來,而且還那麼輕鬆就被抓住。

還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鄭馳樂是在過後才知道這件事的,他卻沒田思祥那麼樂觀,因為他知道跟楊銓一起逃遁的還有另一個人。

劉啟宇。

這個人夠狠,從小就心思深沉,而且做事不擇手段,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棍。

鄭馳樂找上田思祥,跟他說起劉啟宇的事。

田思祥當初也見過劉啟宇好機會,對劉賀這個侄子印象也非常深刻,聞言神情也凝重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我去見見楊銓,看能不能問出什麼。”

鄭馳樂知道田思祥曾經對楊銓有陰影,欲言又止。

田思祥說:“不用擔心,我沒問題。”說完他就起身前往邊防軍駐地。

田思祥說得堅定,可意外偏偏馬上就發生在半路上。


168第二十八章:隱秘

田思祥看見了本應在駐地裡關起來的楊銓。

他睜大了眼。

在楊銓地周圍跟著幾個身穿軍服的人,可楊銓的雙手卻是自由的,活動沒有了任何限制,

楊銓揉了揉手腕,看著田思祥說,“你好像很意外。”

田思祥後退兩步,警惕地看向楊銓。

楊銓說,“放心,我沒帶槍。”他看了眼周圍的幾個人,“沒我的命令他們也不會開槍。”

田思祥說,“你在玩什麼把戲,”

楊銓說,“沒什麼把戲,就是想告訴你們,即使抓住了我也沒辦法,我有的是辦法脫出你們的管轄範圍。就像這樣……”他扔給田思祥一張紙,“只要上面來個命令說要把我轉移到別的地方審訊,你們就管不著我了。”

田思祥接住楊銓扔過來的紙,看清上面寫的是誰以後瞳孔驀然擴大。

就像被利刃猛地穿透了胸口。

楊銓說:“我不介意出賣任何人,即使他現在能給我很多好處,我也可以把他扯到明面上來——因為像這種好利用的傢伙,在國內可是一抓一大把的。”他拍拍田思祥的肩膀,湊近田思祥耳邊,“可惜就算我把他賣給你,你還是什麼都做不了。田思祥,有時候無知反而是種幸福,你還是乖乖地呆在軍研處別到處跑吧,省得連命都搞丟了。”

田思祥說:“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

楊銓說:“你信還是不信,跟我有什麼關係?”

田思祥一滯。

楊銓哈哈一笑,對左右說:“走,帶我去接受審訊。”

說完他就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田思祥抓著那張要人的命令,手掌在顫抖著。

他幾乎是跑著到達雋水邊防軍的駐地。

吳開山見他行色匆匆,以為他是想來見楊銓。他說:“你來晚了一步,上頭已經把人給調走了。”

田思祥說:“真的是那邊要的人?”

吳開山說:“我打電話核實過了,就是那邊,要不然我怎麼敢讓他們這個危險的傢伙走?怎麼,你有新發現?”

田思祥搖搖頭。

他不能把楊銓的意思說出來,如果楊銓透露的事情是真的,那麼奉泰這個地方也許真是由上而下地腐爛了,即使是賀正秋過來也不一定能鎮得住。

因為把楊銓要走的不是別人,是奉泰軍區的最高首長黃震軍!

田思祥來時還被黃震軍親自迎接過,他記得黃震軍是個小眼睛的中年人,在加上臉上橫肉長得凶,更是擠得他那天生的小眼兒只剩下一條縫!

可就是這麼個小眼睛,在奉泰可謂是呼風喚雨。

黃震軍關係網織得又緊又大,幾乎能夠影響奉泰的每一個領域,這也是賀正秋這顆大石頭砸到奉泰後至今沒能砸出半點聲響的原因——黃震軍在奉泰的地位一時半會兒很難被誰動搖!

就跟楊銓說的那樣,即使知道黃震軍有問題,他們依然什麼都做不了。就算黃震軍大咧咧地把楊銓放走,在奉泰的地頭上黃震軍絕對能找出無數個理由把這件事壓下去。

這就是楊銓放他一馬的原因!

因為他根本沒有半點威脅力。

田思祥非常沮喪。

他沉默地跟吳開山道別,一個人回了招待所。

吳開山覺得田思祥有點古怪,就打電話通知了鄭馳樂。

鄭馳樂得知楊銓被上頭帶走之後心也咯噔一跳。

他對吳開山說:“真的是上頭的人?”

吳開山說:“怎麼你也問這樣的問題?我這人平時是有點粗神經,不過我可從來不拿正經事開玩笑,要不是跟上頭確認過我也不會把人交給他們!”

鄭馳樂連忙認錯:“我可沒有懷疑吳老哥你的意思,我只是怕有古怪。楊銓這個人,你沒跟他打過交道的話很難摸清他的路數——就算跟他打過交道也玩不過他!”

吳開山見他忙不迭地賠不是,爽快地笑了:“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你們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我確實不大懂,我只知道下命令的是我們奉泰的頭號人物。”他頓了頓,繼續說,“馳樂啊,這事我們管不了的。我看你是做實事的人,最好還是別分心了,要是不小心卷了進去那你是想抽身都沒辦法的。神仙打架,我們最好別摻和!”

聽到吳開山掏心的勸告,鄭馳樂沉默下來。

楊銓那個層次的事情,確實不是他們能去參一腳的,抓到楊銓是個意外,吳開山在抓到人後不止一次說過“關這麼個人在駐地,覺都睡不踏實”。

鄭馳樂也覺得這很不真實,當初事情鬧得那麼大,連關家老大都被撤了下來,楊銓還能夠逃之夭夭,真要他相信楊銓真的被抓住了,說他不懷疑肯定是假的。

可他想不明白楊銓的目的。

鄭馳樂說:“我去見見田老哥。”

而這個時候楊銓正坐在一輛車上秘密地被送往一棟別業裡。

楊銓踏入別業後就大大方方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起來。

在他額前很快就出現了一支槍桿。

槍桿的主人差不多五十歲,表情凶煞,竟然是奉泰軍區一把手黃震軍。

黃震軍罵道:“你在路上跟那個田思祥說了什麼?”

楊銓笑著說:“沒什麼,就是告訴他我跟你其實是一夥的。”

黃震軍說:“你不想活了是吧?”

楊銓意態從容:“我很怕死。”他瞅了黃震軍一眼,“沒想到你也是,我還以為到了你這個層次以後就不會再有害怕什麼東西了。”

黃震軍說:“這段時間你要乖乖地被‘關著’,別給我捅出簍子來!賀正秋已經過來了,你覺得他是好相與的嗎?你以為他還是以前那些蠢貨嗎?還敢在他眼皮底下那麼倡狂!”

楊銓說:“好,我明白。”

黃震軍說:“你的替身我已經找好了,這段時間不要出現在人前!”

楊銓說:“我就知道師兄你不忍心看我身陷囹圄。”

黃震軍說:“立刻給我滾!”

楊銓笑了笑,轉身走了。

他曾經編造過一套說辭,說他離家後好心地照料過一個將死的老人,獲得了老人的遺產,從此拿著那份遺產當本金髮了家。

這些話裡面有七分是假的,但也有三分是真的:當初他確實遇到個老人,並且拜了對方為師。那人的徒弟不僅他一個,而他負責的工作正好就是幫老人聯絡這些徒弟,一來二去,他也認識了不少自己的“師兄”。後來他師父去世了,他師父的遺願很簡單,就讓他控制好這些“師兄”們,讓他們按照他生前的想法去做事。

可這事一點都不好做,人死如燈滅,沒了師父的約束,這些“師兄”們哪還會買誰的帳?就拿黃震軍來說吧,他都已經熬成奉泰軍區的一把手了,在國內也算是說得上話的人物,哪還會惦念著一個死人的訓導?

瞧瞧他們現在的事吧,他們的“師父”要是活過來了,一準會馬上被他們氣死!

對於“師父”異想天開的好算盤,楊銓是一點都不看好的。有些人壞,那是從骨子裡就開始壞的,不會因為你給了他順遂的處境、給了他甘甜的誘餌,他就會如你所願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就像他一樣,即使他看起來好像真的是在完成“師父”的遺願,在這些“師兄”們已經徹底走偏的時候把他們“拉回來”,實際上不過是在享受這個過程裡面的刺激和驚險!

在意識到自己可能存在被人突破的“弱點”時,他甚至想要朝自己的“弱點”下殺手。

他其實也已經走偏了。

楊銓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擱在裡面的黑巾。

這是那天蒙著田思祥眼睛的布條,當時的情況那麼混亂,他卻還是不著痕跡地將它收進了口袋裡。

上頭已經沒了田思祥身上的溫度,可他仿佛還能感受到田思祥的氣息。

田思祥那個人總是那麼天真,無論被擊倒過多少次還始終相信許多不切實際的東西,弄得他也差點有點相信了。

不知道那個令黃震軍忌憚不已的賀正秋,是不是真的能有所作為?

只不過黃震軍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就算能把他弄下去,奉泰省也會大傷元氣吧?還真是為難的處境啊!

不過這不是他需要煩惱的事。

楊銓笑了起來,盤算起接下來該做的事來。

他不準備回越南找劉啟宇,他要好好看看劉啟宇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

從第一眼看到劉啟宇這小子開始,他就知道劉啟宇肯定是自己的同類。

雖然看到“師父”教了那麼多“師兄”也沒半個成功的案例,楊銓卻還是將劉啟宇留在身邊。

他跟“師父”不一樣,他並不想把劉啟宇變成多麼正直、多麼正派的人,他只想看看,天性是不是真的無法改變。

這時候的劉啟宇還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罪惡欲念的傢伙,他作惡、他縱欲,都是出於本能。

在少年時為了方便自己更好地逞欲,劉啟宇慢慢學會了偽裝,可那樣的偽裝還非常粗糙,粗糙到最普通的誘-惑就已經讓他原形畢露——否則劉啟宇當初也不會一頭栽進他這邊來。

在劉啟宇投靠他的這幾年,楊銓什麼都沒教給劉啟宇,只是為他創造出了最適合滋長惡性的環境,暴力、美色、權力、金錢……統統都擺在劉啟宇伸手可得的地方。

在這樣的環境裡,就算劉啟宇本性剛直指不定也會走歪,更何況劉啟宇本來就不是多有操守的人。

楊銓是選擇了跟他“師父”截然相反的方法,他直接把劉啟宇扔進舉目皆是罪惡和污穢的世界裡。

徹底沒了約束、徹底沒了阻礙,劉啟宇會變成什麼模樣?

是徹底地墮入惡欲的深淵,還是物極必反,反倒有什麼東西從心底復蘇?

劉啟宇在聽到楊銓被抓住的消息時根本不信。

等楊銓所有的手下都如火如荼地趕回據地以後,他才不得不相信楊銓真的栽了,栽在那個懦弱無比的田思祥身上。

劉啟宇看著滿屋子人沒頭蒼蠅似的嗡嗡亂叫,煩躁地斥道:“吵什麼吵!要吵的就滾出去吵!”

滿室安靜。

有人忍不住問:“劉哥,現在怎麼辦?”

劉啟宇說:“有什麼怎麼辦,你們楊老大自己要找死,難道還要我們去救?”

問話的人憤怒了:“我知道你一直都等著這一天,你早就想取代楊老大了!”

劉啟宇掏出槍指著對方的額頭:“是,我早就在等這一天了,現在你們就給我聽著,誰要是不服我的,我就賞誰一顆子彈。”

“劉系”的人也應聲掏出槍指向前來問詢的“楊系”。

沒有人敢在說話了。

劉啟宇掃視了眾人一眼,冷聲說:“都好好待著,準備一下,我們要往南挪一挪。要是楊老大真的被抓了,這裡就不安全了。”

氣氛一下子靜寂了下來。

劉啟宇說:“我們得先保住底子,等安全了,再想辦法打聽新消息。自亂陣腳的話,你們就等著被連鍋端吧。”

說完劉啟宇就跟自己的親信商量起退離據點的事。

其他人面面相覷,僵立在一邊良久,最終還是加入了他們。


169第二十九章:生日

鄭馳樂跟田思祥長談了大半夜。

鄭馳樂誠意很足,田思祥最後還是將所有事情告訴他,包括楊銓兩次表露出來的異樣。

鄭馳樂跟楊銓正面接觸的機會不到五次,對楊銓的瞭解實際上並不深。隨著田思祥的敘述,楊銓這個人在鄭馳樂心裡的形象慢慢豐-滿起來。

事實上楊銓這個人身上的很多謎團一直都沒有解開。

如果說他想要的是錢吧,當初經營得那麼好的局面他愣是直接捨棄了,說他跟國外勢力勾連吧,當初因為他而浮出水面的異國暗樁不在少數,真要說他是在賣國,那索性讓他多賣幾次也不錯——損失固然是有的,但比之讓那些蛀蟲和毒瘤繼續坐大,還不如狠下心將它們解決掉。

只能說楊銓絕對不是個好人,在他的縱容之下行兇的人不在少數,在他的指使下流出國外的國家財產也不在少數——從這段時間的情況看來,他甚至還涉及軍火生意!

不在意錢財、不在意地位、不受道德約束、毫無國家觀念,這就是楊銓表現出來的全部特質。

鄭馳樂跟關靖澤討論過很久,始終沒討論出楊銓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從田思祥口裡鄭馳樂瞭解到了楊銓的另一面,那是少年時的楊銓,沉默,孤僻,以盜竊為生,是所有人的恥笑物件。

這樣的人,沒有所謂的尊嚴、所謂的原則可言,親人的冷待讓他性格古怪又冷酷。

田思祥曾經親眼見到楊銓徒手弄死一直身體有半米長的成年土狗,那畫面相當血腥,楊銓的表情卻始終沒有絲毫波瀾,看了他一眼就拎著那只狗回了家。

那是田思祥第一次有了“楊銓是個可怕的人”這種認知。

鄭馳樂將那時候的楊銓跟他所知道的楊銓擺在一起一對比,就揣測出一件事:在楊銓遠離故土到外面謀生的那段日子裡必然有過不同尋常的遭遇。

那樣的遭遇幾乎將他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雖然骨子裡的性格依然被延續下來。

鄭馳樂從田思祥住的招待所離開以後就回了自己的住處。

他找上自己的老朋友潘小海。

潘小海、潘勝男、薛岩、趙麒麟那批人都是今年畢業,薛岩因為養父黎柏生的懇求回了淮昌;潘勝男回了華東走上了以前的老路,只是踏上仕途的時間比鄭馳樂和關靖澤要晚了兩年;趙麒麟則毫無意外地從警校畢業,回家接他父親的擔子。在所有人裡面最有效率的居然是曹輝,他一畢業就在母親的要求下走進結婚禮堂,陸冬青還給他當了回伴郎。

即使被大夥嘲笑,曹輝也沒辦法不顧母親的意願不結婚。他父親去得早,曹家就他這麼一根獨苗苗,在他母親眼裡他就是至關重要的功能就是當“播種機器”,趕緊給曹家添個後人。

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倒是陸冬青比較讓鄭馳樂驚奇,“前世”陸冬青成了教書匠,平平淡淡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這一世他畢業後居然回家跟陸父一起經營陸氏——早起做安保業務的陸父已經轉投事業。

陸冬青這會兒可是“陸少東”了。

至於潘小海,他倒是比較不起眼。

潘小海留在了資訊流動最快的首都,隱在後方運作著早年他們說要籌建起來的情報網。潘小海對情報方面的事情非常敏感,總是能敏銳地抓住事情的關鍵,鄭馳樂有很多消息都是從潘小海這兒得來的。

鄭馳樂將楊銓的事情跟潘小海說了一遍,讓潘小海幫忙查一查楊銓離家後的事。

潘小海苦著臉抱怨:“你們還真是一個比一個會給我找麻煩,過了那麼多年的事情很多線索都已經被抹掉了,要查出來有多難你知道嗎?”

鄭馳樂說:“我當然知道,要不然怎麼會找上你。”

潘小海被鄭馳樂的理直氣壯給氣壞了,他說:“等你來首都了,我非要你大出血不可!”

鄭馳樂說:“那有什麼問題。”

潘小海只能說:“行,我去跟進一段時間,但是不保證能查出什麼來。”

鄭馳樂說:“謝了!”

掛斷電話,鄭馳樂的心情莫名地輕鬆起來。

田思祥的敘述中也帶出了不少他少年時的事,那時候田思祥也算意氣風發,朋友、知交無數,眨眼之間二十幾年過去了,少年時的友人們四散天涯,想法漸漸發生分歧、境遇漸漸有了差異,到了這會兒,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分道揚鑣,在不同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這樣的結局是讓人惋惜的,鄭馳樂不免也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和“今生”。

“前世”他並沒有時間去珍惜遇到的每個朋友,即使跟他交心的人不在少數,他的目光依然盯著那個邁不過去的坎,從來不把別的東西看進眼裡。如今整顆心變得沉靜下來再仔細一看,就發現這些少年時交上的朋友有多難能可貴。

至少在很多難題面前他不必孤軍奮戰。

把調查的事交托給潘小海,鄭馳樂的生活回歸正軌。

搞發展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有起色的事情,鄭馳樂也不急,將山地養殖的事情安排下去以後就開始做調研跟拉投資。

沒過幾天葉沐英的電話打了過來,大概是見雋水縣這麼久沒動靜有些擔心,開口問他要不要幫忙。

鄭馳樂也不矯情,直接把雋水縣這邊的情況告訴了葉沐英。

葉沐英說:“要不要我幫忙拉兩筆投資過去?”

鄭馳樂說:“不用,投資我能解決,已經有好幾個投資商點頭了。倒是沐英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賀書記已經到位挺久了。”

他這麼問當然也是因為省會那邊同樣沒有動靜。

葉沐英說:“賀書記還沒發話,不過按照永交和懷慶的發展模式,他的第一步應該也是修路。這是最穩妥的發展模式,把路修好了就等於第一樁政績拿下了。對了,你們那邊的路況好像很糟糕,你也趕緊把情況摸一摸,到時候真有動作你也能第一時間爭取。”

鄭馳樂說:“我曉得,道路方面的事情我已經在琢磨了,任務也分了下去,不出意外過幾天就能拿到第一手資料,到時我再跟我們滄浪市的其他縣聯動一下,整出個具體的報告來。”

葉沐英說:“那就好。”他又問了鄭馳樂各方面的情況。

在聽到鄭馳樂的每一個回答之後,葉沐英都有點沮喪。

因為他能提醒的,鄭馳樂幾乎都已經想到了,他根本沒有任何用武之地。

對於這個認知葉沐英是既失落又欣慰,失落自然是因為自己不能幫上半點忙,欣慰則是因為鄭馳樂的成長速度很快,在一縣之中獨當一面完全沒問題。

葉沐英最後只能囑咐:“正事固然要緊,但別太忙了,該休息時就得休息。”

鄭馳樂笑了起來:“沐英,我可是醫生來著,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倒是你,春天舊病容易復發,你可得注意點兒,一有異常就趕緊找醫生。”

葉沐英說:“你不就是醫生嗎?我往後就不認別的醫生了,有什麼事兒都找你。”

鄭馳樂大方地應道:“沒問題,儘管來。”

葉沐英心中一暖,到掛斷電話都是笑著的。

然而等擱下了聽筒,他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他重新拿起電話,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媽,你找我有什麼事?我白天忙。”

葉母顯然有些猶豫,沉默了許久都沒說出半句話。

不過最後她還是把話說了出口:“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讓你幫個忙……”

葉沐英眼神一黯:“什麼忙?”

葉母說:“你……他有個侄子,今年畢業了,想在這邊找個好工作,你跟很多老闆交情好,能不能幫忙打個招呼。”

葉沐英微微停頓,張口時的聲音維持著正常的語調:“好,我知道了,把他的名字跟想進的企業告訴我,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葉母說:“那麻煩你了。”

葉沐英說:“這算什麼麻煩。”

葉母將她現任丈夫侄子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一遍就沒了話,沉默片刻後說道:“那我掛了。”

葉沐英“嗯”地一聲,然後靜靜地聽著那邊傳來的忙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電話放回去。

他重新投入到工作裡頭,一直到月色闌珊,才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莽莽夜色。

就在這時他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葉沐英沒有動,因為他突然不是很想聽到別人的聲音。

電話聲停了一會兒,又執著地重新響起。

葉沐英走過去拿起聽筒。

居然是鄭馳樂打來的。

鄭馳樂說:“生日快樂,沐英。白天打回去就占線了,沒說成,後來又出去下鄉了,到這個點才回來,你沒睡吧?”

葉沐英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喉嚨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心在不停地鬧騰著,要費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把它壓下去。

他沒辦法開口,因為一開口就會洩露很多情緒。

甚至會哽咽。

他要的從來都不多,可始終連那不多的一點都無法得到。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甚至以為自己也許只能永遠沉淪在無邊的黑暗裡。

偏偏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他能輕鬆地趕走黑暗讓陽光普照過來,也能在無意之間就能填滿他胸腔裡所有的空缺,讓他僵冷已久的四肢百骸重新恢復知覺。

另一端鄭馳樂久久聽不到回應,忍不住喊:“沐英?”

葉沐英到底也不小了,控制情緒的能力還是有的,他很快就恢復了慣常的平和:“謝謝你,樂樂。這麼晚了,你也早點睡吧。”

葉沐英的聲音沒有絲毫異常,隔著電話鄭馳樂也聽不出不對勁的地方,所以他說:“我確實得早睡了,你不知道我這幾天跑了多少地兒!我這幾天都睡得很香,一沾床就能睡著。”

葉沐英說:“沒辦法,基層工作就是要這樣做細、做實,否則工作就展不開。別著急,也別覺得累,等你真正上手以後就會輕鬆很多了。”

鄭馳樂說:“我曉得的!那我先去洗個澡睡一覺,沐英你也早點睡。”

葉沐英說:“嗯。”

放下電話,葉沐英忽然覺得自己心裡平靜了很多,一整天的陰鬱仿佛一掃而光。

雖然有些東西已經不能報以期待了,卻還是有很多值得期待的東西,他已經迫不及待地看著鄭馳樂一步步地走上來。

就算是為了看到那一天,他也得振作精神好好過好每一天!

鄭馳樂並不知道他一句簡單的問候對葉沐英而言那麼重要,他當晚睡了個好覺,第二天一醒來居然就接到了一個特別的電話。

是關靖澤的舅舅李見坤打來的。

李見坤這會兒掛在奉泰省衛生廳那邊,打電話過來自然是省廳那邊有事。

一聽到電話接通了,李見坤就開門見山地說:“樂樂,你什麼時候有空了就來省廳一趟。本來拎你過來就是為了我們這一塊,現在該有動作了,趕緊來。”


170第三十章:調研

  衛生廳那邊不能不急,因為醫療網站籌建的事情已經擱置很久了,難得賀正秋新官上任,當然得趁著這股東方把事情定下來。

  李見坤本來是不想找鄭馳樂的,畢竟關家剛把人家扔到那個窮邊縣去,關家人好意思說得冠冕堂皇他都不好意思。

  可他對奉泰這邊的醫療網站籌建工作遲遲沒法落實也很無奈,鄭馳樂在這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有他參與進來肯定會順利很多。

  而且他自己也想見見鄭馳樂。

  關家人的脾性李見坤是見識過的,當初他妹妹嫁到關家時他可沒少擔心她的處境。

  幸好關振遠那會兒還能頂事,委屈誰都沒委屈他妹妹,要不然他可不管關家是不是什麼名門大家,直接把妹妹帶走,

  對於鄭馳樂和關靖澤的事情,李見坤雖然不能說打心裡贊同,但鄭馳樂的表現有多出色他是看在眼裡的——至少配他那個外甥可以說是綽綽有餘。

  這件事是關家做得不厚道。

  關家的本心要是真有他們說的那麼好,怎麼就把人扔到雋水那邊去?那可是奉泰最亂的地方,凡是調進那兒去的就沒幾個能升上來的!別的不說,光說那邊的人好了,那邊人心紛亂,不服管,政策根本沒法推行下去。但凡被扔到那一帶的人就不要想著拿政績了,祈禱自己轄下不要鬧出大亂子比較實際!

  關靖澤和關振遠在這件事上的表現也讓李見坤非常不贊同。

  關振遠就算了,他處在那樣的位置上就註定有種種難處。

  可關靖澤不一樣,關靖澤可是鄭馳樂被調到奉泰來的起因,他的沉默不免讓李見坤感到失望。

  李見坤等了兩天,鄭馳樂終於處理完手上的事務來到省會。

  李見坤請鄭馳樂吃了頓飯,飯桌上也沒避諱,直接問起鄭馳樂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鄭馳樂笑了:“當長輩的,誰不想自家孩子往後的路走得順暢一點?是我能耐不夠,不能讓老爺子相信我能夠扛住未來的風風雨雨,所以老爺子不放心把媳婦兒交給我,這有什麼好想的。”

  李見坤:“……”

  敢情這傢伙是把他外甥當成媳婦兒來看的!

  李見坤忍不住問:“你跟靖澤一起經營出來的好局面現在完全由靖澤接手,你難道一點都不在乎?”

  鄭馳樂說:“舅舅你是想問我在不在乎靖澤沒跟家裡鬧翻,沒有做任何爭取吧?”

  李見坤說:“沒錯——等等,誰是你舅舅!”

  鄭馳樂臉皮能比城牆厚,笑嘻嘻地說:“靖澤的舅舅可不就是我舅舅!”

  李見坤說:“少油嘴滑舌。”

  鄭馳樂說:“我們追求的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感情,要是靖澤跟家裡撕破臉或者甩下懷慶的事跟過來,對我們以後的發展不僅沒有好處,反倒還平添阻礙。何況老爺子只是把我調到奉泰,這根本不算什麼難事,要是我連這點磨練都適應不了,憑什麼說以後我們可以接受任何考驗?事實上就算老爺子他不這麼做,我大概也會去別的地方發展。往後我們膩在一塊的時間有的是,不急於一時。”

  李見坤不由問道:“你就那麼有信心?你覺得你跟靖澤的感情可以接受時間和距離的考驗?”

  鄭馳樂說:“這不是信心不信心的問題,既然決定要在一起,這點兒阻難當然是在預料之中的。”他將兩隻手遙遙相對地舉在兩側,揚了揚右手,“假如說這邊是靖澤,那他的起-點是在這裡,他有好背景、有好家庭、有好老師、有好底子……無論哪一樣,他都比我高得多。而我的起-點在這裡,”他揚了揚左手,“雖然我有醫學方面的加成,但沒有好背景、沒有好家庭,師父在這方面沒有出力的地方、而我自己也沒有這方面的基礎,可以說我的起-點是比靖澤要低的。所以說橫在我們之間的根本不是時間和距離,而是這些差距——想要真正地走在一起,唯一的辦法就是朝著同樣的方嚮往上走。”

  鄭馳樂比了個手勢,兩隻手掌上行了一段時間,最終徹底併合在一起。

  李見坤看著鄭馳樂沉著而堅定的臉龐,不知怎地,居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鄭馳樂把他自己的處境看得很清楚,可在明瞭自己正處於那樣的處境後卻依然沒有絲毫畏怯。

  這樣的鄭馳樂讓李見坤一下子恍惚起來。

  他想到了關靖澤的母親、他的妹妹,雖然妹妹從小體弱多病,可一直最有主見,很多時候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他妹妹一開口就能定下來。雖說他是哥哥,可當時他們那麼多年相依為命地過下來,他妹妹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鄭馳樂給他的感覺就像重新看見了當初的妹妹。

  那時候他妹妹也是這樣的,明知道差距很大、明知道關家那樣的家庭很難接受他們這種毫無背景、毫無勢力的媳婦兒,卻還是嫁給了關振遠。

  李見坤以前去過關家幾趟,關老爺子那種打心裡瞧不上他們的態度讓他很窩火,可是為了妹妹他忍了下來,從來都是好脾氣地問好寒暄、好脾氣地忍受關老爺子的冷眼。

  鄭馳樂如今的情況比他妹妹當初還不如。

  他妹妹至少是女的,娶低嫁高是很尋常的事,擱哪兒都不算稀奇。可鄭馳樂是男的,他要跟關靖澤在一起關家就等於直接沒了關靖澤這棵好苗子。

  可想而知,向來以家族為先、以利益為重的關老爺子會有多大的反應。

  李見坤說:“我早就說過這條路不好走。”

  鄭馳樂說:“我也早就說過只要是自己選的路,多難走我都不怕。”

  李見坤說:“你還真是夠拗。”

  鄭馳樂說:“不提了,我們還是去做正事吧。大話我剛剛都擱下了,為了別讓它變成笑話,舅舅你可得幫著我點兒!”

  李見坤不置可否,邊給鄭馳樂講現在的進度邊領著鄭馳樂去省廳上面掛名兒。

  鄭馳樂在整個研討組裡面是資歷最淺的,而且是初來乍到,對情況不太熟悉,於是跟著李見坤坐在最末位旁聽。

  主持研討會議的是奉泰省衛生廳資格最老的魯邦彥,他頭髮花白,看起來卻依然精神矍鑠,尤其是那雙眼睛,輕輕一掃就讓整個會議室寂靜下來。

  鄭馳樂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研討組的組成成員。

  大概是真的很重視這件事,鄭馳樂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當然,他並沒有跟他們見過面,只是在整理每年交流會資料時看到過這些人。其中幾個顯然是《國醫新志》和交流會的老朋友,鄭馳樂甚至能如數家珍地列出他們擅長的東西。

  還有些大概就是省衛生廳派出來的人了。

  鄭馳樂在觀察

  別人,其他人也在觀察他。

  鄭馳樂這幾年在淮昌那邊的交流會上露面的機會少,他認得的人多,認識他的人卻少。就連魯邦彥對鄭馳樂也是很陌生的,看到他年紀這麼小,皮嫩肉新的,不由皺起眉。

  魯邦彥覺得鄭馳樂是上頭派下來混資歷的,畢竟醫療點的籌建工作可以說是個省級的大專案,參與過後絕對可以在履歷上添上好看的一筆!

  想到這裡,魯邦彥掃過李見坤的目光都帶著點不滿了,因為鄭馳樂是李見坤推薦的。

  不過魯邦彥能被推出來獨立主持這麼個大項目,待人接物自有自己的一套,表面功夫還是做得很周全的。他示意大夥安靜下來,看著李見坤和鄭馳樂的方向說:“今天我們研討組來了個新成員,他是李醫生推薦進來的,在醫療網站的籌建方面很有經驗,我們來認識認識吧。”

  鄭馳樂也不怯場,站起來微笑著自我介紹:“大家好,我是鄭馳樂,經驗我不敢說豐富,只能說參與過一點點。”

  魯邦彥說:“小鄭醫生很年輕啊!”

  這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裡話。

  研討組裡頓時議論起來,有人問鄭馳樂:“小鄭醫生今年幾歲了?”

  鄭馳樂也不隱瞞:“二十有二了。”

  那人咂咂嘴說:“我還以為小鄭醫生只是看起來年輕,沒想到是真的年輕啊!”這話也不知是不是有諷刺的味道,聽起來有些彆扭。

  鄭馳樂沒放在心上,他面不改色:“在這兒我應該是最小的,往後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得請大家指正。”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也沒有半點窘迫,其他人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說道的地方。

  魯邦彥見一時半會兒不會起爭端,也就擺擺手讓鄭馳樂落座。他進入正題:“前幾天我們已經針對奉泰現在的情況討論過了,見坤,你有沒有跟小鄭醫生講我們現在進展到什麼地步?”

  李見坤說:“老魯你就直接開始吧,我都給他說了。”

  魯邦彥說:“那好,我們今天主要是做預算,這是件麻煩事,一天肯定是搞不完的。”

  鄭馳樂沉著地坐在原位聽魯邦彥開始分任務。

  一路上李見坤確實把專案進度告訴他了,別聽魯邦彥說得有板有眼,現實非常殘酷:真正的進度基本為零!

  魯邦彥做過幾次試點,結果都有點不如人意,有些地方的新醫療網站甚至已經出現了“醫鬧”,嶄新的門面愣是被兇惡的當地人給砸了個稀巴爛。

  當時被派往那邊的醫護人員統統被打傷了,回到省城養傷後就再也不願意回去,有點兒關係的直接調走,沒有關係的寧願放棄工作也不願接受那樣的派遣。

  浮出水面的種種問題正是醫療網站籌建專案遲遲沒法推展開的最大阻礙!

  魯邦彥說的做預算並不是做整個專案的預算,而是做新一輪試點工作的預算,照這樣磨下去,再過幾年也許都沒把整個專案落實下去。

  這樣的困局連整個奉泰省衛生廳都沒法解決,鄭馳樂當然也沒有特別好的辦法,因此他一直乖乖坐在後面旁聽、認真地做記錄,幾乎沒有插過話。

  鄭馳樂想低調,偏偏有人不讓他低調,等魯邦彥分好工後就有人把大夥的注意力引到鄭馳樂身上了:“不是說小鄭醫生經驗豐富嗎?怎麼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

  有人點了鄭馳樂的名,魯邦彥也不好無視:“小鄭醫生,你來說說吧。”

  鄭馳樂本來就一直在想著怎麼找突破口,聞言又認真地理了理思路,才說道:“我們要把省廳的宣傳口拿過來用。”

  魯邦彥一怔,宣傳那邊跟衛生廳的聯繫不是很大,平時也沒什麼往來,他也只在有需要的時候才找過去要求對方幫忙做宣傳。

  鄭馳樂選的這個角度是魯邦彥沒認真考慮過的,還真讓魯邦彥上了心:“繼續說。”

  鄭馳樂說:“很多時候我們都不注重宣傳的作用,可這幾年多了個‘廣告’的概念,廣告廣告,就是廣而告之的意思,現在電視上經常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廣告,很多企業都花大價錢買廣告時段、請明星或名人來代言,為什麼?因為有效。我們要看怎麼做事比較有效率,看經商的人們怎麼做是最好的捷徑,生意做得成功的人往往有最靈活的大腦,而他們又用這樣的大腦去思考怎麼才能獲得最大的收益。‘廣告’的出現引出了一個西方心理學裡面的概念——從眾心理,簡單來說就是大部分人的消費趨向或者做事趨向都是需要引導的,人人都說好,人人都說那麼做有用,很多原本沒放在心上的人也會開始上心——這就是宣傳的作用。”

  魯邦彥不是老古板,鄭馳樂又說得明晰易懂,自然聽得他不住點頭。

  鄭馳樂接著說:“我覺得有時候我們也要當當商人小販,放下身段吆喝叫賣,不過他們賣的是商品,我們賣的是政策、賣的是我們想要推行下去的項目。我們的宣傳工作要做實、做活,只要輿論導向配合按照我們的需要去走了,就等於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有人不贊同地皺著眉說:“照你這麼說,只要拿電視臺和廣播說兩句,問題就解決了?這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

  鄭馳樂說:“所以我說這只是邁出了第一步,宣傳只是向民眾解釋我們到底要做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做這麼一件事、我們想要達成什麼樣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告訴大部分人,這件事落實以後會帶來什麼樣的改變,對他們的生活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只要把大部分人說動了,大部分人肯配合了,進一步展開工作就會輕鬆很大。有個詞叫‘大勢所趨’,只要我們能營造這樣的‘大方向’,所有的否定聲音都只會是螳臂當車!”

  魯邦彥徹底放下了對鄭馳樂的成見,問道:“說是這麼說,可怎麼才能營造出‘大方向’?”

  鄭馳樂說:“我在來奉泰的火車上遇到了一夥年輕人,他們是今年就要畢業的醫學院學生,在前來這邊實習的途中他們在火車上展開了義診活動。看到這樣的事情,我覺得很欣慰,也很受觸動。”

  在場的人多少也聽說了這件事,今年他們對待實習生的態度要和氣許多就是因為對這群小夥子很有好感!

  鄭馳樂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笑著說:“我們看到、聽到這種正面的事例後,對於即將到來的實習生顯然就會有不一樣的觀感。其他人也一樣,我們的宣傳工作就要圍繞這個‘觸動’去做,只要讓群眾感受到我們的一聲都是懷著滿心赤誠而來,他們也會回以同樣的善意。”

  魯邦彥掃向其他人:“大家覺得怎麼樣?”

  李見坤第一個說:“我贊同。”

  認同的聲音一開始有些稀稀落落,等看到旁邊有人表態了,不少人也加入進來。

  魯邦彥見意見幾乎達成一致,點點頭說:“那好,我們再坐下來好好討論一下!”


171第三十一章:道破

整個過程中魯邦彥的話其實不多。

鄭馳樂的想法固然簡單又有效,但魯邦彥也有魯邦彥的難處。

因為宣傳口以前是捏在黃震軍那一系手裡的,這會兒雖然被賀正秋拿了回去,可底下的人都在觀望中。賀正秋久久沒拿出鎮得住場的事情來,很多人都沒敢往他那邊靠攏。

省衛生廳比較注重實幹,對於“權利”的爭搶並不怎麼積極,要魯邦彥明晃晃地搶在前面站隊實在有點為難他。

鄭馳樂何等眼色,他沒急著把自己想法繼續往外推銷,說完基本的構想就停了下來。

魯邦彥怕鄭馳樂年紀小把握不好,對李見坤說,“見坤,你跟小鄭醫生把詳案做出來,到時候我們再進一步討論。其他人按照原定計劃做事,雙管齊下來個雙保險。”

鄭馳樂沒有異義,跟著李見坤回了他的辦公室。

一踏進辦公室,鄭馳樂就嗅見了清幽的蘭香,他循著香氣望過去,只見一排幽蘭長在那兒,借著早春的薄寒開出最後的花兒。

鄭馳樂說:“舅舅真是好興致。”

李見坤搖搖頭說:“這不是平時閑著沒事嗎,搗弄搗弄來消磨時間。”

鄭馳樂瞅了他一眼:“我就沒聽說過醫生是閑的。”

李見坤冷笑說:“我這也是被逼閑的,上回黃震軍的兒子來找我治病,我雖然治好了他的病,卻也戲弄了他一回。結果他後來就夥同一批‘退伍軍人’來砸場,並揚言我敢給人治病他就敢鬧。”

鄭馳樂以前沒聽李見坤說起過,聞言不由皺起眉:“他居然這麼做?”

李見坤說:“你沒見剛剛有人表情很古怪嗎?就是因為我跟黃震軍那邊鬧開以後,他們想去黃震軍那邊都難了。老魯是好人,他一力把我保了下來,還積極地去幫我協調。不過他死活不肯把我弄出去,基本就是得罪了黃震軍了。你放心,好好把方案整出來吧,老魯很快就會站好隊伍。”

鄭馳樂說:“舅舅你對黃震軍的觀感好像很差,還有別的原因嗎?”

李見坤說:“沒別的原因,真要說的話,那就是以前他打過我妹妹的主意。但當時我已經揍過他好機會,應該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對,也許我就是單純地看他不順眼。”

鄭馳樂:“……”

鄭馳樂對黃震軍其實也不是很瞭解,只知道關振衡的兒子好像就是在奉泰軍方打拼,而且似乎正在跟黃震軍的大兒子黃毅掰腕子。

而黃震軍的小兒子黃健就是砸李見坤場子的那個。

大兒子還好,小兒子顯然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這傢伙的所作所為還真不像是省軍區一把手會教出來的。

鄭馳樂對李見坤的處境也無力相幫,他認認真真地在李見坤辦公桌前搗弄起詳案來。

等李見坤把他的成品翻了一遍,改了幾個小細節遞上去給魯邦彥之後,天色都已經晚了。

鄭馳樂拍拍肚皮說:“有點餓了,走,下館子去。”

李見坤見他跟在自己家一樣輕鬆自在,也拿他沒轍,只能說:“我沒錢,你請。”

鄭馳樂笑眯起眼:“我記得舅舅你剛發了幾篇稿子,稿費也是很大一筆啊!”

李見坤差點就忘了鄭馳樂跟吳棄疾走得有多近,不過聽鄭馳樂惦記著自己的錢包,他還是怒道:“就你這小子?我寧願拿來養蘭也不拿來喂你。”

鄭馳樂也不在意:“走吧,我請你。”

沒想到兩人剛走出大門就看到個熟人迎面而來。

那人也看到鄭馳樂,停下腳步靜靜地站在那兒笑了一笑,走到鄭馳樂和李見坤跟前說:“李醫生,樂樂。”打完招呼他就看向鄭馳樂,“我剛聽說你到省會來了就猜你一定會忙到這個點,所以特意繞過來碰個運氣,沒想到真的見著了。”

鄭馳樂說:“那還真是巧,你要是晚來一步我們可就要走了。碰上了正好,沒吃飯吧?走,一塊去吃。”他轉頭跟李見坤介紹,“李醫生,這是沐英——”

葉沐英打斷:“我跟李醫生認識,在這邊的每次複診都是李醫生給我做的。”

李見坤說:“沒錯,早認識了,走吧,一起去吃個飯。對了,你們怎麼認識的?”

鄭馳樂說:“前幾年我不是去靖澤家過過中秋嗎?那會兒沐英正好也回了首都,信任哥跟他一起來關家做客,一來二去也就認識了,這幾年也常常通信。”

李見坤點點頭,沒再就著這個方向多問。他提起了另一件事:“聽說沐英你介紹了一個人去機械廠那邊做事?”

葉沐英微訝,沒想到自己安排了那麼小的一個位置都會有人關注。他說:“嗯,沒錯。”

李見坤說:“我今天剛聽人說,那傢伙早上就離職了,才幹了一天半都不到。”

葉沐英表情一滯。

李見坤說:“據說是他自己不幹的,沐英啊,以後這種眼高手低的傢伙還是少理會了,你可是公職人員,欠企業的人情也不好,想推拖什麼事都推不掉。”

葉沐英說:“我會注意的。”

他神色一黯,聽說那人為了等他母親,一直沒有娶妻,那人把這個侄兒當成自己兒子來看,他母親被那人的深情所打動,自然也把這侄兒視如己出。

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母親願意為這樣一個糟糕的“侄兒”付出關愛,對他卻只有一個“無法面對”。

葉沐英的情緒有些低落。

鄭馳樂注意到了,抓住葉沐英的手說:“沐英,有些事情該拒絕的就拒絕,不必猶豫不決。”

葉沐英感覺到手心傳來的溫熱觸覺,悄然回握了一下:“以後我會的。”

雖然還沒有養成拒絕母親要求的習慣,但他想他也許會嘗試一下。畢竟他現在擺在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位置的,已經不是放棄了自己的母親,他希望以後能真正幫到鄭馳樂,所以他不想埋下不安定的禍根。

葉沐英再次跟鄭馳樂保證:“這件事我做得不夠謹慎,下次我會瞭解清楚再答應。”

李見坤伸手搭著鄭馳樂的肩膀,不著痕跡地將他帶到一邊:“別說那些掃興事了,吃飯去。”

當晚葉沐英原本邀鄭馳樂去他家,結果李見坤說還有事情要跟鄭馳樂討論,愣是橫空截了胡。

葉沐英沒辦法,只能一個人回了住處。

他回到家後又接到了來自母親的電話。

一周之內兩次通話,這已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葉沐英沉默地聽著電話另一端傳來的聲音。

葉母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說的是他給推薦的職位不好,委屈了她侄兒。她侄兒回家後飯都吃不下了,問他就說幹不下去,別的都不提。

葉沐英聽完後聲音都冷了下來:“給他個廠長當當你說怎麼樣?”

葉母說:“這個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就不會受委屈了。”

葉沐英閉上眼睛說:“他的事不用再找我了。”

這是他一直很受保護的母親,在家裡從來沒有吃過苦,嫁到葉家後除了父親經常犯渾外也被保護得好好的,即使是改嫁給品階並不高的軍官,對方也愛她愛到了極點,所以她對很多東西根本毫無概念。

葉沐英說:“就算是省委書記,要任命廠長也不是一個人說了算。媽,你不是想要平平靜靜過日子嗎?別想這些事了,年輕人的未來應該由他自己去把握。”

葉母以前都沒被葉沐英拒絕過,一時有些無措。她喊道:“沐英……”

葉沐英揉揉額角:“就這樣吧,我還有事要忙,先掛了。”

他掛斷電話回到桌前,思考著剛才聽鄭馳樂和李見坤說的事,省衛生廳要向賀正秋靠攏是好事,至少他不用擔心往後自己跟鄭馳樂會有立場衝突。既然是好事,那他也要推一把才成。

葉沐英坐在桌前沉思片刻,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同樣的夜晚,鄭馳樂跑回李見坤的辦公室借用他的電腦辦事兒。

李見坤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把備用鑰匙扔給他就自己回了住處。

他是想回去跟關靖澤通通氣。

——外甥,有人覬覦你媳婦兒哪!

李見坤眼光毒辣,葉沐英流露的那麼一點異常恰好都落入他眼中。

葉沐英對鄭馳樂明顯懷有不一樣的感情。

雖然他很看好葉沐英這個年輕人,可跟外甥一比,他心裡的天平肯定是偏向自家外甥的。

李見坤開門見山地將自己的推斷告訴關靖澤。

關靖澤聽完後沉默下來。

李見坤說:“靖澤你倒是吱一聲,你們關家本來就不厚道在先,葉沐英這兒又是近水樓臺,你要是再沒點動作樂樂可就真的跟別人跑了。”

關靖澤說:“舅舅你有沒有問樂樂對我們家的想法?”

李見坤一愣。

然後他想到鄭馳樂說話時那堅定而堅毅的神情。

鄭馳樂說他跟關靖澤被分開是因為差距,等他們都往前邁出一大步之後就會重新會合。

李見坤將鄭馳樂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關靖澤。

關靖澤聽完後沉默了更久才說道:“關於這些事,我跟樂樂攤開來談過一次,我就算對自己沒信心,也該對樂樂有信心。他不是會被人拐跑的人,就像我不會被其他人迷惑住一樣。”

李見坤聽他這麼說,也只能不再多提。

年輕人的事情還是由年輕人去考慮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關靖澤把話說得太篤定了,沒過多久他跟鄭馳樂之間就迎來了一次有史以來最大的考驗。


172第三十二章:推波

早春是戀人成雙的季節,童歡慶和解馨、曹輝和他妻子都選在這段時間結婚。

鄭馳樂才剛上任沒多久,沒道理馬上就請個長假回去參加他們的婚禮,於是只能送上結婚禮物遙遙祝福。

關靖澤這時候卻正在回首都的路上。

跟他同行的還有韓靜。

韓靜一路上都很憂心忡忡,因為她父親韓建邦在執行任務時遭遇意外,一直昏迷不醒,現在正轉回首都醫院救治,

而關靖澤這次回去則是因為恰好碰上老爺子大壽,一來是回去給老人家賀壽,二來是陪伴韓靜別讓她出意外。

見韓靜連坐都坐不安穩,關靖澤只能安慰,“靜靜你別急,建邦叔會沒事的。”

韓靜面帶憂色,“我爸什麼都好,就是不聽勸,早幾年他就該從那邊退下來了,偏還死守著不願意退。”

關靖澤沉默。

韓家人在這方面確實都是最有堅持的,不少“元老”的後代都選擇了從政或經商,只有韓家五兄弟個個都守在軍隊裡,而且不是一躍而上,而是腳踏實地地從底層往上走!

這一點非常讓人敬佩。

火車到站後關靖澤送韓靜到醫院裡,韓母見了他,打起精神問道:“靖澤也回來了?”

關靖澤對這個打小關照自己的長輩又敬又愛,聞言應道:“後天老爺子壽辰,我得回來一趟。還有就是靜靜聽到消息後很不冷靜,我怕她路上出事,就提前一天一起回首都了。”

韓母抓住關靖澤的手說:“靖澤,你是有心的。”

關靖澤說:“這有什麼,反正是順路。倒是秀姨你都沒好好休息吧?靜靜回來了,秀姨你就去睡一會兒吧。”

韓母說:“靜靜什麼都不懂,只有她在能頂什麼事兒。”

韓靜說:“媽!我可是醫生!”

韓母轉開頭抹眼淚:“你是醫生又怎麼樣,還不是什麼都沒辦法。”

韓靜攬住韓母的胳膊:“媽,你別這樣,爸會沒事的。”

關靖澤不忍見韓母難受,也溫言勸慰:“秀姨,我也在這裡等著。要是有什麼動靜我馬上就叫你,你休息一下吧。”

韓靜說:“沒錯,媽你去休息吧,我和靖澤哥在這裡就好。”

韓母猶豫片刻,點點頭答應了。

韓母離開了一會兒以後,就陸續有人來探視韓建邦。對於這些場面關靖澤也不算陌生,因而應付得很輕鬆,倒是韓靜忙到最後滿臉疲乏,好像已經支撐不下去。

幸而只是有韓家人過來救場——韓建和帶著妻女過來了。

韓建和給關靖澤和韓靜帶了飯,吃飯期間對關靖澤說:“辛苦你了,靖澤。吃完飯後你就回去吧,省得你家老爺子跟我急,說我們拐跑了他孫子。”

關靖澤看了眼韓靜。

韓靜說:“靖澤哥我沒事了,嬸嬸和小妹都在,你還是先回去吧。”

關靖澤點點頭,加快了吃飯速度。

等關靖澤回到關家時,關宅依然亮著燈。

何伯把他領到老爺子的書房裡。

關老爺子一見到他就問:“你建邦叔沒事吧?”

關靖澤說:“還是沒有醒來,具體情況還要等專家會診的結果出來以後才能確定。”

關老爺子點了點頭,然後跟關靖澤閒話家常:“我記得你小時候就喜歡往你建邦叔家裡跑,而且還常常秀姨、秀姨地掛在嘴邊,而靜靜呢,就是綴在你背後的小尾巴,你走到哪她就跟在哪,誰想逗逗她她就會往你褲管後頭躲。沒想到一眨眼你們都已經這麼大了,歲月不饒人啊!”

關靖澤想到那時候的事,一時也沉默下來。

他母親去世得早,他連母親模樣都不是很記得,而韓靜的母親是第一個給他“母親”感覺的人,所以他那時候常常往韓靜家跑。

就算是現在,他也常常打電話問候韓靜母親。

關靖澤說:“今天我也見到了秀姨,她看起來很難受。”

關老爺子說:“她肯定難受啊,她跟建邦只有靜靜這麼個女兒,建邦就是他們家裡的頂樑柱。”

關靖澤說:“建邦叔會沒事的。”

關老爺子說:“希望是這樣。”他看向關靖澤,“小時候你吃了你建邦叔家裡那麼多頓飯,這種要緊關頭你可得多關照著點兒。”

關靖澤點頭。

關老爺子擺擺手說:“你回去休息吧,坐了這麼久的車肯定也累了。”

關靖澤回了房間。

他坐到桌前準備給鄭馳樂寫信,就聽到了敲門聲,抬頭看去,居然是風塵僕僕的關凜揚。

關凜揚正抱著手臂站在門邊。

關靖澤說:“你也回來給老爺子過壽?”

關凜揚說:“算是。”他盯著關靖澤直瞅。

關靖澤被他盯得有些發毛:“怎麼了?”

關凜揚說:“也沒什麼,就是聽到一些傳聞。”

關靖澤說:“別賣關子了,直接說。”

關凜揚瞧著關靖澤冷下來的臉色,笑了起來:“是跟你有關的傳聞,要是跟你沒關係的話,我也不會找你說。”

關靖澤皺起眉頭:“到底是什麼?”

關凜揚說:“你跟韓靜小時候青梅竹馬,長大後又那麼有緣分聚到一塊,已經發展出了超越友誼的感情。對了,今天你又給其他人添了點話題,外面都說你代表韓家接待了好幾批客人,看來韓家和關家好事近了。”

關靖澤說:“簡直荒謬。”

關凜揚說:“你覺得荒謬,很多人可不覺得。你覺得老爺子比較喜歡韓家人當媳婦,還是比較喜歡你跟鄭馳樂走到一塊?”

關靖澤心頭一跳。

關凜揚繼續說:“我懷疑吧,這本來就是老爺子放出的風聲,你等著瞧好了,韓建邦要是醒過來還好,要是醒不過來,指不定你跟韓靜的事情就定下來了。”

關靖澤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關凜揚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跟韓家聯姻,對你來說可是有莫大的好處啊。韓靜本來就喜歡你吧?再加上又有老爺子在邊上推波助瀾,事情是很容易成的,靖澤,我覺得你是好事近了。”

關靖澤沉默不語。

關凜揚說:“至於鄭馳樂,我說實話吧,像你跟鄭馳樂這樣的感情,很多人也並不是沒有過。可感情算什麼事兒?像你們這樣的人,感情這件事在你們的一生之中只佔據了非常小的那麼一小段,你們的重心都不是放在感情上面的,就算在一起也是聚少離多,心裡根本沒太多的牽掛。既然是這樣,你們跟什麼人結婚、跟什麼人度過餘生,對你們而言有太大差別嗎?不,沒有差別。你要是想走得更遠,就接受老爺子的安排吧。”

關靖澤說:“不,不可能。”

關凜揚瞧著他:“如果是許常秀求你呢?”

許常秀就是韓靜的母親,關靖澤口裡的“秀姨”。

關靖澤說:“秀姨不會那麼做。”

關凜揚說:“我是說如果。如果韓建邦不幸去世,許常秀和韓靜失去了家庭支柱,她們想要找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接著許常秀打起了你的主意,希望你能娶韓靜,你會怎麼樣?”

關靖澤說:“我當然不會答應。”

關凜揚說:“說是這麼說,真正到那時候可就不一樣了。”他勾起唇角,“我就問你,你會不會向許常秀坦誠你跟鄭馳樂的事。”

關靖澤說:“不會。”

關凜揚失笑搖頭,仿佛聽到了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他瞅了關靖澤好一會兒才轉身說:“我回鎮海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關靖澤問:“你不是來給老爺子過壽的?”

關凜揚冷笑:“老爺子那樣的人,需要別人給他過壽嗎?只要不是他看重的人,你說一百句好話他都不會聽的。不過當他看重的人更可憐,你必須得按照他的安排去做,任何違背他意思的事情都不要去想。也就是你父親才會那麼不計前嫌地跑回來——還有你也是,你們父子倆真是一脈相承。”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關靖澤伸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即使否認得再堅決,關凜揚的話依然像魔咒一樣印在他腦海裡。

他不得不承認關凜揚的推斷有理有據,容不得他有半點懷疑!

這麼一回想,老爺子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別有深意——統統都是有意無意地將他跟韓靜拉在一起!

想到韓靜不時的示好、聽到噩耗後第一個找上他嚎啕大哭,關靖澤眉頭猛跳起來。

他該怎麼做?

韓靜並沒有直接向他袒露過半句,他連拒絕都無從下手。可如果就這麼坐以待斃,老爺子跟韓家稍微一談,事情必然會朝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關靖澤在房裡不停地轉著圈兒,思來想去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他的房門又被擰開了。

這回進來的是他父親關振遠。

關振遠年歲漸長,臉上居然已經多了幾根皺紋。

他定定地瞧著坐立不安的關靖澤。

關靖澤覺得自己的心事根本無所遁形。

即使活了“兩輩子”,他在感情方面依然是個生手,根本就不擅長去處理這些事。

關靖澤乖乖喊人:“爸。”

關振遠拉開椅子坐下,然後示意關靖澤也坐下:“我們聊聊。”

關靖澤依言入座。

關振遠說:“說實話,靖澤,你這兩年的表現讓我不是很滿意。”

關靖澤微愣。

關振遠說:“具體的清理我不是很清楚,但就我看到的事情來說,你在很多方面的處理都很不成熟。比如你跟樂樂都在懷慶,一起起步、一起發展,那樣的日子非常美好,是吧?”

關靖澤說:“當然。”

關振遠說:“但是你並沒有平衡好你跟樂樂之間的關係——我不是指你們私底下的關係,而是明面上的。我知道在你心裡你跟樂樂是一體的,你覺得你出面、你出頭跟樂樂出面、樂樂出頭都一樣,所以有些明明是屬於樂樂的榮譽,你毫無自覺地拿到了自己手裡,而樂樂呢?在別人眼裡他是我的小舅子、是你的舅舅,他沒有關家這樣的背景、他沒有你身上的種種光環,所以很多人都覺得他能在同輩中嶄露頭角是沾了你的光。仔細看看你們在懷慶的兩年多,出了延松還掛著樂樂名字的項目有多少?”

關靖澤說:“那是因為——”

關振遠打斷:“你還在找理由嗎?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得通,唯一的理由就是你根本沒有去考慮。”他看著關靖澤,“這只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就在於你的不克制。你明知道你跟樂樂現在還不適合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卻還是經常做出不適合的舉動,被別人看出來也不能怨什麼。”

關靖澤不說話。

關振遠說:“第三個問題,在於你的不作為。在樂樂被老爺子調到奉泰的時候,你做了什麼?我跟芽芽她媽媽感情好,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支持她的事業,她也支持我,我們是兩相幫扶的。在最困難的境地,我們攜手度過了難關。我們一起走上來,現在的一切都是我們一起把握在手裡的,所以老爺子再挑剔,對芽芽她媽媽都沒有任何不滿——如果沒有在永交那兩個任期的共同拼搏,我們也不會有今天這麼安穩的感情。所以在老爺子針對樂樂,即使你不能跟著樂樂一起過去,也要把該擺的姿態擺出來。不該忍的時候你默不作聲地忍住了,只會讓別人覺得你並沒有那麼堅定。”說完這些話後,關振遠嚴肅地盯著關靖澤,“或者說你本來就沒有那麼堅定?”

關靖澤說:“當然不是!”

即使重來一次、兩次——無數次,他依然永遠無法放開鄭馳樂。

關振遠說:“既然是這樣,你就應該變得堅定起來,對於你不想放開的東西你應該主動去把它抓牢,不給半點機會讓它悄然溜走!”

關靖澤說:“謝謝爸,我明白該怎麼做。”

關振遠說:“你要真的明白才好。”

父子倆的談話就這麼結束了。

關振遠回到房間就看到鄭彤坐在桌前,一直拿著筆卻一個字都沒寫。

關振遠問:“在擔心?”

鄭彤愣了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關振遠抓起她的手說:“樂樂和靖澤的遭遇,讓你想起了以前嗎?”

鄭彤也不知道該承認好還是不承認好。

這樣的境遇實在太想像了,一樣是韓家人、一樣是親人病危、一樣是家裡有人推波助瀾。

韓靜之于關靖澤就像韓蘊裳之于葉仲榮。

葉仲榮選擇答應,放棄了年少輕狂的愛戀,他考慮的也許是家世的差距、未來的阻難、眼前騎虎難下的困境……

不管如何,最後他做出了選擇,而且時至今日依然延續著那個選擇——看起來也並沒有出錯。

葉仲榮這個先例在前,關靖澤也許很容易就能做出決斷。

在鄭彤心裡也是不贊同關靖澤跟鄭馳樂在一起的,只不過在這件事情上她沒有資格插口,所以一直默認了他們的關係。

這會兒眼看他們有可能被分開,鄭彤心裡卻沒有絲毫愉快,因為“被放棄”的滋味她比誰都清楚。

如果在關靖澤這裡,鄭馳樂同樣是不被選擇的那個選項……

鄭彤說:“雖然我說過我不怎麼贊成他們在一起,但是我不想他們以這種方式分開。”

真的走到那一步,鄭馳樂跟關靖澤恐怕連她跟葉仲榮現在的關係都維持不了了。

關振遠掃開她的劉海:“我跟靖澤談過了,他會認真考慮的。”

誰不希望自己兒女未來的路走得順暢一點?要是關靖澤跟鄭馳樂跟他說他們都放開了,決定和和氣氣地分開,關振遠說不定也會很高興。

可關振遠還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這段延續了十幾年的感情被硬生生摧毀。

可惜留給關靖澤考慮的時間並不多。

第二天下午韓靜就急匆匆地跑上門,帶著哭腔問關靖澤:“靖澤哥,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173第三十三章:展露

韓靜沒等關靖澤回答,直接說,“靖澤哥,如果……如果我爸爸他醒不來了,我希望你能假裝跟我在一起,”

韓靜來關家之前也猶豫了很久,一來是母親許常秀那邊憂心忡忡,二來是自己本來就對關靖澤有好感,說出這個請求其實也有著一點兒真正的希冀在裡面。

關靖澤一直都在等韓靜說出口。

韓靜不說出來,他連拒絕都無從下口。

韓靜開了口,關靖澤心裡反而松了一口氣。他緩了緩語氣,正色說,“靜靜,我有喜歡的人了。”

韓靜一愣。

她在懷慶呆了那麼久,而且就在關靖澤的鄰縣,關靖澤要是跟別人在一起了,她應該也會知道才對!

可關靖澤的神色認真而又鄭重,不像是托詞、不像是開玩笑。

關靖澤說:“我愛他,而且我已經愛了他很多年。所以我不能答應這件事,我不能容忍我們之間的感情出現裂痕——從我跟他表白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決定好要跟他過一輩子。”

韓靜說:“我、我……”

饒是韓靜一向爽朗大方,也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來。

韓靜知道關靖澤對待感情的態度比誰都要認真,正是知道他的執著、知道他的堅持,她才會對他有好感。原本在延松瞭解到關靖澤並沒有跟誰談戀愛,她心裡還在暗暗竊喜著,沒想到真正開了口卻得到了這麼個回答。

韓靜忍不住問:“她是誰?她……漂亮嗎?”

關靖澤一怔,說道:“他不漂亮,但他很吸引人,他是那種只要站在那兒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人。無關外貌、無關衣著,僅僅是因為他是他。”

韓靜聽出關靖澤話裡的誠摯戀慕,一下子就明白自己已經徹底出了局。

她勉強地擠出了笑容:“那、那我祝你們幸福!”她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剛剛我說的話,靖澤哥你就當沒聽到吧。”

關靖澤正準備說什麼,就聽到何伯說:“靖澤,葉家的葉曦明來了,他說要找靜靜。”

韓靜微愣。

葉曦明老早就跟著韓建和了,和韓家人也走得近,韓靜對這個嘴甜又上進的小表弟也有點兒印象。

她想到自己父親還在醫院躺著,怕出了什麼事,趕緊快步走了出去。

關靖澤也跟著走到客廳。

剛邁出一步,關靖澤就感覺到葉曦明似乎在審視著自己。

跟以前不一樣,葉曦明這會兒的目光似乎帶上了幾分不滿。

關靖澤跟葉曦明的視線相對。

有些交流是不需要言語就能進行的,關靖澤從葉曦明望過來的那一眼裡面就看明白了:葉曦明也許知道了什麼。

跟關靖澤沉甸甸的心情不一樣,韓靜的神情已經變得雀躍起來:“靖澤哥!樂哥他出面了!他幫我把何老請了回來,還有就在首都跟首都附近城市比較有名的醫生都趕過來了!何老一下火車就直接去了車站,他們正在給我爸會診,何老最擅長這方面了,我爸他一定會沒事的!”

韓靜的語氣有點激動,幾乎是語無倫次了,關靖澤卻還是理解了她話裡的意思。

韓建邦出了這樣的事,以韓家的能耐當然能請來不少名醫。可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韓家面子,還有一些是聽到韓家就繞著走的,比如何遇安!

當年韓葉兩家明哲保身,在建國初那場大浩劫中並沒有損及根基。可憐的是何遇安帶領的衛生體系和其他的“文化人”,何遇安一直記恨他們的袖手旁觀,只要是沾了他們邊的人他都不太願意去治。

韓建邦出事時韓家不是沒找過何遇安。

淮昌那邊有兩大系,一個是季春來這一系,治療手法一向以溫養為主,對於急病來說治起來沒那麼爽利;而另一系則是何遇安領的頭,何遇安用藥偏重,要是拿點小病讓他看也許有點得不償失——是藥三分毒,再好的藥用多了也不好!可如果是急病或者重創,何遇安別有他的一套方法,說他是國內最能“救急”、“救奇”的人也不為過!

因此在第一時間韓家就去求過何遇安。

可惜的是何遇安一看到韓家人就翻臉,關起門不見客。

韓家沒辦法,只能求助於其他人。

沒想到何遇安居然來了。

而且聽韓靜的說法,還是鄭馳樂出的面——也就是說,鄭馳樂其實已經知道了首都這邊發生的事情,而且第一時間就展開了行動?

關靖澤還在試圖理清整件事,韓靜就迫不及待地說:“靖澤哥,我要回醫院了!”

葉曦明收了收自己的衣領,看了眼關靖澤後跟上韓靜說:“靜靜姐,等等我,我送你過去。”

韓靜說:“不用了,我自己坐車就好。曦明你不是還在上班嗎?別顧著這邊了,先去吧。”

葉曦明也不客氣:“我還真要趕著去上班了,實習期間可不能耍大牌,”他挑挑眉,望向關靖澤,“要不關哥送你過去?”

韓靜臉色有些不自然。

她很快就說道:“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就好!”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目送韓靜走遠後,葉曦明就轉過頭盯著關靖澤,目光帶著幾分淩厲。

他說道:“關哥剛才跟靜靜姐在在聊什麼?”

事關韓靜的名譽,關靖澤當然不好多提。他搖搖頭說:“沒什麼。”

葉曦明突然上前一步揪住關靖澤的衣領:“你騙誰呢!我很瞭解靜靜姐,她剛剛那模樣分明跟平時不一樣!”

關靖澤以為葉曦明是在給韓靜打抱不平,正色反駁:“我跟靜靜真的沒什麼。”他抬手揮開葉曦明的雙手,目光清正又坦然。

葉曦明握緊拳頭。

他跟潘小海也挺熟的,在聽說關靖澤跟韓靜的傳言之後就找上了潘小海。

沒想到潘小海早就知道了,還第一時間跟鄭馳樂通了氣。

當時葉曦明正好碰上潘小海在跟鄭馳樂說這件事的時機,他清楚地知道鄭馳樂在聽完後有了長達數分鐘的沉默。

這樣的沉默對於向來能言善辯、巧舌如簧的鄭馳樂來說是很不尋常的,這代表著鄭馳樂真的很在意這件事。

葉曦明將自己代入這件事裡頭想了想,也覺得很難接受。

本來就是因為跟關靖澤的事情而被扔到奉泰那種地方去的,關老爺子卻還在這種時候表露想要給關靖澤安排婚事的意圖,這對於鄭馳樂來說是多殘酷的事情!

要是換了自己,估計會直接殺回首都要個了斷。

鄭馳樂卻沒有。

他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很快就做出了決斷。

這樣的冷靜和果決,葉曦明自認做不到。

鄭馳樂不來討的說法,他來討好了!

葉曦明說:“如果沒有什麼,你就不要代表韓家在醫院守床;如果沒有什麼,你就應該更堅定地表明立場!你的沉默讓其他人——包括我,都覺得你根本沒多在意!只有樂哥才會信你!”

關靖澤一頓。

他終於明白過來,葉曦明知道的不止一點半點。

關靖澤問:“你都知道了?”

葉曦明一滯,說道:“知道了又怎麼樣,我難道不能知道?”

關靖澤說:“既然知道這個了,你應該也知道樂樂的身世了。”

葉曦明不說話。

關靖澤說:“既然知道了樂樂的身世,你應該也知道你們葉家人的每一次出現對於樂樂來說都不是多愉快的事情。”

葉曦明反駁:“你不也是!鄭彤——”他說到一半突然住了口,因為他瞥見何伯在一邊。

他的話雖然沒說完整,關靖澤卻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僅僅是葉家人,最開始也許就連他跟芽芽的每次出現,對於鄭馳樂來說也不會是多愉快的事兒。只是經歷了那麼多事、過去了那麼多年,鄭馳樂才終於能平靜地接受他們。

關靖澤定定地看著葉曦明:“所以我們都一樣,即使明知道那不對,明知道那不應該,卻還是做了——因為無論如何都不想放開、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

葉曦明一屁-股坐進沙發裡,雙手無力地撐著自己的額頭。

關靖澤這麼一說,他突然又理解了關靖澤的想法。

不想去扯開殘酷的現實,不想去坦白自己已經知曉事實,隱瞞著自己忐忑又難受的心情粉飾太平。

因為有些事情一旦剖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關靖澤說:“樂樂他從來都比我們有主意。”說完他就走到電話旁撥通了奉泰那邊的號碼。

他知道鄭馳樂還住在李見坤家裡。

果然,接電話的人不是鄭馳樂,而是李見坤。

關靖澤喊道:“舅舅。”

李見坤語氣不是很好,一張口就說:“你們關家真行,真是有能耐極了!”

關靖澤說:“樂樂在嗎?”

李見坤說:“在,在沙發上睡覺!”

那邊傳來一陣雜音。

鄭馳樂顯然還沒睡醒,含糊不清的聲音滿是睡意:“何老頭兒到首都了?”

關靖澤說:“是。”

鄭馳樂說:“媳婦兒你真是越來越像小媳婦了,遇到了這種事情你照直跟我說不就成了嗎?你知不知道我從潘小海那兒聽到時都想坐飛機到首都狠揍你一頓了。”

關靖澤沉默片刻,說道:“我寧願你來揍我一頓。”

鄭馳樂笑了:“行,先欠著,下次見面我就揍。”他頓了頓,補充,“這事交給我吧,我會把它解決掉。我們的偉大領袖說得好,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說著說著他又打了個哈欠。

困,太困了。

雖然他跟很多人都有好交情,但好交情也不代表他能輕易差遣別人。

就拿何遇安來說吧,那老頭的倔性是三言兩語能說動的嗎?他也是好說歹說,許多各種不平等條款才勉強請動了他老人家。

本來何遇安肯出面就成了,不過這達不到鄭馳樂的目的。

鄭馳樂的目的不僅僅是要請何遇安救回韓建邦,他的目的在於讓關老爺子看到他到底有什麼樣的能力。

說他打腫臉充胖子也好、說他勞師動眾都好,他好說歹說,總算湊齊了近百個朋友前往韓建邦所在的醫院——重點在於,這些“朋友”個個都小有名氣。

為了不讓這麼多人白跑了這一趟他還死皮賴臉地托師兄吳棄疾去首都主持整件事,準備在韓建邦的事情結束以後順便開個小型交流會。

師弟相托,吳棄疾當然沒有拒絕。

於是就有了“百醫會診”的局面。

不知內情的人紛紛傳言韓家的面子特別大,居然能搞出這麼大的仗勢!而且有打聽到到會的有什麼人時忍不住央求院方多留他們幾天,因為這裡面有些人真的特別難找,平時很多人想上門求醫都見不著人!

知道內情的人,卻紛紛對此保持緘默。

關老爺子尤甚,從“百醫會診”的消息傳回來後,他就一句話都沒再說過。

他知道這是鄭馳樂的手筆。

鄭馳樂就是那只無形的手,把這些平時千金難請的人統統聚攏在一起!

即使是韓家那麼顯貴的家族,又能請到其中的幾個?

關老爺子是個相當務實的人,只要是對家族有益處的事,他不介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自己的臉——這從他在關振德出事前後對關振遠的態度轉變就可以看出來。

在發現自己小看了鄭馳樂的能耐時,關老爺子不由又重新審視起鄭馳樂這個人來。

就在這時候,他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174第三十四章:犯規

電話是鄭馳樂打進去的。

鄭馳樂從來都沒指望過別人,無論是鄭彤、葉仲榮還是別的什麼人,他們都有自己的顧忌、都有不得不忍耐的理由。

就連關靖澤,鄭馳樂也完全理解他的處境。

關靖澤有關振遠那麼好的父親、有無數殷殷盼著他好的師長、有從小對他關愛有加的長輩,人活在世上,總不能只為了那麼一份感情而活。

鄭馳樂一向只相信自己,想要的東西就自己去抓住、想保住的感情就自己去爭取,他很少去想“失敗了會怎麼樣”、“得不到會怎麼樣”,反正即使結果再糟糕也不會變得更糟,他相信自己可以將事情把握好。

不管是關靖澤先招惹他也好,他先惦念著關靖澤也罷,關靖澤這個人他是勢在必得的。

就算想跟關靖澤走到一起要先面對關老爺子、面對關家,甚至面對韓家或葉家,他都不覺得有絲毫畏懼。

鄭馳樂聽到關老爺子那邊接通後就開門見山地說:“老爺子,我是鄭馳樂。”

關老爺子臉色一沉。

鄭馳樂說:“韓建邦那邊的事,您應該已經聽說了。”

關老爺子說:“這是你的示威?”

聽到關老爺子帶著刺的語氣,鄭馳樂一笑,說道:“沒有,我只是想讓你看一看我能做到什麼程度。而且我做到這種程度的時候,才二十二歲。我跟靖澤的一生還很長,變數很多,可能我和他都沒有辦法言之鑿鑿地保證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對對方的心。”

關老爺子說:“你知道就好,既然這樣,讓靖澤回歸正途有什麼不好?”

鄭馳樂說:“什麼才是正途?”

關老爺子不說話。

鄭馳樂說:“娶妻生子,繼任關家,青雲直上,走到華國權力的最頂端——是這樣嗎?”

關老爺子說:“要這麼說也沒錯。”

鄭馳樂說:“如果從利益方面來分析的話,老爺子你看好靖澤和靜靜,是因為靜靜背後有韓家吧?可就算靜靜嫁給靖澤,難道韓家就會拉關家一把?韓家能夠獨善其身那麼多年,悄無聲息地將根基紮得又深又穩,其實就是因為他家守著軍方不邁出半步,韓家怎麼可能靖澤娶了靜靜就破例?正相反,要是靖澤跟靜靜結了婚,指不定會落下個攀附韓家的壞名聲,好處沒撈到還憑白惹上一身腥。”

關老爺子說:“你還真是巧舌如簧!”他冷笑,“世家就是世家,就算韓家什麼都不做,也比什麼都強。”

鄭馳樂不客氣地說:“所以關家一直都成不了頂尖的家族。”

關老爺子氣得笑了:“所以?那你倒是說說是為什麼!”

鄭馳樂說:“一個世家連靠自己開闢一片天地的底氣都沒有,只想著沾其他家族的光,當然沒法冒尖。但凡走上頂峰的人或者家族,往往都有一馬當先、繼往開來的勇氣,沒哪個抱著鮮花和榮譽的人是畏畏縮縮,時刻希冀著能夠借助別人站起來的。”

關老爺子冷哼:“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鄭馳樂說:“老爺子您就是看准了靖澤看重感情,搬出關叔、搬出許常秀來逼迫他。我要是真的夠狠,那我會逼靖澤表態,這會兒我們之間感情還黏糊得很,靖澤指不定就向所有人坦白他的性向、坦白他喜歡的是個男人。到那個時候,您覺得會是什麼情況?”

關老爺子怒道:“你威脅我?”

鄭馳樂笑了:“我沒有威脅您,老爺子。事實上我也不會那麼做,因為我覺得您對他的關愛、關叔對他的關愛、陳老對他的關愛——乃至靜靜、許常秀跟其他的許多人對他的關心和維護,對他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也是我絕對不希望他失去的。人活在這個世上,如果連這些最要緊的東西都失去了,什麼都會沒了滋味。”

關老爺子沉默下來。

他也知道他在冒險,要是關靖澤真的被逼急了,明明白白地把事情攤開來講,那麼關靖澤的未來可就真的毀了。

至於這樣的事對於鄭馳樂來說算什麼?鄭馳樂本來就什麼都沒有。

照鄭馳樂師門那邊的動作看來,指不定連他跟關靖澤的事情也早就一清二楚,所以鄭馳樂根本沒有半點顧忌!

怕仕途遭挫?鄭馳樂都已經被他“發配”到奉泰邊縣了,還能有什麼艱難的境況?

而且鄭馳樂還有那樣一手好醫術以及在醫學界的廣闊人脈,就算仕途無望了,他依然能輕鬆自如地過他的日子。

所以說鄭馳樂才是最不怕的人,設身處地地想一想,要是自己處在鄭馳樂那個位置,那麼自己也許真的會不顧一切地逼迫關靖澤做出選擇。

可鄭馳樂卻沒有。

為什麼?

他沒有什麼顧忌的事情,也沒有什麼需要猶豫的東西,為什麼沒有?

因為他是真的在為關靖澤想,他尊重關靖澤的選擇,也真心希望關靖澤能夠過得更舒心,不願他真的跟家裡撕破臉、不願他陷入寸步維艱的境地!

相比之下,他作為關靖澤的親爺爺,反倒是以“為關靖澤好”而處處逼著關靖澤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事。

關靖澤的沉默被他默認為可以進一步逼迫,卻不知道這樣的沉默其實是基於關靖澤對他僅剩的敬愛。

要是他繼續逼下去,也許相當於親手毀了他們爺孫倆那所剩無幾的感情。

關老爺子一下子有些拿不定主意。

鄭馳樂從關老爺子短暫的靜默裡讀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

他笑著說:“老爺子,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即使心裡已經有些鬆動,關老爺子還是梗著脖子說:“什麼約定?”

鄭馳樂說:“我跟靖澤都才二十二歲,還年輕得很,真要成家立業也不急於一時。您再給我們五年,五年後我們二十六歲,如果到那時候我們還沒有走出自己的路、我們還沒辦法讓您認同我們的關係,您可以再作安排。在這五年裡面,你不阻止我跟靖澤的往來,我也不阻止你跟靖澤拉近感情——至於到時候誰對靖澤的影響力比較大,我們就各憑本事好了。”

鄭馳樂這句“各憑本事”戳中了關老爺子,五年之後關靖澤確實還很年輕,二十五六歲正是談婚論嫁的好年紀,到時候關靖澤應該也已經是同輩裡面頂尖的了,一定會更搶手!

關老爺子一口就答應下來:“好,五年就五年!”

鄭馳樂笑了笑,又跟關老爺子閒扯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他剛結束這邊的通話,關靖澤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關靖澤給鄭馳樂帶來最新的消息:“建邦叔醒了。”

鄭馳樂早就料到了何遇安的效率,要不是何遇安在急病救治方面堪稱“起死回生”,他也不敢搞出這麼大的仗勢。

鄭馳樂笑眯眯地說:“如果你家老爺子突然對你特別好,你也不要覺得驚訝,他給你什麼你都受著,不需要想太多。”

關靖澤一聽就明白了:“你跟爺爺談過了。”

鄭馳樂說:“沒錯。”他簡單地把五年之約跟關靖澤說了一遍。

關靖澤說:“爺爺脾氣不太好,你跟他談判肯定不怎麼愉快。”

鄭馳樂說:“沒有的事,我覺得挺有趣的。其實你家老爺子心裡是真的有所轉變的,至少對你跟關叔,他是真的想彌補——要不然他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我說動。”

關靖澤說:“我知道。”

正是因為這幾年老爺子對他、對他父親、對芽芽,都是發自內心地想補償,他才會有那麼一點猶豫,不想跟老爺子鬧得太僵。

鄭馳樂說:“我們現在要走的方案很簡單,雙管齊下。”

關靖澤說:“怎麼個雙管齊下法?”

鄭馳樂說:“首先我們要把手上的事情做好,這是我們立足的根本。你的根底在經濟上,五年之內,你要在這方面做出別人無法超越的建樹;我的根底在醫療體系這邊,五年之內我會把這邊的人脈進一步鞏固。做好了這些,我們才有說話的底氣。”他頓了頓,繼續補充,“另一方面就是動之以情,老爺子心裡還是存著真感情的,而且人越老就越看重情分,這五年裡你要當個一等一的好孫子,最好能學會怎麼哄人——這個我可以教你,芽芽也可以,你帶上芽芽一起效果更好。你的任務呢,就是挖掘出你家老爺子藏得很深的感情,五年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捂暖你家老爺子的心是綽綽有餘的。這樣雙管齊下,硬的軟的都抓好了,不怕你家老爺子不同意。”

關靖澤說:“那好,就這麼辦。”

鄭馳樂笑眯起眼,語氣充滿戲謔:“這個平時就得多練啊,你先學著撒個嬌給我聽聽!”

關靖澤:“……”

鄭馳樂說:“來,別害羞!撒嬌很簡單的,比如學個貓叫什麼的……”

關靖澤臉皮一抽一抽。

過了好一會兒,他對著聽筒“喵”地叫了一聲。

鄭馳樂:“……”

犯規!

太犯規了!

他真想馬上跑到首都按著關靖澤揉上一把!


175第三十五章:撐場

葉仲榮在聽到消息時一切都已經落幕了。

葉仲榮覺得有些憋屈。

鄭馳樂輕鬆地化解了他跟關靖澤之間的一場危機,而且還在這個過程之中顯露了他那很多人都沒有關注過的實力。

可即使是這樣,葉仲榮依然覺得憋悶。

韓家是有多缺人嫁,才一而二再而三地用這種把戲,還是說他跟韓蘊裳的事情讓許常秀和韓靜得到了啟示,覺得這樣是可行的,

葉仲榮不敢想像要是關老爺子的想法真的實現了,鄭馳樂會是什麼處境。

那樣的話,鄭馳樂肯定會更厭惡他這個父親,

葉仲榮一整天都很沉默。

韓蘊裳向來細心,哪會發現不了他的異常,

她心裡也有些苦悶,關老爺子來這麼一手,等於又把她跟葉仲榮當年的事情翻了出來!她跟葉仲榮之間本來就已經有了點兒嫌隙,這下肯定會讓他們夫妻之間的關係更加岌岌可危。

韓蘊裳輾轉反側一整晚,第二天就回了韓家一趟。

韓建邦醒來了,韓老爺子精神頭還不錯,他見了韓蘊裳,擺擺手說:“我知道你為什麼過來,蘊裳,當時我就說過,這樣結成的婚事不一定會美滿,最後你還是選擇順應你母親的想法跟仲榮結婚。路是你自己選的,現在遇到坎兒了,也得自己邁過去——邁得過,自然海闊天空,邁不過也不過是沒了一段姻緣,你也不年輕了,應該看得透才對。”

韓蘊裳低下頭。

要是不喜歡葉仲榮,她也不會因為母親的要求而點頭。

這條路確實是她自己選的,不能怪任何人不幫她。

韓蘊裳說:“樂樂他太出色了。”

韓老爺子說:“從看到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不一般,所以我讓你去淮昌跟他打好關係。可惜你把它搞砸了,那個時候你心裡可能還是有點不情願的吧?畢竟她是仲榮和別人的兒子。”

韓蘊裳沉默。

以她向來處事的手腕,絕對不至於跟鄭馳樂鬧到那麼僵。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她自己當時沒能真正接受鄭馳樂的存在,以為鄭馳樂只不過是個比較聰明的孩子而已。

韓老爺子說:“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我看經過這件事,那孩子絕對不會再低調下去。而仲榮對那孩子的態度你應該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兒子很愧疚,為了不因為身世的事情影響到他,他都違規留起了大鬍子——大領導那邊都拿這件事說笑過好幾回了。這雖然只是小事,但透露出來的資訊卻很明顯——要是有誰欺負那孩子,仲榮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韓蘊裳說:“我知道……”

她都知道,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沒想過針對鄭馳樂。

沒想到關老爺子會打韓靜的主意,借她哥哥病危的時候遊說她嫂子把韓靜嫁給關靖澤!

關靖澤跟鄭馳樂那種關係,這情形可不就跟當初她和葉仲榮時一樣嗎?這實在太糟糕了,不僅提醒了葉仲榮當初他們是怎麼結婚的,還給葉仲榮一種韓家在欺負鄭馳樂的感覺。

在自己父親面前,韓蘊裳少有地露出脆弱的一面:“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爸,我怕我堅持不下去。”

韓老爺子說:“你還是沒看清。”他看著韓蘊裳,“你根本不需要想那麼多,既然那孩子註定不會回葉家,你只需要把你們現在這個家操持好就行了。曦明是懂事的,他對你又滿心敬愛,等時機成熟了你把他過繼到你膝下,一切都非常順理成章。你跟仲榮的關係其實沒什麼影響,你覺得仲榮心裡有疙瘩,難道以前就沒有?以前你能化解,現在也絕對不會有問題,你不要自亂陣腳。至於那孩子,我們在必要的時候幫扶一把,做得自然一點,就當是自家子弟一樣,時間久了,仲榮自然會知道韓家對那孩子只有善意沒有惡意。”

韓老爺子這麼一開解,韓蘊裳就想通了。

她說道:“那好,我明白了。”

韓老爺子說:“你去見見靜靜,開解一下她。”

韓蘊裳一愣。

韓老爺子說:“她是真的喜歡關家那小子,不過……唉,只能說有緣無分。”

韓蘊裳說:“好,我這就過去。”

韓蘊裳到達韓靜家裡時,卻發現韓靜正在收拾行李。

韓蘊裳問:“靜靜,你準備回延松?”

韓靜眼神一黯,但很快就打起精神:“不是!我已經跟連微約好了,要去奉泰那邊搞支援。連微就是我大學同學,她早前就跟著樂哥考過去奉泰了。我聽她說起才知道奉泰那邊的條件比懷慶還差,樂哥過去以後醫療點籌建專案才開始運作呢!那邊比延松更需要我,所以我跟上面申請調去奉泰那邊了。”

韓蘊裳抱了抱韓靜:“靜靜,不要難過。”

韓靜摟緊韓蘊裳,掉了一會兒眼淚。然後她抬起頭抹幹了眼角的淚花,露出堅定的笑容:“我沒有難過!爸爸沒醒來的時候我一直在祈禱,如果能讓爸爸醒過來我就一定要當個好醫生,好好提高自己的醫術,救很多人給爸爸和媽媽積福!提高醫術沒有捷徑,就是要多看多做,所以我才決定去奉泰!姑姑你不知道,跟著樂哥能夠學到的東西,幾乎比我在學校時學校的還要多,我一定會跟緊樂哥的腳步往回走!”

韓蘊裳看著韓靜沒有半點勉強的笑顏,心裡沉眠已久的很多東西似乎都在悄然蘇醒。

她實在把葉仲榮看得太重了,覺得跟葉仲榮的婚姻就是自己的全部,為此還做過許多讓自己也厭惡自己的事情,回過頭一看,也許坦誠點兒反而會更好!

韓蘊裳意外地找回了自己丟失掉的東西。

她又一次輕輕抱了抱韓靜:“謝謝你,靜靜。”

韓靜沒聽清,怔愣了一下,問道:“怎麼了?”

韓蘊裳笑著說:“沒什麼,就是羡慕你充滿了活力,年輕人就是有幹勁。”

韓靜也抱住她:“姑姑你又不老,別說這種話兒!”

於是姑侄倆都笑了起來,韓蘊裳也動手幫韓靜收拾東西,同時叮囑一些南北兩地的差異,免得韓靜過去以後適應不了。

與此同時,關靖澤也正在跟關老爺子進行著一場談話。

關老爺子說:“明天就會懷慶了吧?”

關靖澤說:“嗯,爺爺。”

關老爺子說:“我也退下來挺久了,感覺在首都呆得有點不得勁,不如這樣吧,我去你們市里休養休養。”

關靖澤聞言暗笑在心。

鄭馳樂說的事兒果然來了,關老爺子果然決定要爭取在孫子心裡的“地位”。

關靖澤面上不動聲色:“當然好,我這就跟市里打個招呼。”

關老爺子說:“不用勞師動眾,我也就是個老頭子,有什麼好打招呼的。”

關靖澤點點頭。

關老爺子看著關靖澤許久,還是猶豫著問:“靖澤,我想聽聽你是怎麼跟那小子走到一起的。”

關靖澤微頓。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在第一次見到樂樂的時候,我覺得他身上集中了全世界的陽光,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許多人圍繞在他身邊,好像只要靠近他就能分到一點暖意。後來我跟他慢慢熟悉起來,卻看到了他不同的一面——並不溫和,也並不光明的一面。”

聽到關靖澤的話,關老爺子有些驚訝。

在他的瞭解裡面,鄭馳樂也確實是關靖澤前面提到的那樣,積極開朗,非常具有讓人向上的感染力。

事實上在很多人眼裡鄭馳樂顯然也是那樣的人,要不然鄭馳樂也沒法把那麼多人凝聚在一起。

有些人天生就有那種吸引力,鄭馳樂就是那樣的存在。

在關老爺子見過的人裡面,也就只有年輕時的葉仲榮曾經做到。可惜隨著年歲漸長,葉仲榮當初那種魅力卻是慢慢消退了,就連他當年籌辦的《新風》也逐漸走向沒落。

連他昔日好友賈貴成新辦的《民聲》都比它要做得好。

倒是梁信仁靠著他無人可比的魄力走了上去,關振遠緊跟其後——再來就是方海潮、耿修武那一批!

聽關靖澤說鄭馳樂還有另一面,關老爺子也好奇起來。

從他跟鄭馳樂之間唯一一次正式對談他可以感受到一些東西,但那次交談也並不長,他只能隱約抓住一點兒頭緒,並不能徹底把它挑出來厘清。

關靖澤沉默片刻,說道:“爺爺你有沒有覺得樂樂跟誰長得有點像?”

關老爺子仔細一思索,點頭說:“最開始見到他,我確實覺得有點熟悉。不過我見過的人太多了,一時也沒想起他像誰,就沒再往深裡想了。”

關靖澤抬起頭看著關老爺子:“爺爺覺不覺得樂樂跟葉家的人很相像?”

關老爺子愕然。

電光火石之間,他徹底明白了關靖澤的意思!

關老爺子第一反應就是反駁:“不可能!”

關靖澤說:“爺爺你再想想,葉仲榮為什麼突然留起了鬍子。”

關老爺子以前就經常見到葉仲榮,對葉仲榮的模樣還是記得很清楚的。

仔細一比對,關老爺子就知道關靖澤不是在說笑。

關老爺子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靖澤說:“樂樂是葉仲榮的兒子。”

關老爺子很快就想到關鍵所在:“那他的母親是誰?”

關靖澤說:“爺爺你覺得鄭家有誰比較有可能是樂樂的母親?”

這個提示太明顯了,關老爺子一下子就想到了鄭彤身上。

他沉下臉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靖澤說:“當年葉仲榮曾經下鄉,談了場戀愛,沒想到回來後韓家奶奶突然將女人託付給他。也許他想了想覺得也沒有承諾什麼,也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下來。於是樂樂就成了沒有父親的孩子——因為他的父親已經跟別人組成新家庭,想都沒想過他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鄭老爺子怕他的身世會影響他的成長,所以編造了他現在的身世。結果有次樂樂遭人嘲笑以後回家哭得傷心,芽芽她媽就忍不住把真相告訴了他。”

關老爺子沉默下來。

鄭彤這個兒媳婦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是讓他滿意的,能力出色,處事成熟,待人接物都很穩妥,實在沒什麼可挑剔的地方。

他不是特別保守的人,關振遠跟鄭彤是二婚,關振遠已經有關靖澤這個兒子,鄭彤也有個兒子並不算什麼。

令他難以置信的是鄭彤的兒子居然是鄭馳樂,而在過去的那麼多年裡鄭馳樂都平靜地稱呼鄭彤為“姐姐”、稱呼關振遠為“姐夫”,還特別疼愛佳佳這個“外甥”!

如果鄭馳樂不是非常擅長偽裝,那他就是真的走了出來。

無論是偽裝也好,走出來也好,從鄭馳樂的年紀來看都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因為前者代表鄭馳樂心思深沉,心志堅忍得超乎常人;而後者代表鄭馳樂已經成熟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足以冷靜理智地對任何事進行最正確的判斷,並按照自己的判斷去行事!

這都是鄭馳樂這個歲數很難實現的事情!

關老爺子突然想到當初關振遠似乎跟他提起過一件事:他跟鄭彤想收養鄭馳樂。

當時他還奇怪,鄭馳樂明明已經是鄭存漢的養子,關振遠也有靖澤這個兒子,為什麼還要收養別的孩子?

現在想來,關振遠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鄭馳樂的身世!

同樣地,鄭馳樂在那時候也清楚自己的出身,而且明確地拒絕了關振遠的提議。

這代表什麼?

代表著在那個時候鄭馳樂就把事情想得透徹無比,而且在那時候起鄭彤這個母親他已經不打算再認,準備一輩子跟鄭彤姐弟相稱!

這樣的心智,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應該有的。

關靖澤看出了老爺子臉上的震驚,對老爺子說:“我剛發現一點兒蛛絲馬跡的時候也很不敢置信,有那麼一段時間,我還對樂樂進行過很多負面的揣測。可是在知道一切之後,我只恨自己沒有早一點知道。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出現在更早以前,在樂樂還需要我去安撫、去保護、去疼惜的時候可以及時守在他身邊——可是我沒有辦法做到。當我出現的時候,樂樂就已經走了出來。他永遠走得又穩又快,就好像他從來都不需要誰幫扶、也不需要別人的關懷一樣。”

關老爺子沒有說話。

關靖澤說:“其實並不是。”他抬起頭看著老爺子,“樂樂這個人最惦記著別人對他的好,哪怕只是不經心的一點兒關心,他都會記在心頭。就好像我對他一樣,爸教訓過我說我做得不夠、葉曦明罵過我說我做得不夠,就連爺爺你也覺得我跟樂樂的感情並沒有多深,因為我並沒有表現得多麼情深意切,就連樂樂去奉泰的時候我也在市里跟進手頭的專案沒去送行。在你們眼裡,這就是我並沒有多喜歡樂樂的表現——但是,只有我跟樂樂彼此清楚,我們之間是不需要道別的,因為我們都知道我們一定會重新聚在一起,無論相隔多遠、阻礙多大,都不會改變這件事。”

關老爺子說:“說得倒是輕巧,你知道這些事曝光以後會有什麼後果嗎?”

關靖澤冷靜地說:“現在知道的人也不少。”

關老爺子一滯。

也許他是最後才知道這些事的人,像韓老、葉老、陳老他們,指不定早就已經知道了。他們都默契地保守著秘密,沒有誰會往外宣揚。

就算到最後這些事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對鄭馳樂似乎也沒有任何影響,甚至會有人笑他傻,有葉家那麼大的靠山都不回去!葉仲榮根本就沒有兒子,就算認回鄭馳樂也沒有人會說什麼。

鄭馳樂的脾性在關老爺子心裡慢慢明晰起來。

再加上那天鄭馳樂對他說的那番話,關老爺子明白過來,鄭馳樂絕對是個驕傲而自信的人,他對自己認定的事絕對會堅持到底,他對自己的能力也有絕對的信心。

這樣的人天分差點可能不好說,有可能眼高手低延誤終身。可鄭馳樂在醫學上的天分是無人能及的,而且小小年紀就跟各方都有緊密的聯繫,而且幾乎是以平輩論交!

他將這份結交朋友的能力帶到了仕途上來,足以讓他到哪兒都混得如魚入水。

鄭馳樂在織網,不靠葉家、不靠關家,他自己照樣能把他選的路走得通暢。

相較之下,一旦關靖澤跟他的事情被別人瞧了出來,關靖澤受到的影響反而會更大!

關老爺子不願意承認有關家做後盾的孫子居然會被鄭馳樂比下去!

他的腮幫子抖了抖,惱道:“靖澤,你給我爭氣點。等我跟著你去懷慶那邊以後會給你撐著場子,你想做什麼儘管放手去做,別畏首畏尾的!”

關靖澤笑了:“謝謝爺爺。”

爺孫倆的戰線第一次達成一致。


176第三十六章:難防

鄭馳樂解決了關家的事,又全心投入到醫療點籌建的項目裡面。

在跑宣傳口的時候他跟賀正秋搭上線了。

賀正秋不過三十七八歲,正值壯年,天庭飽滿,目光有神,他本來是到宣傳部走一走的,沒想到正好就跟鄭馳樂碰上了。

賀正秋早就從孟桂華那聽說過鄭馳樂,見到真人後笑著握緊了鄭馳樂的手,“你就是馳樂吧,我可是早就聽說過你的名頭。”

鄭馳樂點點頭,朗聲問好,“賀書記你好。”

賀正秋將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通,說道,“好小夥子,有沒有找到女朋友?”

鄭馳樂笑著說:“不立業不成家。”

賀正秋虎著臉說:“胡說八道!先把個人問題解決掉,再夫妻同心投入到工作裡面來不是更好?”

鄭馳樂說:“賀書記你就別拿我打趣了,您是來這邊視察的嗎?”

賀正秋說:“別說成視察這麼正式,我也就是過來走一走看一看。你呢?你來有什麼事兒嗎?”

鄭馳樂把自己的來意簡單地說了說。

這機會是李見坤給他爭取來的,李見坤跟魯邦彥據理力爭,直說這一塊既然由鄭馳樂提出,自然也該由鄭馳樂去完成。

雖說這給鄭馳樂增大了工作量,不過這樣的機會正是鄭馳樂最需要的!

鄭馳樂將自己的設想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賀正秋。

賀正秋拿過他手裡的提案翻了翻,拍拍鄭馳樂的肩膀說:“走,我跟你一起進去。”

鄭馳樂自然是高興不已。

有賀正秋過問,事情落實得非常快,沒過幾天鄭馳樂的任務基本就要完成了。

就在鄭馳樂準備回雋水的時候,韓靜抵達了奉泰。

韓靜直接找到了鄭馳樂。

鄭馳樂見到韓靜時要說心裡沒有疙瘩那是不可能的,經過“逼婚”一事,他對首都那些人也看得一清二楚。跟他們談感情是很難談得通的,想要動之以情首先就要把利益先給他們擺出來。

也不知道他們這麼折騰到底累不累!

鄭馳樂就是因為不樂意摻和到這些事情裡面,才不想跟鄭彤或者葉仲榮相認。可惜的是關靖澤永遠都是關家人,就算他再想遠離,也會因為關靖澤而捲進去。

鄭馳樂也知道自己處理這件事情的時候太意氣用事,甚至還有點負氣的成分在裡面。

過後他也想過萬一關老爺子真被惹惱了的後果,就跟關老爺子說的那樣,世家就是世家,就算什麼都不做,只是把姿態擺在那兒就已經高於一切。

可做都做了,後悔也沒有用。

而且他也不後悔。

關靖澤之於他而言是特別的存在。

鄭彤他不去爭取,因為鄭彤沒有他這個兒子反而會過得更好;葉仲榮他不去爭取,因為葉仲榮有更適合的“兒子人選”。

只有關靖澤從一開始就只屬於他。

這是他唯一可以完整擁有的人,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手。

李見坤在聽說首都的事情後問過他有沒有動搖——面對關家、韓家這樣的大家族,面對可能會選擇更通暢的未來的關靖澤,面對沒有定數、沒有保證的未來,他是不是還能堅持下去?

鄭馳樂的回答就是他所作出的反擊。

即使要拼盡手裡的一切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人生那麼短暫,能留住的東西又那麼少,他怎麼都不想退後半步!

看著行色匆匆的韓靜,鄭馳樂心裡非常複雜。

他一直覺得關靖澤眼裡只有自己,即使再多的人愛慕關靖澤也沒關係,可他忘了關靖澤背後還有關家,韓靜背後還有韓家。

在那樣門當戶對的背景映襯下,關靖澤和韓靜在很多人眼裡都是非常般配的。再加上青梅竹馬的情誼,要是沒有他存在的話,這樁婚事指不定就順理成章地成了。

雖然他對關靖澤很有信心,可也不免後怕。

連葉仲榮那樣的人,也會在跟鄭彤有過最親密的關係後基於種種原因跟韓蘊裳結婚,關靖澤難道就扛得住那樣的風雨?

可韓靜並不是知情人,他不能將任何不滿放在韓靜身上。

鄭馳樂斂起思緒,微笑著迎接韓靜。聽到韓靜已經跟連微聯繫過了,說要跟他一起去雋水,鄭馳樂皺了皺眉頭,不過很快就平復了心情:“那好,我們雋水的老百姓可就有福了!”

韓靜啐了一聲:“什麼有福了?”

鄭馳樂哈哈一笑:“眼福啊!靜靜要來了,我們可就大飽眼福了。”

被鄭馳樂這麼調侃,韓靜惱道:“樂哥你就知道油腔滑調!”

鄭馳樂笑了笑,安撫說:“別生氣,我代表雋水歡迎你。”

於是兩人一起回了雋水。

已經回了懷慶那邊的關靖澤在聽到韓靜去了奉泰的消息後,手掌可著勁收緊,差點沒把電話給捏碎!

沒想到千防萬防,還是沒!防!好!


177第三十七章:舊創

鄭馳樂回到雋水後聽著賈立彙報起他離開的這幾天發生的事。

賈立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雋水離了鄭馳樂也是一樣運作正常。

倒是有件好事兒賈立特意提了一提,“有個海歸的商人準備回國投資,叫常悔,據說這是他後來自己改的名字,取得是‘嫦娥應悔偷靈藥’的意思。建國初年他由哥哥帶著出了國,赤手空拳創下了一片基業。不過他說他哥哥臨死前最惦念的就是雋水這個家鄉,所以在他哥哥去世後不久他就變賣了家業,帶著哥哥的骨灰回家鄉安葬——前天他哥哥下葬時他還大擺流水席,請了縣裡的人吃了頓飯。我托人去查過,確實有這麼個人。”

鄭馳樂一聽就知道賈立為什麼特意提出來了。

歸僑投資建立家鄉是常有的事,這些海歸的人兜裡裝著大把大把的錢,又因為離開家鄉多年而分外記掛著家鄉的好,投錢時非常爽快。

鄭馳樂說:“你去見過他了嗎?”

賈立說:“見過,還跟他聊過,這個常先生大概四十八-九,臨近五十歲,見識相當淵博,什麼事情都能說出個道理來。”

能讓賈立這麼誇的人可不多,鄭馳樂點頭說:“那我肯定得去見見他。”

賈立一拍腦門,從抽屜裡取出遝照片:“這就是那位常先生,你可以先認識認識。”

這顯然是常家擺流水席那天拍的,照片中的常悔確實是五十來歲,頭髮有些花白,精神倒還不錯,就是臉上沒什麼笑容。

鄭馳樂認真看了幾眼,莫名地覺得照片上的人有點眼熟。

他辨人的能力是一流的,只要見過就不會忘!

鄭馳樂將對方的模樣記在心裡,對賈立說道:“好,我記下了。”

沒想到鄭馳樂沒來得及去找人,對方就找上門了。

常悔屬於真人比照片更有氣勢的那種人,這是因為他的眼睛透著一種洞徹萬事的精明,那樣的眼神不是閱歷少的人能夠擁有的!

等走進跟對方握手後,鄭馳樂心頭突然一跳。

他早年跟著師父季春來扎扎實實地學過“望聞問切”四診,其中聞就是從一個人的氣味去辨識對方的病症,那時候的鍛煉讓他對各種氣味特別敏感,至少不同的人身上帶著怎麼樣的氣息他短時間內是可以區分開來的!

而眼前這個常悔身上的氣息他在前不久就接觸過,而且給他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

鄭馳樂暗暗留了心,面上沒有表露分毫,笑望著常悔說:“常先生,我正想著什麼時候找個機會去拜訪您呢,您就過來了!”

常悔跟他握了握手,按照他的示意落座:“我來是想瞭解一下你們正在籌措項目,這個山地養殖我覺得可以好好搞,而且可以聯合其他縣一起搞。我知道你們缺什麼,你們缺資金!我這次來就是想給你們投資的,不過你知道我是商人,虧本的買賣當然不會做,所以我得先知道你們準備怎麼運作。”

鄭馳樂說:“沒問題。”他打電話把賈立也叫到辦公室,跟賈立一起將山地養殖的項目給常悔講了一遍。

賈立看來是對常悔非常有好感,話裡話外一直在試圖說服常悔在雋水投資。

鄭馳樂話很少,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常悔的一舉一動,只在必要時插幾句話。

等常悔說“我回去好好考慮考慮”並起身離開後,鄭馳樂跟賈立一起將他送出門外。

目送常悔離開,賈立回到辦公室關起門問鄭馳樂:“你好像不太熱心。”

鄭馳樂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他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從看到常悔的照片起他就覺得有點熟悉,不過那張臉他非常陌生,所以不能確定那種熟悉感到底從何而來。不過在見到常悔,看見常悔那雙眼睛、聞到常悔身上的氣息時,他就確認自己的感覺並沒有出錯。

這個常悔確實是他見過的人,只是那張臉剛剛動過刀子!

——是楊銓。

鄭馳樂思來想去,怎麼都想不出楊銓改名換姓、改頭換面來到雋水的原因。別說他是為了田思祥而來,田思祥不是已經回首都了嗎?這根本解釋不通!

而且楊銓不是應該被送到黃震軍那邊了嗎?聽田思祥說,那個調走楊銓去上級軍區的命令是黃震軍親自下的!

難道黃震軍有問題?

鄭馳樂神情凝重。

賈立察覺了他的不對勁,追問道:“難道常悔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鄭馳樂說:“是。”

賈立狐疑:“那到底什麼問題?”

鄭馳樂說:“他是楊銓。”

賈立一愣:“楊銓?楊銓不是在……”話說到一半他就住了口。

賈立相信鄭馳樂的判斷,因為鄭馳樂從來都不會空口白憑地瞎說,鄭馳樂會這麼說只有一個可能:他已經做出了準確的判斷。

賈立心思靈活,很快就想到了問題所在。

他的臉色也沉重起來,做出了同樣的揣測:“黃震軍那邊有問題?”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們的猜測,鄭馳樂辦公室的門很快就被人敲響了。

賈立離門最近,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居然是個二十五六歲的軍官,他面容英俊,臉上還帶著幾分笑意,可惜那笑意只浮於表面,沒多少真誠在裡面。

他將軍帽夾在胳膊底下,目光掃過鄭馳樂跟賈立,走進屋裡對鄭馳樂說:“你就是鄭書記吧?我叫黃毅,我的父親是黃震軍。我的母親在回來的途中碰見了你,你幫她治好了苦了她好幾年的咳嗽,她一直想當面謝謝你,只不過一直沒打聽到你的消息。她跟我說起時我就想到了鄭書記——因為鄭書記你並不是醫療體系裡的人,所以在那邊查的時候沒查到你的名字。我這次來,一來是受母親所托請你回家吃頓便飯,我母親想當面感謝你;二來也是想請鄭書記你幫個忙。”

他這麼一提,鄭馳樂也想起確實有那麼一件事。伸手不打笑臉人,黃毅禮貌有加,他也只能順著黃毅的話問道:“幫什麼忙?”

黃毅說:“我的父親有舊傷在身,當初那傷口接近心口,時不時會犯疼,一疼起來頭也痛,我父親最難受的時候甚至會用頭撞向牆壁來緩解疼痛。”

黃震軍是軍人,本來就最能忍受痛苦,連他都忍不住做出那樣的舉動了,說明真是疼得厲害!

鄭馳樂跟賈立對視一眼,迎上黃毅的目光說:“成,沒問題。白天我得顧著縣委這邊的事,你要是不在意的話,我晚上再去黃家拜訪。”

黃毅說:“沒問題,我這就去通知家母,晚上我叫人過來接你。”見鄭馳樂似乎要拒絕,他直接就堵住了鄭馳樂的回應,“我還有任務,先走了。”

說完就轉身離開。

等黃毅走遠,賈立問鄭馳樂:“你真的要去?”

鄭馳樂說:“都已經答應了,難道還能反悔?”

賈立皺起眉:“黃家要是真的有問題,你過去的話不會有事吧?”

鄭馳樂說:“能有什麼事?難道他們準備直接把我弄死?別瞎猜了,黃家是什麼層次,我又是什麼層次?他們真要對付我還不簡單?動動手指頭就能把我摁死了,不會大費周章地將我請回家裡去。黃震軍的病我聽靖澤他舅舅提到過,應該是確有其事,大概是從哪兒聽說過我可能有辦法治好才找過來吧?我去一趟看看是什麼情況。”

賈立說:“那你可要小心。”

下班後鄭馳樂走出縣政府的大門就看到一輛軍用車停在前方。

仔細一看,居然還是黃毅親自來接人。

看來黃震軍的病果然是真的。

鄭馳樂心裡有了底,從容不迫地上了車。

他走後沒多久韓靜就攛掇著連微找了過來,可惜沒找著鄭馳樂,只見到了賈立。

賈立對連微印象不錯,將鄭馳樂去了黃家的事情告訴了她。連微聽到後眉頭微微皺起,韓靜推推她說:“怎麼?擔心了?這不是好事嘛,只要樂哥治好了那個……黃首長的病,又是一樁善緣。”

連微說:“情況比較複雜,沒有靜靜你說的這麼簡單。”

賈立欣賞地看著連微:“你好像有什麼發現?”

連微搖搖頭:“沒什麼發現,只是覺得黃家這麼大費周章地來請樂哥,事情肯定沒那麼簡單。”

賈立點點頭,對她們說:“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吃個飯吧,走,我請。”

韓靜說:“那敢情好!”

連微也沒反對。

於是三個人一起去找地方吃飯。

另一邊,鄭馳樂已經跟著黃毅抵達黃家。

沒想到還沒進門就聽到了一場大戲。

黃毅正準備掏鑰匙,就聽到裡面傳來了黃震軍的怒駡:“你這個混小子,說了多少次讓你別再胡來,你居然還敢出去惹事?看我不打死你!”

黃毅連忙打開門走進去:“爸,你又打阿韜了嗎?阿韜年紀還小,你不要他的生氣。”

黃震軍怒火更盛:“小?他還小?你看他幾歲了?都二十三了!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嗎?我去招惹賀正秋的女兒!說什麼門當戶對正好一對,你聽聽這是什麼話?”

黃毅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阿韜這也只是一時昏了頭。”

黃震軍說:“你總是為他找理由,你跟他那麼大的時候在做什麼?他現在在做什麼?別給他找藉口了,沒出息就是沒出息!”

鄭馳樂算是瞧出了點兒端倪,黃毅根本不是在勸架,反而是在火上加油。瞧他的神情,根本沒有半點勸架應該有的急迫!

別看他處處為黃韜說話,實際上根本就是在凸顯黃韜的無能。

看來黃家兄弟倆之間的感情不怎麼融洽!

鄭馳樂輕咳一聲,以表示還有自己這個外人存在。

他要是一聲不響地看完全套,等黃震軍回過味來心裡肯定會對他產生不滿,所以他還是自動提醒一下比較好。

黃震軍意識到鄭馳樂的存在時腮幫子上的橫肉抖了抖,他的聲音很快就沒了怒火,只不過那張臉依然不怒自威:“鄭書記來了?”他轉向黃毅,“阿毅你怎麼不先招呼客人坐下?”

黃毅說:“鄭書記快過來,讓你見笑了。”

被外人看到了這種醜事,被打得翻倒在地的黃韜抬起頭瞪著鄭馳樂。

鄭馳樂倒是想起了黃韜是誰,可不就是堵得李見坤沒法去坐班的黃家小公子嗎?

他沒有避開黃韜的目光,平和地跟他對視片刻後就依言落座。

黃震軍見他才二十出頭,年紀小得很,語氣也放緩了:“我聽我內人說起過你,一直想當面謝謝你。”

鄭馳樂說:“我也只是動動嘴皮子,沒做什麼。”

黃震軍說:“你動動嘴皮子可就解決了我們的老大難問題啊!”見鄭馳樂態度從容,他又忍不住打趣,“很多醫生看到我都會手抖,你倒是鎮定得很。”

鄭馳樂說:“我是來治病的,病好不好治又不會因為您的身份而有所不同。如果因為身份差異心就擺不平,病肯定也難平。”

黃震軍聞言微微一頓,瞅著他說:“我就遇到過一個心不平的,醫術卻也挺好,你也認識他。”

鄭馳樂稍一思索,說道:“您說的是李見坤李醫生?”

黃震軍說:“是,就是他。那時候我還追過他妹妹呢,他從那時起就老是把我打出門。現在這麼久了,我這個被打的都沒說話,他卻還是看我不順眼,你說這算是什麼事兒?”

這話不好接,鄭馳樂只能笑笑不說話。

黃震軍也沒打算多提,他對鄭馳樂說:“鄭書記現在就能給我診診病嗎?”

鄭馳樂沉吟起來。

事實上在交談之餘他已經對黃震軍的身體狀況做出了初步判斷,黃震軍脾氣差勁,幾乎沒辦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緒,這是體內燥火盛的徵兆。而盛怒又傷肝,進一步加重這種情況,造成了惡性循環。黃毅說黃震軍的創口在心口附近,應該不是傷到了肝臟——就算是傷到了肝臟,這也是一個再生功能最好的器官,那黃震軍性情的失控應該跟舊創無關。

鄭馳樂抬起頭說:“好,那就開始吧,我想先瞭解一下創口的來由。”


178第三十八章:明刀

黃震軍微微停頓,粗獷的臉龐居然出現了幾分懷念。他的目光掃了掃認真等待回答的鄭馳樂,最後停在了半空中,語氣平靜地陳述,“這是在越戰時留下的創口,當時你猜是誰給我急救的,就是你口裡的李見坤李醫生。那個傢伙刀子嘴豆腐心,特別地心軟,在戰場上還拼命救人,你說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醫生,哪來的膽子往炮火陣裡沖,”

鄭馳樂沒想到還有這麼一重,心裡有點兒訝異。

他說道,“這個我倒是沒聽李醫生提起過。”

黃震軍說:“他哪會提起這些事,他要是跟你提起我那肯定是罵我居多,他啊,瞧我不順眼已經太多年了!”他瞧著鄭馳樂,“你跟他也算親戚了,來給我評評理,我哪裡對不起他了?當初我們也是有褲子一起穿、有被子一起蓋的好交情啊,不就是想娶他妹妹嗎?用得著把我當仇人嗎?”

鄭馳樂說:“也許這裡頭有什麼誤會。”

黃震軍說:“也許真的是,趕明兒你給我好好問問。”

鄭馳樂應承下來,繼續問起黃震軍受傷的原因。在越戰時留下舊傷的人並不少,像陸冬青的父親就是在那時候受了傷——要不是遇上他師兄吳棄疾,兩條腿恐怕還是行走不便!

不管黃震軍是不是有問題,這舊傷依然是黃震軍曾經為了華國拼命留下來的,鄭馳樂頓時也放下了成見,認認真真地為黃震軍診病。

鄭馳樂曾經跟著季春來天南海北地走,這種舊創見過不少,診斷起來並不難,難的是治的過程。黃震軍有個毛病,那就是對中藥非常排斥,喝一口就會把胃裡的東西統統吐出來。可他這個老毛病沒法用西醫的辦法來治,西醫不能根除他的病根!

鄭馳樂說:“如果黃首長同意的話,我想給黃首長你做針灸治療,同時還有個不用喝藥的辦法可以雙管齊下來試試。”

黃震軍說:“哦?什麼方法?說來聽聽!”

鄭馳樂說:“我說實話你不要見怪,這是有人在治小兒病的時候琢磨出來的。黃首長你也知道,小孩子對藥物的排斥幾乎是天生的,一碗藥灌進他們嘴裡時大概只剩下三分之一都不到了,藥效大打折扣。所以這種情況可以用浸泡法?”

黃毅插口:“就是藥浴嗎?”

鄭馳樂搖搖頭說:“不,不是藥浴,藥浴就太浪費了。”他娓娓地講了出來,“是用藥液浸泡雙手或雙腳,不過即使是局部浸泡,用的劑量依然要加大好幾倍,而且不同的藥通過這種辦法來吸收的效果又不一樣,所以整個配方都得重新調整一下。黃首長要是願意試試的話,我可以試著寫個浸泡用的方子。”

黃震軍大方地說:“你是醫生,聽你的。鄭書記你現在就寫吧,我馬上讓阿毅去把藥拿回來。”

鄭馳樂說:“那好,我這就寫給您。”他接過黃毅遞過來的紙刷刷刷地寫出一串藥名和劑量,叮囑黃毅,“多抓幾劑,省得多跑。”

等黃毅拿著藥方出門口,黃震軍又讓鄭馳樂立刻給自己施針。

鄭馳樂也不推辭,打開藥箱開始做準備工作。

沒得到離開允可、又沒人理會的黃韜眼巴巴地蹲在一邊,百無聊賴地看著鄭馳樂給黃震軍治病。見鄭馳樂拿出一根根又細又長地針在做消毒處理,他撇撇嘴說:“爸,這種封建糟粕你也信,肯定是不行的!”

黃震軍怒駡:“給我呆在一邊反省去!”

黃韜住口了。

黃震軍對鄭馳樂說:“讓你看笑話了,這小子就是不讓人省心。”他突然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看向專注做準備的鄭馳樂,“鄭書記,還是你有出息啊!這小子比你還大一歲呢,什麼事都沒幹成過!我覺得他這輩子可能就是這樣了,永遠都不會有出息!”

黃韜在一邊聽得非常憋屈,可黃震軍剛罵過他,他又不敢吭聲。

人家父子倆的事,鄭馳樂當然不好摻和進去。他說道:“令郎二十三年,一輩子才過去四分之一都不到,往後的機會還多著呢!不是有句話叫大器晚成嗎?”

黃韜兩眼放光:“知己啊!”

黃震軍看了他一眼。

黃韜頓時噤聲。

鄭馳樂一樂,這倒是有點兒一家人的感覺。

黃震軍目光一轉,對鄭馳樂說:“我有個主意,不知你答不答應。”

鄭馳樂說:“黃首長請說。”

黃震軍說:“你們那邊不是有邊防軍嗎?我記得你們那邊的人武部部長叫吳開山,在那邊幹的時間也挺長了,是時候往上升一升。”

鄭馳樂心裡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他說:“吳部長確實守著雋水很多年了。”

黃震軍說:“像他這麼出色的幹部,應該早早提升!吳部長的老婆好像是省會那邊的人,我琢磨著吧,不如讓他調到省會去,讓他多點兒機會跟紀家往來往來。”

這確實是大好事,不過鄭馳樂卻更不踏實了,他繼續追問:“那吳部長調走以後上頭會派人來接任他的位置?”

黃震軍說:“當然。”

鄭馳樂想到剛才話題的走向,進一步猜測:“接任的人不會是……”他看了眼在一邊旁聽的黃韜,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口。

黃震軍說:“沒錯,就是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鄭書記你看怎麼樣?你要是不同意的話就算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黃震軍的目光可沒這麼平和,要是鄭馳樂說出一個“不同意”,黃震軍大概會立刻翻臉!

鄭馳樂說:“如果黃首長真的願意讓令郎到雋水吃苦的話,雋水當然非常歡迎!”

黃震軍還沒說個准話,黃韜就叫嚷起來:“我不要去雋水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爸,你不是答應要把我搞去省城的嗎?你怎麼能出爾反爾!”

黃震軍聽到他的話後只差沒把肺給氣炸!

鄭馳樂還在,這傢伙就嚷嚷著說“搞進省城”,就算鄭馳樂不會拿著這點小事當他的把柄,但也洩露了他毫無心機的本質!

黃震軍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我說讓你去你就給我去,別想討價還價。”

黃韜不樂意極了,誰愛去那種窮地方?他在省會那邊過得不知道多自在,身邊隨時都跟著一批狐朋狗友,個個都捧得他渾身舒坦!

而且在省會那邊還有賀正秋的女兒可以調-戲,雋水那邊恐怕連個女的都少!

黃韜梗著脖子說:“我不去,我就是不去!”

黃震軍手掌舉了起來,狠狠地賞了黃韜一記耳刮子:“就你也敢頂撞我?”

黃韜老實了,只不過他趁著黃韜不注意,逮著機會就惡狠狠地剜向鄭馳樂。在今天之前他老爸還答應得好好的,鄭馳樂一來就改變了主意,那說明他這記耳光是因為鄭馳樂的到來而挨的!

他不敢對黃震軍有怨氣,只能把怒火都轉嫁到鄭馳樂身上。

這傢伙是雋水縣的縣委書記是吧?好,好得很,既然要他去雋水,他就去!他非得弄得這傢伙連覺都睡不好不可!

黃震軍何等眼力?他哪會看不出黃韜已經遷怒于鄭馳樂?

不過他不在意。

鄭馳樂跟賀正秋走得近,而且觀念跟想法都跟賀正秋那批人相近,往那邊靠攏也遲早的事。

黃韜這個兒子他是不指望的了,這回黃韜對賀正秋的女兒下了手,算是把賀正秋那邊得罪狠了,讓他去雋水那邊吃吃苦也好。

要是這個鄭馳樂真的那麼有能耐,能夠潛移默化地影響黃韜,讓黃韜徹底改頭換面,那可是大好事!

要是鄭馳樂沒那份能耐,他這個兒子的搗亂功夫可是一流的,到時候鬧得雋水縣雞飛狗跳,鄭馳樂恐怕也討不了好去。等那會兒他忙得焦頭爛額,恐怕就沒心情往賀正秋那邊靠了吧?

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而且黃震軍明刀實槍地使出來,也不怕別人戳脊樑骨。

他可是問過鄭馳樂的意見了啊!

鄭馳樂瞧著黃震軍帶著幾分冷笑的神情,很明白自己接下來肯定沒好日子可過了。

不過他沒有自亂陣腳,認真給黃震軍收完針後就起身道別。

黃震軍讓黃韜送鄭馳樂離開。

黃韜將鄭馳樂送上車,惡狠狠地說:“你給我等著瞧!”

莫名其妙就被人恨上了,鄭馳樂覺得非常無辜。

他沉著臉回到雋水,施針帶來的疲憊讓他很快就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鄭馳樂就找上了楊銓。

化名為“常悔”的楊銓的新愛好是釣魚,一早就坐在江邊垂釣。

鄭馳樂也借了個釣竿,一屁股坐在楊銓身邊跟他一起垂釣。

兩兩無言。

過了許久,楊銓終究還是憋不住了:“鄭書記來做什麼?”

鄭馳樂不吭聲。

楊銓說:“聽說鄭書記昨天去給我們奉泰軍區的黃首長看病了?”

鄭馳樂說:“楊先生的消息還真是靈通。”

楊銓下意識地應道:“哪裡!”

鄭馳樂說:“楊先生,你露陷了。”

楊銓的臉色陰沉下去。

鄭馳樂說:“剛剛那句話應該我問楊先生才對,楊先生你是來做什麼的?”


179第三十九章:需要

楊銓沉默下來,照理說他沒怎麼跟鄭馳樂接觸過,鄭馳樂不應該生疑才是。

既然鄭馳樂開門見山地問起了,楊銓也不再偽裝,“你怎麼發現的,”

鄭馳樂直言以告,“我是醫生,望聞問切是基本功,而我不久之前剛接觸過你,對你的氣息記憶還挺深的。再加上你的體態、動作,綜合起來就猜出來了。”

楊銓問道,“你不準備抓我,”

鄭馳樂說,“楊銓不是正在軍方手裡嗎?”

楊銓哈哈大笑。

他知道鄭馳樂不找人抓他的理由,就算鄭馳樂再把他抓住,奉泰這邊依然關不住他。

楊銓笑完以後就問鄭馳樂:“那你準備怎麼辦?”

鄭馳樂說:“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提示我們奉泰有毒瘤,對吧?”

楊銓說:“是的,我在提醒你們,可惜你們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鄭馳樂說:“現在來說確實是這樣。”

這時鄭馳樂的浮漂動了動,鄭馳樂輕鬆地拉起釣竿,一下子就豐收了一條三斤多的鯉魚,他隨手扔到楊銓空空如也的桶裡面。

鄭馳樂瞅向楊銓:“楊先生的技術不怎麼好啊。”

楊銓說:“叫我常先生。”

這代表楊銓還想繼續在雋水呆下去。

鄭馳樂說:“常先生,我可以問一下你的財產來源嗎?”

楊銓瞧了他一眼:“怎麼?擔心?”

鄭馳樂說:“靖澤的二伯可就是被你的投資坑了啊。”

楊銓說:“我沒把那些項目完成嗎?”

鄭馳樂一頓。

那倒不是,雖然關振德進了大牢,可楊銓承包過去的項目卻是保質保量地完成了,定海那邊的建設至今還有賴於當初打下的基礎呢!

楊銓說:“我這人什麼都不行,就是賺錢還行。常悔這個身份你也不用擔心,他是真有其人,都說狡兔二窟,我怎麼可能把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那時候我能金蟬脫殼就跟這些備用身份有關。”

鄭馳樂問:“這應該不是你一個人能做到的吧?”

楊銓意味深長地瞅著他:“我有個師父,不過他死了。”

鄭馳樂說:“然後呢?”

楊銓說:“所以他的一切就由我接手了,這也是我可以隨意揮霍、隨意出境的原因。”

鄭馳樂轉頭看著楊銓,試探著問:“那楊先生是希望師父活著,而這一切不屬於你,還是希望這一切屬於你,而你師父去世?”

楊銓對上鄭馳樂探究的視線,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小傢伙,別太自作聰明。”

鄭馳樂知道自己的猜測是準確的。

既然對方能把一切都交給楊銓,那說明楊銓跟對方的感情非常深厚。

鄭馳樂早就托潘小海幫忙查探楊銓以前的事,潘小海最近也有了點兒眉目,他追查到一個法號是妄悟的和尚身上。

妄悟和尚跟他師祖葫蘆居士是一樣年紀的人,據傳他們當初也有點兒交情,不過建國後他師祖跟妄悟和尚都瀟灑地甩手離去,兩人消潛在各地行走,誰都得不到他們的消息。

如果說他師祖是“智囊”型的人物,那這個妄悟和尚就是“財囊”,別的和尚都講究四大皆空,妄悟和尚卻是鑽進了錢眼裡去的人,其對聚財的執著、理財的專擅比之大部分人都要出色——總之那就是個市儈又貪財的大俗人,他要是不摘掉帽子,誰都看不出他是個和尚!

這些都是潘小海從老一輩的人口裡挖出來的東西。

他分析了楊銓“變出資金”的種種實例,再比對妄悟和尚的作風,覺得他們之間可能有點兒關聯。有了方向就好辦了,潘小海很快就按圖索驥挖出了一點兒過往。

即使楊銓抹去過往痕跡的手法很高明,卻還是抵不過潘小海過人的分析能力!

潘小海進一步追查下去,就發現妄悟和尚做過的一些事,這個妄悟和尚似乎收徒收上了癮,各地幾乎都有他的“徒弟”。更讓潘小海吃驚的是,關振德沒有回關家前似乎也碰到過妄悟和尚!

同樣的情況也在黃震軍身上出現。

將楊銓“投資”過的地方翻出來,幾乎每個地方都有楊銓的“同門”。

這些線索慢慢收攏,楊銓的活動軌跡似乎也開始有跡可循。

如果“同門”沒什麼惡形惡狀,那楊銓投資完以後就會離開;如果“同門”有嚴重的作風問題,那麼接踵而來的必然是這個“同門”以不同的原因落馬。其中鬧得最大的就是關振德,連楊銓自己都被逼得暴-露出來,不得不出境避風頭。

如果潘小海的推測是真的,那楊銓這個人就不能單純地用善或惡去概括了!

試探出了一點頭緒,鄭馳樂也不急著進一步確認。

他說道:“那就釣魚吧。”

楊銓偏偏又繼續問:“你是準備往賀正秋那邊靠攏?”

鄭馳樂並不隱瞞:“沒錯。”

楊銓嗤笑:“你對賀正秋瞭解多少?”

鄭馳樂說:“我對賀書記瞭解得當然不多,常先生難道知道什麼嗎?”

楊銓說:“要提起賀正秋這個人,就要從他起步階段開始說起。你知道他的老師都有誰嗎?”

鄭馳樂說:“知道幾個。”

楊銓說:“那幾個人前面還教過一個學生,你應該記得這個人——魏長冶。”

鄭馳樂一怔。

楊銓說:“魏長冶跟耿家對上了,耿家失去了耿修文,拼著兩敗俱傷也要將魏長冶拖死在華中省,所以就出現了你看到的局面:華中那邊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混亂。直到雙方都能接受的關振遠調過去以後,華中省委才重新運作起來。光是魏長冶是不可能扛得住耿家的報復的,他背後還有他的老師們在使力。在魏長冶去世後,首都那幾個老傢伙也沉寂下來,直到重新挖到賀正秋這個好苗子,他們才開始做出新動作。不然你以為賀正秋那麼年輕就被人交口讚譽,並且當上省委書記是因為什麼?”

鄭馳樂說:“再厲害的人也需要好好經營,就跟再好的產品都需要好好包裝一樣,有什麼稀奇的?”

楊銓說:“你沒看到還有個孟桂華嗎?就算你湊上去,好事情也輪不到你。”

鄭馳樂笑了:“我又沒想過要跟孟桂華去爭這個。”

楊銓斜了他一眼。

鄭馳樂說:“你怎麼知道我走不到賀書記那個位置?”

楊銓說:“就你嗎?”

鄭馳樂說:“對,就我。那是我的目標,而且那只是階段性目標,拿下是遲早的事。而且我要的東西會親手去拿,不需要假他人之手——要靠攏,也是合作性地靠攏,而不是徹底淪為打下手的人。”

楊銓嘖嘖歎道:“你的臉皮真是厚得驚人。”

鄭馳樂說:“謝謝誇獎。”

楊銓不以為然地瞅著鄭馳樂:“既然你不需要假他人之手,為什麼要來找我?”

鄭馳樂慢悠悠地說:“很簡單。”

楊銓盯緊他。

鄭馳樂拍拍他的肩膀:“其實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你臉上的刀子白挨了,一點用都沒有。”

楊銓臉皮抽了抽。

鄭馳樂笑眯眯:“別急,你的激動我感受到了。我知道你現在面不改色是因為動刀沒多久,肌肉不太自然,放心,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說完他就拿起釣竿朝楊銓揮揮手,留給楊銓一個瀟灑的背影。

楊銓氣結!

欣賞完楊銓悶怒的臉色,鄭馳樂心情舒坦了不少。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現在幾乎孤立無援。

賀正秋是個相當好的追隨對象,但賀正秋身邊能人無數,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他現在靠過去根本沒多大意義。

他所能做的就是聯合——儘量聯合臨近縣市的朋友,在最短的時間內搭建起屬於自己的人脈網路!

鄭馳樂很快就忙碌起來,山地養殖的項目要推行,新專案也要跟進。

雋水產的茶很苦,但苦茶也有苦茶的喝法,鄭馳樂翻看了雋水縣的縣誌,找出了可以做文章的東西:明時有位大宰相曾經在這裡停駐,還為雋水的茶寫了一首詩。

鄭馳樂到互聯網上一查找,居然從那位大宰相的其他文章裡找到了相呼應的語句。

這是大好事,只要改頭換面一宣揚,雋水名茶的名頭不愁打不出去!

鄭馳樂跟賈立一合計,找了幾個茶園主人讓他們商量著做出個方案來。這兩個月以來鄭馳樂找人過來幫忙做過相應的培訓,想要跟緊他腳步幹事的人大多都學了點兒“新知識”,聽到鄭馳樂的設想他們馬上就冒出各種各樣的想法來。

其中一個人思索片刻就提出了挺有建設性的設想:“聽說那位張大宰相的後人好像有一支就在省會那邊落戶,而且早些年下海經商,企業規模不算小!我們能不能找上那邊配合宣傳?”

這本來就是鄭馳樂考慮到的步驟之一,沒想到居然有人可以直接提出來!鄭馳樂上了心,特別看了那人一眼。

一看之下鄭馳樂才發現說話的人相當年輕,也就是二十六七歲的樣子。

鄭馳樂記得這人是叫嶽耀輝,嶽耀輝高考沒考好只能去念大專,結果念到一半覺得那個大專裡的風氣太頹喪,根本學不到什麼東西,於是他中途就退了學,回家接手家裡的茶園。這樣的年輕人正是鄭馳樂最需要的,即使嶽耀輝學歷不高,但從這段時間的觀察看來嶽耀輝的思路清晰而靈活,是一根好苗子!

鄭馳樂不吝誇讚:“這個想法很好,你可以加進方案裡面。”

鄭馳樂來雋水縣的時間不長,但他走的是親民路線,不到一個月雋水縣大半的人就都認識了他。再看看他上任以來的種種作為,嶽耀輝早就忘記了鄭馳樂的年齡,真正地把他當成雋水縣政府的一把手來看待!

聽到鄭馳樂認同自己的想法,嶽耀輝激動地說:“那我試試儘快把方案做出來!”

有嶽耀輝起了頭,其他人自然也不甘落後,都絞盡腦汁提出自己的思路。

集思廣益的好處就是考慮事情比較全面,鄭馳樂認真聽著每一個人提出的意見,從中收穫了不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東西。

他將原本只打算簡單交待的短會延長到兩個小時,整個方案的雛形都已經討論出來。

送眾人離開時鄭馳樂特意拍了拍嶽耀輝的肩膀,朝嶽耀輝舉起一隻手:“好好幹!”

嶽耀輝抬起手跟他的手掌重重交握:“當然,我一定不辜負鄭書記的期望。”

鄭馳樂朝他一笑,送他們出到門外。

回到辦公室後賈立正在揉自己額角。

鄭馳樂說:“怎麼?忙壞了?”

賈立立刻露出不屑的臉色:“就雋水這麼一小塊地方,能把我忙壞?”

鄭馳樂說:“那就最好。吳老哥的調令已經下來了,黃韜指不定明天就過來接替吳老哥的位置,往後我們辦起事來可就沒那麼省心了。”

賈立罵道:“黃震軍真不是什麼好鳥,你好心替他治病,他卻還給你整來這麼個大麻煩。”

鄭馳樂說:“誰叫我走的路線明顯跟他不是一掛的?既然我很有可能往賀書記那邊靠攏,他想給我添點麻煩是應該的。”

賈立說:“所以說他們這些人真是煩透了!黃震軍是這樣,首都那些傢伙也是這樣!說起來你不是費盡心思幫韓建邦找人救命嗎?韓家那邊有沒有什麼表示?”

鄭馳樂說:“他們把靜靜都給送過來,準備以身相許!”

賈立瞪著他。

鄭馳樂說:“不過我是很有原則的人,立場堅定地拒絕了他們這個提議。怎麼樣?被我的高風亮節感動了沒?”

賈立狠狠一拍他腦門:“就知道瞎扯。”

鄭馳樂覺得額頭發疼,憤憤地說:“賈哥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賈立說:“下次他們不求你,你就別主動湊上去。跟那些人打交道一點意思都沒有——我說的還包括你那個外甥,關家也不是什麼好鳥。當初我就跟你說了,你應該跟他分得清楚一點,你看看吧,不分清楚的結果就是你被扔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關家那個老傢伙倒是說得冠冕堂皇,說這邊更需要你,照我說這邊這麼窮,還更需要他的寶貝孫子呢,他怎麼不把他寶貝孫子送過來?無非就是看沈家那邊看重你,沈揚眉、方海潮——甚至連沈其難都對你青眼有加,蓮華更是準備砸大錢給延松推你一把!這樣的情況讓那老傢伙覺得再這樣下去你可能搶了你外甥的風頭,所以就把你調走!真是讓人不齒。”

鄭馳樂沉默半餉,搖搖頭說:“賈哥,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樣。”

賈立冷笑:“那你倒是說說是怎麼樣的?”

鄭馳樂不說話了。

他不能跟賈立坦言自己跟關靖澤的關係,畢竟這事不適合宣揚出去。

而且就算給賈立說清楚了,賈立恐怕也只會嗤之以鼻——甚至對關靖澤更為不屑!

鄭馳樂不開腔,賈立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我知道你是重感情的,不過也要分是怎麼樣的感情,像這種只會拖累你的東西?不要也罷!”

鄭馳樂依然靜默。

他能抓住的感情本來就不多,錯過一份就少一份!

愛情這東西本來就是要去經營的,要是遇到點兒阻難就灰心喪意,那他什麼都留不住!

他不想去深究關靖澤愛他愛得夠不夠,只需要確定關靖澤愛不愛他就行了。

愛的多少、愛的深淺,都沒關係,那是可以爭取的。

他是不是沒動搖過?

他是不是沒難過過?

不是,都不是。

不過始終還是沒辦法放開。

過了好一會兒,鄭馳樂才說:“賈哥,我還做不到你那麼乾脆俐落,因為我大概還需要它。”


180第四十章:制惡
  
  黃韜果然很快就來到了雋水,別看他平時都不學無術,該拿的學歷跟榮譽他統統不少——至於是不是他本人拿到的就只能另說了。

  黃韜到達邊防軍駐地後第一時間就讓自己的狗腿子去打聽雋水的情況,他可不是愣頭青,他是一個有素質的人,

  將人打發出去後就黃韜舒舒服服地坐進椅子裡,翹起二郎腿往口裡灌茶。

  吳開山從調令下來後就一直在發愁,他可是地道的雋水人,一心盼著雋水往好的方向發展。好不容易來了個鄭馳樂,他還沒高興幾天呢,黃震軍就來了這麼一手,

  但凡對黃家有點兒瞭解的人,誰沒聽說過黃韜的名聲,這傢伙說是惡名遠揚都不為過!

  別看黃韜長得人模人樣的,鬧騰起來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哪兒聽說他要調過去都怨聲疊起!這麼個傢伙被扔到雋水來,雋水能討得了好去嗎?

  鄭馳樂能像個沒事人似的平靜以待,吳開山卻忍不住憂心忡忡。

  鄭馳樂當然不著急,因為鄭馳樂畢竟不是雋水人,真要搞砸了拍拍屁股走人就成了,根本不用擔心太多!可吳開山能不急嗎?

  他都快急死了!

  因此在過來跟黃韜交接的時候吳開山臉色格外不好。

  黃韜這人沒別的忌諱,最恨的就是別人對他拉下臉。瞧見吳開山那不情不願的臉色,黃韜翹著的腿都放了下來,站起來陰陽怪氣地說:“恭喜吳部長高升啊!”他走上去大力拍了拍吳開山的肩膀,“本來呢,那個位置是我的,現在給了你你可要好好幹。雋水這邊你也放心,交給我就行了!”

  這番話要是換了別人來說,吳開山指不定能聽得格外舒坦,可從黃韜口裡說出來卻讓吳開山更為擔心。

  不過吳開山也意識到自己的不滿意表現得太明顯了,黃韜又不是傻子,哪會感覺不出來?

  吳開山頓時緩下臉色,對黃韜說:“那我們去做交接吧。”

  黃韜打了個響指:“走!”

  兩個人走出外面,一個勤務兵就跑過來向吳開山請示:“部長,岳耀輝又在外面想見你,你見不見?”

  吳開山瞥了眼黃韜,擺擺手說:“不見!這傢伙淨知道想些邪門歪道,還跟鄭書記對著幹,別讓他來我面前晃悠!”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黃韜瞧見吳開山滿臉的不耐煩,又聽他說這個人跟鄭馳樂不對付,頓時上了心。

  嘿嘿,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黃韜暗暗記下嶽耀輝的名字,大步跟在吳開山後面去辦崗位交接手續。

  吳開山在給他介紹底下的人時故意略過了幾個副手,像是想把他們排除在外一樣。

  黃韜心裡更樂呵了。

  吳開山這人他過來前就打聽過,這人能走到今天這位置完全是靠他家裡那個出身極好的妻子,沒有妻子在身邊,這傢伙就是個實打實的莽夫!

  今天一見面,黃韜更相信自己聽來的情報了。

  吳開山特意提到的那幾個“能幹”、“踏實”、“機靈”的人,黃韜毫不猶豫地列入了黑名單,同時記下了被吳開山可以忽略的那幾個人。

  想蒙我?沒門!

  黃韜暗暗為自己英明的判斷能力沾沾自喜。

  等吳開山去了省會那邊以後,黃韜就開始活動起來。從吳開山這邊得到的資訊再加上自己的人打聽回來的東西,黃韜很快就鎖定了嶽耀輝這個人。

  綜合各方情況,黃韜知道了嶽耀輝跟鄭馳樂鬧翻了,起因在於鄭馳樂不想用嶽耀輝的方案,還把嶽耀輝罵得狗血淋頭,說他只會搞旁門左道!

  黃韜親自見了嶽耀輝一面,聽著嶽耀輝侃侃而談,將自己的設想完完整整地表示出來,登時一拍大腿:“這想法真不錯!”

  黃韜雖然經常胡鬧,但到底還是黃家出來的,見識比很多人都要多。

  黃韜粗粗一聽嶽耀輝的想法就覺得非常靠譜,頓時在心裡嘲笑鄭馳樂不識貨,親熱地拉著嶽耀輝的手詳談。

  鄭馳樂不是不想搞嗎?那他就搞出來給他看,膈應膈應那傢伙!

  黃韜洋洋得意地開始行動,同時還積極地跟被吳開山“冷落”的那批人打好關係,至於吳開山讚不絕口的那些?有多遠趕多遠!
  
  本來一切進展還算順利,可嶽耀輝的名茶品牌發展項目很快就收到了限制,因為鄭馳樂不肯去滄浪市那邊說話。沒有批文下來,很多工作都不好展開!

  黃韜正為自己的英明而得意著呢,哪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他直接踹開鄭馳樂的門找他要說法。

  鄭馳樂直搖頭:“行不通的,你知道市裡面打回過我們多少項目嗎?嶽耀輝這個項目我打從一開始就不看好,你別來找我,要去你自己去!”

  黃韜心裡那叫一個窩火。

  他都給嶽耀輝打了包票,要是拿不下來多丟臉?

  黃韜風風火火地回到駐地,找了幾個自己人吆喝:“走,到滄浪市去!”

  黃韜帶著人氣勢洶洶地跑到滄浪市政府,不客氣地往組織部那邊闖過去。

  負責值守的還是那位姓呂的禿頭中年,他見到黃韜這仗勢頓時被嚇著了:“你們是誰?怎麼跑這裡來了?”

  黃韜一把揪住禿頭中年的衣領:“我是誰?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叫黃韜,你可能不認識,我爸叫黃震軍,你認不認識?”

  禿頭中年一哆嗦!

  奉泰省內有誰不認識黃震軍?

  最近內部也傳言黃震軍的小兒子被下放到滄浪這邊來了,還討論著黃韜什麼時候會惹出大事來呢,沒想到黃韜這麼快就鬧上門來了!

  禿頭中年連聲音都抖了起來:“黃公子,黃少爺,有話好好說!”

  黃韜說:“別喊我公子少爺,我現在是人武部部長,你該喊我黃部長!”

  禿頭中年從善如流地改口:“黃部長!”

  黃韜滿意地鬆開他的領子,伸手拍拍他的臉頰,力氣不大不小,可那架勢仿佛隨時會給禿頭中年一記耳光!

  禿頭中年咽了咽口水:“黃部長,你過來是有什麼事?”

  黃韜說:“也沒什麼事,就是聽說你們經常打回我們雋水那邊的提案?”

  禿頭中年支支吾吾:“這個、這個……”

  黃韜威脅地冷笑:“聽好了,以後我們雋水交什麼上來,你們就給我批什麼!要不然……石頭,砸斷那張桌子!”

  跟著黃韜過來的陳大石應聲掏出電棍,可著勁往紅木桌上一砸。

  他力氣過人,紅木桌馬上就應聲斷裂,轟然往兩邊倒去!

  黃韜帶陳大石出來就是因為他這天生的蠻力,看到陳大石的表現他相當滿意,伸手攏了攏禿頭中年的衣領:“看到沒有?要是你們再敢亂卡,下場就跟這張桌子一樣,別想全首全尾地繼續過你們滋潤日子。”

  禿頭中年臉色發苦。

  這時候他的救星到了,居然是組織部部長林良生聞聲而至:“黃部長,有話好好說,何必毀掉桌子!”

  黃韜可不買他的賬:“一張桌子算什麼?你要是捨不得,我可以賠你!你來得正好,喂,禿頭的,把我的話跟你頭兒說一遍!”

  禿頭中年只能硬撐著頭皮開口將黃韜過來後說的話複述一遍。

  林良生說:“黃部長你這個要求可不合理,要是你們那邊亂申報……”

  黃韜說:“亂申報又怎麼樣?反正你們這邊也是亂審批的,既然都是亂,還不如我們來亂!”

  林良生差點沒被他氣得七竅生煙。

  他憋紅了臉:“交上來的提案我們都有好好審查!”

  黃韜說:“屁,你們會好好審查?我還不瞭解你們什麼德行嗎?每年一到年終考核的時候就提著大包小包去跑動,真以為別人看不到?別裝模作樣了,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

  林良生跟禿頭中年對視一眼,都沒轍了。

  這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啊!黃韜擺明瞭是要威逼他們聽從!

  雖然黃韜只是小小的縣武裝部部長,擱在市委裡根本不算什麼,可抵不過人家有個那樣的爹!

  林良生說:“我跟黃部長保證,你們雋水的提案送上來以後我們就第一個審查,沒問題的話我們第一時間批下去,而且是優先批!”

  黃韜大點其頭:“這還差不多。”他滿意地轉身朝自己帶來的人招手,“小的們,走,回去了!”

  林良生跟禿頭中年都舒了口氣。

  沒想到黃韜走到門邊又折返,回過頭來警告:“要是你們說話當放屁,我不介意讓你們長長記性!”

  黃韜粗俗不堪的話讓林良生跟禿頭中年都變了臉色,不過攝于黃震軍這座大山,他們只能認了:“我們當然說話算話!”

  黃韜這才點點頭,領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滄浪市政府。

  送走了黃韜這尊瘟神,林良生大大地舒了口氣。

  禿頭中年卻酸溜溜地說:“沒想到那個姓鄭的小子倒是了得,這才沒幾天呢,就哄得黃韜給他出面!”

  林良生看了禿頭中年一眼,沒有說話。

  事實上他對這個禿頭中年很是不屑,同樣是去了雋水,這傢伙才去沒多久就被邊防軍“逼宮”,日子過得苦哈哈,只能求爺爺告奶奶地走關係調進市區來。

  調進來就調進來吧,還一到市區就變了臉,不僅處處擺出高人一等的姿態,吃喝拿卡還非常順手!

  偏偏這傢伙關係還挺硬的,有時候連他這個正經的組織部部長都壓不住他!

  來個黃韜也好,正好滅滅這傢伙的氣焰,這叫什麼?惡人自有惡人磨!
  
  與此同時,鄭馳樂也打聽到了市政府那邊發生的事情。

  他撥通嶽耀輝家裡的電話,笑眯眯地說:“幹得不錯!”

  嶽耀輝也咧開嘴,亮出一口白牙:“是鄭書記你指導有方。”


181第四十一章:共鳴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黃韜會鬧,嶽耀輝那個項目的批文很快就下來了。

  黃韜看著嶽耀輝幹勁十足的臉龐,頓時也被嶽耀輝影響了。他重重地拍了拍嶽耀輝的肩膀,“大嶽,我相信你,好好幹,”

  嶽耀輝說,“一定,”

  岳耀輝很快就聯合起其他茶園的主人,如火如荼地行動起來。他是個活泛人,新茶的包裝一確定好就帶了一批直奔省會。

  黃韜這公子哥兒也不是一無是處的,至少省會有名的小紈絝都跟他有點交情,黃韜是憋著勁要踩低鄭馳樂,所以在嶽耀輝出發前就跟省會那邊打了招呼。

  岳耀輝借著黃韜搭的線很快就跟那位張大宰相的後代搭上線,張家也已經下海經商,一聽到嶽耀輝的主意後首先就想到要把這專案吃下去。

  嶽耀輝正指著這項目大展拳腳呢,哪願意讓張家分掉大塊的蛋糕?於是他不著痕跡地提醒對方黃韜的存在。

  一聽到黃韜,自然而然就會想到黃震軍跟黃家。岳耀輝將扯虎皮這件事幹到了極致,沒多久就跟張家確定了合作關係,還撈回了一筆大投資。

  黃韜聽到嶽耀輝帶回雋水的消息很是高興,當晚就喝了幾大杯,醉醺醺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他離開駐地準備去縣裡找點葷菜吃,一路上遇到的人居然都熱絡地跟他打招呼。

  等他走進菜館要了個醬肘子的時候,老闆歡喜地朝他直笑:“是黃部長啊!我可是聽輝子說了,這次我們雋水能拉回一筆大投資全靠你啊!這幾年我們眼巴巴地看著其他縣發達,眼都看紅了,可我們這邊種出來的茶跟其他地兒不一樣,跟不上他們啊,真是愁死人了。風水輪流轉,這回總算輪到我們這邊發展起來了!黃部長你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茶苦點怎麼了?不一樣怎麼了?這才是——”

  黃韜得意地接話:“這才是特色!”

  老闆說:“對對對,這才是特色!”

  黃韜有模有樣地吹噓:“想發展,就得抓特色!”

  其他人也聽著呢,聽到黃韜這句話也覺得很有道理,紛紛點頭稱是。

  一片溢美之詞讓黃韜聽得飄飄然,連平日裡就吃慣了的醬肘子都覺得分外美味!
  
  黃韜高高興興地回到駐地,當晚就接到了黃震軍的電話。

  黃韜受寵若驚:“爸,有什麼事嗎?”

  黃震軍少有地誇了黃韜一句:“聽說你在雋水幹得不錯。”

  黃韜得意洋洋:“那當然!”

  黃震軍說:“不過有些事情你還是得注意一下,別做得太過分,我聽說你領人闖進人家市政府去了是不是?”

  黃韜暗啐一聲,對市政府那邊的人更加不滿!他也就是威脅了幾句,居然就跑去他老爸那邊告狀!

  黃韜說:“哪有的事,我是去跟他們商量事兒,他們誤會了!”

  黃震軍似笑非笑地說:“既然你想說它是場誤會,你就該做得更低調一點。”

  黃韜很少聽到黃震軍這樣跟自己說話,通常黃震軍對自己只有打跟罵的份,這種待遇是哥哥黃毅才有的!

  黃韜越想越激動:“爸,我知道,下次我一定低調地威脅他們!”

  黃震軍被黃韜噎得沒話兒了。

  他緩了緩,說道:“總之你在那邊好好辦事。”

  黃韜掏掏耳朵,點頭應道:“我曉得!”

  掛斷電話後黃韜直接蹦了起來。

  以前不管他怎麼跟黃毅較勁,黃震軍都沒理過自己,沒想到這才到雋水沒多久呢,黃震軍就親自來電話誇他!

  黃韜心裡高興極了,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他套上大衣就離開駐地,興沖沖地找到嶽耀輝的茶園直敲門。

  岳耀輝原本都準備睡了,聽到敲門聲後從樓房裡跑出來打開大門。見是黃韜,嶽耀輝有些訝異:“黃部長!”

  黃韜說:“耀輝你叫什麼部長,叫我名字就好!”

  嶽耀輝說:“這不太好吧?”

  黃韜說:“有什麼不好?走走走,你家有沒有酒,我們來喝酒!”

  嶽耀輝更訝異了:“難道你碰上了什麼喜事?”

  黃韜邊跟嶽耀輝往茶園裡的小樓房那邊走,邊說道:“沒什麼喜事,我就是心裡高興。說出來你不要笑,剛剛我爸給我打電話了,這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誇我!耀輝啊,你真是我的福星!”

  嶽耀輝一愣,不由認真地看了看黃韜的神情,卻只見到黃韜臉上滿是孩子一樣的興奮和快樂。

  沒想到省會那邊人見人怕的惡少,居然還有這麼一面!

  嶽耀輝沒掃黃韜的興,拿出了自己家窖藏的老酒給黃韜倒滿。

  酒過三巡,黃韜就開始說起往事。他跟黃毅年齡相差有點大,小時候他什麼都不懂,以為黃毅是個好哥哥,結果黃毅事事都慣著他,他一闖禍就“挺身而出”仗義執言:“弟弟還小不懂事,你們不要笑他!”

  一開始還好,後來就變味了,因為即使在不知道他幹了什麼事的人面前,黃毅也會擺出好哥哥的姿態將他做的蠢事強調一遍並“維護”他!

  黃韜漸漸就懂了,這哪是維護?根本就是讓他出醜!

  黃韜意識到這點以後就跟黃毅不對盤了,他開始處處跟黃毅較勁,可越是跟黃毅比,他就越顯得不堪!

  黃韜灰心極了,索性自暴自棄去結交狐朋狗友,天天花天酒地地玩。

  他越是這樣,黃震軍就越不喜歡他,罵他的時候永遠都是說:“你瞧瞧你哥哥……”

  而黃毅總是在一邊假惺惺地“幫”他說話。

  提起那些事,黃韜還是滿腹怨言。不過說到最後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他重重地握住嶽耀輝的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多高興!多高興……”說到最後居然咚地一聲趴在了桌子上,發出了沉沉的呼嚕聲。

  岳耀輝將黃韜弄上-床並蓋好薄毯,走到外面時就看到還沒走的鄭馳樂。

  本來鄭馳樂也是一時興起來他這邊說說話,沒想到黃韜突然到訪,鄭馳樂根本來不及走!

  於是鄭馳樂就在一牆之隔的房間裡聽到黃韜跟嶽耀輝的對話。
  
  鄭馳樂臉色淡淡的,嶽耀輝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說道:“鄭書記準備回去了?”

  鄭馳樂回過神,對嶽耀輝笑笑說:“是要回去了。”他開起了玩笑,“你瞧我們這算不算偷情?兩個偷情物件一起過來,前面那個只能躲著啊!”

  岳耀輝也樂了。

  不過樂完後他又有些遲疑,邊乘著月色送鄭馳樂往茶園外走邊說:“鄭書記,我看黃韜本質也不壞。”

  鄭馳樂點點頭。

  黃韜的本質確實不壞,只要好好引導,他應該很快就能回到正途上來!

  倒是黃震軍那邊比較麻煩,楊銓說得語焉不詳,但黃震軍放了楊銓又是坐實了的事,邊境跟越南那邊有軍火買賣也是真有其事!如果黃震軍沒有涉及其中,甚至說他根本毫不知情,那黃震軍這個軍區一把手當得是有多糊塗?

  所以邊境走私這麼猖獗,黃震軍肯定是不知情的!

  可他偏偏沒有動作,只能靠吳開山這樣的邊境土著自救!

  鄭馳樂說:“堡壘最容易從內部去突破,邊境的問題也許可以從黃韜這邊下手。黃韜跟他哥哥黃毅不和,哪怕只有一點兒線索,黃韜都會跟著找過去。耀輝,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黃韜是很信任你的,到時候你在旁邊添把火,指不定雋水,乃至邊境全線的事兒都有了著落。我知道這不容易,辛苦你了。”

  嶽耀輝說:“這有什麼辛苦的,對雋水好的事就應該去做。”

  話是這麼說,嶽耀輝對鄭馳樂卻還是多了幾分敬畏。

  鄭馳樂年紀比他還小,做事的手法卻比他俐落得多,同樣是剛剛聽完黃韜酒後吐真言,他心裡有了點兒動搖,鄭馳樂卻沒有。

  正相反,鄭馳樂迅速從黃韜的話裡找到了突破口,迅速地找出了可供利用的地方。

  鄭馳樂才二十二歲,這份冷靜和縝密實在叫人吃驚!

  嶽耀輝雖然沒把心裡的話說出口,可鄭馳樂是什麼人?他一眼就看出了嶽耀輝的想法。

  鄭馳樂知道嶽耀輝心裡的天平恐怕已經有點兒往黃韜那邊傾斜,對他也沒有最初那種親近了。

  這是很自然的事,他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純粹靠赤誠來辦事。

  他必須抓住每一個能夠抓住的機會!

  因為他有無論如何都要做到的事情。

  黃韜的話難道沒有觸及他的心底?

  不,他的感觸比嶽耀輝更深!

  黃韜渴求著黃震軍的關注、渴求著黃震軍的肯定,那都是他曾經有過的心情,他怎麼能不明白?

  他甚至理解黃韜前面的鬧騰。

  做了再多的“壞事”,其實都是想讓在意的人將目光轉到自己身上而已!

  可惜一年、兩年、三年……那麼多年過去,始終沒能如願,最後連自己都開始否定自己。

  其實黃韜是幸運的,至少他的期盼達成了。

  鄭馳樂頓了頓,對嶽耀輝說:“耀輝你不用送了,回去吧。”


182第四十二章:遠洋

時間眨眼就到了盛夏,省會那邊的宣傳工作已經差不多了,前來奉泰支援的醫學院實習生們正巧結束了實習工作,開始跟奉泰這邊簽訂三年協議。

原本魯邦彥以為會有很多人想離開奉泰,特意將實習生們聚集起來開了個動員會,大意是奉泰需要你們、奉泰正在發展。

令魯邦彥感到意外的是除了少數幾個因為家庭因素必須調離的實習生之外,很多人居然都在動員會後乾脆俐落地在協議上簽了名,

魯邦彥對自己的演講才華頗為自得,過後還洋洋得意地跟李見坤說,“沒想到我們這邊還這麼能留人,不枉我花這麼多口舌。”

要是換了別人,那肯定順著話頭開始溜鬚拍馬,偏偏魯邦彥找錯了得瑟對象。

李見坤是誰,他可是連關老爺子都敢嗆聲的人,脾氣又臭又硬,哪會給魯邦彥面子。

李見坤也不直說,只是笑著對魯邦彥提出建議:“今天中午食堂管飯,大夥都在那邊吃飯,老魯你要不要走近群眾瞭解瞭解情況?”

魯邦彥心情正好著呢,連連點頭說:“也好!”

於是兩個人並肩前往食堂,路上魯邦彥問起醫療點籌建的情況,李見坤說:“一切都很順利,就是有塊地方特別難搞。”

魯邦彥說:“能有多難搞?落後點的地方當然沒人想去,但是分配到了,誰都得服從。”

李見坤搖頭直笑,神秘地說:“不,那塊地方不是沒人想去。”

魯邦彥沒轉過彎來:“那是什麼問題?”

李見坤說:“問題就在於太多人想到那邊去了。”

魯邦彥一愣,又“明白”過來:“好地方想去的人當然多,不能由著他們,得多方面考慮。”

李見坤點點頭說:“就是這個理,我們正在商量。”

魯邦彥感慨:“現在很多人都好逸惡勞,這是不好的習慣,不能慣著!有困難的地方不想去,好點兒的地方就搶破頭,哪有這樣的道理?”

李見坤一下子又沒忍住:“那地方也不算什麼好地方。”

魯邦彥是徹底迷惑了:“那為什麼那麼多人想過去?”

李見坤直笑:“老魯你自己去瞭解瞭解就知道了,我不好說。”

魯邦彥大罵李見坤賣關子,跟李見坤一起邁進食堂。

經過這麼多年的合作,衛生廳的人都挺熟稔的,見到魯邦彥也不會太拘束,還有人主動招呼魯邦彥跟李見坤過去搭桌。

魯邦彥跟李見坤排隊拿了菜,隨意找了兩個空位坐下。

魯邦彥問起同桌的其他人:“剛才老李跟我說有個地方很多人搶著去,又不是發展得好的地方,我怎麼都想不出那是哪兒,你們誰給我說說?”

其他人見李見坤在一邊笑得開心,都罵道:“還不是老李那個連襟,哎,我也不知道他們算什麼關係,就叫連襟吧。他妹妹去世後他妹夫不是再娶了嗎?就是他妹夫後面那個老婆的弟弟!都是因為那傢伙!”

魯邦彥想起來了:“就是小鄭?”

其他人直點頭:“就是小鄭!老李這個連襟可真了不得,每次他輪休時都會在滄浪市南區內部換著地兒搞研討會。後來市區有疑難病例就跑去雋水找人,搞得人人都說他工作起來是書記,平時就是醫生。要不是公職人員不允許搞副業,我看多少醫院搶著要他掛上名兒!”

魯邦彥跟鄭馳樂接觸得不多,反倒是對鄭馳樂在項目運作的能力比較清楚,醫術方面反倒不太瞭解。他記得鄭馳樂才二十二三歲,年紀忒小!

魯邦彥納悶地問:“他這麼小,病人能放心嗎?”

其他人都很不以為然:“不放心正好,後面還有其他人等著呢!”

瞧他們的模樣,魯邦彥哪會不知道他們心裡都對鄭馳樂十二分服氣?

他覺得納罕極了:“你們都跟他交流過?”

有人應道:“沒錯,我們都經常在互聯網上跟小鄭交流,他每期的研討記錄我們也有看。這小子為人虛心,做事踏實,很討人喜歡。而且他緊跟著國外最新的醫學思潮,經常轉譯很多新出的專著以及歐美那邊即時討論,對我們很有啟發性。”他搓著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老一輩的人最難過的就是外語關啊!”

魯邦彥聽得一愣一愣,現在互聯網還不怎麼普及,尤其是奉泰這種落後省份,往往整個部門都只有那麼幾台。通常來說去搞這個的都是年輕人,沒想到自己手底下的人居然都緊跟時代腳步啊!

魯邦彥再細問才知道很大一部分人最開始也是將資料影印出來以後相互傳閱的,後來看得欲罷不能,有條件的就直接跑到互聯網上找來跟進了。

李見坤終於明晃晃地誇起了鄭馳樂:“老魯你已經轉了行政,交不交流對你倒是沒多大影響,不過對我們這些還在崗的可不一樣。醫生這職業入門難,知識更新還特別快,一天不跟進就落後人家一大步。以前我們大多只能靠師承來學醫,現在有相互學習的大平臺了,感覺就跟喜歡甜味的人鑽進了蜜罐子一樣,欲罷不能!”

魯邦彥說:“所以很多人想去的地方就是滄浪市南區那一片,就算那邊條件差到極點他們還是擠破頭想去?”

其他人大點其頭,有些人直接說:“我還琢磨著這兩年輪崗就到那邊去!”

別的人馬上就不樂意了:“大家都要輪崗,憑什麼你去?”

說著說著大有吵起來的架勢。

魯邦彥算是明白了,李見坤就是變著法兒誇耀鄭馳樂這個連襟!

不過魯邦彥還是被他們說動了:“回頭我也去瞧瞧。”

鄭馳樂沒想著一步就走到省會那邊,他的目光暫時是放在南區裡的。奉泰省還延續著建國初的行政劃分,每個市分為東、南、西、北、中五個區,中區不用說,就是市區所在,餘下的都是按方位來劃分。

雋水所在的就是滄浪南區,位於華國的最南邊,距離國界線已經非常近了。

雋水縣內部的事情上手以後鄭馳樂就開始加強區內的聯繫,縣與縣之間沒少牽線搭橋,他的雙休日幾乎分為了兩半,一半是參加縣委或者區委這邊青年一輩的聚會,另一半則是頻繁地搞區內醫學研討會。

研討會這邊最開始確實是區內的人聚在交流,後來鄰近區、鄰近市也有人慕名而來,滄浪南區漸漸熱鬧起來。

鄭馳樂在這個領域的號召力被很多人看在眼裡。

雖然吃驚于鄭馳樂的年紀,滄浪市委的組織部一把手林良生還是暗暗地關注起鄭馳樂來。眼看滄浪南區越來越“熱”,林良生忍不住去查了查鄭馳樂在懷慶那邊的事情,不查還不知道,一查就發現這傢伙挺了不得。

這會兒誰都知道在懷慶那邊有個官場新秀,關家的關靖澤。本來像關靖澤這樣的“世家子弟”並不少見,扔到地方也撲騰不出多大的浪頭,沒想到關老爺子是打定主意要給這個孫子撐場了,直接就去了懷慶那邊休養。

別看關老爺子已經退了下來,到了他們這個層次講的就不是職位高低,講的是你有多大的臉。關老爺子以前雖然犯過渾,但到底還是有很多老交情的,再加上關振遠、關振衡的出色,他的分量擺在地方上絕對是重量級的!

他就像個活招牌一樣,光是杵在那兒就給關靖澤帶去了不少便利。

要是關靖澤自己不爭氣的話,這大概也只能保他順順利利地走下去,可關靖澤是不爭氣的嗎?不,關靖澤在年輕一輩裡頭絕對稱得上是佼佼者。

有關老爺子撐場,老師陳老有穩立在首都那邊,關靖澤想不冒尖都很難。

而讓林良生關注的是這位官場新秀跟鄭馳樂的關係似乎好得很,很多舉措都跟鄭馳樂幾乎是同步的,再進一步瞭解,林良生就發現人家豈止是感情好?根本就是一家人!

關靖澤起步階段的那些政績,那樣沒有鄭馳樂的一份子?

不過鄭馳樂突然被扔到奉泰來倒是值得深思,照理說鄭馳樂繼續留在懷慶應該能跟關靖澤相互幫扶才對,難道鄭馳樂跟關家那邊起了什麼齟齬?

林良生又觀察了一陣子,很快就發現鄭馳樂跟關家那邊果然沒多少聯繫,雋水的投資、雋水的專案幾乎都是他自己去跑的,鄭馳樂身邊的人也沒幾個是關家那邊出來的,可以說這個年輕人是赤手空拳地在奉泰這邊重新起步!

越是關注,林良生就越覺得這個年輕人非常了不起。

看到鄭馳樂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撲在了縣務跟醫學上,林良生不由就想到了鄭馳樂的出身。

在他瞭解到的情況裡面,鄭馳樂父母早亡,由養父鄭存漢收養,只有養父鄭存漢跟姐姐鄭彤兩個親人,鄭存漢去世後就剩下鄭彤一個了。

鄭彤嫁得很好,別看關振遠是二婚,人家能耐大得很!而且鄭彤也不是簡單的女人,她是個實打實的女強人。

可以說永交那邊能夠發展起來,可以說是他們夫妻倆共同努力的結果!

他們那份從風風雨雨裡面培養起來的感情,比什麼都要牢固。

可這些都跟鄭馳樂沒什麼關係,鄭彤事業心強、能力也強,這就註定了他們姐弟倆的情分不會太深,就連見面的次數恐怕都不多。這樣的情況下,鄭馳樂要是跟關家有衝突,鄭彤會站在哪邊是顯而易見的:一邊是沒有血緣關係、一年不會見幾次的弟弟,另一邊卻是恩愛的丈夫、乖巧的女兒跟強大的背景,任誰都知道該選哪邊!

林良生想想就替鄭馳樂寒心,那麼小的一個年輕人,遇到刁難時唯一的親人都不是站在自己這邊的,換了別人誰受得了?

偏偏鄭馳樂就是看開了,他做起事情來比誰都有幹勁,一手一腳地在這個貧瘠又落後的地方掙扎著往前走。

即使沒有強悍的背景、沒有廣闊的人脈,鄭馳樂的表現也絲毫不遜于關家那位“官場新秀”。

至少林良生是這麼看的。

想到鄭馳樂到來之後雋水的種種變化,林良生不由想到了有人記下的一句鄭馳樂說過的話:“落後的地方永遠都會有,但不會有永遠落後的地方。”

這話的前半句體現的是對現實的充分理解,後半句則體現了鄭馳樂銳意進取的積極心態。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林良生甚至能想像出鄭馳樂說話時自信的神情。

林良生越來越欣賞鄭馳樂這個年輕人,平時還會抽空將鄭馳樂在懷慶那邊搞過的項目翻出來琢磨琢磨,覺得這傢伙真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這不,雋水那邊又來了個新項目。

林良生認真地翻完雋水那邊遞上來的新專案,乾脆俐落地批復了“同意”兩個字!

批完後他還覺得不盡興,又回過頭去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來來回回地走了兩圈。

最後林良生還是沒忍住,拿起電話撥通了雋水縣政府那邊的號碼。

鄭馳樂那邊很快就接通了電話。

林良生笑著打招呼:“小鄭啊,我是市委的林良生。”

鄭馳樂應道:“林部長!是我們的提案有問題嗎?”

林良生說:“不是,沒問題,我已經批了。”他頓了頓,“我找你呢,就是想問問你接下來的打算。我看了看你在懷慶跟過的專案,覺得其中有一部分也很適合我們這邊。而且我們這邊氣候好,山林占地也廣,可以栽種的東西種類更多,我覺得你可以把懷慶那邊的發展模式也搬過來。”

鄭馳樂聞言微訝,林良生話裡的關懷他是聽得出來的,不過他跟林良生的接觸僅止於公事上的交流,對於林良生突然的關心實在有些意外。不過聽到林良生的話他知道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林部長說的事我也在考慮中,而且也已經進入了初步調研階段。搞發展的事急不來,因地制宜是必須的,我估計至少得再走一個月才行。”

林良生聽到鄭馳樂的話,對這個年輕人更為欣賞:“沒關係,一個月後我大概還不至於當不成這個部長。”

這話已經帶著點玩笑意味了。

鄭馳樂順著杆子往上爬:“我先替雋水謝謝林部長。”

林良生連聲說“謝什麼”,又問起了雋水那邊的情況,等說得差不多了才掛斷電話。

林良生伸手拿起自己桌面上的一張合照,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說道:“真希望這年輕人能馬上走上來,市委這邊需要新鮮血液!”

另一邊的鄭馳樂還是沒琢磨透林良生的想法,不過有人關照自己是好事,更何況林良生明顯不是出於誰的囑託而提攜自己一把——聽林良生的話就知道了,林良生是在認真瞭解過他在懷慶那邊跟的專案以後才找上他的,話裡話外希望他做的也是好好搞好雋水的發展。

既然是這樣,那就不需要想太多了。

事實上鄭馳樂心裡挺高興的,他也是普通人,有人能認同自己、關注自己,對他而言也是非常快樂的事情。至少自己做過的事、自己付出過的努力,並不會因為換了個地方就被抹掉,即使兩手空空地來到奉泰這邊,那一切依然會有人看在眼裡。

他跟所有人一樣都需要別人的認可和贊同。

正是因為不停地從不同的人那裡獲得肯定——比如以前的王季倫、比如剛走不久的吳開山、比如剛才的林良生——比如更多的支持他的人,他才會堅定不移地沿著現在這條道路往前走。

鄭馳樂工作了一整天的疲憊一掃而空,他走出辦公室活動著四肢,就看到有人急匆匆地往他這邊走來。

鄭馳樂認出了跑過來的小夥子,動作停頓下來,問道:“小程,怎麼這麼急?”

這小夥子叫程宏,是雋水縣政府裡最年輕的,通常負責跑腿的活兒。見鄭馳樂和和氣氣地跟自己說話,程宏喘著粗氣說:“小鄭書記,有大人物來了啊!”

鄭馳樂一愣:“什麼大人物?”

程宏還是氣喘吁吁,不過口吃依然伶俐:“就是看起來派頭很大的傢伙,侯書記陪著呢!你沒看到看,侯書記那阿諛奉承的模樣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哪位中央大佬下來了呢!”

程宏口裡的侯書記就是滄浪的市委書記,姓侯,聽說能耐還挺大的,心也大得很,所以眼睛總不在滄浪這邊,老往外面看!

聽到程宏咋咋呼呼地嚼著侯書記的舌根,鄭馳樂揚手一拍他額頭:“別瞎說!”

程宏委委屈屈地說:“他敢幹我還不能說了?”

鄭馳樂笑了笑,程宏這人其實不適合走仕途,這傢伙比較一根筋,說話也不經大腦。可所有人總是算計來算計去也有點煩膩,程宏外向陽光的性格挺難得的,至少處得高興。

他說道:“侯書記他們都在外面了?”

程宏一拍腦門:“對對,瞧我,差點就忘了說這件最要緊的事!侯書記叫你出去迎接一下呢!”

鄭馳樂點點頭,也不著急,只是腳步稍微加快了點兒。

等走到大門口,鄭馳樂就看到了幾輛黑色的私人轎車停在縣政府門口,標識看不出是什麼車,但從車型可以看出是老美那邊產的。

從外觀上看瞧不出價值,不過夠氣派。

似乎是看到了他的到來,侯書記首先從車上下來,然後其他車上也下來幾個西裝男,那裝束看上去似乎是哪家公司的員工,可身上的氣勢卻很不一般。

最後從中間那輛車下來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褐發男人,看得出身體底子比較弱,邁出車的腳步有點虛浮。

可他一抬眼,鄭馳樂就知道這人不一般。

因為這人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了,就那麼往你身上一掃似乎就能讓你感到陣陣冷意,仿佛被他的目光穿透了一樣。

鄭馳樂沒有閃避,直接跟對方對視了一會兒,點頭示意後迎向侯書記:“侯書記,您怎麼來了!”

侯書記不滿地皺眉:“小鄭,你怎麼來得這麼慢?”

鄭馳樂後頭的程宏連忙接腔:“是我通知慢了!鄭書記可是第一時間就趕了出來!”

侯書記眉頭皺得更緊,顯然不喜歡程宏隨便插話。

鄭馳樂知道這位侯書記是怎麼樣的人,在這人心裡頭官架子可比什麼都重要!所以他笑著轉移侯書記的注意:“侯書記,這位是——”

侯書記熱切地介紹:“這位是愛德華先生,愛德華集團的代表。”

聽到愛德華這個姓氏,鄭馳樂心頭就一跳。他記得就在他跟關靖澤“回來”的那年,愛德華集團在總統選舉裡砸的錢根本無法預計,最終讓四十五歲的科林·查理斯上臺。科林·查理斯是個很有魄力的人,當時在老美的呼聲就很高,而且科林·查理斯比較年輕,在對外方面的觀點還算不偏不倚,有時候他甚至還能蹦出幾句“法文”、“中文”、“日文”等等回應記者的問題。

這樣一個人上臺也許會給美國注入新的生機,可對華國來說卻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鄭馳樂沒讓自己走神太久,很快就露出笑容,挺直腰杆朝對方伸出手:“你好,我叫鄭馳樂,是雋水縣的縣委書記。”

阿爾菲·愛德華這次是作為愛德華集團的代表來華國注資,算是作為修復“美華關係”的第一批來華代表之一,順便看看這個逐漸復蘇的國度有沒有什麼新變化。

沒想到剛抵達奉泰這邊後他的身體就出現強烈的不適,本來他身體就弱,這麼一鬧可把底下的人給嚇壞了。本來省會那邊就很重視外商,知道情況後很快就派來幾個醫術不錯的醫生。

阿爾菲·愛德華的症狀總算緩解了,而且他還聽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幾個醫生以為他睡下了,討論起一個叫“鄭馳樂”的人。

阿爾菲·愛德華來了興致,所以特意走了這一趟。

親眼看到鄭馳樂,他沒法將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跟那幾個醫生的討論聯繫在一起。

難道真的有人天生就會醫術?

他握上鄭馳樂伸出來的手:“你好,我是阿爾菲·愛德華。”


183第四十三章:仇恨
  
  聽到阿爾菲·愛德華自報姓名,鄭馳樂就想起這人來了。

  這人也被傳得挺神乎的,據說他投資眼光精准,他選定的領域跟選定的人都從來沒看走眼過,所以他是愛德華集團現在的一把手最看重的兒子,科林·查理斯也將他視為最親的子侄。

  可惜的是在科林·查理斯當選總統的那段時期,阿爾菲·愛德華被送進了重症病房,在生死邊緣掙扎著。

  鄭馳樂跟阿爾菲·愛德華握手以後就認真地觀察起他的氣色來。

  阿爾菲·愛德華這種情況應該是先天落下的病根,後天又過於勞累——當然,這個勞累不僅僅是指身體的勞累,更多的是心力和腦力的透支。

  這人需要思慮的東西太多了,大大加重了他身體的惡劣狀況。

  阿爾菲·愛德華注意到鄭馳樂的目光,問道:“鄭書記是在用醫生的眼光評估我的身體嗎?”

  鄭馳樂並未諱言:“是的,愛德華先生。”

  阿爾菲·愛德華問:“你覺得怎麼樣?”

  鄭馳樂說:“在古時候我們華國的名醫扁鵲提到一個說法,‘六不治’。”

  阿爾菲·愛德華饒有興味地瞪著鄭馳樂往下說。

  鄭馳樂也沒賣關子:“六不治就是說有六種人我們的醫生是不治的,其中一種就是愛德華先生您這樣的,不能遵醫囑。”

  阿爾菲·愛德華覺得自己有些冤枉:“鄭醫生你不是還沒給我醫囑嗎?怎麼知道我不遵醫囑?”

  鄭馳樂說:“我想所有的醫生應該都勸說過愛德華先生你不要太勞累,也不要到處奔波。”

  阿爾菲·愛德華哈哈一笑:“沒錯,他們都這樣說過。”

  鄭馳樂說:“愛德華先生你不遠萬里來到華國,不就是不遵醫囑嗎?”

  阿爾菲·愛德華笑著說:“我問過好幾個醫生,問他我要是按照他們的指示哪都不去、想吃的東西都不吃、想做的事都不做,可以活到多少歲,沒有人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鄭馳樂聽到這話後沉默下來,像阿爾菲·愛德華這種人,非要他停下腳步當個什麼都不做的廢人去養病,還不如直接剝奪他們的生命。

  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很多東西都比多活幾年更加重要。

  鄭馳樂問道:“愛德華先生這次來是想讓我給您診斷一下嗎?”

  阿爾菲·愛德華說:“差不多,不過更多的是想來看看其他人讚不絕口的小鄭醫生,你比我想像中要年輕很多。”

  鄭馳樂說:“那是因為我接觸醫術的時間比較早。”他見一旁的侯書記似乎有些著急,微笑起來,“愛德華先生,侯書記,都到裡面坐吧,坐下再聊。”

  侯書記很滿意鄭馳樂的上道。

  他當然急啊!能不急嗎?阿爾菲·愛德華可是實打實的大財主!只要能搭上這條線,滄浪市還愁沒機遇嗎?

  心中急切,侯書記望向鄭馳樂的目光就不同了,他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要寬和:“走吧,到裡面去,小鄭你立刻給愛德華先生瞧瞧。”

  鄭馳樂點點頭。

  很多人都看不慣永遠追高踩低的侯書記,不過他並不反感。侯書記確實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鑽營上面,可當官講究的不就是會鑽營嗎?侯書記能赤手空拳地走到市委書記的位置,而且還有繼續高升的空間,那就是他的本領!

  至少侯書記這幾年放得下架子、擺得低姿態給滄浪拉投資,總比很多隻會內耗的傢伙要強。

  只要是有心做實事的,鄭馳樂都會配合,所以他對侯書記的態度從頭到尾都很尊敬。

  等到會客廳裡落座,鄭馳樂就給阿爾菲·愛德華診斷起來。

  診斷結果跟他“望診”時差不多,是娘胎裡帶出來的病,這個要以調理為主,一時半會是不可能有什麼奇效的了。

  讓鄭馳樂比較驚訝的是阿爾菲·愛德華大腿內側有處舊傷,似乎是槍傷,這個創口處理得不好,傷及了部分神經,雖然影響不大,但他邁步時還是比較困難的,而且很疼。

  想到阿爾菲·愛德華平穩的步伐以及始終帶笑的表情,鄭馳樂意識到這個人的心性比任何人都要堅韌!

  鄭馳樂對阿爾菲·愛德華說:“你三四年前受的傷應該不難治才對。”

  阿爾菲·愛德華微訝。

  他面色微凝,轉頭對侯書記說:“侯書記,你能先出去一下嗎?接下來的對話我不想第三個人聽見。”

  侯書記識趣地走了出去,還體貼地帶上門。

  阿爾菲·愛德華說:“沒想到你這都能診斷出來,只是摸了摸脈而已,你怎麼就能發現?你們劃過的醫術真是神奇!”

  鄭馳樂說:“不僅僅是靠把脈,我們華國的診斷辦法有望聞問切四方面,從見到人開始我們其實就在給患者診斷了,再通過剩下三診綜合起來判斷,最後可以推斷出病因、病灶和患病時間。一項項擺開來看的話,其實一點都不神奇。”

  阿爾菲·愛德華說:“這個傷確實可以根治,不過我拒絕了。”

  鄭馳樂訝異地看著他。

  阿爾菲·愛德華說:“我這個人的意志力其實不強,在幾年之前我甚至只是個胸無大志的敗家子,什麼都不愛幹,就愛吃喝玩樂。我身體不好,所以我全家都縱著我,把我縱容得無法無天,以為自己想要什麼都能得到。”

  鄭馳樂靜靜地聽著阿爾菲·愛德華的敘述。

  他很難想像眾人口裡的“投資天才”居然有這麼一段。

  阿爾菲·愛德華面色帶上了幾分猙獰:“後來我愛上了一個女人,你知道的,情竇初開的人為了愛情什麼都可以做,所以我當時做了很多蠢事,甚至差一點連累了整一個愛德華集團!”

  鄭馳樂握住阿爾菲·愛德華的手,試圖安撫他的情緒。

  像阿爾菲·愛德華這種身體狀況,不適合劇烈的情緒波動!

  阿爾菲·愛德華感受到他想安慰自己的想法,繼續說道:“我這個傷,就是她親手打的。所以我不讓人治療,我要記住這種痛,記住這個教訓,只有痛苦能夠讓我重新站起來!”

  鄭馳樂看到阿爾菲·愛德華眼底刻骨的仇恨。

  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淺!

  阿爾菲·愛德華當初一定愛慘了那個人,而在遭受背叛後那份愛有多深,剩下的恨就有多深。

  鄭馳樂說:“我認為你這麼做是不理智的。”

  阿爾菲·愛德華看向他。

  鄭馳樂說:“對於背叛你、拋棄你、辜負你的人,首先你應該活得比他好。有機會的話你就狠狠地教訓他們,沒有機會的話你應該把他們忘得乾乾淨淨——越乾淨越好,最好就像生命裡從來沒有他們的存在一樣。”

  阿爾菲·愛德華挑挑眉,仿佛覺得他的說法很有趣。

  鄭馳樂說:“你讓自己痛苦,他們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觸,因為從他們決定做那樣的事情開始,就相當於已經背對著你。你的所有努力、你的所有執著、你的所有悲哀和傷痛,他們都不會再看一眼。這時候被過去困住的只有你而已,他們已經大步地往前走了,走向他們認為正確的方向,走向沒有你存在的方向。”

  阿爾菲·愛德華聽著鄭馳樂平靜又冷靜的闡述,突然就看不透眼前這張年輕的臉龐。鄭馳樂的語氣太能煽動人了,聽在他的耳裡,這樣的感悟就像是鄭馳樂親身去經歷過一樣!

  可是可能嗎?

  阿爾菲·愛德華認真地打量著鄭馳樂。

  眼前的鄭馳樂是這麼的年輕,頂多也不過二十三四歲。二十三四歲的縣委書記,在華國來說應該是很難得的,而且看鄭馳樂的處境,顯然並不是被架空的傀儡。

  底下的人對鄭馳樂的態度、侯書記對鄭馳樂的態度、甚至省會那些醫生提起鄭馳樂的語氣,都在說明一件事:這是個年輕有為的縣委書記!

  而且他還是一個醫生,醫術十分高明的醫生!

  這樣一個人,不是最應該意氣風發的嗎?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經歷過那樣的事、得出那樣的感悟?

  怎麼想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阿爾菲·愛德華否決掉腦海中的想法,不過他倒是被鄭馳樂說動了:“也許你說得對,我應該往前走,而不是被以前的事困住。與其讓自己痛苦,不如忘掉那一切重新開始。”

  聽到阿爾菲·愛德華的話,鄭馳樂笑了起來:“那就好。”

  阿爾菲·愛德華說:“如果我讓鄭書記你給我治腿的話,你有沒有把握治好呢?”

  鄭馳樂說:“雋水縣這裡的條件不是很好,做不了太精細的手術。如果愛德華先生你真的放心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回滄浪市那邊的醫院。”

  阿爾菲·愛德華定定地看著鄭馳樂好一會兒,笑著說道:“我相信你。”


184第四十四章:暗箭

阿爾菲的決定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其中反對最強烈的是他的安保隊隊長。

這位中年人是愛德華家族拍出來保護阿爾菲的,聽說阿爾菲突然決定要治療舊傷他也很高興,但看到他決定讓鄭馳樂這麼個年輕的“醫生”來治傷,立刻就向家族那邊請示。

聽說了鄭馳樂的年齡,愛德華家族自然也是不同意的,阿爾菲的父親親自過問了這件事。

阿爾菲說:“父親,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阿爾菲的父親氣怒交加:“我就不該讓你去華國!你是不是又給誰迷花了眼?我看那個鄭先生也不像多吸引人的樣子。”

阿爾菲皺起眉,他是一個紳士,聽到自己父親這麼評價鄭馳樂心裡難免有些抵觸。

對於縱橫商場多年、見慣了美人的愛德華家族當家——甚至對於他來說,鄭馳樂長得自然不算出挑。

不過這種事情不必直白地說出口!

而且鄭馳樂固然不能用“漂亮”或者“俊美無儔”去形容,但看起來非常順眼,說話之間更是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從容和自信。

這種氣質無論是對於一個領導而言還是對於一個醫生而言,都是非常佔優勢的。

阿爾菲反駁自己父親的話:“父親不要這樣評價別人的樣貌,聽起來很不禮貌。”

阿爾菲的父親聽到阿爾菲這麼說就認為阿爾菲已經被鄭馳樂迷惑了。

他非常警惕。

雖然前一段戀情的失敗讓這個兒子站了起來,可他這兒子才剛剛站穩腳跟,怎麼能再陷進去!

他說道:“你也不能輕信一個華國人,你才見了他一面,我怎麼放心讓他給你治病?”

隔著電話,阿爾菲也能想像出老愛德華的表情,平日裡人人都視為商場大亨的愛德華集團首席董事長這一刻肯定滿面都是焦急,只差沒穿過電話線來阻止他!

阿爾菲說:“父親您放心,我有分寸,我現在可是想活得長長久久的人。”

老愛德華一向偏寵這個兒子,見阿爾菲意志堅決,他也只能說:“有什麼問題的話你必須馬上停止接受他的治療。”

聽到老愛德華的退讓,阿爾菲說:“謝謝父親。”

遠在大洋彼端的老愛德華掛斷電話後來回踱步,連以銀白色為主色的寬敞辦公室都覺得悶得慌。

老愛德華走到陽臺伸手扶著欄杆思量許久,大步走回辦公室內拿起電話找人:“幫我查一下一個人,那傢伙叫鄭馳樂,對,是華國人。很年輕,二十三四左右,你幫我好好找找相關的東西,一起送到我桌面上來。”

沒過多久,他的下屬就把他要的東西送了過來。

老愛德華仔細翻了翻,登時有些咋舌:看來自己兒子誤打誤撞找上的人,還真有可能幫他治好病!

老愛德華會這麼想是因為他看到了鄭馳樂在《醫學平臺》上發表過的東西。

這個來自東方的青年人從少年時期開始就陸續在《醫學平臺》上刊登了不少文章,而且在這個青年人的身上籠罩了太多光環,足以叫人應接不暇!

老愛德華再次撥通阿爾菲安保隊隊長的電話:“你們跟著阿爾菲配合鄭先生的治療!”

這個跟前面的叮囑完全相反的命令讓安保隊隊長有些納悶,不過做他們這行的人大多不能去深究雇主的私事,所以他並沒有追問,只是在再次見到鄭馳樂多觀察了幾眼。

這個年輕人到底有什麼能耐,居然能讓老愛德華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轉換態度?

鄭馳樂並不知道其他人的心思,他正在給阿爾菲做初次檢查。

阿爾菲是典型的西方人外表,皮膚白-皙,身材高大,他也沒覺得需要掩藏什麼,在鄭馳樂的指示下脫下了長褲。

接著明亮的燈光,鄭馳樂馬上就看到了阿爾菲大腿內側的舊創。

在檢查前鄭馳樂已經瞭解過基本情況,阿爾菲大腿開始發疼是在第一次治療之後的兩個月,本來這個傷口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創口突然就開始犯疼。

鄭馳樂手上戴著醫用白手套,伸手按住阿爾菲腿側。即使阿爾菲接受了最好的治療,當時留下的創口依然非常大——很明顯,當時射傷阿爾菲的子彈明顯是灌鉛彈。

灌鉛彈利用了鉛的特性,在進入體內後快速旋轉,大大地增大了挫傷區的面積,所以這種彈頭的子彈被稱為“會爆炸的子彈”。

阿爾菲得到了最好的護理,但挫傷區的死肉還是沒法再生,看上去有些猙獰。

鄭馳樂見慣了各種各樣的病例,對這點兒創口倒是沒多少震驚,倒是阿爾菲見鄭馳樂在觀察,自己也伸手撫觸著創面:“我以前很自戀,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從品德到外貌。在受傷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肯看這條腿,甚至寧願它消失掉算了。不過在朋友跟親人們的關心和幫助下我慢慢走了出來,眼睛裡也看見了更廣闊的天地。鄭醫生,就算你沒提出來,我回去後可能也會主動找人幫我治這個舊傷。”

鄭馳樂基本已經判斷好阿爾菲舊創的狀況,聽到阿爾菲的話後笑著說:“能想通就好,人生裡頭很多自己覺得邁不過去的坎,邁過以後回頭去看就會覺得要走出來其實很簡單,關鍵就在於你肯不肯走出第一步。”

阿爾菲看著鄭馳樂的笑容,微微一怔。

鄭馳樂感覺到他的目光專注在自己臉上,聞言動作一頓,疑惑地問:“怎麼了?”

阿爾菲抬起頭撫了撫鄭馳樂的唇角:“你笑起來有點像……”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之後,他連忙收回了手,連聲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鄭馳樂見他神色黯然,也不好深究,只能勸慰:“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沒必要把自己拘禁在回憶的囚籠裡。”

阿爾菲點了點頭,在鄭馳樂的指示下穿回褲子。他問鄭馳樂:“什麼時候做下一步治療?”

鄭馳樂說:“愛德華先生不急的話,可以定在明晚。”

阿爾菲說:“沒問題,正好我在你們滄浪這邊走一圈。”

鄭馳樂說:“注意不要太勞累。”

阿爾菲微笑著說:“謹遵醫囑。”

阿爾菲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鄭馳樂見天色尚早,就挑了幾個水果去林良生家拜訪。

林良生正在指導女兒寫作業,聽到敲門聲後去開門,見到鄭馳樂時有些驚訝,但他馬上就滿面笑容:“小鄭,你來市區了?”

鄭馳樂點點頭,將水果遞給林良生:“這是給小雅買的。”

林小雅已經悄悄溜了出來,見到鄭馳樂買的石榴跟蘋果後馬上就高興地說:“小鄭哥你最好了,不像爸,連我愛吃什麼都不記得!”

鄭馳樂笑了笑。

林良生家他來過兩遍,林小雅這個年紀的人正處於對異性最好奇的階段,跟他聊得不錯,兩次見面下來就變得非常熟稔了。

鄭馳樂問林小雅:“暑假作業做得怎麼樣了?這個學期你可是要提前開學的,高三任務很重啊。”

林小雅說:“正在做,小鄭哥你來教我吧!”

林良生罵道:“別整天黏人,小鄭是來找我的,你自己做作業去。”

林小雅據理力爭:“小鄭哥買的東西都是給我的,肯定是來看我的。”

鄭馳樂說:“小雅,我要跟你爸說說話,你先去做作業,不會的先記下來,等會兒我教你。”

林小雅聽到鄭馳樂發話後就不鬧騰了,乖乖回去完成作業。

林良生無奈地說:“這丫頭越大越不聽我的話了,女生外向啊。”

鄭馳樂笑了:“哪有的事,她也就是口上跟你鬧鬧,真到二選一的時候她肯定選你不選我。”

林良生當然也只是口上抱怨抱怨。

父女倆的感情他最清楚。

他在最有希望更進一步的時候離了婚,原因是他不願放棄收養林小雅,等配合他完成收養手續,他妻子就離開了他。

林小雅不是他的女兒,是他老友的女兒,那時候他們幾個人感情好得不得了,只差沒穿同一條褲子。後來林小雅的雙親意外去世,留下了還在繈褓中的林小雅。

林小雅是女兒,他老友那邊不想要,林良生沒辦法坐視不管,就堅定地要收養林小雅。

於是父女倆過上了相依為命的日子。

即使在很多人看來林良生這個舉動毀了他的前程跟婚姻,林良生自己夜半醒來時也不是沒有後悔過。可一年又一年地處下來,林良生越來越覺得有這麼個乖巧懂事的女兒,是他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將女兒教得跟老友一樣出色是他一心要做到的事。

林良生將鄭馳樂帶到書房,兩相坐定,林良生就主動問起鄭馳樂在雋水的情況。

鄭馳樂一一交待,然後說出自己的來意。

雋水乃至整個滄浪南區的情況他基本都摸清楚了,所以他已經籌措著下一步的發展計畫。

奉泰這邊是熱帶,花卉、藥材、水果等等經濟作物可選擇的種類都非常豐富,適合多元化的種植結構。

藥材這一塊鄭馳樂很熟,需要的話他可以立刻拿出全套的發展方案,就連後續包裝跟銷售他都可以提供流水線一樣的流程。但花卉跟水果這兩方面鄭馳樂瞭解得不是很透,鄭馳樂這次來找林良生就是想讓林良生推薦幾個熟悉這方面的人,他好去討教討教。

林良生聽完他的想法後點點頭:“不錯,那我給你寫幾個電話跟位址,你要電訪也好,登門拜訪也好,你自己決定。”

鄭馳樂說:“那就謝謝林部長了。”

林良生說:“私底下還叫什麼林部長,小雅叫你一聲小鄭哥,你不嫌棄的話就叫我林叔好了。”

鄭馳樂說:“那好,林叔!”

林良生常年跟專案打交道,經驗不可謂不豐富,當下就給鄭馳樂提了不少意見。

鄭馳樂邊聽邊記,不知不覺居然到了夜深。

鄭馳樂想到明天還得處理縣裡的事務,站起來道別:“林叔我該回去了。”

林良生知道鄭馳樂那邊的事也很要緊,也不多留。他也站起來說:“這麼晚恐怕找不到車,要不我騎摩托車送你回去吧?”

鄭馳樂說:“不用了,一來一回林叔你會很累,我自己可以想辦法。有時候我也是這麼晚回雋水,找車的事情不用擔心,我能解決。”

林良生說:“那好。”

他送鄭馳樂出到門口,微微一怔。

因為他看到門口停著輛價值不菲的小轎車,黑色的車身在燈光下泛著光澤,看上去華貴又莊重。

林良生看向鄭馳樂。

鄭馳樂說:“好像是愛德華先生的車。”

似乎是為了印證鄭馳樂的話,那輛轎車的車窗被搖了下來,阿爾菲·愛德華笑著探出頭來跟鄭馳樂兩人打招呼:“林部長,鄭書記,你們好。”

林良生其實也想到了這位貴客身上,除了那種級別的外賓,這種車根本不會出現在滄浪!

他可以斷定阿爾菲不是為了自己而來的,那就只有……

鄭馳樂接收到林良生的目光,點點頭說:“我去問問。”

阿爾菲直言不諱:“我的人意外看到你來了這邊,而且好像沒再出來過,所以我過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等到你。”

鄭馳樂挑挑眉,說道:“等我?”

阿爾菲說:“我想起你是為我而來的,居然沒把你送回去,實在是我的失誤。鄭書記,請讓我彌補一下我的過錯,上車吧。”

鄭馳樂不是矯情的人,聞言爽快地答應:“那我就先謝謝愛德華先生了。”

阿爾菲說:“應該是我謝你才對。”

鄭馳樂笑了笑,沒再接話,他揮手向林良生道別,鑽進了車裡。

林良生看著那輛載著鄭馳樂的車消失在馬路盡頭,一時有些怔神。

鄭馳樂真是個到哪兒都很吃得開的人,就像林小雅的父親一樣。跟鄭馳樂接觸越多,這種感覺就越明晰。

想到因為車禍而早逝的老友,林良生不免有些唏噓。

少年時許下的雄心壯志,到如今都消磨得差不多了,死的死,變的變,時光還真是誰都沒放過。

原以為自己就要混日子到退休,沒想到會憑空出現這麼個青年人。

他充滿朝氣、充滿幹勁,像個太陽一樣,吸攏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綻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這樣的面孔,怎麼能讓他視若無睹。

林良生深深吸了一口氣,回到了屋裡。林小雅作業做到一半就趴在那兒睡著了,睡顏跟他那位英年早逝的老友十分相像,老友夫妻倆在車禍發生時拼了命保護了還只是個嬰兒的林小雅。

他趕到現場時聽到別人說大家原本以為沒有人活著了,在那堆幾乎被撞成廢品的小轎車殘骸裡突然就傳出陣陣嘹亮的哭叫聲。

那樣的畫面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又喜又悲,喜的是至少有人生還,悲的是這個生還的嬰兒正被母親以最安全的姿勢保護著,直到死去都沒有鬆開過手。

林良生將林小雅抱回她的房間裡,一個人走到書房。

他拿起書桌上擺著的照片看了許久,那句話又浮現在腦海裡。

死的死,變的變,歲月真是不饒人。

而另一邊,鄭馳樂還在回雋水的路上。

阿爾菲看起來有些疲憊,跟鄭馳樂說了一會兒話後就睡著了。

鄭馳樂也不在意,轉頭看著車窗外的夜景。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覺得自己肩膀一沉,轉頭一看,原來是阿爾菲往自己這邊靠了過來,依然熟睡。

鄭馳樂見阿爾菲滿臉疲憊,沒忍心叫醒他,只是稍稍調整姿態讓阿爾菲靠得舒服一點。

車子前行了大概半個小時,就看到了幾乎已經漆黑一片的雋水縣。

鄭馳樂朝負責開車的男人說:“大哥你在這裡停車就好,我自己走回去,幾分鐘就到了。”

車子應聲停下。

鄭馳樂推了推阿爾菲,將阿爾菲叫醒。

阿爾菲睜開眼睛後才意識到自己靠著鄭馳樂睡了一路,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我可能有點累。”

鄭馳樂笑笑說:“沒關係,大家都有過特別想睡的時候。”

阿爾菲說:“你這是要回去了?”

鄭馳樂點點頭:“沒錯,時間不早了,愛德華先生你也趕緊回去休息吧。”

阿爾菲說:“好的。”

話是這麼說,在鄭馳樂下車後車子卻沒立刻開走。

阿爾菲目送鄭馳樂走進縣裡,消失在縣政府後面的小巷,才對司機說:“開車吧。”

月色幽幽,顯得夜景分外雅致。

負責給阿爾菲開車的正是全權負責他安全的那位隊長,他忍不住問:“先生對這個鄭書記很感興趣?”

阿爾菲說:“感興趣?要這麼說也可以。”

他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聽著車上流淌著的古典音樂,整個人似乎都沉浸於其中。

過了許久,阿爾菲居然開口說道:“真是個奇怪的人,極度的冷漠跟極度的柔情同時出現在他身上,居然並不矛盾。這讓我想起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大概也是這種人,不過又有點不一樣,因為這個人並不吝於將他擁有的陽光分給別人。”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即使他自己已經一無所有。”

聽到阿爾菲的評價,開車的中年男人愣住了。

這真的是他看見的那個鄭書記?

還是說阿爾菲·愛德華眼裡看到的人,跟他們這些普通人眼裡看到的人是不一樣的?

這種時候中年男人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別說話,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阿爾菲也不在意,閉起眼歇息。

鄭馳樂當晚睡了個好覺。

可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就迎來了一個不怎麼美妙的消息。

第一批山地養殖的產品要開始流向市場,居然出了大問題!

滄浪市那邊的屠宰場、肉禽市場紛紛反映雋水這邊產出的肉禽產品激素超標,不符合銷售標準,禁止在市面上出售!

鄭馳樂聽到這個消息後心裡有點著急,但不至於失了方寸。他當下就抄起事件記錄本、找上幾個縣委的人快步趕去現場。

原本歡歡喜喜帶著山禽走獸出去市區販售的養殖戶們都愁容滿面地滯留在車站。

見到鄭馳樂走過來,眾人的情緒有點激動:“鄭書記來了!”“鄭書記過來了!”“鄭書記,我們要一個說法!”“對啊,為什麼按照縣委的指示去搞養殖,反而一點都賣不出去!”

鄭馳樂平時威信還算高,可這會兒是事關全家收入的事,誰能不著急?

鄭馳樂平時工作做得再好,在這種事情面前都沒有用!

聽到群眾七嘴八舌的質問,鄭馳樂沒有沉不住氣,他朗聲問道:“大家不要急,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有沒有人來給我說說詳細情況?”

跟著鄭馳樂過來的人也耐心地做著安撫工作,大概勸說了十分鐘,吵嚷聲才停息下來。

有代表被推出來說起當時的情況。

當時他們按照縣委原來的計畫去肉禽市場那邊交貨,結果一聽他們是雋水的就表示要好好檢查,等檢查結果一出來,那邊表示他們的激素統統超了標,市場那邊不能收,更不允許銷售!

鄭馳樂聽後面色沉凝,他問道:“我們養殖時真的喂過激素?”

那人訕訕然地說:“這年頭搞養殖,哪有不喂激素的?也就是喂多喂少的問題……”

鄭馳樂眉頭一跳:“那我們是喂多還是喂少?”

那人說:“我們用的飼料是農業供銷所那邊推薦給我們的,說激素含量不高,而且效果也好,所以我們就買了回來摻著剩飯剩粥喂了。”

鄭馳樂忍不住罵了一句:“糊塗!”

買東西的誰不推銷自己的東西好?聽那些人的推薦,簡直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

聽到鄭馳樂這麼罵自己,群眾又鬧起來了:“大家都這麼養啊!”“就是,那邊就卡著我們雋水的不放!”“鄭書記的意思難道是說我們做錯了?”“以前我們這麼做都沒事!”

眼看群情洶湧,有人勸鄭馳樂還是先回縣政府再打算。

鄭馳樂卻不想回去,他安靜地掃視著眾人,不開腔,也不發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在那兒鬧騰。

這幾個月來鄭馳樂在雋水的地位水漲船高,見他一句話都沒再說,眾人居然也慢慢安靜下來。


185第四十五章:時光

雖然鄭馳樂一路走過來都順風順水,但他並不是經不起風浪的人。

在聽完整件事後,鄭馳樂也徹底冷靜下來,他看著養殖戶裡面比較說得上話的高個子:“你們是來自同一個村還是同一個鄉?”

養殖戶說:“我們都是白楊坳的!”

白楊坳是雋水縣偏東南的一個村子,鄭馳樂也去過幾回,不過並不是特別熟。他記性好,一下子就回想起白楊坳的村長兼村支書是誰,那是個土生土長的白楊坳人,叫章大興,有個兒子在邊防軍裡面,叫章志偉,在前任縣委書記還沒進市委時這傢伙也是“架空”那位呂書記的人之一。

鄭馳樂記得當初專案搞試點時章大興的申請遞得挺早的,章大興也有參與專案培訓,敢情在培訓時三令五申的“高品質、原生態”六個字都被他吃了?

鄭馳樂沒急著發火,這事可大可小,他不能隨意判斷一個公職人員的對錯。

鄭馳樂對鎩羽而歸的養殖戶們說:“在你們之前也有幾批山禽賣了出去,他們養出來的山禽都是通過檢測了的合格肉。你們先不要急,試點難免會有意外,我會組織調查組去你們白楊坳跟進情況,先搞清楚是不是真的超標;如果是真的,那就再查一下為什麼超標,發現了問題所在才能想出應對的方法。”

養殖戶們憂心忡忡:“如果真的有問題怎麼辦?”

鄭馳樂說:“試點應該是小規模養殖,你們都養了很多嗎?”

養殖戶們面面相覷。

多倒是不多,不過眼看自己養出來的東西被別人當成垃圾扔回來,心裡那股難受勁就別提了!

有人小聲說:“當時村長下了指標,說每家每戶都要養,現在出了問題難道就我們自己吞下去?”

鄭馳樂說:“是誰的責任我們一定會查明,你們可以到縣政府公告欄那裡看一下項目政策,整個專案最關鍵的原則就是‘高品質,原生態’。我們搞的山地養殖,追求的就是山地養殖的好品質,追求的就是少用飼料——更別說摻了激素的飼料。”

養殖戶們一愣:“還貼在外頭?”

鄭馳樂說:“沒錯,凡是跟群眾切身利益掛鉤的政策都已經公佈在佈告欄裡。如果上面沒有,那肯定是過去太久了,你們可以在我們縣政府門口的小型閱覽室調閱,負責守門的秦大爺會幫你們找出想看的文件。”

養殖戶們沒話說了,在得到鄭馳樂肯定會跟進調查的保證之後就回了白楊坳。

鄭馳樂馬上就召開常委會議。

雋水常委一共八人,他這個縣委書記是一個,黃韜這個人武部一把手是一個,雋水的縣長位置暫時空缺,緊接著就是跟著鄭馳樂空降的組織部部長兼常務副縣長賈立,常務副書記孫德偉、紀檢委書記馬一超、公安局局長錢鐵生、人大主任兼政協主席袁會光。

鄭馳樂前面半年隻搞了山地養殖跟打造茶葉品牌兩個項目,原因就在於這套班子還沒真正磨合起來。

兩個項目循序漸進地搞過去,兼管著宣傳一塊的孫德偉靈活的心思跟手段就漸漸顯露出來,鄭馳樂跟孫德偉合作得很舒心,因為這個人能力有,手腕也有,而且很少搞彎彎繞繞的那一套!而負責治安的錢鐵山是旗幟鮮明的黃韜一系,以前就是在往人武部那邊靠攏的,黃韜這位“太子爺”一到他更是直接投奔過去。

態度比較曖昧的就是馬一超跟袁會光了。

馬一超脾氣陰沉,很少見他跟誰交好,鄭馳樂跟他聊起來的次數也不多。

袁會光是所有人之中年紀最大的,今年已經四十九歲,在縣委裡面資歷最老,話也最少。

據說從沒人敢管事的“叢林時期”開始,袁會光說話的次數就非常少,像個隱形人一樣毫無存在感。不過袁會光在市委的關係似乎不小,有人見過市委書記侯昌言、市委組織部長林良生都特意跟他搭過話——他們似乎還是一起念書的同窗!

鄭馳樂沒想著將整個縣常委都捏在自己手裡,畢竟縣委要是變成一言堂就沒有存在意義了。

他將白楊坳養殖戶的情況說了出來。

聽完鄭馳樂說的事兒,黃韜冷哼:“你就為了這樣的事把我們都叫過來?”

鄭馳樂說:“這事可大可小,要是鬧開了,整個山地養殖專案都會受到影響。這才剛剛做完第一輪試點,這個節骨眼上出事會打消其他人的養殖熱情,所以我才召開這次常委會議。我覺得必須組織調查組下去調查,具體的情況一定要摸得一清二楚,以後才能避免相同的失誤發生。”

黃韜說:“這有什麼,肯定是白楊坳的人沒跟肉禽市場那邊打通關系,趕明兒我去市區一趟,保證解決問題!”

其他人噤聲不語。

也只有黃韜敢說這種話,要是這話傳了出去還不得鬧開!

而且他說的解決問題是用武力解決吧?

在場每個人都不是眼瞎耳聾的,個個都有自己的消息管道,黃韜帶人去市委的事他們都有耳聞!

想到黃韜蠻橫的個性跟強悍的背景,誰都不願意搭腔。

只有公安局長錢鐵生狠狠一拍自己大腿,立場堅定地應和:“黃部長說得對,肯定是肉禽市場那邊故意刁難!這種風氣要不得,得改!”

鄭馳樂聽到黃韜跟錢鐵生一唱一和,直接就把原因歸到了人家肉禽市場身上,有些哭笑不得。

這段時間處下來,黃韜的脾性他多少也摸清了。

這傢伙橫歸橫,在眾人有意的誇捧之下卻已經漸漸走上了正途——至少他現在是真心把自己當成雋水的一份子,想為雋水做點事兒!

大概是因為每天到街上溜達時看到的都是善意笑臉,黃韜的火爆脾氣很少往雋水人面前撒——要是黃震軍親眼看了黃韜在雋水這邊露出的好笑臉,肯定有點不敢置信!

這秉性比很多人都要好很多,可惜就是腦袋永遠不拐彎。

鄭馳樂沒否定黃韜的意見,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所以就按照黃部長的意見,調查組的第一站定在市區的肉禽市場,大家沒意見吧?”

聽到鄭馳樂贊同自己的意見,黃韜挺高興的。

如果說他一開始對鄭馳樂有點咬牙切齒的話,那現在他對這個年齡比自己還要小兩歲的“鄭書記”可以說並不反感,而且看著鄭馳樂忙得連軸轉,他心裡對鄭馳樂的嫉妒都淡了:要是自己也這麼拼命,肯定比他幹得更好!

要黃韜說出“服氣”兩個字他當然是不肯的,不過他不時會關注鄭馳樂在做什麼,然後有樣學樣地跟著做。鄭馳樂下鄉跑,他也帶隊去山裡拉練;鄭馳樂坐在大樹腳下跟群眾聊天,他也跟其他人一起在館子裡扯扯閒話。

黃韜的日子過得特別充實,他覺得自己跟以前已經不同了,簡直是脫胎換骨!

他自動請纓:“這個調查組由我負責好了!”

鄭馳樂沒拒絕,只是搬出另一件事:“張家要派考察團過來實地考察,打造名茶專案是黃部長你負責開的,黃部長應該抽不開身吧?”

黃韜想到這項目是自己好兄弟岳耀輝領頭的,山地養殖專案跟他又沒打關係,頓時就做出了選擇:“那就再挑人!哦,對了,我可以給你個好幫手——大石!市委組織部那張桌子就是大石給砸的!”

聽到黃韜洋洋得意的語氣,副書記孫德偉臉都綠了。

砸掉人家組織部的桌子是值得誇耀的事嗎?

不過孫德偉沒敢把話說出口——他可不想自己的桌子被砸成兩半!

馬一超跟袁會光都點頭表示贊成調查。

剩下的就是在七個常委之間選一個去負責調查組的事。

鄭馳樂不可能,他得在縣委坐鎮,這段時間他跟賈立正商量著後續的新項目。整個縣委班子磨合好了,就不是前面半年那種慢悠悠的步調了,到時候每個人可能都要領著個縣級項目甚至是區級項目,多個項目同時邁開腳。

在這個時期,他跟賈立、孫德偉都是抽不開身的,賈立、孫德偉一個組織一個宣傳,已經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擠不長了!

黃韜不行,那就只有錢鐵生、馬一超、袁會光。

黃韜不出面,錢鐵生馬上撇清關係:“最近要嚴抓治安,我們公安局這邊正準備跟人武部搞軍警聯防演習,走不開啊。”

馬一超還是陰沉著臉沒說話。

令人意外的是著名的“啞巴主任”袁會光居然主動開了口:“我來領隊吧。”

鄭馳樂早就認真觀察過袁會光這人,說句糙話,會叫的狗不咬人,會咬人的狗不叫,袁會光就是那種話不多但做事能力一流的人。

關鍵只在於他到底有沒有那個心思去做罷了。

林良生也特意跟鄭馳樂提到過袁會光,叫他信任這個人。

鄭馳樂沒有猶豫,點點頭說:“好,那就由袁主任負責這個調查組。需要什麼人、需要什麼批文,就由袁主任你來決定,總之要做到整個調查過程高效而真實。”

袁會光早就過了信誓旦旦的年齡,所以他只是點點頭,表示應下了鄭馳樂的交待。

臨時會議結束後袁會光就自己回了家。

妻子端出午飯來,袁會光草草地吃完就回到自己書桌前開始擬定方案。

他妻子已經很少見到他這模樣,不由問道:“會光你要開始忙了?”

袁會光說:“嗯,接了個差事,有點棘手。”

他妻子問道:“小鄭書記給你分的任務?”

袁會光說:“不是,是我自己要過來的。”

他妻子一愣。

袁會光說:“第一次看到鄭書記跟黃韜兩個人一起出現在會議室的時候,我心裡其實覺得挺滑稽的。兩個都是嘴上無毛的年輕人,能頂什麼事?鄭書記先不說,這個黃韜,我們聽到的事蹟還少嗎?”

雖然是窩在雋水縣這樣的小鄉村,袁會光夫婦的消息卻並不閉塞,黃韜在省會時的斑斑劣跡是有目共睹的!

誰會想到他來到雋水以後會有這種天翻地覆的改變?

袁會光說:“這個鄭書記,不簡單。老伴,你聽說過除三害的故事吧?”

他妻子說:“當然聽過,山間猛虎、海中惡龍、地上周處是當時人口裡的‘三害’,有人騙周處去除害,周處九死一生殺死了猛虎跟惡龍,回到家鄉後卻發現大家以為他死了,齊齊歡慶三害被除。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大家口裡的禍害!”

袁會光點點頭:“對,就是這個故事。其實黃韜就像是這故事裡的周處,放任他不管他就會危害鄉里,可要是能把他點通點透,對於他自己、對於我們雋水來說,都是件大好事!”

他妻子總算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將黃韜帶回正途的是小鄭書記?”

袁會光說:“所以我說鄭書記不簡單。”他頓了頓,“看到這樣的年輕面孔踏上仕途,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又活回來了。所以我接下了這個任務,我知道這背後肯定有古怪,要查清楚很難,但為了雋水的發展、為了項目的順利展開,這件事是必須要做的。”

他妻子見他的神情依稀有了往昔的堅毅,立刻就表示支持:“去做吧,會光,家裡有我顧著呢。”

袁會光聽到妻子的話後心裡一暖。

他握住妻子的手:“謝謝你,老伴。”

他妻子說:“老夫老妻的,謝什麼!我先去把碗洗了,你接著忙。”

袁會光點了點頭,繼續伏案書寫。

等整個章程都弄好了,他拿起桌上擺著的相框輕輕拭擦上面沾著的薄塵。

照片上是四張笑臉,燦爛、年輕、志得意滿。

歲月毫不留情地奪去了很多東西,要麼是有的人的生命,要麼是有的人的志氣,要麼是有的人的沸騰的熱血。

從成長到成熟再到衰老,其實就是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

不過那也是一個不斷獲得的過程。

袁會光將相框擺回原處,有條不紊地整理起桌上的稿件。

章大興那個人他知道,那是個老實巴交的傢伙,肯定不會違背縣委傳達下去的事。

他會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


186第四十六章:照片

調查過程中出了個怪事。

白楊坳的章大興非常配合,將所有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可袁會光並沒有被迷惑。

種種證據表明章大興是盡了自己責任的,也並沒有違背縣委下達的指令。

章大興急著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露出了很多破綻。

袁會光很快就想到章大興可能在維護著什麼人,這個人最有可能是他的親人!

章大興是老油條,袁會光親自談話後都掏不出半句實話。

袁會光把目標鎖定在章大興的兒子章志偉身上。

章志偉到底還年輕,袁會光稍微使了點手段,章志偉就痛哭流涕地承認了是自己跟農業供銷所那邊的人合夥賺錢。

那個合夥人前段時間已經辭職不幹了,他一直忐忑不安,就跟章大興坦白了。章大興聽後又氣又急,卻又不能往外說,只能咬牙擔下所有後果。

章大興父子倆根本沒想過縣委會這麼重視,章大興還好,章志偉就扛不住了。

章志偉老實地交代了事情始末,他是被合夥人攛掇的,當時他在軍隊裡,日子過得苦不溜秋的,被人那麼一慫恿就心動了。

等拿到了一大筆錢,他才意識到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簡單——通常來說都是高利益高風險,這麼好的報酬,怎麼可能不需要他付出半點代價?

眼看第一期養殖快結束了,章志偉越想越擔心,只能找上自己父親。

父子倆一合計,還是先觀察一下再說,能混過去就混過去。

沒想到這事兒會鬧到縣委那邊。

調查進行到這裡算是了結了。

章大興帶著章志偉開了最後一次村委會議,在所有人面前檢討自己犯下的錯誤,並表示會悉數賠償每戶人的損失。

章大興平時人很好,村裡人在知道真相之後罵的都是曾志偉,對章大興還是很尊敬,報損失數目的時候都是按最實際的去報。

即使是這樣,對於章大興家裡來說依然是一個致命的數字。

章大興沒表露出半點頹喪,他說道:"那剛才報上來的養殖數目,我們通通悉數集中處理!"

這話一出,底下都沸騰了。

章大興大聲喝止眾人的吵鬧,等整個臨時會議室安靜下來,他才朗聲說:"我犯了錯和志偉犯了錯,我們都站出來承擔了。你們犯的錯是因為志偉才會犯,我也擔了。現在你們要是再昧著良心想什麼邪門歪道,那你們就犯下了新的錯誤!你們摸著心口說,我們的小鄭書記是個什麼樣的書記!我們白楊坳的路這麼難走,半年裡頭鄭書記有沒有少來?"

眾人沉默下來。

章大興說:"鄭書記不僅沒少來,還把路難走的問題擺到了第一位,修路的事情已經提了不止一次!鄭書記說了,等縣裡有錢了,這就是縣裡要做的第一件事兒。縣裡的錢哪裡來?靠的是鄭書記跑下來的專案,鄭書記往山裡跑、往市里跑,為的就是我們雋水的發展。現在是第一期驗收階段,不能出問題,出了問題就是拖累了我們整個雋水縣!"

臨時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章大興頓了頓,語調上揚,"調查組下來後我就沒合過眼,想的都是這件事,我心裡不安,真不安,這個村長,這個村支書,我肯定是不能當下去的了。我希望我的最後一個請求,你們可以真正落實下去!人活著要講良心!"

再也沒有反對的聲音。

袁會光旁觀完整個檢討會,趕回縣裡跟鄭馳樂彙報。

鄭馳樂聽完後也有點兒沉默。

章大興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算是把他的聲譽都挽回了!而且章大興將事件處理得很好,集中處理掉有問題的肉禽不僅能平安度過這場風險,還能大大提升雋水山地養殖項目的形象——海爾就是依靠砸毀產品大大地宣傳了自己的品牌!

本來的危機變成了良好的轉機。

鄭馳樂收下了袁會光的調查結果,對袁會光說:"袁主任辛苦了。"

袁會光說:"這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鄭馳樂笑了笑,邀袁會光一起去食堂吃飯。

袁會光一路觀察著,毫不意外地發現鄭馳樂人緣非常好,就連性格陰沉的馬一超在見到他以後臉色都會有所緩和。

即使是專案遇到意外,也是順順遂遂地圓滿解決,這真的只能用好運氣、

好人緣來解釋嗎?

袁會光恢復了一貫的沉默,心裡卻暗道:這不是什麼好運氣,而是春風化雨的好手段。

鄭馳樂中午在食堂吃完飯,就把賈立找了過來。

袁會光的調查結果確實是圓滿的,但他並沒有徹底放心。

既然是供銷所的人在搞鬼,那他是不是僅僅找上了章志偉?這個人敢做這種事,是不是單純為了錢財?

這些事情沒弄清楚,鄭馳樂就沒鬆懈下來。

雖然他如今沒跟誰有仇怨,但對方也有可能不是沖著他來的,黃韜、孫德偉、馬一超——甚至賈立,都有可能是對方針對雋水縣的原因。

在賈立面前,鄭馳樂並沒有隱瞞自己的推測。

賈立聽完後也慎重起來:"這還真不好辦,真要有人在背後搗鬼的話那就是敵在暗我在明,防不勝防啊!"

鄭馳樂說:"總之先徹查那家供銷所售出了多少摻激素的飼料、都賣給了誰。至於能不能順藤摸瓜找出始作俑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賈立罵了一句:"憋屈。"他又忍不住舊話重提,"我早就跟你說了,別跟你那外甥好得穿一條褲子,看吧,把你扔來這種地方,一切都得重頭再來。要是在延松,誰敢做這種事?早就先被其他人把皮剝了!"

鄭馳樂微怔。

延松是他的第一個任地,要說沒有感情那肯定是假的,畢竟那可是三年多,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幾乎都是在那裡度過的。在延松他結識了第一批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跟他們走完了從陌生到磨合到默契的艱難歷程,在即將攜手打開新局面的時候被調離,對他來說並不好受。

賈立說起來了,他也覺得有點懷念。

換了延松,當然沒有人敢那麼做。

鄭馳樂說:"賈哥,我能改變延松,自然也能改變雋水。有延松的經驗在,這一次甚至不需要三年。"

看著鄭馳樂自信的臉龐,賈立沒話說了。

他親眼看著鄭馳樂從稚氣未脫的少年變成了如今的模樣,對於鄭馳樂說的話他一點都不懷疑。

賈立一抹臉,說道:"成,這一次不需要三年!"

另一邊,黃韜跟嶽耀輝也在談論激素超標這個話題。

黃韜是能夠看到調查結果的人,他現在也開始長心眼了,跟嶽耀輝說道:"我總覺得這裡頭還有很多盲區沒解決。"

岳耀輝做生意還行,對這些卻不是很在行。不過黃韜願意跟他說這些,他必須得接腔:"什麼盲區?"

黃韜見嶽耀輝一頭霧水,也知道自己找錯了物件。他搖搖頭說:"沒什麼,我就是瞎想。"

黃韜又跟嶽耀輝喝了兩杯才回駐地。

他伸手拍拍自己的臉頰醒酒。

等酒氣過去了,黃韜打電話給他父親黃震軍:"爸,能不能給我找個老師?我有些事情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

黃震軍知道這個兒子在轉變,但聽到黃韜主動這麼要求還是有點詫異。

他追問黃韜碰上了什麼事。

黃韜也不隱瞞,老老實實地把事情交代出來,並說出自己想不透的地方。

黃震軍是徹底驚訝了,黃韜一直都莽莽撞撞,做什麼事都不經腦,這會兒卻展露出了他敏銳的一面——他不知道怎麼去分析,卻能憑直覺判斷出哪裡有問題。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進步!

黃震軍說:“你等幾天,我找個人過去你那邊。不過人是你自己求的,你得保證態度要好。”

黃韜答應得很爽快:“沒問題!”

這個夏天,很多東西都在悄然轉變。

夏去秋來,而秋天慢慢跑過去後很快又走到了冬天。

關靖澤一如既往地忙碌著。

通訊工具變多了,他跟鄭馳樂之間的信件往來反而少了。懷慶跟奉泰相隔那麼遠,一封信得拖個兩三天才到,太不及時了。他們大多改用電話跟互聯網聯繫,但他忙鄭馳樂也忙,真正說上話的次數似乎越來越少。

關靖澤心裡覺得有些焦慮,但忙碌的工作很快又將這種焦慮壓了下去。

等他點開互聯網翻看奉泰那邊的新聞時才發現阿爾菲·愛德華在奉泰做了投資,等點進雋水縣的政府主頁,又看見鄭馳樂關於山禽激素超標事件的解釋公告跟處理決定。

這些他都沒從鄭馳樂口裡聽到過。

鄭馳樂從來就不是需要別人幫扶的人,遇到困難他可以自己解決,遇到機遇他自己就能牢牢抓住。就算需要跟人商量著該怎麼辦,鄭馳樂找的也不會是千里之外的他。

關靖澤不得不承認關老爺子為他們設置的障礙逐漸奏效了。

這麼遠的距離,連見一面都是奢侈;這麼忙碌的生活節奏,想說幾句話都抽不出時間。

即使他們許下諾言的時候並非真正的年少天真,在面臨這樣的困境時依然手足無措。

關靖澤沉著臉靜默片刻,在需要批閱的檔裡面寫下自己的意見。

這時他的門被敲響了,原來是白雲謙。

白雲謙現在是他的副手,過來肯定是有事兒。

關靖澤問:“怎麼了?”

白雲謙說:“滑雪場快開業了,那邊想提前要我們去玩玩,答不答應好?”

滑雪場項目也是關靖澤一手促成的,聽到白雲謙的話後他點點頭說:“答應吧。”

白雲謙看著他,微笑著說:“到時候可能要拍點照片跟宣傳錄影,我還沒有適合的衣服,你有沒有?馬上就下班了,沒有就一起去買吧。”

關靖澤想到宣傳照鄭馳樂肯定會看到,他點點頭說:“也好。”

於是下班後兩個人就一起離開了市政府,去市中心的商場買衣服。

沒過多久,鄭馳樂就收到一組照片。

裝照片的信封裡還附帶著一句相當簡潔的話:“你不是多特別的,並非無可取代。”

鄭馳樂一尋思,馬上就想到最有可能給自己寄這種東西的人。他撥通了對方的電話:“老爺子啊,您最近精神頭不錯啊!”

那邊傳來一聲冷哼。

鄭馳樂被逗樂了“老爺子您別氣,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說你的禮物我收到了。謝謝您通風報信,我會貼身攜帶,下回見面時找靖澤算帳。”

那邊“啪”地掛斷了電話。

鄭馳樂拿著聽筒停頓片刻,目光落在照片上相攜著去買衣服的兩個人身上。

他伸手戳了戳照片上那個關靖澤的臉蛋兒。

關靖澤,你可千萬不要讓我的自信變成笑話。



187第四十七章:餡餅

關靖澤一行人蒞臨指導的照片很快就見諸報端,鄭馳樂很快就看到了滑雪場的開業宣傳。

鄭馳樂還從那邊一個專版上看到了關靖澤寫的文章,文章寫得很扎實,大致是總結滑雪場籌建以來的點點滴滴。比較引人注意的是他在文章裡說:“最應該見證滑雪場開業的人不在這裡,我心裡覺得非常遺憾,他為這個項目付出的心血是誰都無法比擬的。”

新聞人的嗅覺是最靈敏的,沒過多久就挖出了關靖澤口裡說的那個人,並通過多方面的採訪又一次將已經離開了懷慶的鄭馳樂拿出來大篇幅報導了一遍,還王家房屋、修學校、搞林下種植、搞定期義診、籌建滑雪場、開發農家旅遊資源……即使鄭馳樂在懷慶、在延松只呆了短短三年時間,可他在任上的任何一段時期拿出來都非常出彩。

採訪任何跟他接觸過的人,都能說出一段精彩紛呈的故事——並不算曲折,卻非常動人。比如延松白家村那一帶食用菌種植帶來的經濟效益越來越大,那邊的人就樸實地說:“等小鄭局長回來了,一定得請他嘗嘗我們最新的鮮菇宴。要不是小鄭局長帶我們走了出去,我們都不知道日子能過得這麼有滋味!”

一時之間,鄭馳樂又再一次有了不小的名氣。

有人挖出了鄭馳樂跟關家的關係,異想天開地想去採訪關老爺子的看法。關老爺子看到這種狀況臉都黑了,可這些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的報導說的都是事實,真要他昧著良心抹黑鄭馳樂,他也做不到。

於是只能客客氣氣地打了幾句官腔。

關靖澤跟鄭馳樂打電話的時候談起了這件事,鄭馳樂笑眯眯地說:“我可以想像你家老爺子的臉色。”

關靖澤跟鄭馳樂商量起過年的事。

關靖澤肯定是要在首都呆幾天的,春假不長,再趕去奉泰可能會來不及。

他想到關老爺子對鄭馳樂做過的事,實在沒那個臉叫鄭馳樂來首都,於是沉默下來。

鄭馳樂說:“過年我也去不了首都,因為師父他們說過來我這邊過年,而且組織那段時間有空的人來開個小小的交流會,商量一下來年的發展。在淮昌那邊做了不少投資、一力支持《國醫新志》的柯漢興柯先生也說要過來一趟,聽聽我們的討論,到時候我可能會很忙。”

關靖澤微頓。

他百事纏身,鄭馳樂也不比他清閒。鄭馳樂還有另一個職業在,在那個領域裡面他有更廣闊的天地,對與鄭馳樂來說,往任何方向他都可以自由翱翔。

關靖澤不說話,鄭馳樂卻也知道關靖澤心裡在想什麼。

這段感情裡面沒有安全感的始終不是他,關靖澤看起來什麼都比他好,出身比他高、起-點比他高,怎麼看都不應該比他更患得患失。可出身給關靖澤帶來便利,同樣也給了他更多的責任,天底下從來都沒有只享受好處、不去盡義務的好事!

這也是鄭馳樂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往葉家靠攏的原因。

搭上葉家後看起來是多了那麼個大靠山,但在一個大家族裡面能夠出頭的有幾個?如果葉盛鴻真的能一碗水端平,葉仲榮四兄弟就不會鬥得你死我活。

葉仲榮那一代裡面最後能站穩腳跟的也只有葉仲榮一個!

到了葉沐英這一代,又有幾個能入得了葉盛鴻的眼?

就算入得了葉盛鴻的眼,那也代表著必須肩負起更為沉重的責任!

鄭馳樂不是自詡清高的人,他沒有冷眼嘲笑他們搶得頭破血流的意思,只是在衡量過利弊之後做出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一個私生子在葉家根本沒什麼地位可言,還得為葉家做牛做馬,傻子才做那樣的事!

關靖澤是沒辦法選擇,他卻是可以選的,沒必要上趕著往前湊。

鄭馳樂早就認真考慮過這些事,哪會不明白關靖澤的處境。他想了想,笑著說:“你要不是不介意高調一把,我倒是有個辦法。”

關靖澤強忍著低落問道:“什麼辦法?”

鄭馳樂說:“柯先生注資乘風機械廠之後在那邊造了新型轎車,速度比火車要快很多,你要是真想過來到時候我托柯先生幫個忙,讓他叫人載你過來。這點小忙,柯先生肯定不會不幫——”

關靖澤點點頭:“那好,我去聯繫柯先生。”

鄭馳樂本來想自己幫忙聯繫的,聽到關靖澤像是搶著說出來的一樣也就沒提了。

他知道關靖澤心裡非常不安,因為他偶爾也會有關靖澤這樣的心情。他們雖然都按照最開始的安排有條不紊地往前走,可他們的雙手能抓住的東西還不多,在這個過程中會出現動搖跟猶豫都是理所當然的!

急著想表達、急著想表現,就是想證明自己依然堅定如初。

鄭馳樂說:“那我等你年後過來。”

關靖澤說:“嗯。”

年關將近,滄浪市反倒熱鬧起來。首先是以前求都求不來的外商突然就來了兩位大傢伙,一位是上次就來過的阿爾菲·愛德華,他聽說春節這段時間鄭馳樂會放假就過來讓鄭馳樂複查了;另一位是華裔外商柯漢興,這是個念舊的人,他在家鄉淮昌投資時非常大方,要錢給錢,要技術給技術!

滄浪市市委書記侯昌言被兩個餡餅同時砸中,心裡別提多高興了。雖說他們到訪滄浪不一定會在這邊投資,可來了就是機會!

侯昌言分別親自迎接了阿爾菲·愛德華和柯漢興兩邊的人,以最好的接待規格招待他們入住酒店。

侯昌言正忙著交待負責接待的人該怎麼遊說柯漢興兩人投資呢,第三個餡餅又從天而降:北方那邊的蓮華集團說要在這邊做一筆小投資,想問問滄浪市有沒有什麼優惠政策。

蓮華集團跟懷慶沈家走得很近,後臺硬得很,能拿出來的資金也非常龐大,侯昌言聽到這個“小投資”心情已經不是振奮可以形容的了。

等侯昌言安排完蓮華集團的接待任務後,又一件讓他心花怒放的事接踵而至:華中省衛生廳的副廳長吳棄疾要過來這邊過年,並且想借個場地開“小型交流會”。

別看吳棄疾這個副廳長真正的職能不大,他真正的能耐在於他的關係網!而且這個人在醫學領域的地位非常高,《國醫新志》就是他一手搞出來的,說是如今的國內醫學界領頭人並不為過。

跟吳棄疾一起過來的還有省廳的兩個專家,一個是他師父季春來,一個是他師兄趙開平,雖然位置沒吳棄疾高,擺在醫學領域那邊卻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太多了,侯昌言簡直不知道該先吃下哪一個比較好。

這時他的老同學林良生找了上門。

侯昌言跟林良生、袁會光是同學,而且當年非常要好,他們跟另一個同窗好友徐景照幾乎是形影不離的,每天每夜似乎都有聊不完的話,即使是在最艱苦的時期他們依然精神奕奕地討論著未來要做的事。

那時他們都滿懷壯志,恨不得一夜之間就長大成人,在大時代的浪潮中一展身手!

可惜歲月不饒人!

侯昌言知道林良生挺瞧不起自己的,這些年來他為了往上爬什麼事兒都做過。毫無背景的他混跡官場這麼多年,早就把這名利場看得通透,他有沒有伸過手?伸了,在滄浪這地方,你要是不伸手你就是異端,別人不會帶你玩。

古往今來哪個官是自己把事情幹完的?沒有人抬著你,官轎是走不動的。

林良生就是守著原則不肯放鬆的人,所以他這個組織部部長有時候甚至會被底下的人架空!

見林良生主動找自己,侯昌言問道:“良生,有什麼事嗎?”

林良生說:“最近市委很忙啊。”

侯昌言笑了:“你是來跟我討年假的嗎?我們這些當頭兒的可沒法提前放假,年前還要再開個大會。”

林良生搖搖頭,他看著侯昌言說:“你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這麼多投資商湧向我們滄浪嗎?”

侯昌言一怔,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但一直沒找到答案。

他問林良生:“你知道原因?”

林良生說:“我知道,”他頓了頓,“因為一個人。”

侯昌言心頭一跳,在心裡搜索著相關人選,篩選到最後他已經把目標鎖定了:“鄭馳樂?”

林良生點頭。

雖然很多年沒坐下來好好聊過,侯昌言跟林良生之前卻還是有著極大的默契:“我明白你來找我的目的了。”

林良生看向侯昌言。

侯昌言說:“你是想我把他調上來吧?小鄭在地方上就能有這樣的影響,要是來了市委那對整個滄浪來說都有好處。但有個問題很難解決,小鄭才來這邊一年!而且他才二十三四歲,擺到重要位置上會讓人盯著不放,擺到不重要的位置上?那還不如當個有實權在手的縣委書記!”

林良生一聽侯昌言的話就知道侯昌言其實也考慮過這件事。

這些問題林良生也並不是沒思考過,他甚至還想到貿然讓鄭馳樂跳上來可能會對鄭馳樂造成極大的壓力,但林良生多跟鄭馳樂交談一次,就對鄭馳樂多一份瞭解。鄭馳樂的底子比他想像中還要扎實,無論是搞理論還是搞實踐,他都比如今市委裡的大部分人要強!

而且鄭馳樂的心志跟手段都非常成熟,對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即使直接讓他當上市委書記他都不會露怯。

好鋼用在刀刃上,像鄭馳樂這樣的人就該擺在最需要他的位置上。

林良生對侯昌言說:“昌言,要知道這年頭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敢破例提拔他,你一直等待的突破也許很快就會到來!”

侯昌言訝異地看著林良生,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只能說:“你好像很看好他。”

林良生沉默下來。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說:“我覺得他很像景照。”

徐景照,他們三個人共同的好友,也是他們一致認為可以走得比他們更遠的人。可惜徐景照因為一場車禍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女兒。

侯昌言聞言也是一頓,接著他說道:“這件事我得再好好想想。”

林良生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這天晚上,黃毅呆在一家高等會所裡喝酒。會所包廂裡的燈光亮得跟白天似的,黃毅坐在沙發上陰沉著臉聽著電話另一端的人彙報情況。

聽到黃韜將雋水防線搞成了鐵板一塊,黃毅冷聲罵道:“一群飯桶,連那麼個廢物都搞不定!他有能耐?他有能耐能鬧那麼多笑話?肯定是那些傢伙想借那個廢物來跟我對抗,連徐觀鶴都過去了,做得可真夠明顯的!你們盯緊點,那個廢物不可能真正安分下來,好好找找肯定能找著突破口——唔!”身體被人突襲,黃毅不得不掛斷了電話,他惱火地罵道,“劉啟宇,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劉啟宇壓在他身上,腦袋埋進他頸窩裡猛親一通,口裡不要錢一樣說著花言巧語:“想到你身體的滋味,我真的快活到不想活了。”說著他沒管黃毅的惱怒,抓起黃毅就往裡一挺,“寶貝兒,你真棒,哪兒都找不到你這麼淫-蕩的身體了。”

劉啟宇帶著侮辱性的侵佔跟言語不僅挑起黃毅的怒火,反倒讓他興奮起來。

劉啟宇“閱人”無數,哪會看不出黃毅的變化。

他冷笑著加大了抽-送力度。

外人哪裡想得到黃震軍這個品學兼優、年輕有為的大兒子居然是這麼一個人,不僅喜歡被人淩-辱,還因為當初猥-褻弟弟不成而記恨在心,處處打壓那個弟弟。

就是這樣的傢伙,居然會被那麼多人誇上了天,真是可笑極了。

劉啟宇抬手抓起黃毅的下巴,強要了一個並不甜美的吻。

這種程度的放縱卻還是不能完全滿足他心裡頭的欲念。

他無法控制地想著這麼一件事:不知道同樣人人讚不絕口的鄭馳樂,撕掉那層光輝無比的外皮後又會變成什麼樣?

光是想想他就興奮得渾身戰慄。

真想看到那個傢伙落入泥沼裡的模樣!


188第四十八章:挑事

阿爾菲·愛德華跟柯漢興都被市委那邊纏住了,鄭馳樂最先見到的是連華一行人。

連華自然是沖著妹妹連微來的,她們家加起來就她們姐妹兩個人,只要姐妹倆在一塊,到哪兒過年都一樣,所以連華今年過年期間是不準備走了。

連華在餐飲業經驗豐富,在懷慶那邊又有搞這方面專案的經驗,鄭馳樂很重視她的意見。

在瞭解到鄭馳樂已經動手跟正準備動手的專案之後,連華說道:“再過一兩年,你這邊大概也會變成香餑餑。”

鄭馳樂笑了笑:“這邊的條件本來就不差,只要好好開發,發展是不成問題的。”

連華點點頭,鄭馳樂一向都很自信,而且這種自信並不是盲目的,他有準備,也有足夠的能力。

鄭馳樂說:“連華姐,阿爾菲·愛德華先生跟柯漢興先生也到了滄浪市,愛德華先生是來複查的,而柯漢興先生則是想給我帶來一單大買賣。這買賣跟蓮華業務不搭邊,我師侄他們家已經吃下了,到時候會在這邊選址建廠。但我覺得連華姐也可以爭取一下,跟他們好好聊一聊。國際市場這塊蛋糕我們目前還沒分到,不過首都那邊這幾年正在積極地準備著跟世界經濟市場接軌,要是你們蓮華能在這節骨眼上打出去,政府肯定也會大力支持——現在正需要蓮華這種形象良好的優秀企業幫國內打出去。”

蓮華也算是懷慶一流的大企業了,再加上有沈揚眉那邊的關係在,連華對於政策方面的東西也很關注。

聽到鄭馳樂的話後連華的心臟猛跳起來。

她不是沒想過向外發展,正相反,蓮華已經逐漸往鄰省,甚至往相隔甚遠的奉泰省這邊的空白市場發展。她不是急功近利的人,每一步都儘量走穩,因而蓮華的規模逐漸擴大,整個企業架子卻依然扎實——還有進一步擴展的餘力!

連華也曾經對國外市場心動,可一來是沒門路,二來是不瞭解國外市場的需求,她始終沒有邁出這一步。

阿爾菲·愛德華她是聽說過的,愛德華集團在老美那邊算得上是幾個龍頭企業之一,據說愛德華集團在每次總統競選裡面都佔據著不小的分量,每個候選人幾乎都會積極地拉攏愛德華集團,並在得到愛德華集團的支持後就認為自己勝券在握!

至於柯漢興,那是西歐那邊有名的華裔“名流”,柯氏掌握了不少西歐的新技術,並且逐漸培養出一批屬於柯氏自己的研究型人才,既靠新銳產品賺著西歐的錢又往國內回輸一些保密協議之外的專利技術,這導致不少人視他為“華夏間諜”,揚言要將他趕出西歐。可柯漢興人緣也很好,跟不少西歐小國上層有著極好的交情,他這些朋友巴不得老德那邊把柯氏趕走,換他們全盤接收!

柯漢興很會踩平衡,柯氏在他的經營下逐漸變成了很多人都恨得不得了但又捨不得動的存在,在連華看來簡直就是傳奇一樣的存在。

要是能跟這兩個人打好關係,就等於打開了老美、西歐那邊的市場,走出了這第一步,接下來的事情根本就不算難!

連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對鄭馳樂說:“我會試一試,不過我還得好好想想。”

鄭馳樂說:“沒問題,這事不急,我也就是這麼一說。”他笑眯眯地打趣,“我就不多留你了,再把你留在這兒,連微可就跟我急了!”

連華想到妹妹,神色柔和下來:“那我先去看微微。”

鄭馳樂將她送出門。

連微雖然早就知道連華會來,見到這個唯一的親人後卻還是很開心。

韓靜今天休假,正好跑來雋水跟連微膩在一塊,連華見到她們後就帶她們一起下館子。等著上菜期間連華就問韓靜:“靜靜,你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就走了?”

韓家跟關家的動靜外人當然不會知道,事關韓靜名譽,誰都不會往外傳。

時隔大半年,韓靜對於當時的事已經釋懷了。她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笑了出來,對連華說:“沒什麼,就是在那邊呆著有點難受。不過過來這邊這麼久,我早就放下了。對了,我跟你們說,我最近遇到個特別討厭的人,他叫焦海,這傢伙才剛分到滄浪不久呢,就當自己有多牛氣!他好像還跟樂哥不對付,照我看樂哥可比他厲害多了!”

連華對醫學領域的事瞭解不多,於是看向連微。

連微倒是聽說過焦海,她解釋道:“焦海是焦家這一代裡最有天分的,焦家早年留存下來的醫學世家之一,家學底蘊深厚,不能小看。”

韓靜也想起來了:“他是焦余亮先生的兒子?”

連微點點頭。

韓靜說:“那有什麼了不起的,樂哥還跟焦余亮先生平輩論交呢。”她說得好像在誇自己一樣。

連微知道韓靜很難對同齡人服氣,所以她柔柔地笑道:“我們這一行是最難藏拙的,他到底行不行還是得在臨床上見真章,你好好瞧瞧不就行了?”

韓靜點頭:“也對!”她看著陸續擺上桌的菜,高高興興地放棄了焦海相關的話題,“吃飯吃飯,我好餓!微微你的工作每天都那麼多,到底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連微說:“跟著樂哥做事,一天不忙反而不舒坦。”

連華吃味了:“你們兩個丫頭,整天一口一個樂哥的,遲早都會被他勾了魂!”

連微微微笑說:“喜歡不喜歡,我分得清楚。”

韓靜看著連微明亮又通透的眼神,一時有點發愣。她以為她是喜歡關靖澤的,因為她從小就盼著當“靖澤哥”的新娘,在關靖澤明明白白地說出他有喜歡的人、明明白白地對她表示拒絕之後,她也確實很難過。

可是在遠離了懷慶、遠離了首都,來到了貧瘠又落後的奉泰省,她的心好像沒再綁在關靖澤身上。切斷了綁縛著心臟的繩索、看見了更廣闊的未來,她漸漸地發現自己甚至沒法忍受回到心心念念記掛著一個人、心心念念要嫁給一個人的狀態。

喜歡不喜歡,她好像已經有點分不清楚。

但是她好像更加喜歡這樣的生活,就好像每一天都變得鮮活起來!

鄭馳樂、連微、賈立這些人簡直像是為了指引她而來,她想不停地向他們靠攏,靠攏,再靠攏!

韓靜立下豪言壯志:“我要跟連華姐你一樣,先立業再成家!”

連華笑著打趣:“我覺得我們三個人裡面最早嫁掉的可能就是靜靜你。”

連微說:“我也這麼覺得。”

韓靜說:“你們兩姐妹聯合起來欺負我一個!”

連微見她氣鼓鼓的,給她夾了塊剛端上來的糖醋小排:“剛才不是嚷嚷著餓了嗎?快吃。”

韓靜說:“別想用一塊糖醋小排打發我。”她邊說邊夾起它往嘴裡送,然後眼睛一亮,“這店裡的糖醋小排好吃!”

連微跟連華都被她逗笑了。

三個人不再提結婚的事,聊起了別的話題,最後連華說起鄭馳樂的提議。

連微說:“這是個好機會。”

韓靜說什麼也是韓家人,對於首都那邊的風向比連微姐妹倆抓得更准,她說道:“連華姐,這事要是成了,蓮華就不僅僅是懷慶的一流企業了,再國內都能排上號!”

連華說:“還早著呢。”

韓靜說:“現在開始準備可一點都不早了,葉家的葉仲榮、關家的關振遠都選在這一塊發力,為了早一點跟世界經濟市場接軌,他們正準備把前面幾批企業推出去,蓮華要是能趕上這趟東風比其他什麼政策都強。”

連華聽韓靜也跟鄭馳樂一樣說得那麼輕巧,不由微微苦笑。這就是眼界不一樣嗎?在她們這些平頭老百姓眼裡,國際經濟的動向、世界格局的變化離自己是非常遙遠的,韓靜跟鄭馳樂卻都告訴她這裡面有大機遇。

即使她從來都不害怕挑戰,面對“國際”、“世界”這個龐然大物也不免感到迷茫,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連微仿佛看出了連華的猶豫,她說道:“姐,你不要急,這兩天先靜下來好好想一想。要是真的想出手,那我們可以找樂哥跟賈哥好好聊一聊,樂哥就不用說了,賈哥對國際動態的把握也比我們要精准,有他們當參謀的話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連華早就從連微口裡聽說過賈立這人,聞言點點頭說:“好,我會好好想清楚。”

柯漢興很快就來到雋水。

柯漢興這次帶回來的技術是鄭馳樂非常熟悉的:新型手機。

這時候也有手機,不過大得跟磚塊似的,別人都把它叫大哥大。鄭馳樂也用過幾回,最終還是覺得不太方便,在瞭解到柯漢興收購了一家大哥大生產廠之後鄭馳樂回憶著“前世”的一些資料,給了柯漢興超前的改進方向。

這是鄭馳樂跟關靖澤商量過後的結果,隨著時代發展,“前世”會出現的東西現在也會出現,他們領先的時間並不多了,來不及慢慢等國內的相關技術一點點發展起來。

可是他們並沒有籌碼去跟外面交換技術。

鄭馳樂想來想去,還是只有從柯漢興這裡入手比較可行。他跟關靖澤給柯漢興提供相應的思路跟大致的技術雛形,柯漢興用他的財力跟人力將它變成成熟的技術跟產品。

而他們不會拿賺來的利益,只要一支具有創造力的技術團隊跟前期用來撐起這支隊伍的部分技術。

柯漢興聽到他們的條件後笑駡:“你們還真是獅子開大口。”

一個人才,比幾年的分紅要值錢得多。即使是柯漢興,要把人才往外送也是非常肉疼——而且頭疼!畢竟柯氏的處境非常微妙,並不完全由他自己做主。

不過這麼多年往來下來,就算鄭馳樂最開始沒救過柯漢興的兒子,他也樂意給鄭馳樂這個年輕人一個人情。

一見面,柯漢興就給鄭馳樂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仔細地端詳著已經褪去青稚、成長成一個英俊青年的鄭馳樂,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剛見面時你還只是個矮矮的小豆丁呢,這就長這麼高了。”他度了度自己跟鄭馳樂的身高差,“看來我給再努力長長,要不然馬上就要被你比過去了。”

聽到柯漢興親切的話,鄭馳樂也用力地回抱了他一下:“柯叔倒是永遠都不會老。”

柯漢興說:“那當然!我可是有認真保養的,男人也要愛惜自己啊!要是老了被人嫌棄了怎麼辦?”

鄭馳樂笑了起來,領著柯漢興到裡面坐著聊天。

剛見面時柯漢興是個嚴肅的人,而且話很少,可熟悉起來以後柯漢興一直非常熱情,待他也一直像個親切而寬厚的長輩。

鄭馳樂始終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他雖然錯失了很多別人都擁有的東西,但也得到了很多別人都沒有的東西,吳棄疾、解明朗、柯漢興等等,始終都把他當晚輩來看待,他們給他的關心和愛護從來都沒少過。

人生總是有得有失,能把日子過成什麼滋味,說到底就看你眼裡是看到是“得”還是“失”而已。

季春來、吳棄疾、趙開平還有童歡慶跟解馨一行人也在隨後幾天抵達。

童家要負責吃下柯漢興帶回來的新型手機生產線,童父決定過來這邊坐鎮。童歡慶跟解馨一商量,決定也過來這邊定居幾年,讓父親跟兒子爺孫倆好好處處,忙碌之餘享享天倫之樂。

得知這個消息後,鄭馳樂考慮到自己的住處比較窄,在市區老城區弄了棟帶院子的獨棟小樓來過年。滄浪市房價便宜,鄭馳樂看著房子挺喜歡的,索性也不租了,直接買了下來。

季春來習慣住老房子,見到鄭馳樂買下的屋子後很滿意。師徒幾人一年到頭難得聚一聚,坐下來就聊了大半天。

等徹底安頓下來,吳棄疾就揪著鄭馳樂一起做交流會的前期準備。這種事鄭馳樂有經驗得很,而且這回請的都是老熟人,用電話逐一通知時也立刻就得到很多肯定答覆,組織起來一點都不困難。

吳棄疾趁著繁忙之間的空檔問鄭馳樂:“你跟關靖澤那邊怎麼樣?”

鄭馳樂笑眯眯:“挺好的,逗他家老爺子玩也挺有趣。連華姐不是過來了嗎?她把延松、柳泉那邊有專案經驗的一批專家也領過來了,等來到後他們才亮出名堂說是由靖澤授意過來交流指導的,他家老爺子聽到後肯定把鼻子都氣歪了!”

吳棄疾不以為然:“這算什麼?他們肯過來還不是看你的面子,他是在拿你的人緣給你獻殷勤。”

鄭馳樂笑著說:“獻殷勤這種事靖澤也是生手,笨拙點有什麼。”

吳棄疾見鄭馳樂面色愉快,也不再多說什麼。

當長輩的想看到的不就是他們高高興興地過日子嗎?感情這種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的指手畫腳總顯得有點多餘。

就在這時候,鄭馳樂接到了韓靜的電話。

一接通,韓靜就在那邊說道:“樂哥,人民醫院這邊來了幾個挑事的東瀛同行,焦海跟對方杠上了!”


189第四十九章:制夷

鄭馳樂聽到韓靜的話後有些哭笑不得,這事其實怎麼都輪不到他來管,畢竟他甚至不是分管這一塊的。不過聽到焦海跟對方起了摩擦,鄭馳樂倒是上了心。

焦海過來以後鄭馳樂跟焦餘亮聊過幾次,焦餘亮也坦言說出焦海的缺點:年少氣盛。焦海的天賦很好,可惜就是爭強好勝了點,同輩裡頭就找不出半個他沒找上門挑釁的!

正是因為這種脾氣,他在業界難免有“心高氣傲”的名聲,這讓以寬厚聞名的焦餘亮很頭疼。

鄭馳樂倒是挺喜歡焦海這份衝勁,聽到對方來頭不小,他猶豫片刻,跟吳棄疾說起了這個情況。

吳棄疾說:“焦先生跟我們交情不差,你還是去看看吧,我們不好出面。”

季春來也是這個意思。

他們都在華中省廳那邊掛了職,又不像鄭馳樂一樣有年紀小當擋箭牌,插手這種事反倒會激化雙方矛盾。

老城區離滄浪市立醫院並不遠,鄭馳樂很快就趕到了。

韓靜見到他以後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樣,欣喜地迎了上來:“樂哥,你可算來了!他們正在開會,焦海還在跟他們吵呢!”

鄭馳樂說:“你怎麼在外面?”

韓靜說:“我聽著就來氣!”她氣鼓鼓地領著鄭馳樂往裡走,“因為他們是跟著東瀛商會的人來,所以市委那邊對他們熱情得很,他們在這邊撒野還要我們賠笑臉!焦海跟他們吵起來以後我看到有人跟院長說話,那臉色很不好,指不定是在商量過後怎麼處理焦海。”

鄭馳樂知道韓靜一向口硬心軟,別看她平時那麼不待見焦海,眼看焦海被人欺壓她還是會為焦海鳴不平。

鄭馳樂客觀地說:“為了地方發展,有時候妥協也是必要的。”

韓靜可不吃這一套:“妥協當然沒問題,可他們都快跪下了啊!”說到這個韓靜就來氣,“我們華國人的臉都被他們給丟光了,不就是幾個有錢點的東瀛人,用得著給他們哈腰點頭嗎!”

鄭馳樂知道韓靜說的是實話,首都那邊現在主張重視招商引資,特別是外資,有些地方甚至把外資份額作為考核指標,這就變相拔高了外商的地位!

與世界接軌是必然的,儘快跟上世界的腳步也非常重要,因而鄭馳樂對這些現象一直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服自己當沒有看見。

可就連大咧咧的韓靜都發現了這裡頭的問題,鄭馳樂意識到這些地方性現象也許已經蔓延開了,各個地方都開始滋長“外商至上”、“外賓至上”的心態,幾乎腆著臉求對方留下。

鄭馳樂記得早幾年有個東瀛女人偽裝成投資商弄出了一個又一個的騙局,騙走了不少財政資金!

這都是“外資熱”帶來的不良後果。

鄭馳樂將這件事記在心裡,快步走進會場。

發言席上,那個矮個子的東瀛人正在侃侃而談,大概內容是這樣的:“如今最精妙、最正宗的傳統醫術,在我們東瀛;最先進、最出色的現代醫術,也在東瀛。這些年來,我們東瀛已經拿下了七個諾貝爾獎,科學、醫學方面的研究,我們東瀛一向是是非常重視的。我們有強大的科研團隊、我們有超前的現代化實驗室,在場的各位要是有興趣,可以到我們東瀛去走一走,看一看,體會一下我們那邊的學術氣氛。”

鄭馳樂站在台下靜靜地聽著,沒有驚動任何人。

雖然臺上這個東瀛人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誇耀,甚至還有針對華國的意思,但鄭馳樂並沒有生氣。

因為除了最開始那些誇誇而談的東西之外,對方說的都是實話。

東瀛的科研確實搞得比華國要好,東瀛的科學家也確實拿下了不少諾貝爾獎。

相比之下,華國在科研方面拿下的成就可以說少之又少。

等臺上的東瀛人講完之後,台下一片寂靜。

這樣的演說顯然觸及了在場很多人的底線,哪怕在一邊的領導拼命示意其他人鼓掌,也沒有任何人有動作。

這些話傷了他們的心!

鄭馳樂站在中間的過道上遙遙地看著臺上坐著的三個人。

對視片刻,他第一個鼓起掌來。

突兀的掌聲打破了會場的死寂,眾人的目光馬上就集中在鄭馳樂身上。

被勒令不許再說話的焦海見鄭馳樂出現在會場,並且還給東瀛人那狗屁一樣的講話鼓掌,臉都漲紅了。

他咬牙瞪了鄭馳樂一眼,最終還是恨恨地扭回頭去,再也沒說話。

鄭馳樂用東瀛話跟負責演說的對方對話:“你的講話很精彩,說的情況也很讓人深思。雖然有很多跟實際不怎麼相符的東西,但還是很不錯。你用你們先進的經驗給我們指出了華國現在的不足,對於科研團隊的組建、現代化實驗室的建設,我們將來肯定會組織考察團去東瀛、去美國、去歐洲進行學習,希望將來你們仍然能不吝賜教。”

鄭馳樂語氣謙遜,背脊挺直,目光也直直地跟對方對視。

被他用這麼一番話堵了回來,發言的東瀛人一下子像是找不到話了。他身邊那位身材頎長的男人開了口:“這位是……”

滄浪市立醫院的院長張思航見鄭馳樂來了,表情跟韓靜見到他時也差不多:就跟看到救星一樣!

張思航的老臉笑出了一朵花,搬出鄭馳樂能跟醫院這邊搭上邊的職務:“這位是掛在我們醫院的鄭馳樂鄭專家。”

對方掃視著鄭馳樂:“這位鄭專家還真是年輕。”

張思航暗道:要是你知道這位年輕過頭的專家還兼著縣委書記的職位,豈不是更不敢相信!

而且侯昌言那邊已經露了口風,開春鄭馳樂可能要更進一步了!

見過這麼年輕還升得這麼快的麼?

要是換了別人,張思航可能就會覺得是純粹靠家裡幫扶,可張思航跟鄭馳樂接觸的次數很多,比誰都瞭解這年輕人的能耐。

這個年輕人前途無量啊!

張思航莫名地把腰杆挺了挺,跟鄭馳樂站到一塊,語氣變得跟誇耀自家孩子似的:“鄭專家學醫早,他十六歲不到就拿到了行醫資格證,而且那時候就已經跟過不少救援任務,臨床經驗非常豐富。”

鄭馳樂聽到張思航獻寶似的話,也樂了。他走到發言席前跟對方三人一一握手,然後拿起其中一個麥克風:“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有三位來自東瀛的同行願意跟我們共用他們的智慧和經驗,你們怎麼一個兩個都縮起來了?拿出你們平時纏著省會那群老傢伙的勁頭來!”

被他這麼一鼓動,其他人你瞧我我瞧你,發現對方都像像霜打過的茄子一樣沒點精神,頓時都伸手重重拍了對方一下。

沉寂的會場慢慢活絡起來。

鄭馳樂微笑轉過頭,對那三位東瀛人說道:“對不起,他們以前都沒什麼機會搞這種國際性的交流,把握得不太好。以後我們會多組織一下這類講座跟研討會,如今各方面發展的大趨勢是什麼都國際化,不好好適應可不行。”他頓了頓,笑了起來,“我擅自加了個互動環節,你們不會介意吧?”

聽著鄭馳樂流利的東瀛話,三個東瀛人對視一眼,由身材頎長的那位開了口:“當然不會介意。”他朝鄭馳樂自我介紹,“我叫柴宮悠人。”

鄭馳樂說:“柴宮先生你好,這些傢伙平時挺活躍的,等一下可能也會問些比較難的問題,柴宮先生要是不想回答的話可以跳過。”

柴宮悠人看著他笑了笑。

鄭馳樂這話是在給他挖陷阱,要是他拒絕回答的問題太多,那就表明他被難住的次數很多!

這個傢伙不簡單!

柴宮悠人笑意不改,心裡卻警惕起來。

他們這次過來並不是為了找這些人的茬,也不是巴巴地來給華國送錢,他們是想跟阿爾菲·愛德華搭上線。聽說阿爾菲·愛德華決定接受華國人的治療之後,他們覺得這事大有可為!

華國人的醫術再怎麼好,都不可能比得過東瀛。就算是所謂的中醫,他們的傳承也是斷代的,中間好大一段都被掐掉了,就連流傳下來的醫書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殘卷,很多理論書籍都得從東瀛那邊翻譯過來!

這樣的華國,能比得過東瀛嗎?

想到這裡,柴宮悠人的警戒心又擺回原位,他忍不住冷笑起來。

愛德華集團的重要性根本不用多提,家族那邊可是給他們下了死命令的。

這個胡,東瀛是截定了!

鄭馳樂並不知道柴宮悠人一行人的來意,他將氣氛盤活以後就找了個位置坐下,正好就湊在焦海旁邊。

焦海看到他來到自己旁邊,臉色還是很難看。

鄭馳樂拍拍他的肩膀:“焦海,承認對手的優點並不是一件丟臉的事。正相反,如果你硬是要說你的對手渾身上下都是缺點,每一點厲害的地方,那被他們欺壓得沒法反駁半句的你得有多糟糕?把心放寬一點,對方好的地方就學過來,至於他們刻意的貶低——”

焦海冷著一張臉瞅著他:“就忍了是嗎?”

鄭馳樂對上他的目光:“你覺得我在忍嗎?”

焦海一愣。

鄭馳樂給對方鼓掌、接下對方的話茬的的時候並不是在忍,他只是坦然地承認對方說得正確的地方,然後大大方方地表示會學習對方的好經驗。

由始至終,鄭馳樂的姿態始終平等而從容。

如果說最開始會場裡的氣氛是劍拔弩張,而且華國這邊漸漸落了下風,那麼鄭馳樂過來以後風向就變了,雙方變成了正常的交流。

作為主場的一方,華國甚至拿回了主動權。

焦海沉默了。

鄭馳樂說:“焦海,你在醫學方面的天賦比我好,以後的成就一定會比我高——前提是你得放平心態。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你的頭腦正處於最年輕、最活躍的時期,接納更多的觀點、更多的理論,再學會去甄別它們,對於你來說是非常有好處的。像今天這種情況,如果我是你的話肯定就會抓住這個機會從這幾個東瀛人那裡好好挖出最多的東西。你厭惡他們沒問題,但你不要厭惡他們擁有的的知識和經驗,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他頓了頓,朝焦海微微一笑,“師夷長技以制夷。”

焦海一震,看了鄭馳樂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鄭馳樂沒再說話,轉頭看著開始向柴宮悠人一行人提問的眾人,留心地聽著他們的問題。

跟他期望的一樣,一切回到了正軌上。

即使是這樣,鄭馳樂還是沒有鬆懈下來。

柴宮悠人的名字他是聽說過的,在東瀛醫學界也算是有名的人物,他親自過來一趟,總不會是特意來開講座的吧?


190第一九零章:節制
  
  年關將近,鄭馳樂反倒更忙了。

  雋水那邊事情已經上了正軌,賈立、孫德偉幾人都是能頂事的,真正要他處理的事情倒是不多。

  問題就在於柯漢興、阿爾菲·愛德華、連華輪流過來考察了一番,都表示要在這個小邊縣投資一把。拉拔這種小地方的資金,對於他們來說簡直是就九牛一毛,純粹是給鄭馳樂撐面子用的。

  送上門的投資,鄭馳樂當然不能往外推,只是頭疼自己的人情帳又多了幾筆。

  在這種節骨眼上楊銓又施施然地來縣委做客。

  鄭馳樂瞅著楊銓那張普通到沒有絲毫特色的臉,怎麼看怎麼彆扭。

  他問道:“‘常’先生有什麼事?”

  楊銓喝了口新出的“相國茶”,盯著鄭馳樂說:“你真是了不起,什麼好事都給你撞上了。”

  鄭馳樂微微一笑,也不謙虛:“運氣來了什麼都擋不住。”

  楊銓說:“拿到了好東西,你不一定能守得住。”

  鄭馳樂知道楊銓消息靈通,沒介意他的故弄玄虛,誠心發問:“常先生知道了什麼?”

  楊銓說:“柴宮悠人這次來可不是為了促進華國跟東瀛友好共榮,他是想來搶好處的。”

  鄭馳樂淡笑:“我們這種地方能有什麼好處?”

  楊銓說:“柯漢興他搶不動,因為柯漢興心系華國,恨極了當初的東瀛軍隊,怎麼都不可能跟他們東瀛人修好。可是阿爾菲·愛德華就不一樣了,東瀛本來就親老美,愛德華集團在老美那邊的地位不一般,爭取到愛德華集團之後就等於打開了美國市場的大門,換了你你能不心動嗎?”

  被楊銓這麼一提點,鄭馳樂對柴宮悠人一行人的來意基本也明瞭了,他笑著說:“謝謝你提醒。”

  楊銓哼笑一聲,繼續喝茶。

  鄭馳樂也不趕人,逕自忙自己的事兒。

  楊銓將茶喝過三輪,終究還是先開了口:“你還記得劉啟宇嗎?”

  鄭馳樂抬起頭看向他。

  楊銓說:“那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你可得小心點。”

  鄭馳樂說:“他在這邊?”

  楊銓慢條斯理地擱下茶杯,說道:“差不多。”

  鄭馳樂點點頭,沒有多問的意思。

  楊銓瞅著鄭馳樂直納悶,這傢伙年紀也不大,怎麼做事就這麼老成?那嘴巴平時還挺能說的,這會兒倒是比誰都沉不住氣,把他吊胃口的心思都憋回了肚子裡。

  楊銓也不惱,笑著說:“你要是知道他的心思,可能就不會這麼沉著了吧?”

  鄭馳樂抬起頭:“什麼心思?”

  他記得那個傢伙曾經對他媳婦兒圖謀不軌!

  楊銓說:“那傢伙男女通吃,什麼人都玩,但他口袋裡一直裝著一張照片,你猜是誰?”

  鄭馳樂臉繃了起來。

  想起劉啟宇對關靖澤下過藥,他就覺得惱火,聽楊銓說劉啟宇一直留著張照片,他下意識就覺得那是關靖澤的。

  不得不說楊銓這次的挑撥還真奏效了,一想到關靖澤居然被那個劉啟宇帶在身邊,也不知道那傢伙看著照片時在想些什麼齷齪事,鄭馳樂還真有點在意起來。

  都怪關靖澤那傢伙長得太招人了!

  心裡著惱歸著惱,鄭馳樂臉色卻沒變,語氣也相當平靜:“他愛帶著誰的照片就帶著誰的照片,跟我沒什麼關係。”

  楊銓盯著他。

  鄭馳樂迎上他的目光,表情沒有絲毫破綻。

  鄭馳樂永遠都是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楊銓有些無奈,站起來說:“我先回去了。”

  鄭馳樂笑著目送他離開。

  楊銓這樣的人,絕對不能讓他牽著鼻子走,否則遲早被他賣了還給他數錢。

  鄭馳樂的原則是楊銓拋出來的餌可以吃,但絕對不上鉤。

  -

  楊銓離開縣政府後覺得陽光有點刺眼,他抬頭擋了擋太陽,對這樣的氣候有些厭煩。

  這個地方太接近赤道,一年到頭都不會太冷,仿佛從陸地出現開始就沒見過雪花,沒有半點冬天的味道。

  他還是想念北方的冬天,一旦下起雪那就是大片大片白茫茫的素毯,看起來冷冽又乾淨。那時候他跟家裡那個老不死的相依為命,老不死又七八個兒女,遠嫁的遠嫁,去外面打工的去外面打工,同村的鄉里同樣也窮得響叮噹,想勻他一口飯都是從自己的口糧裡擠出來的。

  他從小性格就野得很,什麼都敢做,而且根本不能分辨什麼是能做的什麼是不能做的。

  那時候也沒有人教他,等到八九歲的時候他才去上一年級,跟同班的人一比就是個大傻蛋。沒有人願意跟他一塊玩,他每天就對著一個字都看不懂的課本乾瞪眼,不過他願意到學校去,因為那代表他可以不用看到家裡那個老不死的。

  後來他慢慢注意到了田思祥,那時候所有人都會注意到田思祥這個好學生,因為他的紅領巾永遠戴得整齊又漂亮,他的考卷永遠比老師做的還工整,他將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衣服不算新潮,但沒有半點污漬,這對於一放學就到處撒野的山娃子來說是多麼難得!

  即使是城裡下來支教的老師們也對田思祥另眼相看。

  楊銓卻知道田思祥家裡比所有人都困難,因為他爺爺跟他父親都死得很早,據說是什麼“立場問題”,田家也被打砸了大半,他母親落了一身傷病。

  楊銓遠遠在田思祥家觀望過,確實是家徒四壁的樣子。

  他覺得自己這樣的差生跟田思祥這種好學生自然不會有交集,事實上也是這樣,幾年過去,他除了遠遠看著田思祥之外從來沒跟田思祥搭過話。

  直到有一次老師搞什麼好幫差活動,田思祥才開始主動跟他說話。聽著田思祥耐心的講解,楊銓突然覺得那枯燥的課本也不是那麼難懂了。

  可惜好事情永遠不會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沒過多久他偷東西被人抓了現行,田思祥正好路過。

  當時他聽到田思祥的好朋友劉賀勸田思祥當沒聽到,心裡也祈禱田思祥快點走,他莫名地不想田思祥看到這麼丟臉的自己。

  可田思祥沒走。

  平時斯斯文文,連只雞都殺不死的好學生田思祥居然站出來擋在他面前,好言好語地替他求情。

  楊銓覺得田思祥這人特別傻,他這種人根本就不可能不再犯,他怎麼就敢替他作保?

  打那以後楊銓就繞著田思祥走,他覺得這麼傻的人,他不應該去靠近。

  到了冬天,家家戶戶都防賊防得特別厲害,他挨了老不死的幾頓打,只能跑到山上鑿冰洞抓魚回家吃。

  聽說田思祥母親又犯病了之後,楊銓每次有了收穫就會悄悄往田思祥家門上掛一份。

  田思祥最開始根本不拿,楊銓沒辦法,只能用左手歪歪扭扭寫上兩個字:“送你。”

  田思祥這才把魚帶回家裡。

  田思祥似乎還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誰送的魚,有好幾回楊銓都看到他在蹲點等著看是誰送的。楊銓身手比誰都靈活,哪會讓田思祥發現?漸漸地田思祥也放棄了,只能在他留下的紙條背面寫上三個字:“謝謝你。”

  楊銓記不清自己那時候的心情,只隱約記得看到田思祥寫的字時心跳得特別快,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快樂。

  那樣的冬天雖然很冷,但比這邊的冬天有滋味多了。

  楊銓回到自己“家”裡後,拉開抽屜拿出裡面放著的照片。

  照片上的田思祥不再是少年時的模樣,田思祥臉上的沉鬱,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他而起。他這輩子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這個人,可陰差陽錯之下,他卻徹底改變了田思祥的命運。

  如果不是他將田思祥拖進那樣的險境裡面,田思祥這輩子恐怕都不會跟軍研處沾上邊,更不會捲進邊境這邊的事情來。

  劉啟宇那個人比他最開始預料的還要麻煩,老越那邊的混亂環境激發了劉啟宇心底所有的黑暗,這個人幾乎已經扭曲得無法控制。更讓楊銓無法釋懷的是,劉啟宇不僅勾搭上黃震軍的兒子,還窺見了他守得最深的秘密!

  這樣的劉啟宇是在他的放任之下成長起來的,可在利用金蟬脫殼的辦法退出那場混局一看,就連他都已經沒有辦法遏制劉啟宇!

  劉啟宇好色,但他從來不會被美色所惑,無論多美的男女在他眼裡都只是泄-欲的玩具——而且劉啟宇不貪財、不戀權,更重要的是,他不怕死。

  這樣的人,幾乎沒有弱點——他最大的弱點恐怕就是他喜歡刺激、貪圖享受!

  在看著劉啟宇逐步成長的過程中,楊銓漸漸明白了他師父為什麼要許給這種人名利、富貴、美色,因為無法牽制的作惡之心比權、財、色等等貪欲更為可怕。

  而楊銓很瞭解田思祥,既然發現了邊境的異常,那田思祥肯定不會撒手不管。在不久的將來田思祥說不定就會來到這邊,更深入地追查邊境的事情。

  鄭馳樂已經跟黃震軍的小兒子黃韜搭上線,再加上劉啟宇對鄭馳樂那不明不白的心思,田思祥要是再一腳踩進來,想抽身都難。

  楊銓只能期望那一天別來得太快。

  -
  滄浪市莫名地熱鬧起來。

  魯邦彥聽說吳棄疾師徒幾人過來了,居然領著省廳的人跑了過來,等著參加吳棄疾搞的交流會。李見坤更絕,直接就把年假都請了,準備留在滄浪這邊過年了。

  而經過大半年的觀察,黃震軍對黃韜這個兒子大為改觀,居然決定過來黃韜這邊慰問一下邊防軍,替這個兒子助助威。

  一時間侯昌言都不知道該先迎接哪一邊的人才好!

  鄭馳樂倒是沒慌,他按照計畫給阿爾菲·愛德華跟連華牽上了線。

  阿爾菲·愛德華聽到他的盤算後開玩笑般說道:“我以為你會宰我很大一筆,沒想到你居然只介紹這麼個小企業給我。”

  蓮華在阿爾菲·愛德華眼裡自然是小到不能再小。

  鄭馳樂笑著回應:“要是我獅子開大口把愛德華先生嚇跑了,豈不是得不償失?而且我們華國有句老話叫民以食為天,餐飲業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啊!”

  阿爾菲·愛德華喜歡鄭馳樂坦蕩的態度,他說起東瀛那邊鬧騰出來的事兒:“也只有你才這麼想,你的一些同行可一點都不謙虛,還沒搞明白我身體是什麼狀況就已經開始——你剛才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獅子開大口!他們還說談好了條件包管治好我的病。”

  鄭馳樂說:“他們是對自己的醫術有自信。”

  阿爾菲·愛德華說:“不是我誇口,如果我需要他們治病,根本就輪不到他們來談條件——自然有人會幫我將他們送到我家門口來。”

  鄭馳樂不覺得阿爾菲·愛德華狂妄,畢竟愛德華集團的影響力擺在那兒。

  他說道:“他們也許遇到了什麼困難,所以繼續你們愛德華集團的幫助。”

  阿爾菲·愛德華說:“這倒是有可能,聽說他們柴宮家出了點問題,他們的競爭對手快把他們打壓得喘不了氣了。”

  阿爾菲·愛德華這個層面的人消息來源廣,隨便透露一句話都比千方百計去打聽要來得方便,鄭馳樂聽到他提及的事後多問了兩句,才瞭解到柴宮家的對手居然是安藤禦那邊——安藤禦就是吳棄疾遠嫁日本那位姑姑的兒子、吳棄疾的表弟。

  安藤禦這幾年似乎放棄了大半的華國市場,鄭馳樂已經極少聽說到他的消息,沒想到這麼巧地碰上了對方的競爭對手。

  鄭馳樂跟阿爾菲·愛德華分別後又去見了吳棄疾,將這個情況告訴吳棄疾。

  吳棄疾聽後倒是沒多大觸動,隨著年歲漸長,年輕時的怨也好怒也好,大多都已經消散了,既然決定老死不相往來,他也沒必要特意去關注那邊的事情。

  吳棄疾問:“關靖澤什麼時候過來?”

  鄭馳樂說:“年後吧,年前到年中這段時間他都很忙。”

  吳棄疾沒再說什麼,繼續差遣鄭馳樂裡裡外外地忙活。

  趙開平見鄭馳樂忙得連軸轉,對吳棄疾說:“什麼事都讓師弟去辦,你就不怕師弟累壞了。”

  吳棄疾斜了他一眼:“放心,也有你忙的。”說完就給趙開平派了任務,讓他去把對聯跟窗花全貼上。

  這時童歡慶抱著鞭炮跑回來,見到吳棄疾後立刻喊人:“師父!你看這鞭炮夠不夠大?”

  吳棄疾說:“夠大,都快趕上你那身肥膘了。”

  童歡慶:“……”

  他灰溜溜地進屋放東西。

  趙開平見吳棄疾連自己愛徒都沒放過,忍不住問:“怎麼了?一整天都不高興?”

  吳棄疾還是黑著一張臉。

  趙開平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誠懇地道歉:“我保證下次會節制——”

  吳棄疾徹底翻臉:“滾!”


191第一九一章:隱秘

鄭馳樂忙碌地接待完柯漢興跟阿爾菲·愛德華,又被黃韜邀請到駐地裡給黃震軍複診。

見黃震軍跟黃韜父子倆的關係大大改善,鄭馳樂也挺替黃韜高興,經過這半年來的相處,他早就清楚這個性格惡劣的“惡少”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差勁。

鄭馳樂給黃震軍檢查完舊傷後就陪著他們看黃韜安排的春節匯演。

這是軍隊的老傳統,不過黃韜腦筋比較活,又見識過無數大場面,排練出來的效果自然非常好。更難得的是黃韜最後居然跑上臺去直接說:“今天我老爸來到了這裡,我心裡特別高興,我要給他唱一首歌!”呆在條件極差的邊軍,他的性格變得硬朗又爽快,全然沒了當初的彆扭。

伴隨著他的話落下,伴奏也響了起來了。

鄭馳樂微微一笑。

這傢伙唱的是《血染的風采》,歌詞帶著幾分悲愴和壯烈,他竟也能駕馭得了,至少黃震軍聽著有一瞬間的晃神。

鄭馳樂不禁想起了關靖澤的好嗓子,想到年後就要見面,他心裡也有點兒欣喜。他也是平凡人,分開久了也會想念,只期望關老爺子別把關靖澤拖在首都才好。

就在鄭馳樂走神的時候,黃韜居然走下臺將黃震軍拉了上去,一揮手叫人送了個麥克風給黃震軍,興沖沖地招呼:“我跟我爸合唱一遍,大家說怎麼樣?”

底下轟然應道:“好!”

黃震軍看起來有些無奈,最後還是乾脆地和黃韜唱了起來:“也許我告別,將不再回來。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許我倒下,將不再起來,你是否還要永久的期待……”

黃韜接了下去:“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

黃震軍的聲音歷經滄桑,完完全全地將整首歌的悲壯引了出來,黃韜的嗓音比他要年輕許多,配合起來竟然出奇地巧妙!

底下的都是常年駐守邊境的邊防軍,禍及生死的武裝衝突也見過不少,想到在邊境衝突上犧牲的戰友,眼睛裡不由泛起了淚光。等到音樂進入第三節時,漸漸有了跟著一起唱的聲音,結果直接變成了全營大合唱。

一首歌唱完,黃韜也被下麵自發的合唱感染了,大大方方地抹了把淚說:“再來一遍!”

鄭馳樂靜靜地站在歌聲中央,他在台下看著黃震軍又是無奈又是自豪地跟自己的小兒子又重唱了一遍,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滋味。

最後只能化作一笑。

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沒等他感懷太久,第三遍《血染的風采》就已經完了。鄭馳樂正準備坐下,黃韜就將矛頭指向了他:“大家有沒有發現有個來白看的傢伙!”

鄭馳樂感到不妙。

有很多人已經將目光轉到他身上,大聲回答:“有!”

黃韜笑得促狹,明知故問:“誰?”

其他人了然,回答相當一致:“鄭書記!”

黃韜說:“那鄭書記是不是得給我們來一個?”

其他人起哄:“對,來一個!”“來一個!”“來一個!”

周圍的聲音像浪潮一樣朝鄭馳樂湧來。

鄭馳樂雖然沒有關靖澤那樣的好嗓子,可都到了這節骨眼上了,哪還能計較嗓子好不好?他也不推辭,走上太接過黃韜遞過來的麥克風:“那我就唱一首《鷹》吧,可能你們都沒聽過,或者聽到的時候年紀還小,不知道這裡有沒有伴奏。”

負責匯演後勤的人麻利地翻找出相應的唱片:“有!這首歌當初可是唱遍了大江南北,我們都常聽。”

《鷹》是當年華中省省委書記魏長冶在恢復高考的第一年寫的歌,紅極一時,到現在都還挺有名的。

黃韜跟黃震軍已經坐回原位,父子倆帶著一模一樣的笑容等著鄭馳樂開唱。

鄭馳樂大大方方地開了口。

他的嗓音不算特別,可這首歌他聽了兩輩子,意義很不一般,唱出來倒也有點不一樣的味道。

於是一曲終了之後,回報他的是熱烈無比的掌聲。

整場匯演就這樣走近尾聲。

等看完匯演後黃韜就親自送鄭馳樂跟黃震軍出了駐地,黃韜對黃震軍說:“爸,我跟那幫小崽子說好了,他們不回家過年,我回陪他們,所以你幫我跟媽說一聲。”

黃震軍看著懂事了不少的小兒子,心裡也有點兒感慨,他張開手臂重重地給了黃韜一記擁抱:“成,我跟你媽說一聲。”

黃韜高興得臉上笑開了花,可著勁跟他們揮手道別。

鄭馳樂是要去滄浪市區那邊,黃震軍正好載他一程。

在車上坐定之後,黃震軍就問:“聽說李見坤李醫生也在你那?”

黃震軍上回已經提起過他跟李見坤之間的恩怨,回頭問起李見坤時李見坤也承認了,所以鄭馳樂聽到黃震軍問起李見坤的情況也並不意外。他說道:“沒錯,李醫生也住在我那,今年準備在滄浪過年。”

黃震軍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小鄭,我等會去你家坐坐沒問題吧?”

鄭馳樂微微訝異。

黃震軍說:“有小鄭你在,李醫生指不定就給你個面子不趕我出門了。”他哈哈一笑,補充了一句,“想想李醫生想趕又只能忍著不趕的表情,你不覺得挺有趣的嗎?”

鄭馳樂聽後一樂:“那還真的挺有趣!”

-

鄭馳樂領著黃震軍踏進門時,李見坤正跟吳棄疾、趙開平秉燭夜談,李見坤雖然比吳棄疾兩人要大上幾歲,但不得不承認吳棄疾跟趙開平在醫學上的造詣比自己高,所以跟他們聊得很投入。

等到鄭馳樂敲響了門板,他才看到跟在鄭馳樂身後的黃震軍。

李見坤神色一冷:“樂樂,你怎麼把這人帶來了?”

鄭馳樂說:“坐了黃首長的順風車,所以請黃首長進來喝杯茶。”他覷著李見坤沉沉的臉色,暗樂在心,邀黃震軍坐下。

李見坤跟黃震軍對視一眼,又掃了鄭馳樂一眼,對吳棄疾兩人說:“今晚就不聊了,你們好好招待客人。”說完就轉身離開。

黃震軍無奈地說:“他倒是沒趕人,只是自己走了。”

李見坤不算這裡的主人,就這麼走掉也不算太失禮,黃震軍臉上的表情淡淡的,轉頭跟吳棄疾、趙開平說話。

吳棄疾知道黃震軍的來頭,應對起來相當從容,沒一會兒就讓黃震軍說起了當初的舊事。黃震軍跟李見坤當初是一起打過越戰的老交情,在知道李見坤有個妹妹之後,黃震軍就死皮賴臉地要娶李見坤妹妹,結果就鬧得老死不相往來了。

說起那時候的事情,黃震軍非常惋惜,要是知道會鬧成那樣,最後連當朋友的交情都沒了,他肯定不會跑去追求李見坤妹妹。

吳棄疾是個很好的聽眾,相當配合地歎惋了幾句。

黃震軍回憶完後見時間不早了,起身道別。

吳棄疾送黃震軍出門,等黃震軍走遠後轉頭對鄭馳樂說:“離這傢伙遠點,他說的就沒一句是實話。”

鄭馳樂一愣,說道:“李舅舅也承認了。”

吳棄疾說:“那就是李哥也在說謊。”

鄭馳樂擰起眉頭:“這有什麼好說謊的?”

趙開平拍拍他腦袋:“每個人都有不想告訴別人的秘密,既然李哥不想說你就別去深究了。”

鄭馳樂點頭:“也對。”

而這時候黃震軍居然在大門外見到了對他秉持採取避而不見、見了就走人態度的李見坤。

黃震軍終於有機會認真地打量闊別多年的李見坤。

如今的李見坤幾乎找不到當年的影子,他早就不再是那個大江南北到處跑的少年,那意氣風發、飛揚跳脫的脾氣也變成了如今的古怪和尖刻。

黃震軍記得當初李見坤人緣很好,成了隨軍醫生後沒哪個人不親親近近地喊他一聲“小李醫生”,可聽說現在李見坤得罪的人挺多,幾乎是逢人就刺上兩句,非常不好相處。

黃震軍說:“見坤,你能不能別避著我了,你看我都長白頭髮了。”

李見坤說:“這正是我要說的話,你看我也長白頭髮了,黃首長你別再來打擾我的生活行嗎?你家裡有妻有兒,不要鬧得大家都不快活。”

黃震軍逼近:“我知道你始終怨我娶妻生子,可我能不娶妻生子嗎!要是你答應讓我娶你妹妹,一切都不是問題!”

李見坤聽他舊話重提,氣得都笑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居然能理直氣壯地認為娶了他妹妹是最方便他們通-奸的辦法!

當時他就想剖開這人的腦袋看看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可這不就等於為了這麼個人渣當殺人犯?呸,根本不值得!

李見坤的眼神變得冷冽:“黃首長,我最後說一次,不要再用任何方式出現在我面前!”

黃震軍當年最喜歡的就是李見坤這樣的目光,每次見到李見坤這銳利的眼神他就覺得心癢不已,軟磨硬泡了一路,終於把李見坤弄到手。

這樣的關係在那時——甚至是在現在那都是不被社會接納的,他當然就得想辦法遮掩,於是就將主意打到了李見坤妹妹身上。沒想到李見坤疼極了這個妹妹,居然立刻就跟他翻臉。

一次次被李見坤趕出家門之後,黃震軍很長一段時間都惱怒不已,最後乾脆就回家娶了妻。後來聽說李見坤妹妹攀上高枝,他就等著那段門不當戶不對姻緣走向失敗,果然,沒過幾年李見坤妹妹就撐不住,重病去世了。他見李見坤黯然回到奉泰,再次找了上去,結果卻依然被李見坤趕走。

那時他已經爬到挺高的位置,對李見坤還真是沒客氣過,收拾起來一點都不會心疼。李見坤身邊但凡出現個比較要好的朋友,無論男女都會被他整走,李見坤至今孤家寡人一個還真少不了他的“努力”。

想到這裡,黃震軍抬起頭盯著李見坤:“剛才那個吳棄疾好像是‘同道中人’。”

李見坤想到黃震軍這些年來的作為,冷冷地看著他:“收起你那齷齪的心思,別把別人都看得跟你一樣!”他退上臺階,“別以為你在奉泰一手遮天就能左右一切,吳老弟的能耐你根本比不上!”

聽到李見坤將自己跟吳棄疾擺在一起比較,還把吳棄疾誇上了天,黃震軍怒火中燒,抓住李見坤的手腕:“你看上他了?”

李見坤甩開黃震軍的手,轉身往門裡走。

這麼多年過去還是這德性,真是夠了!

黃震軍看著砰地關上的大門,臉色鐵青地站在原處一會兒,坐上車叫司機開車。

回到家後黃震軍就看到大兒子黃毅在那裡看影碟,他問道:“回來了?”

黃毅說:“回來陪了媽半天,她天天光念經,也沒人可以說話。”

黃夫人走出來時剛好聽到這句話,板起臉說:“胡說什麼。”她問黃震軍,“阿韜沒一起回來嗎?”

黃震軍將黃韜的話轉告給她。

黃夫人有些失望,但又欣慰于黃韜的成長,她打起精神說:“一定是佛祖聽到了我的請願,我這就去多念幾遍經文。”

黃震軍目送妻子回房念經。

生下黃韜之後他們就分房睡了,那時黃韜身體不好,大病小病不斷地來,妻子因為憂心兒子夭折而信了佛,當了佛門俗家弟子,一心為兒子祈福。

這麼多年來他們還維持著這段婚姻一來是為了兩個兒子,二來則是為了仕途好走點。

想到李見坤那句“吳老弟的能耐你根本比不上”,黃震軍又覺得氣悶不已,這傢伙就是記吃不記打!這都多大歲數了,難道還想啃嫩草?

黃震軍回房後來來回回地踱步,滿腦子想的都是李見坤那冷漠至極的態度跟誇讚別人的語氣。

他越想越氣,恨不得跟年輕時一樣把李見坤抓起來狠狠折騰!

另一邊的李見坤一個人回到院中,仰頭看著天上的繁星。

星光千年如一日地閃爍著,從來沒改變過,人心卻時常變化莫測。

他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遇到那麼個神經病!

不其然地想到鄭馳樂、關靖澤向自己剖白時說的話,李見坤歎息一聲。

他是真心希望自己外甥跟鄭馳樂能走得更遠、走得更堅定,那樣的話他也就不至於不相信這世界上還有值得珍惜、值得信任的感情。

鄭馳樂的決心他是看得見的,只希望外甥那邊能拿出更多的行動來回應。

畢竟感情這種事需要雙方一起經營才能長久!


192第一九二章:機遇

就像是冥冥中有什麼東西在指引著一樣,遠在華國另一端的關靖澤幾乎是在同時唱出了《鷹》。

關靖澤的嗓兒一直都出色得很,這一唱倒是被人給留意上了,搞到華夏之舟上共用。

這年頭網上的音樂資源還不多,剛巧關靖澤在年末聯歡晚會上唱的這首歌又處理得不錯,一夜之間就紅遍了大江南北。

一時之間關靖澤這人還沒太出名,嗓子倒是名揚四海了,關老爺子知道後氣得不輕,罵道:“誰搞的昏招,還沒做出什麼好政績來了,就搞出這種浮誇的仗勢來,少不得有人會明嘲暗諷說你淨知道嘩眾取寵。”

關靖澤微微笑:“那是內部的聯歡晚會,能拿到錄音又會處理的,我估摸著就是現在在搞宣傳的雲謙,爺爺你可以問問他。”

聽出關靖澤語氣裡的促狹,關老爺子有些氣悶。

是他老在關靖澤面前誇白雲謙,可那又有什麼辦法?誰叫關靖澤身邊都是寫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沒哪個可以拿出來做文章的!

關老爺子越想越憋悶,鄭馳樂那邊的事他可沒少關注,也不知道那小子走的是什麼好運氣,居然連阿爾菲·愛德華都跟他扯上了關係,難道真的有人生來就比別人幸運?

瞅著自己孫子巴巴地湊上去,關老爺子就覺得惱火,他關家兒孫什麼時候需要追著別人跑了?

可是自己罵了“昏招”兩個字,也不好打自己臉。

關老爺子說:“雲謙還年輕,行事欠考慮是肯定的,再磨一磨就好。”

關靖澤見自家老爺子滿臉不高興,心情出奇地好。

更令他愉快的是,在奉泰那邊也流出一段音訊,他一聽就知道那是鄭馳樂的聲音。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明明是沒相關的事,一想到自己那麼做的時候對方也在那麼做,心情就會變得滾燙又熱烈。

關靖澤從關老爺子那邊回房後就忙裡偷閒地點開華夏之舟,果不其然,兩段幾乎是同時放出的音訊很快就被人放在一起討論,雙方的支持者各執己見,都說自己這邊的比較好聽。

關靖澤的嗓音固然有優勢,可奉泰那一版勝在唱出了《鷹》所隱含的感情。

時代與時代之間總是有相像的地方,魏長冶寫《鷹》的時候,滿心滿眼都是即將起航的高考長航,意在鼓勵芸芸學子拼盡全力爭取翱翔天宇的機會,以全新的面貌迎接新時代的到來。

而在如今,華國剛剛在國際上勉強地站穩腳跟,如何更好地擺正姿態、如何更好地打入國際舞臺,都是他們這一代人要去做的事情。前面的人已經為他們開拓出一條路來,雖然並不寬敞,而且險隘重重,但至少可以走!

這同樣是雛鷹展翅的時代!

關靖澤坐在椅子上一次又一次地重播著鄭馳樂的《鷹》,即使經過了錄製、傳發過程之後的聲音並不如親耳聽見時那麼明晰,鄭馳樂唱出來的味道他依然品得清清楚楚。

鄭馳樂想要傳達的東西,完完整整地傳達了過來。

關靖澤擺正桌上的合照,靜靜地看著笑容燦爛的鄭馳樂跟自己。

鄭馳樂從來都有自己目標,永遠都不會停止往前走的腳步,想要跟他並肩,唯一的辦法就是跟著他一起往前邁步。

雖然很懷念當初膩在一起的日子、很懷念在青花和榆林那邊天天翻山越嶺秉燭夜談的日子……可是他們不能停下來。

為了那些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做到的事,他們得一直往前走,也許得等到走到老得走不動才能慢慢停下腳步。

關靖澤伸手戳了戳照片上的鄭馳樂的臉蛋:“有時候真希望你不是這樣的人……偏偏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

即使市委的事忙完了,關靖澤也沒閑下來多久,就被方海潮找了過去。

方海潮拿到個新項目,火車提速。

從方海潮進入仕途開始,他就跟道路結下了不解之緣,無論是在鶴華還是在懷慶,他對道路建設的貢獻都是別人望塵莫及的。這次中央琢磨著給火車提速,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方海潮,看重的就是他這方面的經驗。

方海潮跟沈其難一琢磨,決定把關靖澤加進來,一來關靖澤背後有關老爺子跟陳老在,有他加入也能抵住一些眼紅的人;二來就是關靖澤本人也是有天分的,在經濟方面的敏感性比誰都強,雖說資歷淺了些,可好苗子麼,可不就是要好好栽培?

沈其難排版之後方海潮就找上了關靖澤。

關靖澤對方海潮很敬重,聽到方海潮要帶自己搞火車提速專案,心裡要說不高興那肯定是假的。只是他又想到了鄭馳樂,他說道:“要是樂樂在這裡,方叔肯定會把樂樂加進來吧?”

方海潮聽出了關靖澤話裡的猶豫,朗笑道:“你當我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人嗎?樂樂雖然是人精,可這種事他真不在行,他的優勢在於天馬行空的想法跟巧妙調配人員的能耐,遇上這種針對性強的專案還不愁死他?”他拍拍關靖澤肩膀,“我知道有些聲音說得不是很好聽,特別是你家老爺子過來以後,很多人都開始說你是靠家裡走上來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嘴長在別人身上,你能把它們都堵住嗎?你的認真跟努力我們都看得到,你的能力也已經由事實來說話,我們選你過來即使是有別的考慮在,但最重要的決定因素絕對是因為我們覺得你能夠做好這件事!”

關靖澤聽到方海潮的開解,很快就從那短暫的悵然走了出來。方海潮連這邊的風言風語都聽在耳裡,顯然是一直關注著他!

這份關心讓關靖澤很感動,他說道:“我一定不辜負方叔的信任。”

方海潮說:“這才是年輕人該說的話,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自信!”他突然哈哈一笑,轉了話題,“你唱的那首《鷹》我可是聽了的,樂樂那首我也聽了,我說你們是不是說好的,居然都唱了這首歌,還都被人放到互聯網上。”

關靖澤一笑:“這次真沒說好!方叔你也會上華夏之舟?”

華夏之舟已經是國內目前最大的交流論壇,同時線上的人數甚至可以碾壓國際上的其他網站。

方海潮說:“落後就要挨打,互聯網這個新東西潛力很大,要是我不學一學,以後可就要被你們甩開十萬八千里了。”他虎著臉質問,“難道你覺得我是沒辦法接受新鮮事物的老古板?”

關靖澤立刻否認:“我當然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覺得方叔你這麼忙,應該沒時間上去。”

見他一本正經地解釋起來,方海潮失笑:“我就想不明白了,靖澤你這較真的脾氣怎麼就跟樂樂那麼合得來?”

關靖澤只能說:“誰都跟樂樂合得來。”

方海潮說:“沒錯,那小子的人緣真是好得讓人眼紅啊,連柯漢興跟阿爾菲·愛德華都對他青眼有加。童家那邊撿到的好事就不說了,揚眉跟我說蓮華那邊跟愛德華集團搭上線了,準備進軍老美那邊的餐飲市場。你瞧瞧,我們懷慶也快出一家國際企業了!”

關靖澤說:“這只是開始,以後會越來越多。”

聽關靖澤說得篤定,方海潮也被他感染了:“沒錯,我們華國漸漸跟國際接軌了!我們要走好眼下的路,然後看好以後的方向。”

關靖澤點點頭。

方海潮的眼光一直是超前的,當初在鶴華那邊修路時,他力排眾議地加寬了道路,很多人都覺得他是為了政績往大裡搞。結果這幾年汽車產業飛速發展,鶴華那邊的經濟也一而再再而三地飛躍,方海潮修出來的路才堪堪夠大!

跟著這麼個有前瞻眼光的人跑完一個項目,可以學到的東西絕對不會少!

-

與此同時,一個特別的客人也悄然造訪滄浪市。

為這位客人開門的是鄭馳樂,他見到來人後一愣,連忙招呼:“賀書記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賀正秋笑著說:“聽說有位老朋友在這裡過年,我也以私人身份來見見他。”他介紹身邊那位二十七八歲的少-婦,“這是我愛人饒敏,你要是不嫌棄就叫她一聲敏姐吧。”

鄭馳樂打蛇隨棍上:“敏姐!”

饒敏“哎”地應了一聲,笑著說:“我聽正秋說起過你,兩樁連東瀛人都眼紅的投資落在滄浪都是因為你對吧?正秋可是說了,你就是滄浪的福星。”

誰不喜歡被人誇,鄭馳樂也喜歡,他的小尾巴翹了起來,口裡不忘謙虛兩句:“哪裡哪裡。”

聞聲走出來的吳棄疾聽到他揚起的話尾,伸手一敲他腦袋:“少在這兒得瑟!進去煮茶。”

鄭馳樂一聽賀正秋說是來找朋友就想到對方是來找吳棄疾的了,畢竟要說朋友,誰都沒吳棄疾多!一聽吳棄疾的語氣,鄭馳樂就知道自己猜得沒錯,這也就解釋了上回在省廳那邊賀正秋為什麼直接就幫他說話了。

見吳棄疾一眼瞥過來,鄭馳樂一溜煙地跑進屋煮茶迎客。

吳棄疾張開手跟賀正秋抱了一下:“好久不見,正秋!”

賀正秋說:“吳老哥,好久不見!”

沒想到吳棄疾抱完賀正秋,轉身就給饒敏一個擁抱。

賀正秋防賊似的隔開他:“別打歪主意!”

饒敏在一邊直笑。

吳棄疾也笑了起來:“你啊你,都跟敏敏結婚多久了,還那麼著緊,要是給外人瞧見了非得說你是愛妻成狂不可。”

在老熟人面前賀正秋也不在意暴-露本性,他沒好氣地說:“誰叫敏敏喜歡醫學,偏偏你又是醫術拔尖的人,不防你防誰?”

吳棄疾說:“行,不逗你了,進來聊吧。”


193第一九三章:風暴

  賀正秋這次來居然也是為了火車提速項目相關的事情。

  奉泰在全國十五個省基本是透明的存在,很多列車甚至只在雲澱那邊停,想到奉泰來還得再轉車!

  要是換個人來坐奉泰省委書記的位置,那要爭取在這個項目裡面分一杯羹肯定非常困難,可賀正秋來到奉泰就是為了帶著奉泰擺脫這種困境,再難他都會想盡辦法殺出一條血路。

  事實證明賀正秋確實做到了,本來被排除在外的奉泰也加入了試點範圍。

  一個地方要發展,交通的改善是必不可少的。鄭馳樂聽到賀正秋透露的消息後也很振奮,可以在這樣的項目上領先別人一步不僅僅意味著奉泰拿到了一個發展的機會,更意味著奉泰往前走了一大步!

  至少奉泰這邊的聲音上面的人可以聽見了。

  賀正秋見鄭馳樂真正在為奉泰的新機遇而高興,開門見山地說道:“小鄭,在爭取這個項目的時候我跟懷慶那邊的方海潮方書記碰了頭,他把你推薦給我,怎麼樣?你有沒有意向跟進這個項目?不過我得先明說,你的資歷太淺,來了也是負責跑腿的。”

  鄭馳樂沒被賀正秋的直白傷到,他毫不猶豫地說:“沒問題,賀書記需要我跑腿的話儘管說。”

  賀正秋說:“叫什麼賀書記,平時叫我一聲賀哥就好。”

  鄭馳樂也沒跟他客氣,笑著喊:“賀哥。”

  吳棄疾說:“這小子皮厚肉食,你別怕累著他,給他越多事幹越好。”

  賀正秋笑瞅著鄭馳樂:“你師兄都這麼說了,小鄭你可別怪我。”

  鄭馳樂笑眯眯地說:“聽憑差遣。”

  即使是老友重逢,賀正秋跟吳棄疾、鄭馳樂、趙開平談的依然是正事。饒敏出聲的次數不多,只是安靜地給他們添茶。沒過多久,又陸續有人登門,這回找的不是吳棄疾,而是鄭馳樂。

  賈立、孫德偉、連微是一起出門的,走到鄭馳樂家門口才看到袁會光、林良生居然也相攜而來,兩批人碰到一塊,索性就一塊敲門。

  鄭馳樂打開門看到這麼多人,樂了:“你們怎麼都湊到一塊來了?”

  賈立說:“左右沒事,就想著來你這聊聊天。”孫德偉、連微點點頭。

  袁會光說:“我跟良生在附近辦事,辦完就想著來你這坐坐。”

  鄭馳樂說:“進來吧,今天賀書記也來了,機會難得,我們可得好好把握。”

  鄭馳樂總能結交到不一般的人物,賈立早就見怪不怪了,連帶孫德偉和連微都沒有太驚奇。

  袁會光跟林良生卻不一樣,他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驚疑。

  要不是鄭馳樂的履歷寫得明明白白,也確實被人扔到雋水那鳥不生蛋的地方,林良生還真懷疑鄭馳樂有著極其不一般的出身,這人脈就算說他是梁定國或者葉仲榮的親兒子都不為過!這跟關振遠的兒子也差不離了吧?

  鄭馳樂眼力一向好極了,哪裡看不出林良生兩人的震驚。

  這正好就是鄭馳樂要的,雖說賀正秋要拉他進項目,不過那終究只是一個項目而已,他的根基還是得由自己來打。

  袁會光跟林良生都是有能力的人,鄭馳樂早就盯上了。正巧賀正秋來了,是個“借勢”的好機會。

  他就是要給袁會光和林良生看到他的能耐,即使這只是扯了張虎皮也好,他得把先把攤子打開。

  鄭馳樂領他們進屋,吳棄疾跟賀正秋已經停下了話題,齊齊看向他們。

  鄭馳樂將賈立等人一一介紹給賀正秋。

  賀正秋和氣地叫他們坐下:“今晚我不是書記,都別拘著,大家都來聊聊。”

  賈立什麼人沒見過,自然不會露怯,大大方方地落座。孫德偉見他老神在在,也跟著他坐下,不過看上去始終有點拘謹。而林良生、袁會光、連微表現得跟賈立一樣自如,並沒有絲毫緊張。

  賀正秋仔細瞧了袁會光跟林良生一會兒,訝異地說:“林良生,袁會光,你們難道就是景照當時掛念的那幾個朋友?還有一個昌言,就是你們的市委書記侯昌言吧?”

  聽到賀正秋喊“景照”,袁會光和林良生一怔,恍然想起當初好友徐景照似乎曾經提到過外出求學時跟賀正秋往來過。

  好友徐景照都去世那麼多年了,賀正秋居然還能記起來,甚至還記得好友提到過的人,袁會光跟林良生都有些觸動。

  林良生說道:“沒錯,那時候我們四個人感情很好。可惜景照去得早……”

  徐景照是出車禍去世的,當時徐景照的妻子跟他賭氣要回娘家,徐景照開車去哄人回來,結果中途就出了事。徐家本來就不滿意徐景照的妻子,徐景照出事之後更是恨極了她,連她跟徐景照生下的女兒都不要了。

  後來徐景照的妻子決定遠嫁到外地,將她跟徐景照唯一的孩子扔在林良生家。林良生踟躕了幾天,最終還是收養了徐景照的女兒。

  回想起當初那個樣樣拔尖的好友,林良生心裡就有說不盡的惋惜。要不是栽在那樣的女人頭上,這個好友如今的成就說不定能跟賀正秋媲美吧?

  畢竟連賀正秋提起他時都是懷念而歎惋的口吻。

  袁會光見林良生面色沉沉,說道:“別提這個了。”他轉向賀正秋,“賀書記這次來滄浪是有什麼指示?”

  賀正秋說:“哪有什麼指示,我就是來拜訪一下老朋友。當初我愛人懷疑自己得了癌症,天天疑神疑鬼的,只差沒以淚洗臉,多虧了吳老哥幫忙看了看,才給她吃了顆定心丸。”

  他妻子饒敏聽他露自己的底,暗暗在他腰間軟肉那兒可著勁捏了一把。

  賀正秋眉頭都沒皺一下,微微地笑著,透露了好消息:“不過確實有件好事,前段時間不是說了要搞火車提速項目的試點施行嗎?我們奉泰拿到了這個項目,接下來馬上就要開始忙活了。”

  林良生是組織部的部長,敏銳性跟洞察力都非常高,聽到賀正秋的話後精神一震。他使勁一拍大腿,少有地喜形於外了:“真是個了不得的好消息!”

  袁會光也很振奮。

  從賀正秋到奉泰開始,多少眼睛就盯著他不放?都等著他做出點實際的成績來!

  沒想到還真的給等到了。

  賈立看向鄭馳樂,鄭馳樂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賈立很為鄭馳樂高興。

  賈立對懷慶那邊的消息一直了若指掌,懷慶吃下了這個項目的大頭他也早就聽說了,在知道方海潮邀了關靖澤加入項目組的時候他還扼腕不已。要是鄭馳樂沒走,就算擠不掉關靖澤那個位置,至少也能跟關靖澤一起進項目組吧?

  沒想到這才沒幾天,奉泰這邊也有了好消息。

  雖說賀正秋對鄭馳樂肯定沒有沈家和方海潮那麼親近,但至少有同樣的機會。

  賈立積極地幫鄭馳樂刨根問底,意圖從鄭馳樂嘴裡挖出更多有用的東西。

  賀正秋頭疼了。

  賈立他是聽說過的,賈家的長孫,賈貴成的侄子。賈立要是真想爭取一把,跑到更好的地方、更高的職位是非常輕鬆的,偏偏這傢伙誰的面子都不買,偏就跟定了鄭馳樂。

  真不知道這小子哪來的魅力!

  轉念一想,有吳棄疾這麼個朋友遍天下的先例在前,鄭馳樂有幾個緊緊追隨他的人也不為過。

  賀正秋也不氣惱,賈立問的東西能說的都回答了。

  這一聊之下,漸漸就到了夜深。省會路遠,吳棄疾就安排賀正秋夫妻倆在這邊歇一晚。

  第二天一早侯昌言聞訊而來,高高興興地表示要找齊人歡迎賀正秋蒞臨指導。

  賀正秋最不喜歡擺排場,拒絕了侯昌言的安排。

  侯昌言馬上就退而求其次地邀請賀正秋去市委走一圈,賀正秋沒辦法,只能跟著他去了滄浪市委。

  鄭馳樂看著侯昌言喜滋滋地把賀正秋接走就樂了,侯昌言打的主意跟他一樣,都是想扯扯賀正秋這張虎皮來借借威風!

  想來賀正秋一到,宣傳部那幾台相機就已經齊刷刷地等在那了。

  鄭馳樂想像了一下賀正秋的臉色,心情特別愉快,轉頭回去幹活兒。

  沒等他邁出兩步,吳棄疾跟趙開平就神色凝重地走了出來:“樂樂,我跟你師兄要馬上趕去首都,師父就交給你了。”

  鄭馳樂一愣,忙問道:“什麼事?”

  吳棄疾語焉不詳地說:“首都那邊出了大問題。”

  這時候季春來走了出來:“我也一起去!”

  趙開平說:“師父,你還是……”

  季春來說:“誰都別勸,你們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嗎?”

  鄭馳樂插口:“我這邊的事也忙完了,師兄,到底出了什麼事?我也一起回去。”

  吳棄疾眉頭緊皺,斥道:“你湊什麼熱鬧!”

  鄭馳樂正要再問,屋裡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鄭馳樂跑過去接起電話,就聽到佳佳在那邊說:“小舅舅,首都這邊出事了!出了種奇怪的病,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了,我好害怕!”

  鄭馳樂總算明白吳棄疾為什麼急著趕去首都了。

  奇怪的病?鄭馳樂搜索著腦海裡的資訊,卻沒有半點關於這個時期的線索,照理說這段時間如果有大規模的疫情爆發,他應該記得很清楚才對!

  難道他們改變的東西太多,連病疫都開始變化了?

  鄭馳樂皺了皺眉,寬慰佳佳:“芽芽別怕,小舅舅馬上就去首都。有小舅舅在,什麼病都不怕!”

  佳佳已經不是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的年紀了,聞言有些不太相信,猶豫地問:“真的嗎?”

  鄭馳樂說:“那當然,你小舅舅我可是最棒的醫生。”

  佳佳歡呼雀躍:“好!小舅舅你快回來!”

  鄭馳樂又哄了佳佳幾句,掛斷電話後就走出去對吳棄疾說:“師兄,我已經跟芽芽說好了,肯定是要去的。”

  吳棄疾見他跟季春來一個老一個小,表情卻都是那麼地倔拗,沒轍了,只能點頭答應。

  -

  首都正在醞釀一場風暴。

  站在風暴中央的是首都市委書記嚴民裕,前幾年首都車站那場踩踏事故之後市委書記錢運鴻、財政局局長許寶勝下了台,嚴民裕頂上市委書記的位置。

  這本來是好事,可錢運鴻跟許寶勝的後臺並不簡單,即使是梁定國也忍了他們很多年。嚴民裕的父親雖然是個蜚聲國際的老畫家,可畢竟也只是搞藝術的,可以說嚴民裕能坐上首都市委書記那個位置就是走到頭了,很難再往上走。

  偏偏有人就是連這個位置都不想他坐下去。

  自從嚴民裕接受首都市委班子,工作的展開竟然比他當初當市長時還難搞,嚴民裕硬撐了三年,最終還是被人下了套,困進了局裡。面對越來越棘手的問題,以及漸漸出現的群眾的聲討聲,嚴民裕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是在逼他辭掉市委書記的位置。

  嚴民裕跟家中老父一合計,做了個決定:外調到別的地方。

  嚴民裕找上了葉仲榮。

  葉仲榮說:“民裕你別衝動,先撐一撐,這事不能怪你,誰會想到會出這種時節傳染病?消息也不是你壓下的,定國那邊已經去徹查了,你別遂了那些人的意,還白白地放過真正犯了事的人!”

  嚴民裕說:“仲榮,你不用安慰我。我一直知道是誰在搗鬼,不就是錢家和許家?我斷了錢運鴻跟許寶勝的前程,他們跟我過不去是很正常的,我做出這個決定不是因為我怕他們,而是因為我不想因為我的原因累及更多的人。比如說這一回爆發的疫情本來不至於這麼嚴重,偏偏有人為了針對我,刻意隱瞞病情、放任感染者離開首都!我不走,事態只會越來越嚴重。”

  葉仲榮氣憤得很,饒是他脾氣那麼好也忍不住罵道:“搞出這種事來他們是自取滅亡!民裕你放心,他們沒幾天好蹦躂的了,你還是……”

  嚴民裕說:“我還是外調一段時間比較好,這件事雖然是有人在背後搞鬼,但我沒法整合本應聽從我指揮的市委班子是確確實實的事。我想再去外面鍛煉鍛煉,前面升得太快,我這步子走得有點虛。”

  葉仲榮見嚴民裕已經打定主意要走,歎著氣問道:“你準備去哪裡?”

  嚴民裕說:“奉泰。”


194第一九四章:跟進

首都的熱鬧是別處都比不上的,到了年節更是人滿為患,連喘氣的空間都沒給人流一點。

車流像是蝸牛一樣蜿蜒幾十米,鄭馳樂一行人心焦地看著前方的路況。為了儘快趕到首都他們沒坐火車,而是跟童歡慶家裡要了幾輛車往回趕,連同本來不打算回北方的連華、連微、賈立、韓靜都一起回來了。

韓靜是最焦急的,眼看快要到韓家了,她忍不住問:“樂哥,我能跟你們一起去嗎?”

鄭馳樂原本正在思索著這次的變故,聽到韓靜的聲音後才恍然回神,轉頭對她說:“靜靜,你母親在家裡等著你回去。”

韓靜說:“我今年本來就不打算回家的……”

鄭馳樂說:“可是現在你已經回來了,無論如何,讓你母親的期待落空都是不應該的。”

韓靜安靜地在自己家門口下了車。

連微說:“樂哥,賈哥,在第一醫院附近就有蓮華的旅館,到時候你們就去那邊休息吧。我先去那邊準備一下,如果有其他人沒地方落腳的話你們直接把人帶過來就好。”

鄭馳樂看向連華。

連華對連微的一切決定都是支持的,而且連微沒跟韓靜一樣要跟鄭馳樂一起趕過去,她心裡實在慶倖不已。不要說她自私,她就這麼個妹妹,實在不想這個妹妹出什麼意外。第一醫院那邊是什麼情況都還不知道,還是別貿然跑去蹚渾水比較好!

至於給鄭馳樂騰出住的地方根本就是小事一樁,連華答應得很爽快:“那等下我跟微微先下車。”

開車的是趙開平,他在第一醫院附近將連華姐妹倆放下。

看著連華和連微的身影消失在後視鏡裡,趙開平說:“連微真是個溫柔又體貼的女孩,樂樂,你真的不考慮一下?”

鄭馳樂說:“大師兄你就別埋汰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麼情況。至於連微,她對我真不是那種喜歡。”

趙開平不說話了。

自己雖然選了那樣的路,可輪到這個前途一片光明的師弟身上他又很矛盾,因為自家人看自家人怎麼看都是好的,對於想要拐跑自家師弟的關靖澤那當然是怎麼都不太滿意的。

可惜鄭馳樂一向是個有主意的人,別人說什麼都改變不了他的想法。

趙開平只能沉默。

這時車上的廣播開始播報最新消息:“現在車站已經進行全面的安檢,如有異常情況將進行隔離觀察……衛生部發佈最新感染人數,確診人數已達到兩百三十一人,懷疑感染人數還在持續上升……市委書記嚴民裕即將停職接受調查……”

鄭馳樂皺起眉頭。

佳佳跟著嚴老爺子學畫,他跟嚴民裕倒也逐漸熟稔起來,雖然本來就知道這場風暴會波及嚴民裕,但眼下的局面明顯不僅僅是波及那麼簡單——是想把嚴民裕往絕路上推!

鄭馳樂說:“這局面真的不太妙。”

趙開平不走仕途,話說得比較直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嚴民裕根底本來就不深,把他提上市長那個位置就是因為他能辦事又不爭,而市委書記那個位子就不打算給他的。就算他跟葉仲榮交好也無濟於事,葉家跟韓家的處事原則一向都是明哲保身,不會為他出面的。聽你二師兄說關振遠倒是想站出來,不過他被事情絆住了,現在還在華東那邊慰問基層人員。”

想到嚴家父子倆,鄭馳樂說:“再看看吧,就算不當這個市委書記,嚴叔也不會就這樣心灰意冷。”

趙開平點點頭。

第一醫院到了。

吳棄疾等人比他們還快一步,等鄭馳樂和趙開平抵達時他們都已經進去了。

鄭馳樂跟趙開平出示證件後就有工作人員將他們入內。

整個第一醫院都陷入了一種沉穆而凝重的氣氛之中,其他病人已經轉移到其他醫院,很多區域只有寥寥無幾的醫護人員還堅守在那兒。

鄭馳樂跟趙開平經過安檢後很快就抵達第一醫院的大型議事廳,很多鄭馳樂熟悉的面孔都已經到場,這正好是面向來援醫護人員的第一次會議。

在臺上做病徵分析的人是第一醫院的老院長,他的臉色像是三冬未化冰的石頭地面,又冷又硬。

這種傳染病在國內從來沒出現過,首先它是一種具有傳染性的疾病,患者感染後的前期症狀跟發燒差不多,少數還伴隨著咳嗽症狀。隨著這些症狀加深,患者會進入昏睡狀態,可患者昏睡又不等同於病情停止惡化,正相反,在此期間病人的神經系統似乎遭到了極大的破壞,就好像有人在每根神經的連接部位放了個定時炸彈一樣,患者一失去意識炸彈就“砰”地炸開。

一旦到了那種狀態就無法挽救了。

這種駭人聽聞的病徵並沒有往外傳,要是讓民眾聽到這種可怕的事情,恐慌恐怕還會進一步擴大!

鄭馳樂迅速找地方坐下,身邊居然正好就是焦海的父親焦余亮。眼前的事情太緊迫,他們沒有時間敘舊,都凝神聽著老院長的總結。

他們之所以聚集在這裡是因為到現在位置,病因還沒查明!

焦余亮等老院長總結完就跟鄭馳樂說:“已經有五個病人沒能救回來,重症病房也已經塞滿。”

鄭馳樂說:“有家屬願意讓病人做屍體解剖嗎?”

焦餘亮說:“院方正在說服病人家屬,不過第一個病人的家屬反應很大,還把去勸說的醫生打傷了。”

鄭馳樂沉默。

國人向來認為死者為大,大都希望自己的親人能夠全首全尾地安葬,而不是被人剖開來裡裡外外地研究,甚至切下點什麼去進一步觀察。

趙開來說:“你二師兄好像不在這裡,說不定他接下了勸說的工作,我去看看。”

鄭馳樂點點頭。

焦餘亮說:“你兩個師兄出面了,說不定事情很快就成了,我想去要這個病理解剖的任務,小鄭你要不要跟我搭把手?”

鄭馳樂說:“好。”

遺體解剖不是什麼吃香的工作,不過對於醫生來說也不算什麼忌諱的事情,到調配處那邊報名的人不算少。當然,面無表情坐在原位縮著手腳的人也不在少數,畢竟這件事要直接接觸病人遺體,感染風險非常大。

焦余亮跟鄭馳樂的名字一填上去,吳棄疾就行色匆匆地趕回議事廳,跟老院長彙報勸說的情況:“有兩位死者的家屬願意進行病理解剖。”

老院長對吳棄疾點點頭:“小吳,這邊有你的事情要忙,解剖的事情交給別人。希望能儘快找到結果吧!”

吳棄疾點點頭。

見到鄭馳樂跟焦餘亮剛好填完調配意向就朝他們招招手,示意他們過來。

他向老院長介紹:“這是我師弟鄭馳樂,還有焦余亮焦教授,他們在解剖方面都挺在行的,讓他倆參與進來應該沒問題。”

老院長對鄭馳樂和焦餘亮都有印象,說道:“這次屍解由何老主持,你們給他搭把手。”

鄭馳樂沿著老院長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何遇安何老頭兒面色凝重地站在那兒。何老頭兒見了鄭馳樂,頷首說道:“趕過來了?”

鄭馳樂點點頭:“何爺爺,你主刀?”

何老頭兒說:“嗯,走吧。”他叫上焦余亮跟鄭馳樂,又挑了幾個人一起前往解剖間。

解剖一室跟太平間都在同層,設置在醫院的地下室。

第一醫院的醫護人員迅速到位,一行人走下地下室,在更衣室換上防護衣、做好相應的防護措施,再碰面時就彼此只能透過防護鏡對視了。

何老頭兒沒說多餘的話,只是讓鄭馳樂走近點當自己的副手。

解剖一室的燈光明亮如晝,躺在解剖臺上的遺體就像是熟睡了一樣。

鄭馳樂心裡不免有些歎息,眼前這具毫無生命氣息的遺體,幾天前恐怕還是個健健康康的人吧?

希望通過病理解剖可以找到病因。

鄭馳樂全神貫注地緊跟何老頭兒的步伐。

何老頭兒解說:“這病最有可能是周身型病毒感染,取樣要全面,血液、臟器、滲出物統統不能漏。大家都專注點,不要出半點紕漏。所有的樣本第一醫院留一份,國家疾控中心留一份,全球疾控中心也送一份過去,這種要緊關頭,誰都不要輕忽。”

其他人都點點頭,快速就位。

屍體解剖不是什麼難事,何老頭兒又是這方面的老手,整個解剖過程很快就結束了。

只不過接下來才是真正需要慎重的:對樣本進行病理分析。

何老頭兒說:“樂樂,你負責帶兩個人把一份樣本送去疾控中心,留在那邊跟進。”

鄭馳樂點頭,讓焦餘亮頂上自己的位置,跟著第一醫院的兩個醫護人員帶著樣本趕往疾控中心。

疾控中心的氣氛也是沉重無比,來華交流的一位知名國際專家霍齊亞·阿道夫知曉了華國的情況,主動前來應援。

鄭馳樂坐著醫院的車將樣本送到疾控中心時,霍齊亞·阿道夫正好在場,聞訊一起趕了過來。

鄭馳樂將樣本交給疾控中心的負責人之後就換下防護服喘口氣。

霍齊亞走過來問道:“你好,我是霍齊亞·阿道夫,可以跟你瞭解一下具體的情況嗎?”

鄭馳樂當然聽說過霍齊亞的名字,這人在傳染病方面的研究比很多人都要超前,他要是能參與進來說不定能夠更快取得突破。不過這是在國家疾控中心,由不得鄭馳樂主觀判斷該不該全盤托出,他以目光向疾控中心的負責人請示。

負責人說:“你知道什麼情況統統告訴阿道夫先生。”

鄭馳樂將自己知道的東西都說了出來。

霍齊亞皺起眉頭,這樣的病徵聞所未聞,符合條件的病毒還真的很難找出來。他跟負責人商量:“我可以參與樣本分析過程嗎?”

負責人跟上面請示過後回答:“沒問題,阿道夫先生請跟我來。”

鄭馳樂說:“何老叫我在這邊跟進。”

負責人點點頭,安排鄭馳樂跟霍齊亞一起做防護準備。

霍齊亞對鄭馳樂的年輕感到驚訝:“你很早就開始學醫了嗎?”

鄭馳樂說:“只能說不算遲。”

霍齊亞說:“你們華國人說話就是愛自謙。”

這不是閒聊的時間,他們聊到這裡也就結束了閒話,進入病理分析室。

這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

對於關靖澤而言這同樣是個不眠之夜。

他往奉泰那邊打了很多個電話,那邊始終無人接聽。等輾轉找上自己跟鄭馳樂共同的朋友時,才知道鄭馳樂已經不在奉泰了。

等佳佳在飯桌上說“小舅舅答應要來首都”,關靖澤猛地站了起來。

關老爺子說:“怎麼了?”

關靖澤說:“我要去打聽點事。”

關老爺子說:“打聽什麼,先吃飯!”

關靖澤說:“你們先吃。”吃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佳佳看向關老爺子:“爺爺,靖澤哥怎麼了?”

關老爺子猜到關靖澤想的是什麼,搖搖頭說:“沒什麼,芽芽吃飯吧。”

勸完了佳佳,關老爺子心裡不知怎地也有些發緊。

他草草吃完飯,回到房間往外打了幾個電話。

等那邊一查名單彙報過來,關老爺子木然地掛斷電話。

除了跟他孫子攪和在一塊之外,那個孩子的能力跟品性都是沒得說的。

他是想把他們兩個分開沒錯,但絕對不希望是因為什麼生死意外。

事到如今,只希望這次不要有事!


195第一九五章:認同

令關老爺子失望的是,關振遠還是從華東省趕了回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攔下嚴民裕辭去市委書記職務的申請。

嚴民裕因為佳佳的關係跟鄭彤往來的次數不少,在公事上給了鄭彤很多提點。但對於先被家族放棄、又成為了關家唯一支柱的關振遠,嚴民裕接觸得並不多。

關振遠也知道自己貿然出面有點唐突,但他不想嚴民裕就這麼認命——在關振遠的字典裡根本就沒有認命兩個字。

關振遠跟嚴民裕相對而坐,說道:“民裕,雖然交淺言深有點不好,但我還是覺得你現在其實有點灰心喪意吧?”

嚴民裕沒想到關振遠會在這時候來找自己,還開門見山地提起眼下很多人談論、很多人卻又避而不談的事情。

想了想,嚴民裕說:“不會。”他說完後聲音又變得更堅定一點,“我知道他們都有難處,這個節骨眼上最重要的是防止更大的恐慌發生,責任必須要有人站起來承擔。至於真正的罪魁禍首,等事情平息後慢慢順藤摸瓜自然也能找出來。”

嚴民裕指的是葉仲榮和梁定國。

葉仲榮是他的好友,梁定國更是上次首都“清掃”事件的出頭人,照理說這次他們怎麼都該站出來幫嚴民裕扛一扛,可他們都選擇沉默以對。

關振遠見嚴民裕臉上並無勉強,心裡不免有些歎息。

他習慣了在永交的自在,回到首都面對種種詭譎算計總不太舒坦。

關振遠搖搖頭,說道:“難道你這時候站出來扛責任就能迅速平息恐慌?”

嚴民裕說:“至少有個交待。”

關振遠正色說:“這一次有了交待,下一次呢?下一次又出現同樣的事情,換誰來頂缸?這絕對不是什麼好辦法!這時候我們該做的應該是揪出真正的責任人,嚴懲不貸,杜絕同類事件再次發生!”

嚴民裕看向關振遠,難以想像這樣的話是從關振遠口裡說出來的。畢竟關老爺子向來以謀算著稱,可以說是相當精於算計的一個人,關振遠說出來的話卻近乎天真——沒錯,天真,對於走到關振遠現在這個位置的人來說,理應不會再有這種理想化的想法才對。

妥協,是他們必須學會的一門學問。

諷刺的是,“不再妥協”卻是他們往前走的美好願景與根本動力。

嚴民裕說:“這很難。”

關振遠說:“有些事情再難也要做,你帶著駡名離開首都,就這麼放任真正的罪魁禍首逍遙在外,對得起在這場疫情裡面丟了命的人嗎?對得起現在堅守在第一線的醫護人員嗎?大過年的,誰活該遭這種罪?”

嚴民裕被關振遠擲地有聲的指斥逼得啞口無言。

有關振遠介入,原本打算預設媒體報導自己離職消息的嚴民裕決定接受一次正式採訪。

關振遠可沒葉仲榮那麼多顧忌,過後可以順藤摸瓜,難道眼下就不能?眼下線索更多,更好逮人!

他快速行動起來。

-

幾乎是在同樣的時間點,梁定國猛地一拍桌子,對兒子梁信仁說:“早就得罪光了,還瞻前顧後做什麼!今天他們挑民裕這個軟柿子捏,再放縱下去遲早也會跟我們杠上,還不如直接解決乾淨。”

梁信仁還沒說話,門就被敲響了。

梁信仁跑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居然是葉仲榮!

葉仲榮這兩年蓄上了鬍鬚,早前的樣子早被人忘得差不多了,幸好梁信仁跟他見面的次數不算少才沒被他現在的模樣嚇著。

葉仲榮見梁信仁也在,說道:“信仁也在,你們父子倆肯定也在聊這次疫情吧?”

梁信仁點點頭,然後問道:“葉叔你來也是為了這件事?”

葉仲榮苦笑:“我昨晚怎麼都睡不著,翻來覆去一整晚之後終於想明白了,就這麼放任他們下去下回指不定會在其他大方面出問題,到時候誰來補簍子?不能因為沒波及到自己就忍著不出面,防微杜漸才是我們應該做的。”

梁定國正要說話,桌面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等他拿起電話聽完那邊的彙報之後,臉色變得有點古怪。他掛斷後對葉仲榮說:“看來我們這回是放馬後炮了,振遠已經出面,民裕也被他說動了。”

葉仲榮一怔,想到比自己要年輕一兩歲卻遠比自己要有魄力的關振遠,心裡不免百味雜陳。

他說道:“我不如他。”

梁定國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他只是比我們快下定決心而已,你不也準備過來跟我商量了嗎?亡羊補牢時猶未晚,走,別讓他們兩個人自己扛著!”

葉仲榮說:“好!”

梁信仁目送梁定國跟葉仲榮相攜離去,琢磨了一下,也出門去關家拜訪。

關靖澤的神色跟往常沒什麼兩樣,邀梁信仁坐下聊天。

梁信仁問道:“樂樂今年不來首都這邊過年嗎?”

關靖澤臉色一滯,苦笑說:“本來是不來的,不過現在……”他歎息了一聲,“現在他在疾控中心那邊跟進疫情。”

梁信仁一愣,見關靖澤表情鬱鬱不歡,說道:“樂樂就是那樣的人,別人避都避不及的事情,他總是走在最前面。上次去奉泰是這樣,這回趕去最危險的第一線他也一樣。”

聽到梁信仁的話後關靖澤心裡更加有苦難言,他怎麼有臉說出鄭馳樂根本不是自己要去奉泰的?不能怪鄭馳樂不跟他說來首都的事,就算鄭馳樂抽空告訴他了,他也派不上什麼用處。

是他追的鄭馳樂、是他說要天長地久永不分開,作出努力、做出退讓的卻總是鄭馳樂。

關靖澤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鄭馳樂比誰都能忍耐,比誰都能扛事,可那又不代表鄭馳樂有金剛不壞的心!正相反,是因為受過最深的傷、失去過最珍貴的期盼,鄭馳樂才會那麼容易被打動。

哪怕他只給了鏡花水月的承諾,哪怕他知道索取而不知道該怎麼去付出,鄭馳樂依然願意等他成長、等他成熟——可這份等待的耐心並不是無限的,而他已經揮霍得夠多了。

也許他該慶倖鄭馳樂身邊並沒有出現更能打動鄭馳樂的人!

關靖澤斂起滿心思緒,問道:“梁哥怎麼來了?”

梁信仁將梁定國跟葉仲榮的談話告訴關靖澤,並讚歎:“我一直覺得關世叔是最了不起的。”

聽到梁信仁誇關振遠,關靖澤就想到了跟自己父親相關的種種。他有那麼個有擔當、有魄力的父親,怎麼就沒學到萬分之一?

有對比才知不足,關靖澤心裡想著事兒,心裡也沉甸甸的。

梁信仁見他臉色不對,以為他還在為鄭馳樂擔心,不由寬慰道:“放心吧,疾控中心的防護措施做得很好。雖然醫護人員很危險,但樂樂是什麼人?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關靖澤說:“我知道他不會有事,只希望這事能夠快一點過去才好。”

梁信仁說:“是啊,大過年的,怎麼突然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關靖澤面沉如水。

他跟鄭馳樂對這次的疫情比梁信仁更佳佳意外,因為在他們的記憶裡這根本沒出現過!他們“回來”已經十年有餘,很多走向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雖說他們早就做好了應對突發變故的準備,但這一天真正到來了,關靖澤心裡還是有點沒底。

這不是他能夠發力的領域,他能做的只有在隔離區外做好接鄭馳樂回來的準備!

長談過後關靖澤送走了梁信仁,他走上樓敲開了關老爺子的書房門。

佳佳正準備給關老爺子畫畫像,咋咋呼呼著讓關老爺子擺好姿勢。

關靖澤看著佳佳無憂無慮的小臉,心裡有些憋悶。佳佳將他們的事告訴關老爺子、佳佳哭著讓鄭馳樂回首都,都是無心的,可偏偏就是這個無心讓他和鄭馳樂的感情、讓鄭馳樂的生命陷入了危機之中

佳佳是鄭馳樂的心頭肉,他沒法責難,他能怪的只有自己!

關靖澤說:“爺爺,我有話想對你說。”

佳佳眨巴著眼看看關靖澤,又看看關老爺子,然後小心翼翼地說:“爺爺我晚一點再給你畫畫!”說完就一溜煙地跑了出去,還乖巧地給他們帶上門。

關老爺子看著關靖澤,語氣平緩:“靖澤,你有什麼話要說?”

關靖澤說:“樂樂已經來首都了。”

關老爺子老早就打聽到了,聞言只是微微頷首,示意關靖澤繼續往下說。

關靖澤說:“等隔離結束後我就去接樂樂回來這邊。”

關老爺子說:“以他是你舅舅的名義?”

關靖澤說:“對外是這樣。”他挺直腰杆,“但是在家裡面,我希望爺爺能當他是我一生的——也是唯一的伴侶,因為無論爺爺你同意與否,我這一生除了他,永遠不會再有別人。”

關老爺子腮幫子直抖,最後惱火地說:“你當我願意當棒打鴛鴦的惡人?你當我就瞎眼了看不出鄭馳樂的好?可他是男的,你也是男的!你們覺得你們能走多遠?你們以為別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們之間的貓膩?”

關靖澤也惱了:“就算看出來了,他們又能怎麼樣?”

關老爺子說:“你跟你爸一樣,是準備一直天真到底嗎?能怎麼樣?人言可畏聽說過沒有?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你們給淹了!”

關靖澤冷靜地說:“這些我們都想過了。即使走到那一步,我也不會後悔——真要因為這個而放手,我才會後悔終生!就算不能再出現在人前,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平穩踏實地往上走,我們也有別的路子可以走。我們根本就沒別的想法,只是想做點有用的實事而已,不為名也不為利,在台前跟在幕後都沒什麼差別。”

關老爺子看著一改往日沉默態度的關靖澤,心裡泛起一陣說不出的疲憊。這個孫子從小就是有主見的,一旦拿定了主意的話誰都沒法去動搖他的決心。

這兩年關老爺子敢對鄭馳樂下手,不過是因為關靖澤表現出來的態度並沒有那麼堅決!

他以為事情還是有轉機的,畢竟一直以來擺出堅定姿態的都是鄭馳樂,而關靖澤相對來說並沒有展現出鄭馳樂那種勢在必得的態度。

關老爺子沉默地打量了關靖澤許久,開口說道:“知道我為什麼敢強硬地將鄭馳樂調到奉泰嗎?”

關靖澤一愣。

這是關老爺子第一次主動提起他在鄭馳樂調動的事上面做過手腳。

關靖澤不明白關老爺子為什麼突然舊事重提,老老實實地說道:“我不知道。”

關老爺子說:“因為你從來都沒向我表過態。”

關靖澤怔住了。

關老爺子說:“你沒有給我看過半點非他不可的決心,我不知道你是一時衝動、是鬼迷心竅——或者是被他引入歧途,所以我覺得還是可以把你拉回正道上來。而事實也證明了我的想法,要不是他出面跟我談判,你大概會一直保持沉默,甚至還會按照我的安排把自己送進婚姻裡面。”

關靖澤沉默下來。

關老爺子說:“這樣的情況我見過太多了,像你這樣搖擺不定的人也不在少數,就連從小就特立獨行的葉仲榮,最後不也這樣走進婚姻殿堂?說到底,都是因為你們之間的感情並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牢固。靖澤,你再好好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已經有了一往無前的信心。”

關老爺子停頓片刻,又想到了正在疫情第一線跟一干專家尋找病因和治療方法的鄭馳樂。第一次看到那個孩子,只覺得那孩子身上透著股機靈勁,別人家的娃兒都比不上。等慢慢瞭解那孩子的能耐,索性就刻意將他安排在孫子身邊,用意非常簡單,讓他幫扶著自己孫子往上走。

乍然知道他跟自己孫子的關係,關老爺子自然是又驚又怒,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必須將他們分開!

於是他用了個餿主意,聯合韓靜母親給關靖澤訂一門婚事。沒想到鄭馳樂輕而易舉地化解了那場危機,還大大方方地接納了前去投奔他的韓靜。

鄭馳樂展現出來的能力和決心讓關老爺子不得不正視起這個年輕人來。

關注越多,關老爺子就越無法忽略鄭馳樂的優秀。無論是前期化干戈為玉帛的處事手段,還是吸引各方投資的人脈和手腕,都是其他人怎麼學都學不來的!

這樣的年輕人,放到哪兒都無法掩蓋他的光芒,反倒襯出了打壓他、冷待他的人有多有眼無珠!

可是在已經打上那種基礎的時候,鄭馳樂骨子裡卻還是個醫生,在聽說首都的疫情後第一時間就趕到最危險的第一線!聽說鄭馳樂直接就作為何老的副手參與了患者屍體解剖,然後去了疾控中心進行樣本的病理分析!這些工作都是最為危險的,可鄭馳樂恐怕根本沒想過其中的危險?

從關靖澤的表現就知道了,在那種時刻鄭馳樂恐怕連關靖澤都給忘了。

再聯想到鄭馳樂的出身,關老爺子實在難以想像鄭馳樂是怎麼成長起來的。

難道他能夠將命運加諸於他身上的極大的惡意徹徹底底地拋開並遺忘得乾乾淨淨?

不,不是那樣的,鄭馳樂肯定沒有忘記那一切,因為鄭馳樂性格裡面還留著磨不平的棱角。

他只是有著超乎同齡人的意志和魄力。

關老爺子歎了口氣,抬起頭對關靖澤說:“我找人打聽一下他什麼時候可以換班,等他輪換下來後你就把他接回家。”

關老爺子這麼快就鬆口,關靖澤有些吃驚。

瞧見關靖澤那表情,關老爺子就覺得憋屈無比。

鄭馳樂那體質也太招人了,他剛問出口那邊就告訴他已經有好幾撥人打聽過同樣的問題!

那邊還開玩笑說連華、韓靜、沈揚眉這些女孩子語氣聽著都挺焦急的,是不是跟鄭馳樂關係不一般——聽聽,聽聽,這像話嗎!

關老爺子瞅著關靖澤,喜歡男的也就算了,還喜歡上這麼個不讓人省心的傢伙——要是他承認了他倆的關係,關靖澤卻被人撬了牆角,他這張老臉還往哪擱?

想到這裡,關老爺子繃著臉下達指示:“動作麻利點,我可是聽說了,蓮華那位女老總的妹妹一直在附近的蓮華分店等著,賈家那個賈立也在那邊,而且葉家的葉沐英不知道存著什麼心思,早早就在打聽他什麼時候可以出隔離區,你要是慢了可就接不到人了!”

關靖澤一愣,等聽明白關老爺子的話後笑意忍不住溢出眼底:“一定不辱使命!我這就去蓮華那邊看看情況,那邊近,方便接人!”

關老爺子見他迫不及待地轉身要出門,惱火地罵咧起來:“沒點出息!”

關靖澤知道關老爺子這是口硬心軟,高高興興地開門往外走。

沒想到一開門就看到鄭彤在外面捂著佳佳的嘴巴。

鄭彤第一時間就轉過身背向關靖澤,關靖澤卻還是掃見了鄭彤眼角的淚光。

關靖澤微微一頓,對鄭彤說:“我去把樂樂接回來。”

鄭彤“嗯”地一聲,說:“去吧。”最後的聲調有些發顫。

關靖澤大步下樓,鄭彤帶著佳佳回了房間,摟著已經快長大的佳佳哭了起來。

有些事情不是不能爭取的,只是決心不夠而已。

當初葉仲榮不是不能為他們的未來爭取的,只是她對葉仲榮來說沒那麼重要。

當初她不是不能為自己跟鄭馳樂的未來爭取的,只是她並沒有真正下定決心去面對自己錯誤、彌補自己錯誤,甚至還不停地逃避著它。

她的兒子比她勇敢、比她出色、比她更有堅持,他看出了她的懦弱、看出了她的逃避,所以他平靜而冷靜地親口否認了他們的關係;他知道自己選的路很難走,所以即使面對種種磨難依然守著做出的承諾巋然不動。

他靠自己的努力越來越多人的認同——就連在很多人眼裡頑固不化、不通人情的關老爺子,也同意了讓他跟關靖澤在一起。

這遠遠要比讓葉家接受一個出身平常的女孩、比讓關振遠接受生過一個孩子的她要難得多!

但鄭馳樂做到了。

鄭彤慢慢收了淚。

她是最沒有資格哭的人。

佳佳被鄭彤嚇到了,見鄭彤不再流眼淚才小心地問:“媽媽,你怎麼了?”

鄭彤看著已經很懂事的佳佳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芽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佳佳抬手幫她擦乾淚痕:“媽媽不哭!是什麼事啊?其實、其實……媽媽,我也想去接小舅舅……”

鄭彤說:“這件事,你爺爺、你爸爸、你靖澤哥都知道,你也應該知道。不過你不能跟上回一樣再將這件事告訴別人,知道嗎?”

佳佳重重地點點頭。

鄭彤將佳佳摟進懷裡,伸手掃了掃她的小腦袋:“你小舅舅他是你哥哥,你的親哥哥。”


196第一九六章:評估

對於在週邊等待的人來說時間是漫長的,對於奮戰在第一線的醫護人員而言卻恨不得能把一秒當兩秒來用,說是爭分奪秒也不為過。

何老完成兩輪屍解後主刀醫師就換了,他轉而跟臨時組建的專家小組協力查找病因。

這種病來得實在太古怪了,本來冬季雖然是老年病高發期,傳染病卻不易滋生,因為氣溫低、蚊蟲少,傳染途徑大大減少,屬於比較“安全”的時期。每年春運擁堵的情況日益嚴重,要是還跟疫病掛上鉤,鐵運部門還不得天天提心吊膽?

鄭馳樂也在國家疾控中心找病因,他這些年閒暇時就在研究來自各個國家的最新醫學研究成果,對於越來越多變異類型的病毒了若指掌。但是正因為瞭解得多,要找出真正的致病原因反倒不容易!

從樣品體內分離出來的病毒種類不算少,因為每個人的身體無時無刻都遭受著難計其數的病原體侵擾,有些會被人體自身的免疫系統殺死,有些卻還悄悄潛伏在體內。

等到第二份樣本送到疾控中心,第一醫院那邊已經有點眉目:何老懷疑那似乎是一種變異的輪狀病毒!

輪狀病毒是非常常見的一種病毒,但是通常只有少兒嬰幼兒感染後會發病,症狀也不會特別嚴重,只是最常見的秋季腹瀉而已。這種秋季腹瀉到了極為嚴重的地步才會侵害防護性極高的神經系統,可照如今的醫學水準跟防疫意識,怎麼都不會拖到那種程度。

國內也有過大面積的成人輪狀病毒腹瀉流行,只不過這是一種自限性疾病,跟水痘、感冒一樣能夠靠人體自愈能力挺過去,不需要特意治療,因此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

鄭馳樂記得華國是唯一一個受這類輪狀病毒危害的國家!

在鄭馳樂瞭解到的情況裡有二十多個城市出現過大規模流行,當時勞動主力群體紛紛病倒,對需要人力勞動的行業來說造成了不小的影響,鄭馳樂還通過互聯網進行過線上“會診”。

面對輪狀病毒的侵染並沒有特效藥,只能對症治療——出現了什麼症狀就用什麼方面的藥物!

這跟沒找出病因也差不多。

不管怎麼樣,有方向總比沒方向好。

鄭馳樂馬上跟疾控中心的人說出何老的發現,疾控中心的氣氛也變得凝重起來。鄭馳樂的能力擺在那裡,也沒有人因為他的年輕而出言相譏,所有人都沉默著完成自己的工作。

等第三份解剖樣品送過來,逐一對應過後,鄭馳樂基本已經確定了何老的判斷。

他的心情有點沉重。

這病毒的變異來得古怪極了,不能怪所有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過找出病因就是件好事,至少可以先切斷傳染途徑!

鄭馳樂跟何老那邊通過氣,就向疾控中心轉達何老的意見:立刻公佈病因,對外宣傳緊急防疫方案。

霍齊亞·阿道夫還沒反應過來,鄭馳樂就被人臨時徵調去起草需要立刻對外公佈的防疫方案。

輪狀病毒的傳播途徑主要是呼吸道感染和糞-口傳染,鄭馳樂針對這方面的防疫工作已經做過太多回,很快就跟其他人商量著做出了詳案交給宣傳口那邊。

等忙完了疾控中心的事情,鄭馳樂就跟負責人道別:“我想回第一醫院那邊去。”

負責人對鄭馳樂的觀感非常好,聞言拍拍他的肩膀說:“去吧,但是要記住,該休息時就要休息,絕對不能累垮了自己。”

霍齊亞·阿道夫目送鄭馳樂帶著同來的兩個醫護人員離開疾控中心,驚訝地感歎:“這個年輕人真是了不起……”

負責人搖搖頭說:“不,這不算什麼。”他望著鄭馳樂逐漸消失的背影,對霍齊亞說出更多的事情,“他更了不起的地方在於在他的影響下,出現了很大一批跟他想法相近的年輕人。”

霍齊亞轉頭看向負責人,似乎很想從他口裡聽到更多東西。

負責人指了指正在播報新聞的螢幕,示意霍齊亞看最新新聞。

年輕的記者站在車站裡送上了來自火車站的消息:“……大學生志願者正在給做防疫宣傳,他們自發地參與車站秩序維持跟安檢工作的進行,車站氣氛緊張但並不混亂,民眾情緒穩定……”

過年期間的車站正是人流高峰期,說是治安最差的地方也不為過,可呈現在所有人眼裡的首都車站卻安靜而有序。

突然到來的疫情似乎讓所有人都有了互助互讓意識,秩序看上去比平時還要好。

霍齊亞雖然並不清楚華國年節時鼎鼎有名的春運,但這幾天也感受過年底華國首都的擁堵情況,見播報的新聞畫面毫無亂象,不由讚歎道:“真是個神奇的奇跡。”

負責人說:“不是什麼奇跡,只是動員得好而已,我一直覺得他們是我看過的最有希望的一代。”

霍齊亞聽著負責人由衷的感慨,很自然地想到剛才那個冷靜中卻對自己國家透著無盡熱忱的年輕醫生,他說道:“這次華國之行讓我看見了很多我以前並沒有想像過的東西。”

負責人猜測:“也許一周之內,這件事就能平息下去。”

如果是一天之前霍齊亞也許會覺得他在說大話,但見識過疾控中心這一天裡面高效運作的情形之後,霍齊亞朗聲說:“我相信你。”

-

等在週邊的連微很快就接到了鄭馳樂的電話,意思是讓她不要等著,因為這幾天他都準備呆在第一醫院裡面全程跟進。

連微沒來得及跟鄭馳樂說關靖澤也在,鄭馳樂就已經掛斷電話忙活去了。

連微看向一早就過來等著鄭馳樂消息的關靖澤:“樂哥說他暫時不會出來,叫我們好好過年。”

關靖澤心頭發沉。

鄭馳樂知道連微惦記著他,所以忙碌間也特意抽空跟連微報個信。至於他這邊,鄭馳樂大概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他知道,鄭馳樂一向能將自己的事情處理好,從來不需要他操心。無論遇到什麼難題、遇到什麼困境,鄭馳樂都能披荊斬棘地闖出來。

而鄭馳樂遭遇過什麼,他往往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鄭馳樂向來是驕傲的,比如當初鄭彤不認他,鄭馳樂遠遠看了一整年也咬著牙不上前問候半句。

他以前敵視鄭彤就是因為鄭彤對鄭馳樂的疏離,可輪到自己頭上自己又做了什麼!

對於鄭馳樂來說,他漸漸變成了不需要相商、不需要相互記掛、不需要相互幫扶的存在。

問題並不是出在鄭馳樂身上。

就像當年鄭馳樂跟鄭彤走向陌路並不是鄭馳樂的錯一樣。

關靖澤說:“我跟你們一起等消息。”

這時賈立也從家裡脫身趕了過來,進門時剛好就聽到關靖澤的話。他滿臉嘲諷,瞅著關靖澤冷譏:“關部長怎麼不趁這個機會奪取露露臉。”

賈立對關家人可沒什麼好感,明明鄭彤這個姐姐就在首都,鄭馳樂也只有這麼一個親人了,鄭馳樂卻沒考慮過去關家過個年,這種局面是誰造成的?

鄭馳樂對鄭彤、對關靖澤那都已經仁至義盡,既然雙方都只差最後撕破臉那一步了,關靖澤又何必再假惺惺地湊上來!

賈立不打算給關靖澤好臉色。

賈立的敵意都擺得那麼明白了,關靖澤怎麼會感覺不到?

但他不能走,即使賈立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駡都不能走。

關靖澤說:“我等樂樂過來。”

賈立轉頭對連微說:“有些人臉皮就是厚。”

連微說:“賈哥,你也別把氣灑在關部長身上,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樂哥。”

賈立說:“你說那傢伙怎麼就那麼傻,這事兒明明不需要他去衝鋒陷陣,他怎麼就巴巴地往那裡頭紮進去!”

賈立說的是第一醫院那邊的疫情,關靖澤聽後心裡卻亂騰騰的。

很多時候明明不需要鄭馳樂去衝鋒陷陣,只是真正需要去應對的人沒有動作,才讓鄭馳樂拼得滿身是傷顫巍巍地擋在前方。

真正應該在最前面衝鋒陷陣的不是鄭馳樂!

連微並沒有注意到關靖澤的神色,她對賈立說道:“你會跟著樂哥走,不就是因為他是這樣的人嗎?再說了,樂哥不是自己一個人往裡紮的,只要是在首都或者首都附近的醫生幾乎都在第一時間趕往第一醫院應援。在隔離區外面也有很多志願者自願參與防疫宣傳,幾乎全部公共場所都有人自發地維持公共秩序,政府各個部門也行動得很快,哄抬物價的、趁機起亂的,統統都以最快的速度處理了。在這樣的大環境裡面,樂哥當然會趕過去。”

連微的嗓音平緩而沉靜,賈立聽後也慢慢平和下來。他的眉頭隨著連微的話舒展開來,最後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這倒是,這樣的風氣讓我看到了希望,等樂樂出來以後我們要好好合計才行,一定得加快腳步往前邁!”

關靖澤微微頓了頓,忍不住插話:“給我說說樂樂現在的情況吧。”

聽到阻礙鄭馳樂前進的罪魁禍首這麼開口,賈立瞅著關靖澤說:“我覺得得重新評估你的臉皮厚度。”

關靖澤面不改色:“嗯,你得重新評估。”



197第一九七章:護雛

鄭馳樂並不知道關靖澤經歷了什麼轉變,他正穿著隔離服替床上的病人做檢查。

這個病人他居然認識——關靖澤現在的副手白雲謙。

鄭馳樂說:“放心,你這只是早期症狀,只要對症治療就不會有大問題。現在正在給你注射緩解的藥物,你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馬上按鈴找人,我馬上就跟其他醫生商量下一步的用藥。”

白雲謙聽著鄭馳樂耐心十足的話,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麼倒楣,難得來首都一次就中招!

鄭馳樂將白雲謙的情況詳細記錄下來,叫人幫忙送去正在展開會診的辦公室,然後開始盤問白雲謙跟其他人的接觸情況。

白雲謙有點後怕:“我是一個人過來的,路上也沒跟多少人接觸。不過本來我是準備去關家拜訪的,只不過在路上感覺不太對勁就來了醫院……”

鄭馳樂心頭一跳,也有些慶倖。雖說他寬慰白雲謙不要太擔心,但這病比較還沒有特效藥,只能以預防和控制為主,能不能真正痊癒還得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要是白雲謙去了關家,那麼佳佳、鄭彤、關靖澤都會有感染的危險!

不過在病人面前鄭馳樂自然不好擺出“萬幸”的表情,他幫白雲謙拉好被角:“別想太多,要相信第一醫院的實力。”

白雲謙說:“你不用哄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需要你們哄著。”

即使口上這麼說,白雲謙看著空蕩蕩的隔離間還是有些發怵。說實話,他的一生裡頭並沒有太多波折,要不然也不會養成他眼高於頂的個性。

鄭馳樂見過的病人多如過江之鯽,哪會看不出白雲謙根本就是在強裝鎮定。他說道:“我不瞞著你,現在病因已經確定了,是種變異的新型病毒,沒有任何現成的藥物可以用。”

白雲謙一愣,沒想到鄭馳樂居然會這麼說。如果說剛才他整顆心都跟擱在棉花上一樣忽上忽下不得安寧的話,現在他的心就一直在往下墜,幾乎墜進了穀底。

鄭馳樂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他堅定地望著白雲謙說:“但是我們都在努力著,無論是留守首都的還是從外地趕過來的醫生,都在第一醫院和疾控中心兩個地方一起研究最好的治療方法。只出現前期症狀的人通過對症治療已經有一部分人痊癒了,剩下的就算沒有痊癒,病情也已經控制好,沒有惡化現象。雲謙你可是靖澤的得力助手,不會連這點困難都堅持不下去吧?”

白雲謙聽完鄭馳樂耐心的解釋後慢慢冷靜下來。

他複雜地看了鄭馳樂一眼,第一次由衷地說:“謝謝。”

鄭馳樂朝他點點頭,轉身去會診的地點跟其他人會合。到場後他就講白雲謙的情況說了出來,其他人也都慶倖他的接觸史不多,否則隔離區都快塞不下那麼多人了。

經過集體協商,白雲謙的治療方案很快就確定下來。白雲謙的情況不算嚴重,何老考慮片刻,就將白雲謙分撥給其他人,領著鄭馳樂去了重症病房那邊。

重症病房的情況才能用“嚴重”兩個字去形容。

鄭馳樂沒時間去感歎就跟著何老進入重症病房。

何老上了年紀,平時的精神其實並不怎麼足,可在這種關頭他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對鄭馳樂說:“我怕我精力跟不上,要是我有出錯的跡象你要馬上提醒我。”

鄭馳樂點點頭。

何老應對重症、難症的經驗比誰都多,雖然他用藥可能會太偏、太重,但是相對於丟了命,藥物產生的副作用也是可以忍受的。不過這活兒有時候只能說是吃力不討好,因為患者活下來以後也許就要忍受那無邊無際的痛楚,這種痛楚會消磨人的心志,慢慢地,也許他們會對給他們用重藥的何老心生怨懟,覺得這些痛苦是何老帶給他的。

就連季春來,有時也對何老用重藥的習慣非常不喜!

鄭馳樂看著何老挺直的背脊,心裡發沉。

這些重症病人如果救不回來,就算眼下已經把群眾安撫好了,消息傳開後也會引發更大的恐慌!

何老給大部分重症患者做了全面的檢查之後,大步走回會診地點。

他掃了眼正在激烈討論著的眾人,開口說道:“對於重症病人只能用大劑量的激素去控制病情,先把人救回來再說!”

有人猶豫片刻,還是站起來說:“過量的激素後遺症會很嚴重……”

何老說:“沒錯,後遺症會很嚴重。隨著激素這些人工合成的藥物進入臨床階段,各種後遺症就陸續呈現在我們面前,它們的弊端很多,這一點我們必須清晰地認識好,平時用藥時要儘量少用,甚至不用這些藥物。”他抬起頭掃視一周,沉聲表達自己的意見,“但是,現在不是平時。”

眾人沉默下來。

是啊,現在不是平時。

何老說:“具體怎麼用激素去治療,我來決定,我來負責!”

鄭馳樂心頭一震,知道何老是準備自己扛下這件事,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他都自己承擔!

鄭馳樂正要說話,何老卻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樣,對他說道:“借用了你這麼久,也該把你還給你師父和師兄了,你跟老季他們馬上著手研究相應的中醫治療方案,做好接下來對症治療,同時盡力減小後遺症對病人的影響!”

鄭馳樂知道現在不是自己強出頭的時刻,自己資歷還淺,就算想跟何老一起扛也沒資格!他只能說:“好,我們一定會盡力!”

鄭馳樂回到季春來那邊,意外地發現薛岩居然也來了。

薛岩見了他,招呼道:“樂樂!”這不是敘舊的時機,所以他簡單地說明情況。

薛岩今年也畢業回淮昌了,這次來首都是為了陪黎柏生走走長城,沒想到剛下火車就聽到了疫情。薛岩跟黎柏生說要過來第一醫院支援,黎柏生對他的決定很支持,親自送他到隔離區外。

鄭馳樂隔著隔離服抱了抱薛岩,說道:“好久不見。”

他也就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就跟季春來四人說起重症患者的情況。

季春來聽完後說道:“我還是得親自去看看。”

吳棄疾也附和。

於是鄭馳樂又領著他們跑了一趟,忙得連軸轉。

白雲謙輸完液後就發現換了個醫生,對方也是極有耐心的人,細緻地將治療方案跟他解釋了一遍,讓他選擇接受與否。

聽到對方說是集體討論的結果,白雲謙也只能點點頭。而後他又忍不住問:“鄭馳樂——就是剛才那位醫生怎麼沒來?”不會是想起以前的齟齬,不想來給他看病吧?

負責接手白雲謙的醫生說道:“小鄭醫生去重症病房那邊了,何老親自點他去的。你的情況不算嚴重,因為很快就能痊癒,不要擔心。”

聽到鄭馳樂去了重症病房,白雲謙一怔,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不再說話。

等那位醫生出去以後,白雲謙愣愣地看著雪白雪白的天花板。

他想不明白怎麼會有鄭馳樂那樣的人,跟他一樣在崗位上時鄭馳樂就是個相當有魄力的好官員,無論去了什麼地方、換了什麼職位,誇讚他的人都占了大半;換了其他人光是忙這一樣都忙不過來了,鄭馳樂卻還抱著滿腔熱忱投入到他的另一個職業裡面,在鄭馳樂作為醫生面對患者時,無論當時他們是不是正在針鋒相對、無論他是不是一直在為難他,鄭馳樂都心平氣和、細緻又用心地替他或者他的親人治病。

這樣的胸襟,他自認沒有。

就算是他一直敬若神明的關靖澤,在他聽到鄭馳樂趕赴重症病房的刹那,似乎也往後挪了挪。

這也許就是關靖澤始終對鄭馳樂另眼相待的原因吧?

白雲謙突然有點發困,打了個哈欠之後就緩緩進入夢鄉。

迷迷糊糊間他想到,等出了院,他一定得好好地重新認識鄭馳樂這個人。

-

因為第一醫院留守的醫生和前來支援的醫生都不算少,所以鄭馳樂幾人並沒有連崗工作,到了夜深就被有人將他們替換下來。

他們在臨時劃出來的休息區解決了住宿問題。

鄭馳樂脫下幾乎穿了一整天的防護衣,鼻端就充斥著消毒藥水的味道。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時間,疲憊到極致的身體就進入了一點都不想動彈的狀態,鄭馳樂草草吃完醫院的工作餐,正準備好好睡一覺,忽然就想到了白雲謙的話。

要是白雲謙去了關家,也許他就得跟關靖澤在隔離區聚首了。

鄭馳樂想了想,借用休息區的電話打到關靖澤房間裡。

沒想到那邊響了許久,接起電話的居然是佳佳。

鄭馳樂一愣:“芽芽?”

佳佳聽到鄭馳樂的聲音,眼淚唰地一下就往下掉。

鄭馳樂說:“芽芽別哭,小舅舅過幾天就過來陪你玩。”

佳佳在那邊抽泣。

鄭馳樂頭疼不已。

正琢磨著怎麼勸好小丫頭,佳佳就小聲地說:“小舅舅,你一定要好好地回來……早知道你會去那裡,我就不叫你來首都了……”她吸了吸鼻頭,語氣非常小心,“小舅舅,你會不會討厭我?”

鄭馳樂聽著她軟軟的語氣,心也跟著軟了下來:“小舅舅怎麼會討厭你?”

佳佳說:“我跟媽媽聽到萌萌哥和爺爺說話了,是爺爺把小舅舅你調到那麼遠的地方對不對?都是因為我說漏了嘴對不對?小舅舅在奉泰那邊很辛苦很辛苦的,都是我不好,不過我不想小舅舅討厭我,一想到小舅舅討厭我我就好難過……我想一直跟小舅舅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鄭馳樂說:“芽芽,小舅舅永遠不會討厭你,你可是小舅舅的寶貝。”

佳佳的眼淚不停地往外流,感覺鼻頭越來越酸。她這個年紀該懂的事情基本都懂了,很多事思考起來雖然有點費勁,但總歸也能想得明白。

她想要張口喊鄭馳樂一聲“哥哥”,可想到鄭馳樂並不願意承認這一重關係,她又將那個稱呼咽了回去。

佳佳說:“小舅舅,你早點回來好不好?”

鄭馳樂說:“好。”

佳佳說:“小舅舅你先掛電話我再掛……你記得要好好休息,一定要!”

鄭馳樂聽著那稚嫩的童聲殷殷叮囑著,依言掛斷電話。

等放下聽筒後他才想起自己是要聯繫關靖澤,可佳佳剛才說話分明帶著哭腔,他沒法再打回去。他頓了頓,撥通連微那邊的號碼準備讓連微轉達一下這邊的情況,免得明天又忘了。

沒想到電話一接通,那邊就傳來關靖澤有些發緊的聲音:“樂樂?”

鄭馳樂聽到關靖澤話裡的緊張,寬慰道:“我這邊沒什麼事,跟平時給人看病差不多。倒是你,怎麼會在連微那邊?”

關靖澤有很多話想對鄭馳樂說,可鄭馳樂這麼一問,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喉結微微滾動,最後只擠出一句話:“我很擔心你,一直在這邊等你的消息。”

鄭馳樂一愣,以為關靖澤又在鬧彆扭,張口就哄道:“情況有點急,我也沒顧上跟你說一聲,等進來隔離區以後又覺得跟你說了你反而更擔心,所以——”

關靖澤心頭直跳,打斷鄭馳樂的話:“我沒有質問你的意思!”

鄭馳樂沉默下來。

關靖澤說:“我只是第一次意識到我做錯了多少事情。”

鄭馳樂說:“靖澤……”

關靖澤說:“我應該是你可以依靠、可以信賴的人,或者至少——我應該是可以跟你並肩站在一起的人,但是我沒有做到。”

鄭馳樂安靜地聽著關靖澤說話。

關靖澤繼續道:“樂樂,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會改好。”

鄭馳樂默然半餉,說:“好,我等著你改。”

關靖澤同樣叮囑鄭馳樂好好休息,等鄭馳樂掛斷電話後才放下聽筒。

他抬起頭,就看到沒搶到接電話機會的賈立跟連微都在看著自己。

關靖澤跟他們對視:“你們應該都看出來了?”

連微說:“在延松那邊就看出來了。”

賈立冷笑:“就你那點道行,能瞞得過我的眼睛嗎?”

連微緊跟其後拆賈立的台:“他到雋水後都沒察覺,是我給他分析的。”

賈立:“……”

連微看著關靖澤問道:“關部長家裡的阻力都解決了?”

關靖澤對上連微那平和卻直透人心的目光,徹底推翻了以往對她的觀感。

這哪還是什麼內向的女孩?護雛的母雞還差不多!



198第一九八章:巧合

“解決了。”

關靖澤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底氣很足。

連微微訝。

她知道鄭馳樂去奉泰那邊就是關家動的手腳,雖然鄭馳樂從來都不提起,可鄭馳樂在雋水縣的步伐明顯邁得比在延松時大。

那是一種打心裡透出來的迫切。

這也是她猜出鄭馳樂來首都後不會去關家的原因。

鄭馳樂是個驕傲的人,他想要的東西就算需要一路披荊斬棘他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但是關老爺子的強硬和輕視顯然踩到了鄭馳樂的底線,在有把握平等地跟關家對話之前,鄭馳樂肯定不會再巴巴地湊上去。

對於鄭馳樂而言,這早就不是一段感情圓不圓滿的問題。

連微跟韓靜熟識,很清楚離開延松不久之後首都發生了什麼事,同時她也將鄭馳樂的反擊看在眼裡。

事實上鄭馳樂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去爭取,可那個時候鄭馳樂卻選擇了正面迎擊。

那時候的鄭馳樂就像是個孤注一擲的賭徒,將一切都壓在了那場賭局裡面。

在所有人眼裡,鄭馳樂都是樂觀又開朗,眉宇常年帶著朗然笑意,仿佛永遠不會有退縮、畏懼、擔憂等等負面的情緒。

但是連微從鄭馳樂不時流露的決絕窺見了鄭馳樂的那一面。

在那光明又疏朗的眉目之下,藏著個別人無法察覺的、與他所表露出來的一切截然相反的靈魂。

自從父母自絕于連微面前,連微就一直封閉著自己的內心不願走出來。到了延松之後,鄭馳樂身上那種隱藏得很深的決然令連微一次比一次好奇他經歷過什麼。

等慢慢將鄭馳樂這個人抽絲剝繭,連微就發現鄭馳樂看起來像是熊熊火焰,焰芯卻幾近耗盡。要是沒有人能再為他添上一截,剩下的那麼一點點遲早也會化為灰燼。

正是因為剩下的實在太少了,所以鄭馳樂分外珍惜。

見關靖澤終於在自己跟賈立面前坦然承認他和鄭馳樂的關係,連微說道:“既然這樣,關部長就不應該再等在這裡。”

關靖澤一怔。

連微說:“關部長既然取得了家裡的認同——或者說樂哥讓關家認同了他,那麼關部長需要做的就是去維護這份認同,而不是患得患失地在電話旁等樂哥的消息。如果在隔離區裡的人是關部長,在外面的人是樂哥的話,他肯定已經在別的地方奔走。關部長和樂哥跟其他人是不同的,你們之間的感情也應該是不一樣的。”

關靖澤停頓片刻,站起來說:“我明白了,謝謝,連微。”說完他就站起來轉身離開。

賈立瞅著關靖澤遠去的背影老一會兒,哼道:“他自己想不明白,你又何必點醒他。”

連微靜靜地跟賈立對望了一眼,說:“我不是在幫他。”

賈立說:“我知道。”

連微分明是想關靖澤能做得更好一點,因為那樣對鄭馳樂那個蠢蛋來說是件不錯的事——那蠢蛋只要別人對他有一點點的好,他就覺得比什麼都好。

連微從不掩飾自己對鄭馳樂的維護,賈立心裡頗有些嫉妒,怎麼就沒人這麼處處為自己想呢?

想到自己回家遭到的冷遇,賈立的心情變得黯淡又低落。

連微何等眼色,哪會看不出賈立的沉默裡藏著心事!她問道:“賈哥你怎麼這麼快就過來了?”、

賈立說:“那個家呆不下去了,往那裡跑的都是些什麼人我就不說了,看見就堵得慌。”他坐進長椅裡抽起煙來。

連微也不急著問,等賈立自己理清楚到底想傾訴點什麼。

果然,賈立抽完一根煙就娓娓說起賈家的事。

賈家是“橋樑”,可也要看是什麼橋樑,眼看叔叔賈貴成忽悠了一大幫子年輕熱血的人替他辦事,主張的思想卻偏激又危險,幾乎相當於“反-政府主義”,賈立心裡就覺得不安。

賈貴成選定的是最容易被煽動的一個群體!

歷數從建國前到建國以來的每一次驚變,幾乎都是從這個年紀的年輕群體開始蔓延的。不是不能有反對的聲音,正相反,想要發展就不能沒有反對的聲音!

但是不問理由、罔顧事實地去反對,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賈立回家就那麼短短幾個小時,這幾個小時裡耳聞目及的東西卻讓他感到難以忍受。

他實在想不出賈貴成到底去哪兒把他周圍那些人逐個逐個地挖出來,每一個都是偏激又難搞的傢伙!

賈立會跟賈貴成反目成仇除了賈貴成對他的算計之外,最重要的應該就是雙方在理念上背道而馳的差異。

連微也聽說過賈貴成,不過那種層次的人她沒法接觸到,自然也無從瞭解賈貴成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可以確定的是她跟賈立的思想還算契合,從這個方向去推斷,賈貴成的想法跟做法必然也會踩到她的底線。

連微說:“那不是我們現在能阻止的事情。”

賈立說:“我知道。”他看著連微,“所以我特別不贊同樂樂跟關靖澤的事,樂樂往上走的時間都不夠多,哪有那麼多閑功夫哄這麼一尊大神。”

連微搖搖頭:“我們沒有權利去贊同或者反對。”

賈立說:“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樂樂的人生應該由他自己決定,我就算將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也不應該用自己的期盼去左右他的生活。”

明白是一回事,心裡頭舒坦不舒坦又是另一回事!

反正賈立心裡憋屈得慌。

賈立的想法都擺在臉上,瞧過去一目了然,連微只能說:“我們要相信樂哥。”

賈立說:“要是不相信他,我會跟著他去奉泰嗎?他就是在這個方面特別像個蠢蛋。”

連微知道賈立同樣是在為鄭馳樂心焦,微微笑著轉開了話題。

此刻對坐夜談的連微跟賈立都沒有預料到的是,不久之後他們堅定相信著的鄭馳樂就遭遇了人生之中最大的一場波折。

事情的起因在於一個奇妙的巧合。

由於各方的注意力都擺在疫情上面,《日報》也開了專版對疫情進行專題報導。在鄭馳樂進入隔離區的第三天,就有版面報導了鄭馳樂等“外援”的存在。鄭馳樂當初就因為參與過車站事故的救援在賈貴成創辦的《民聲》上露過臉,所以報方特意將他的照片也附上了——這麼個年輕而又醫術高明的醫生,擱哪兒都能引起熱議!

而就在一線之隔,報導的卻是葉仲榮針對這件事發表的講話!

在這篇報導裡面同樣也附帶了葉仲榮親臨車站穩定秩序的照片。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反正有人覺得葉仲榮那把大鬍子特別顯眼,特地去翻找以前的報紙意圖找出葉仲榮的“廬山真面目”。

這一找之下,這人驚呆了!

這年頭數碼照片還沒興起,這人沒法將照片弄到互聯網上共用,可這沒法阻擋他分享自己發現的熱忱。

他在華夏之舟發表自己挖掘出來的驚人事實:葉仲榮沒蓄須之前的照片,跟那位年輕到極點的鄭醫生特別像!

世界上從來都不缺好事者,也不缺熱衷於推波助瀾好給自己創造渾水摸魚機會的人。

至少賈貴成就是這麼一個。

在葉仲榮沒回首都之前,賈貴成跟他還是互通信件的好友,葉仲榮跟鄭彤的事他也從信裡的隻言片語推斷出來了。正是因為知道了葉仲榮似乎快要找到如意伴侶,賈貴成才會積極地促成葉仲榮跟韓蘊裳的好事,不為別的,他就是想看葉仲榮能裝到什麼程度。

事實證明,友情、親情、愛情,對於葉仲榮這種傢伙來說都不是什麼要緊事。

他最在乎的永遠是自己能否保持人前的好形象,為此即使看到好友陷入危機他也可以袖手旁觀、看到兄弟相爭他也可以冷笑以對——對於所謂的愛情,他更是毫不猶豫地拋諸腦後,更可怕的是,同時他還要給自己貼上“重情重義”的標籤。

賈貴成將鄭馳樂跟葉仲榮的照片並排在一起比對了一會兒,哈哈直笑。

葉仲榮,你果然是個成功到極點的偽君子,為了自己的臉面跟仕途連兒子都能不認!

——既然你都露出這麼個大把柄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

外面的風風雨雨並沒有傳到隔離區內,忙碌之中時間悄然溜走,一眨眼就是五天過去。

這幾天裡面留守第一醫院的醫護人員雖然輪流休息,但每天平均合眼時間不超過四個小時,閉上眼睛腦海裡跳出的還是心率、血壓、症狀……

所幸何老擬定的治療方案奏效了,重症患者的病情很快就被控制住,再經過中醫治療的雙管齊下,重症患者的死亡率唰地降了下去,到第五天所有病人的情況都穩定下來。

雖然鄭馳樂全程都和季春來、吳棄疾、趙開平跟進治療進程,但他的精神還很足,在重症病房輪值的空檔反復勸何老下去休息。

何老合眼的次數比大部分人都要少,而他又上了年紀,鄭馳樂擔心得很。

大概是嫌鄭馳樂太煩了,何老扔了個任務給鄭馳樂:對外宣佈治療進展。

鄭馳樂在通過安檢後首次走出隔離區,等他抵達以後,第一醫院跟疾控中心舉辦的聯合記者會會場已經齊聚著各方媒體。

鄭馳樂並不是主要發言人,只是負責公佈重症病房的情況。

輪到他講話時有人出口質疑:“鄭醫生這麼年輕就能代表堅守在一線的醫生,真是了不起。”

鄭馳樂哪會聽不出這話裡的刺,他平靜地回應:“我只是負責打下手的,在其他醫生身上我學到了很多。之所以讓我來參加這個記者會是因為我資歷最淺,在那邊起的作用最小,而對那邊的情況又相對比較瞭解。”

那個人不說話了。

鄭馳樂將重症患者的大概情況當著各個媒體的面陳述,並坦言用上激素來治療可能會帶來的後遺症以及患者家屬的配合和理解。

他的發言只有一個中心:一切都在好轉,醫患雙方都在齊心抵禦疫情。

目前出現疫情的城市有七個,當地疾控中心早已聯合各大醫院做好隔離工作,以最快的速度將傳染源跟傳染途徑控制好。

群眾的恐慌情緒也漸漸平復。

這一個發佈會的召開宣告著這次疫情已經初步解決。

會場的氣氛一直很融洽,鄭馳樂發言完畢後就將話語權交給了主講人,安靜地坐在一邊面對各方鏡頭。

等進入記者提問環節,鄭馳樂也被提問了幾次,這是他的老本行,應對起來自然沒多大的困難,他輕鬆地解答了相關的疑問。

沒想到在提問環節即將接近尾聲時,一個記者站出來目標明確地找上了鄭馳樂:“鄭醫生,我有個關於你個人的問題想問你,請問你跟葉仲榮先生是什麼關係?”

驟然遭受這樣的質問,鄭馳樂臉色發沉。

那記者似乎是為了彰顯自己這問題問得有道理,立即拿出了兩張放大了的照片,“你們長得非常相像,而且自從你出現在公眾眼前之後,葉仲榮先生就開始蓄須,請問這是不是為了隱瞞什麼事情?”

鄭馳樂冷聲說:“葉仲榮同志是不是為了隱瞞什麼事情,請你親自去問他。”

那記者窮追不捨:“你不願正面回答,是否是不願對公眾說出事實?”

鄭馳樂目光停在對方臉上,平靜卻又鋒利。

不知怎地,發問的記者心跳停了一拍。

鄭馳樂不答反問:“請問這是什麼發佈會?”

發問的記者下意識地回答:“這是疾控中心和第一醫院關於這次疫情的新聞發佈會……”

說一出口記者就意識到不好,可鄭馳樂沒給他後悔的機會,嗓音的溫度驟然下降:“你知道一線的醫護人員一天只睡多少個小時嗎!你知道多少人正在為掙扎在生死邊緣的患者擔心嗎!作為一位元被邀請過來記者,你記得召開這個發佈會的目的嗎!換一個場合、換一個時間,你想問什麼都是你的自由,但是現在你不配站在這裡,更不配在這裡再說半句話!”

其他人心裡未必對那個記者問的事情不感興趣,但鄭馳樂這麼個大帽子扣下來,誰都不敢再提半句。

發問的記者也被維護秩序的警衛員送出會場,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犯了這樣的錯誤,往後可能會過得有點艱難。

鄭馳樂不再開口,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

背脊一陣冷汗。

他過得太順風順水了,以至於忘記了自己身上還綁著這麼個炸彈。

那樣不明不白的身份,怎麼看容易讓人揪著來攻訐。

一直到發佈會結束、重返第一醫院,鄭馳樂臉色依然沉鬱。

即使早就看開了,隱藏已久的身世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揭開,依然影響了他因為疫情逐步受到控制而欣喜的心情。

別人家的父母即使不能給孩子多少支持,至少也不會拖後腿,怎麼他就攤上這樣的事兒?

季春來幾人都在忙碌,鄭馳樂沒跟他們提起記者會發生的事,默不作聲地開始新一輪的輪值。

忙活起來那一丁點不愉快很快就被鄭馳樂拋諸腦後。

等到晚飯時間吳棄疾正要問鄭馳樂發佈會上的情況,季春來就皺起眉,對鄭馳樂說道:“老何怎麼沒見人?難道還在睡?樂樂,你去喊他來吃飯,他已經熬過頭了,不吃點可不行,你叫他起來吃了再睡。”

鄭馳樂麻溜地去何老休息的地方找人。

何老大概是累極了,被子才蓋了一半也睡得很沉,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冷。

鄭馳樂喊道:“何爺爺!”

何老沒有動靜。

鄭馳樂心頭一跳,認真一看,何老面容安詳,看起來像是熟睡了一樣,可是胸口不再起伏!

鄭馳樂的手在發顫,他顫抖著抓起何老的手探脈,卻摸不著半點生命跡象。

何老不是在睡!



199第一九九章:罵醒

鄭馳樂是見慣了生死的人,這一刻卻還是難以面對。

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想起了初見何老時的那家老書店。

何老守著他護下來的那些老東西,一個人坐在櫃檯那看著前來蹭書看的新面孔,無論誰走進書店,他總是默然地垂著眼,對什麼都不再關心。

因為很多人的袖手旁觀傷過他的心、很多人的煽風點火傷過他的心、很多人的落井下石傷過他的心,所以他選擇獨守一隅等待衰老、等待死亡,再也沒有為什麼理想、為什麼追求發光發熱的勁頭。

只是人越老就越心軟,越老就越經不住小輩的哀求,鄭馳樂求他重拾醫術、求他開班授徒、求他回京伸出援手,他口裡罵罵咧咧,最後卻還是邁出了腳。

慢慢地,放不下的,放下了;抹不掉的,也抹掉了。

就像回到了最初的原點,他又像是初出師門時一樣撲在了醫學上。

接觸新的面孔,接受新的東西,鑽研新的技術,歲月模糊了曾經的喜怒哀傷,卻將執著了一生、追尋了一生的東西打磨得更加亮眼。

即使放棄過、痛恨過、厭憎過,最後卻還是無法割捨。

因為有些東西早已融入血骨、融入靈魂,永遠無法跟他這個人本身分割開。

堅守在自己最熱愛的事業上走到生命盡頭,也許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最好的死亡方式。

鄭馳樂的視線有些模糊。

人對於自己的死亡大多是有預感的,回想起來何老這段時間莫名的堅持都有根可循!

他用力握了握何老逐漸冰冷的手,想從何老手裡汲取最後一點溫度。重回十二歲,因為種種原因師父季春來對他並沒有“前生”那麼親近,倒是何老總是口硬心軟地教會他許多東西,幫他在首都這邊牽橋搭線、手把手教他組織交流會,他們之間沒有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雖然一開始因為跟他師父不對付所以故意為難他、發現他表現得很好卻又彆彆扭扭不甘心誇他……但隨著他年紀漸長,何老漸漸也不再又氣又怒地罵他“混小子”,給他來信也是勸誡和教導居多,字裡行間透出的都是殷切的期盼。

想到何老生前的種種教誨,鄭馳樂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知道何老不是感染,也不是得了重病,只是熬太久了,再也熬不下去。

熬了那樣艱難坎坷的大半輩子,也許何老真的已經太累了,所以得以合眼的時候面容安詳,平靜地在睡夢中離開這個世界。

眼看何老走得那麼安寧,鄭馳樂連哭都不敢大聲,怕驚擾了何老的安眠。

吳棄疾是第一個察覺不對、趕過來查看的人。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鄭馳樂在哭。

在他的印象中鄭馳樂這個師弟比誰都冷靜、比誰都開朗,即使心裡總藏著事兒,但誰都沒見過他眼裡有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這個師弟就是最佳的踐行者。

他剛回師門的時候,鄭馳樂也才十二歲,可那時候鄭馳樂就有忙不完的事,學不完的東西,鄭馳樂從不被紛繁的誘-惑迷住眼,永遠都目標明確地往前走,痛苦或者傷心這種情緒永遠不會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別人去探究的時候甚至已經了無形跡。

吳棄疾不止一次感歎過鄭馳樂這種早熟的心性,在知道事情始末後卻又忍不住擔心,有時候壓抑得太過也不是什麼好事,難過的、傷心的、怨懟的心情不應該讓它們積壓下來,疏導才是正理!

見到鄭馳樂哭了出來,吳棄疾一下子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何老去了!

鄭馳樂再怎麼成熟、再怎麼會隱藏,面對生死依然無法再壓抑!

眼睜睜看著對他有著千般期許、萬般期待的長輩離開人世,他終究無法再強作堅強,流下他這個年紀可以肆意流的眼淚!

吳棄疾走過去抱了抱鄭馳樂:“樂樂,你不要太傷心,何老這個歲數是壽終正寢,是喜喪。”

鄭馳樂沒有應聲,他抓著何老的手不放,伏在床邊啜泣。

吳棄疾心底也一陣難受,走出去叫別人過來商量怎麼處理何老的後事。

何老已經沒有親人,前年回首都後就住在第一醫院這邊。第一醫院的院長是他昔日的部屬,聽到休息區傳過去的情況後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就跑了過來,同來的還有何老以前的幾個學生。

他們都已經不年輕了,大多三四十歲,老院長的年紀更是跟何老差不多,見何老像熟睡一樣躺在床上,眼淚還是唰地往下掉。

老院長早已泣不成聲:“老何,我叫你不要來!老何,我早叫你不要來!”

身為第一醫院的院長說出這樣的話,要是傳了出去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可在場的人都無心在意這點小事。

不管怎麼樣,第一醫院不能亂。隔離區首要負責人在這節骨眼上去世,要是傳了出去指不定會引起新一輪的恐慌!

等所有人都從悲痛裡冷靜下來,老院長說道:“在進隔離區之前老何就交給我一些信件,其中一份就是老何的遺書。老何說早就已經簽了遺體捐獻意向書,他的決定是能捐的都捐出去,需要解剖就拿去解剖,最後要是沒用了就燒掉撒進大海——他沒什麼留戀,乾乾淨淨地走就好。”

鄭馳樂早就預料到何老會這麼做,親耳聽到卻還是傷心難抑。當初領他入門的譚老也是這樣,等他挨到假期回到鄭家村時只得到他已經火化、已經“入海”的消息。

他們都不想活著的人太惦念他們。

鄭馳樂的腦海慢慢變得清明。

他站起來,表情上不再有太多的傷懷:“隔離區不能亂,後面這一段關鍵的路,我們要好好走完。”

吳棄疾神情冷靜:“不會有問題的,我們肯定能好好走完。”

-

由於疫情嚴重影響了醫院運作,何老的遺體捐獻進程並沒有完全按照平時來,老院長原本主要負責調配工作,何老去世後他就將擔子轉交給副院長,自己親自操辦起何老的事情來。

這件事並沒有外傳,因而隔離區內的一切外界一無所知。

重症病房的人偶有問起何老,鄭馳樂也能擠出一絲笑容說:“何老他休息去了。”

疫情漸漸得到了控制,鄭馳樂沒再進行任何對外的宣講工作,一頭紮進了重症病房裡沒再出去。

關靖澤也無從得知隔離區內發生的變故,他也正忙碌於四處奔走。

關靖澤原本找上了關振遠,打算在關振遠手下幫把手,結果卻從張世明那得知了鄭馳樂在記者會上被人逼問的事情。

張世明早就是媒體那邊的大拿,雖然播出的內容被剪掉了,關靖澤無從探知,但張世明說出口的事情當然不可能有假!

關靖澤心頭直跳,正要往外走,卻被關振遠喝止:“冷靜點,先商量一下怎麼辦。”

張世明臉色凝重:“振遠,這麼大的事你怎麼連我都瞞著?這事一鬧開,可大可小啊!”

關振遠歎息:“這種事怎麼好說……”

這不僅僅是鄭馳樂一個人的事,還牽扯到鄭彤、牽扯到葉家,拔除蘿蔔帶出泥,真宣揚開了,誰都討不了好!

年前已經推出了一個法案,針對的公職人員——特別是黨內成員的私生活!在這個法案裡面明確規定了包養情人的、有私生子的,都開除黨籍、解除職務!

關振遠當時還看過提案,並給這個提案投了支持票!

難道輪到自己頭上就反對了嗎?

雖說鄭彤當初未婚生下鄭馳樂也是迫不得已,而葉仲榮也不知道鄭馳樂的存在,可要是有人揪事實的話,他們有私生子是板上釘釘的事!

而頂著私生子這個身份的鄭馳樂,仕途肯定也會遭一番波折!

見關振遠臉色發沉,張世明想到關振遠跟鄭彤感情甚篤的讚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要不是事情被人捅了出來,誰都想不到關振遠跟鄭彤之間橫著這麼一個難分難解的大問題!

張世明說:“要是真被人抓住這件事鬧騰,指不定連你也會被波及,這一箭射下的豈止雙雕!”

關振遠說:“不管怎麼樣,這件事都不能鬧大。”

張世明說:“應該站出來負責的人是葉仲榮,我看——”

關振遠打斷:“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要葉仲榮出面頂下這件事,將阿彤摘出來。但是那樣的話,樂樂怎麼辦?”

張世明不由想到自己看著長大的鄭馳樂,剛見面時鄭馳樂才十一二歲,言談卻跟別的小孩很不一樣,他一看見就注意上了,還特意給他訂了幾份報紙送過去。這孩子也曉得惦記人,有什麼好想法就寫信跟他聊。他看著鄭馳樂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的高度,心裡說不替鄭馳樂當然是假的,他比誰都欣慰。

可關振遠走到現在這位置也不容易,難道真要綁在一起出事兒嗎?

張世明說:“樂樂的話,他能夠熬過去的。”

關靖澤聽著關振遠跟張世明的對話,心裡不安極了。聽到張世明最後這一句,終於忍不住站起來說:“我先走了!”

關振遠沒有攔他。

他知道關靖澤肯定不會坐視不管,而他也支持關靖澤去管。要是真捅出了什麼簍子,他這個做父親的也會幫他們扛!

張世明洞悉了關振遠的決定,也站起來一拍桌子,喊道:“振遠!”

關振遠跟張世明對視片刻,說:“如果嚴民裕被逼辭職時我沒管,你會不會覺得我變了?”

張世明語塞。

他之所以敬佩關振遠、之所以唯關振遠馬首是瞻,就是因為關振遠這在別人看來又臭又硬、誰都勸不動的脾氣!

關振遠做選擇時從來都不以難易為衡量的標準,要不然他也不會接手當時正處於混亂狀態的淮昌、在淮昌走上軌道之後又調往永交!

張世明說:“就算你想插手,也沒什麼好法子。”

關振遠說:“靖澤會想辦法,我相信他,他也該學著去維護、去保護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張世明說:“他們兩個的感情確實好得不得了。”

關振遠沉默片刻,坦然相告:“不僅僅是你覺得的那樣,他們之間還有更深、更難分舍的關係。”

張世明的腦袋沒繞過彎:“還能有什麼關係,他們又不是一男一女——”說到一半他突然靜默半餉,愕然地看向關振遠,“你是說他們之間是那種關係?”

張世明是搞新聞的,什麼怪事沒見過?

同性之間的戀情自古以來就有,古代時就有斷袖的典故,講的都是帝王對同性的寵愛,早起時袖子被枕住了,皇帝不忍吵醒對方,抽刀把自己的袖子割斷!

對於這些記載跟跑新聞時碰上的現實案例,張世明是沒多大感覺的。既然這個群體古往今來都存在,科學研究也證明這也許跟天生的遺傳有關,張世明自然也不會用怪異的目光去看待他們,可要是這種事發生在自己後輩身上,張世明覺得有點接受不來!

張世明跳起來說:“他們還小,振遠你也還小嗎?怎麼就由著他們胡鬧!”

關振遠說:“你也差不多是看著他阿門長大的,你覺得他們要是下定了決心要在一塊,我們可以改變他們的決定嗎?”

張世明無力地坐回椅子上。

他歎著氣說:“那還不如就讓這事鬧開算了,反正保得了這一回,也保不了下一回。”

關振遠說:“這不像是我認識的張世明會說的話。”

張世明閉起眼想了片刻,說道:“行,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跟你一起扛!媒體那邊我去跑跑。不過對方既然敢在那種地方鬧騰,背後肯定有人指使!揪出背後推波助瀾的人才能真正把事情壓下去。”

關振遠說:“我再想想辦法。”

張世明點點頭,轉身離開。

-

關靖澤已經開始奔走。

他第一個找上的是潘小海。

潘小海跟鄭馳樂都是華夏之舟的創始人之一,建立華夏之舟的目的是創立各行業的交流平臺、學習平臺、互助平臺,鄭馳樂過於忙碌,基本退出了華夏之舟的運營,倒是潘小海始終紮根於互聯網這塊沃土。再加上童家那邊的硬體支援,華夏之舟基本算是握在潘小海手裡的!

不過華夏之舟的宗旨是平等、自由、互愛,即使潘小海是創始人跟維護人之一,也不能肆意刪除華夏之舟上的話題和發言。

接到關靖澤電話時潘小海正忙於跟幾個討論得最熱烈的人交流,試圖讓他們別再擴大這個話題。

那麼要緊的事擺在面前,潘小海也顧不得跟關靖澤“內杠”了,他簡單地跟關靖澤交待自己這邊的進展:話題的擴散基本已經停止了。

雖然這幾年互聯網飛速發展,可也沒有發展到後世那種“一朝成名天下知”的地步,因此事態不算特別嚴重,他出面跟對方談過之後那幾個人已經同意刪除那個話題。

關靖澤舒了口氣,只要事情沒有進一步擴大,一切都還能挽回!

關靖澤馬不停蹄地找上另一個人:葉仲榮。

沒想到正好就碰上了自己也身在漩渦之中的嚴民裕。

嚴民裕辭職的申請暫時被擱置了,但職務早就被停掉,所以他這會兒呆在家裡。

照片的事情鬧出來時他正好在華夏之舟上流覽新聞,聽到上頭驚疑不定的推測後嚴民裕豁然開朗:難怪他第一次見到鄭馳樂時總覺得眼熟,原來眼熟在這裡!

要不是拿靜態的圖片兩相比對,他可能永遠都不會想到那上面去——因為無論從言行舉止還是從神態語氣上看,鄭馳樂跟葉仲榮並不相像!

嚴民裕是少數知道葉仲榮跟鄭彤有舊的人之一,在比對過後馬上就想到了鄭彤頭上!

嚴民裕想到年前剛通過的法案,心頭突突直跳,連避嫌都忘記了,直接就找上葉仲榮。

葉仲榮自有自己的情報來源,他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鄭馳樂在記者會上遭到逼問,正坐立難安著呢,嚴民裕就來了。

葉仲榮將嚴民裕請進屋,沒想到嚴民裕關上門就說:“仲榮,我覺得我可能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你!”

葉仲榮一愣,瞧著嚴民裕那冷冽的表情,很快就明白嚴民裕說的跟他焦慮著的是同一件事。

葉仲榮苦笑:“你知道了。”

嚴民裕說:“我想很多人應該都知道了。”他抬起頭盯著葉仲榮看,“我以為你只是放棄了一段戀情,沒想到你還拋棄了一個兒子。”

葉仲榮說:“我也是……幾年前才知道的。”

嚴民裕說:“那麼知道後的這幾年來你又做了什麼?我沒看到你做了什麼。”

對於鄭馳樂這個年輕人,嚴民裕是非常喜歡的,剛踏入仕途時鄭馳樂還是個半大少年,這幾年的磨礪將他打磨得越發光彩過人,就連被下放到奉泰那邊的貧困變縣也只是給了他更多的機遇!可就在鄭馳樂的能力被人肯定、就在他在那種艱難的條件下慢慢起步的時候,居然鬧出這樣的事!

葉仲榮見嚴民裕逼視著自己,頓時啞口無言。

他做了什麼?因為鄭馳樂說不想跟葉家有任何牽扯,所以他連寫信給鄭馳樂的次數都不多,還特意蓄起鬍鬚擋著跟鄭馳樂有七分相像的臉,怕的就是這一層關係被人發現。

葉仲榮說:“我是願意認樂樂的……”

嚴民裕說:“是樂樂不願意認你對吧?他幫你把藉口都找好了,所以你有臺階下了,還能故作痛苦地說你很想做點什麼只是樂樂不願意接受!”他第一次對葉仲榮這個朋友說出可以稱之為尖銳的話,“難怪樂樂不願意認你。”

“民裕!”

“仲榮,我不是第一天認識你,所以你的脾性我已經夠瞭解了。”嚴民裕閉起眼,“我出問題你不管,我不在意,因為你確實沒必要蹚那趟渾水。可樂樂不一樣,你記不記得他才幾歲?你記不記得他有多小?儘管他看起來不需要別人去為他遮風擋雨,可他真的不需要嗎?應該享受到的父母的愛,他有享受過一天嗎?”

“至少鄭彤……”

“你覺得讓自己兒子喊自己姐姐,是一個母親做得出來的事情嗎?”嚴民裕說,“你們都有了自己的新家庭,你們都有自己的事業,你們要顧著的東西太多了——所以在樂樂說出‘不需要’的時候,你們如釋重負,馬上就把你們那少得可憐的‘父愛’和‘母愛’收了回去,我沒有說錯吧?”

面對摯友的質問,葉仲榮說不出半句反駁。

嚴民裕也習慣了葉仲榮這種處事態度,沒盼著自己罵了幾句後葉仲榮就醍醐灌頂、幡然悔悟,他只是覺得對葉仲榮有點失望。

在關振遠的對比之下,葉仲榮的表現實在太與他向來的好名聲不服,即使是他這個對葉仲榮瞭解最深的好友也對葉仲榮的不作為感到心灰。

嚴民裕說:“我還是會走的,等疫情好轉以後我就去奉泰,這是我爸的意思,他覺得那邊有一汪活水,遲早會漫出來湧向全國。我這次來其實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正式跟你道個別,等走的時候就不特意通知你了。”

嚴民裕沒有說那汪活水是指賀正秋、孟桂華還是別的什麼人,也不打算再跟葉仲榮細談這些事。

見嚴民裕連“怒其不爭”的神情都已經從臉上抹掉,只餘下淡漠和堅決,葉仲榮就知道自己的猶豫和顧忌已經讓他徹底失去了這個好友。

他握了握拳,最後還是只能說道:“民裕,一路順風。”

嚴民裕說:“謝謝。”說完他就轉身往外走。

一打開門他就看見了關靖澤。

關靖澤也看見了嚴民裕,他打招呼:“嚴叔。”

嚴民裕朝他點點頭,一語不發地離開。

關靖澤察覺屋內還殘餘著剛才的沉鬱氣氛。

他敲了敲門。

葉仲榮原本正用手撐著額頭,聽到敲門聲後抬頭一望,就瞧見了站在門前的關靖澤。

想到關靖澤跟鄭馳樂的關係,葉仲榮隱約猜到了關靖澤的來意。

葉仲榮打量著關靖澤。

關靖澤長著副好皮相,可這皮相就是太好了,單獨看未免有點難以服眾。不過關靖澤目光清正而銳利,只要對視片刻,長相、年齡都是可以忽略的東西!

葉仲榮在評估關靖澤的同時,關靖澤也在評估著葉仲榮。

雖然這並不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見面,但關靖澤心頭難免還是湧上了種種不平。

這就是鄭馳樂的親生父親!

他身居高位,有個溫柔體貼的妻子,仕途順遂、家庭和美,以至於鄭馳樂的存在對他而言除了等同於“潛在危機”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他逃避這件事逃避得已經夠久了!

關靖澤說:“葉世叔,我來是想找你談談關於樂樂的事。”



200第二零零章:咫尺

關靖澤從小到大都沒怯場過,在葉仲榮的注視下並沒有絲毫慌亂。

葉仲榮讓關靖澤進屋坐下。

關靖澤一入座就開門見山地說:“葉世叔跟樂樂的關係,我們都心知肚明。”

葉仲榮看著也許要跟鄭馳樂“廝守”一生的關靖澤,心裡百般不是滋味。

他跟鄭馳樂的關係、關靖澤跟鄭馳樂的關係,對於鄭馳樂而言都是一顆危險至極的定時炸彈!

天知道他有多妒忌眼前這個做什麼事都順風順水的年輕人,出身于同樣的家庭,關靖澤偏偏就有那麼一個為他保駕護航的父親;同樣是拜師求學,關靖澤偏偏就能得跟哪家都不親厚的陳老的青眼……

有了那樣的好運氣,關靖澤偏又要招惹鄭馳樂,圖的是什麼?

葉仲榮再不看好關靖澤和鄭馳樂的關係,卻也知道自己無從置喙。

他說道:“樂樂被人逼問的事情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關靖澤點點頭,抬眼望著葉仲榮說:“這件事不是沖著樂樂來的,樂樂也許有敵人,但樂樂的敵人絕對沒有強大到能夠左右首都媒體的程度,更別提去操控它!”

葉仲榮沉吟起來:“你懷疑這事是沖著我來的?”

關靖澤說:“對方明著是逼問樂樂,實際上卻把事情往葉世叔你身上帶,這線索已經非常明顯了,對方的目標不是樂樂,而是葉世叔你。”

關靖澤能想明白,葉仲榮自然不難想到。

關靖澤接著說:“我考慮過了,最有可能在背後興風作浪的人應該是賈貴成。”

葉仲榮眉頭一跳,沉沉地歎了口氣:“最有可能針對我的人確實應該是他。”

葉仲榮跟關靖澤說起自己跟賈貴成從前的交情。

葉仲榮是在很久以後才意識到賈貴成已經不把自己當摯友——甚至不把他當朋友看待,那時候他怎麼都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於是直接找上賈貴成問個究竟。

賈貴成的答案很簡單,因為在賈家最艱難的時候他不僅沒伸出援手——不僅沒有,還連勸慰的話都沒多說半句,反而匆匆忙忙地決定出國留學,擺出一副敬而遠之的姿態。葉仲榮知道自己對賈貴成這個朋友不夠盡心,可絕對沒有“敬而遠之”!但是無論他怎麼解釋,賈貴成都不再相信他的話。

那段友誼就那樣走到了盡頭。

關靖澤聽完葉仲榮帶著悔意的話後不予置評,賈貴成跟葉仲榮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就算那時候沒分道揚鑣,遲早也會因為理念的摩擦而背道而馳!

關靖澤問道:“葉世叔打算怎麼辦?”

葉仲榮說:“我要是出面跟他交涉,說不定事情會鬧得更僵!”

關靖澤猛地站起來:“我明白了。”說完他就轉身,大步邁出葉仲榮的辦公室。

不就是不想蹚渾水嗎?還說得好像是在為鄭馳樂著想一樣。

他算是看明白了!葉仲榮就是這樣的人,他永遠把自己擺在道德制高點,會跟昔日只有反目成仇是對方不信他的解釋,會放棄戀愛中的伴侶是因為要實現長輩的遺願——什麼好事都被他占了,說出去還會得到大片讚譽和同情!

世界上哪有那麼好的事?

哪有那麼好的事!

活該樂樂不認他!

活該他沒有兒子!

葉仲榮見關靖澤抬腳就走,不帶絲毫猶豫,心頭不知怎地有點發堵。他也站了起來,喊住關靖澤:“你要去哪裡?”

關靖澤說:“看到葉世叔你這個前車之鑒擺在眼前,我就知道我怕永遠都不能犯同樣的錯誤!”他轉過身直直地看著葉仲榮,“——沒錯,我說的就是葉世叔你犯過的錯誤!”

說完關靖澤也不管葉仲榮的臉色有多難看,大步邁出門外。

晚冬已經漸漸有了暖意,皚皚白雪還堆積在街道兩邊的行道樹上,竟能見著幾隻生命力頑強的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地覓食。

關靖澤心底有著從未有過的清明。

他是要跟鄭馳樂相守一生的人,無論面臨著多大的風浪他都必須堅定不移地站在鄭馳樂身邊!

鄭馳樂正在疫情第一線進行著沒有硝煙的生死搏鬥,外面的事情應該由他來扛!

關靖澤快步行走在人行道上,腳步之大看起來竟跟奔走差不多。恰好這時候細雪簌簌地飄落,才剛剛露出一絲光亮的天際很快又被積壓著天穹的層雲遮蓋,路上又多了一重新雪,似乎想要重新覆蓋著整片大地剛萌發的生機。

街上突然被灌進了冷風,關靖澤攏了攏衣領,反倒加快了腳步。

他不能停,因為一耽擱也許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關靖澤找到了老師陳老。

陳老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始終背著手站在窗邊望向外頭。

關靖澤走上去問好:“老師。”

陳老說:“樂樂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關靖澤說:“出身並不是樂樂能夠選擇的,如果可能的話,樂樂肯定沒有那麼‘出色’的父親,也沒有那麼‘優秀’的母親,即使是再困難、再普通的小日子,樂樂他肯定都能過得有滋有味。”

陳老說:“樂樂的心性和能力我當然知道,但是你想怎麼解決?樂樂的身世板上釘釘的事實,難道還能把它掩蓋過去?”

關靖澤冷靜地說:“揪著這一點不放的人並不多,鄭老爺子做事很周全,樂樂現在的出身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我們現在講的都是依法治國,法律上樂樂是鄭老爺子的兒子,那他就只有這麼一重法律上的親緣關係,別的什麼人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陳老說:“話是這麼說,可這糊弄不了明白人。”

關靖澤說:“那就讓明白人都揣著明白裝糊塗。”

陳老說:“你能夠做到?”

關靖澤說:“我做不到,”他懇切地望著陳老,“所以我希望老師你也能出面周旋一下,只要你們那一截的人對底下人說一聲,事情肯定能夠揭過。”

陳老說:“行不通,因為躲在後頭煽風點火的傢伙絕對不會這麼容易就放棄。”

關靖澤說:“我會去找賈‘世叔’。”

陳老直皺眉:“你有把握?”

關靖澤說:“也許沒有,但我必須去試一試——既然樂樂已經被逼得沒有退路,我也沒有地方可以退!”

陳老看著關靖澤跟鄭馳樂一路攜手走過來,哪會不明白他們之間的情誼。他歎了口氣,說道:“我去找找那幾位老朋友。”

關靖澤眉頭微舒,誠摯地道謝:“謝謝老師!”

陳老說:“謝什麼,你跟樂樂都是我的學生,我還想看著你們一起往上走。這輩子始終沒能做到的事情,我還想看著你們替我去完成。在你們還沒有真正成長起來之間,我這個做老師的理應為你們遮風擋雨。”

陳老對關靖澤兩人向來嚴厲得很,即使是說出這種溫情無比的話,語氣依然不算太和緩。

但陳老對他們的維護和期許毫無障礙地傳達到關靖澤心裡。

關靖澤沒再道謝,甚至沒有道別,走出陳老家又一次邁進風雪裡。

他先去跟潘小海會合,從潘小海那弄到一批材料後夾在胳膊底下前往《民聲》總部所在地。

正如關靖澤所料,賈貴成很往常一樣呆在《民聲》總部,只是他沒想到敲開門時居然瞧見賈貴成身邊站著個穿著中山裝的青年。

青年大概二十七八歲,面容依稀有幾分熟悉。

關靖澤記憶力好得很,稍微一搜索就想起了這人是誰。

這人叫林致遠,當初鄭馳樂在黨校念書時常去周圍的村莊給村民義診,林致遠就是鄭馳樂診治過的人之一。林致遠得的不是什麼大病,鄭馳樂也沒放在心上,倒是林家父子一直挺上心,鄭馳樂還在淮昌時逢年過節總不忘給他送點土產。

後來他跟鄭馳樂接到調令到首都培訓,路上正好就碰到了當時在首都大學念法學系的林致遠。關靖澤記得當時林致遠就提到過要參與《民聲》的籌辦,沒想到幾年下來林致遠居然跟賈貴成走得更近了!

關靖澤說:“賈世叔,我想跟你單獨聊聊。”

林致遠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賈貴成。

賈貴成說:“致遠你先出去做事,回頭我再找你聊。”

關靖澤的職位不高,不過他有個好父親,再怎麼不待見葉仲榮那一批人,賈貴成還是得承認關振遠跟其他人是不一樣的。不說別的,就說《民聲》以揭政策的短、揭公職人員的短為宗旨,這幾年來卻一直挑不出關振遠的錯處!

因此換了別人來賈貴成肯定是不見的,關靖澤他卻還會見上一面,甚至不介意跟關靖澤多聊一會兒。

無他,想法再怎麼偏激、再怎麼變化,他也有自己堅持的東西,同時也是一個愛惜後輩的人。

賈貴成也知道關靖澤跟鄭馳樂的關係好,所以他邀關靖澤坐下,心平氣和地問:“你是為了你‘舅舅’鄭馳樂來的?”

關靖澤心頭一跳,沒想到賈貴成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賈貴成說:“如果你是為了叫我收手才來找我,那你註定要失望了,我只是在背後推了一把,事情會怎麼演變早就不在我的控制之中。”

關靖澤好不畏怯地直視賈貴成的眼睛:“也就是說賈世叔不會再插手?”

賈貴成拿起桌上的一支筆,輕笑著把玩:“靖澤世侄,不要是想從我口裡掏出一句保證,我是肯定不會給你的。因為要是有落井下石的機會,我肯定不介意湊一腳,因為無論是葉仲榮還是葉仲榮的兒子,我都不介意將他們踩進泥沼裡。”

關靖澤說:“賈世叔,就算你跟葉世叔有恩怨,也跟樂樂沒關係,那時候樂樂還沒出生!”

賈貴成說:“我當然清楚,說起來你這個舅舅會落到現在這種身份不明的尷尬境地,指不定還有我出的一份力。”

關靖澤一怔。

賈貴成身體前傾,跟關靖澤對視:“因為葉仲榮跟我提起過他跟你那個繼母的戀情,而我做的就是給他最誠摯的祝福——祝他一生保有他的好名聲,然後孤獨到老。當然,當初韓家奶奶向葉仲榮逼婚的事我也只是推了一把,選擇權還是在葉仲榮自己手上的。他怎麼選你應該也看到了吧?面對自己開始的戀情與來自家庭的壓力時,他選擇放棄戀情;嚴民裕出事時,他選擇了袖手旁觀;這一次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否則的話也不會由你來跟我說話,坐在這裡的人應該是他才對。你要是還會去見他,那你可得幫我轉告他一句話,”賈貴成緩緩地勾起一抹冷笑,“我真是打心裡瞧不起他。”

關靖澤沉默。

賈貴成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帶過來的一遝材料,問道:“你拿了什麼東西準備來說服我?來出來瞧瞧。”

關靖澤微微一頓,還是沒將材料遞出去,他正色說:“我知道賈世叔這幾年在經營什麼,但是有些想法看起來很好,做起來卻會招來難以挽回的禍事!”

賈貴成不是甘當“橋樑”的人,這幾年他苦心籌辦《民聲》,聚集眼下還屬於年輕一輩的青年們跟他一起發出跟政府不同的聲音。這本來是好事,畢竟民眾監督也是政法公正的保障之一,可惜賈貴成做得太過了!他給追隨他的人灌輸的觀念不僅僅是“監督政府”而是實打實的“反-政府主義”!

關靖澤第一次探知這個事實時也有些心驚——他突然想起在他跟鄭馳樂“回來”的不久之前賈貴成似乎得了重病,關振遠還特意囑託他要穩住局勢,因為首都那邊有亂象!

再綜合賈貴成一直以來在做的事,關靖澤不難推測出那亂像是因什麼而起——根源最有可能是在賈貴成身上!

也許是因為賈貴成性命垂危,他帶領著的那批人一下子亂了陣腳——這種情況下經人一挑動,首都很有可能就會亂掉!

不管怎麼樣,導火索都是賈貴成。

這件事,關靖澤一直在跟鄭馳樂商量著該怎麼去改變,說辭都想了好幾套,只是始終沒機會接觸賈貴成而已!

既然已經開了頭,關靖澤也就直接開了口:“開國初那場動亂就是最好的證據,要是再來一次,華國沒法承受!”

賈貴成臉色驟變,猛地拍案:“靖澤世侄,我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才跟你細談,你不要摸找竿子就往上爬,小心栽狠了!”

關靖澤說:“賈世叔應該也察覺到了吧?事態漸漸超出了你能控制的範圍,要是再繼續發展下去,遲早會失控!你向他們吹噓的自由、開放、民主,不是不好,只是還不適合現階段的華國,因為社會發展還跟不上——教育跟不上、經濟跟不上、制度跟不上。要改變現狀,得循序漸進地來!”

賈貴成哼笑:“才當了幾年官官腔就打得這麼溜,你果然是天生的官料子。循序漸進地來就是慢慢地把階級固化,好的資源、大的權力永遠攥在那麼幾個人手裡,就算他們的兒孫再平庸都好,依然能享受別人豔羨不已的特殊待遇。這跟資-本主義有什麼區別?少拿這一套蒙人了。”

關靖澤說:“賈世叔,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樣清楚地分辨什麼是真正的‘自由’,什麼是真正的‘民主’,什麼是真正的‘開放’!這三樣東西都是非常好的,可要是沒有劃出可用的度量標準,只會變成被別人利用的工具!”

賈貴成冷笑不已:“你倒是說說別人會怎麼利用?”

關靖澤的語氣也微冷:“我不想針對顯而易見的事情多說什麼。”

他神色冷峻,一語不發地看著賈貴成。

關靖澤冷靜的目光比什麼話都要有用,賈貴成跟他對視片刻,心臟居然莫名地多跳了一拍。

關靖澤說的東西賈貴成也不是沒想過,只是他已經沿著這條路走了這麼久,要他往回走肯定是不可能的!

自己擔心著的事情被關靖澤直接挑明,賈貴成面色沉鬱。

關靖澤見賈貴成已經動搖了,乘勝追擊:“賈世叔,無論選了什麼樣的路,都是可以轉彎的。有時候也許只是邁出那麼一小步,眼前就會柳暗花明。”

賈貴成說:“你好像很有自信。”

關靖澤說:“是的,我很有自信,我跟樂樂都相信只要繼續往前走,華國的未來很快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在賈貴成面前攤開自己帶過來的文稿,“這是樂樂以前畫的地圖,我們站的位置不如賈世叔你們高,所以我們看到的都是很小的東西。從踏入仕途以來我們認識的志同道合的朋友林林總總將達了三四百個,幾年下來他們已經前往不同的地方赴任——地圖上的‘小光點’就是他們所在的地方。經過幾年的經營,他們周圍又出現了不少相似的小光點。”

賈貴成看著那手繪的地圖上分佈于華國各個省市的小點兒,沒有說話。

關靖澤說:“我們起-點不高,走得也不快,但跟我們同行的人隨著時間增長只會越來越多,也許五年或者十年之後,我們織出的網會覆蓋整個華國。”他仰頭看著賈貴成,語氣堅定而自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賈貴成說:“天真!”

關靖澤說:“人生最難得的就是永葆天真,所以我們決意天真到底。”

賈貴成看著關靖澤那不似作偽的神情,還是不客氣地嘲諷:“把謊話說得連自己都相信了,真是了不得的能耐。”

關靖澤定定地看著賈貴成:“連賈世叔親自教出來的賈立都毫不猶豫地跟著樂樂去奉泰,難道還不能說明一切嗎?”

賈貴成心頭燒著火。

關靖澤不提賈立他還能好好說話,一提他就沒法平靜。

賈立那個侄子打小就跟他親,從賈立識字開始他就一直親自教賈立,沒想到隨著年紀漸長,賈立就漸漸跟他離心了。在發現他一些並不怎麼光明的手段之後,賈立看向他這個叔叔的眼神越來越不對,最後甚至開始懷疑他一直以來教導他的意圖!

他不願解釋,賈立又深信他人傳言,叔侄倆最終反目成仇——瞧瞧,這大過年的回到家裡頭也不安生,屁股都沒坐熱就往外跑!

這樣的侄子要來何用。

賈貴成冷笑說:“那個傢伙向來都不帶眼識人,能說明什麼?”

關靖澤的觀察力很敏銳,即使賈貴成只有那麼一瞬間的情緒外露,他卻還是捕捉到了。

關靖澤說:“賈世叔,我相信不管選的是什麼樣的路,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我們想要做的事是一樣的,我們想要看到的都是華國越來越好、華國越走越遠。”他直視賈貴成的眼睛,“雖然我們都很想快一點看到我們華國屹立於國際舞臺的那一天,但我們都不會去做那個揠苗助長的人,對吧?”

賈貴成靠近椅背閉上眼睛,沉聲道:“都說關家小子擅長說辯,一直不太相信,沒想到今天還真的體會了一回。”

轉個彎真有關靖澤那麼容易柳暗花明嗎?不,肯定是不容易的。

可是比之前面那必將面臨的懸崖峭壁是難還是易?

他驀然睜看眼,看向似乎正等待著自己回答的關靖澤:“行,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點小火星兒怎麼做到‘燎原’的地步。”

關靖澤懸了一整天的心落回了原位。

這年頭資訊傳播還不算快,將這件事徹底壓下去並不是難事!

回頭再說服鄭馳樂適時地發表一些緬懷鄭存漢的文章,有多父親情深就寫得多父子情深——要是鄭馳樂下不了筆,大可以由他幫忙操刀——總之就是將鄭存漢跟他的父子關係方方面面都落到實處,徹底根絕任何懷疑!

至於葉仲榮跟鄭彤……

既然他們到現在都沒有站出來說過話,那鄭馳樂這輩子自然也不需要再認他們了!

關靖澤站起來跟賈貴成道別。

雪還在下,但天色看起來明朗了一點兒。

關靖澤仰頭看了看天邊的陰雲,心思又轉到了鄭馳樂身上。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好像能感覺到鄭馳樂的情緒一樣,心口隱隱犯疼。

關靖澤也無心再去做別的事情,趕到隔離區外靜靜地站著。

他很想闖進去跟鄭馳樂呆在一起,可他知道自己進去了也幫不上忙,所以只能在外面等著鄭馳樂出來,或者說站在這裡等待一次可能性極小的、遠遠的、無法觸碰的會面。

哪怕只能對視也無所謂,只要能確定鄭馳樂安然無事他也心滿意足。

不知是不是他運氣特別好,在他站在雪地裡大半個小時之後,隔離的住院部上有人眼尖地發現了他,喊住走過的鄭馳樂說:“樂樂,你看,那好像是關靖澤。”

鄭馳樂推開過道的窗往外一看,恰好就對上了關靖澤望上來的目光。

相隔那麼遙遠,卻好像近在身邊。



201第二零一章:回歸

鄭馳樂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關靖澤也不知道隔離區裡的一切,但就是那麼短暫地對視過後,鄭馳樂就大步邁向重症病房。

他知道外面的風雨可以交給關靖澤去扛,因為關靖澤是他可以託付後背的同伴與戰友!

隔離區裡的進展是喜人的,雖然依然沒有特效藥,但切實可行的治療方案已經初步確定,治癒的患者越來越多,逐漸有人從隔離區走了出去!

白雲謙就是其中之一,鄭馳樂聽說白雲謙可以出院了,特意抽出休息時間去給他送行,順便讓他托幾句話給關靖澤。

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切都好”、“這邊沒有問題”云云。

白雲謙第一次沒有針對鄭馳樂,反倒認真地記下鄭馳樂說的話。等鄭馳樂說完以後他才說:“你好像沒怎麼休息,精神不是很好。”

鄭馳樂說:“沒有的事。”他說完以後又補充,“這話可不能跟關靖澤說,我哪裡沒精神了?”

白雲謙哼道:“看你眼睛周圍的黑眼圈。”

鄭馳樂說:“我沒事,你別跟靖澤瞎說,你跟他說了不是憑白讓他多擔一份心嗎?”

白雲謙說:“成,我不說。”他沉默片刻,還是猶猶豫豫、彆彆扭扭地開口,“但你得保證好休息,你們這些醫生不都跟我們說了嗎?休息不好抵抗力會變差,更容易感染,你們也是一樣的道理!難道你們是醫生就有金剛不壞身,什麼病都不找上門?”

鄭馳樂聽著白雲謙透著關心的話,笑著說:“謝謝,我會記住的。”

話是這麼說,送走白雲謙後鄭馳樂把排程得更緊,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捨不得花。

這一忙碌就是一整周,賈立跟連微已經給他請了假並趕回雋水那邊穩住局面。

關靖澤在猶豫片刻後決定向延松那邊申請留京跑幾個專案,從零開始搞這工作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而且市委那邊見機會難得,給了他超量的指標!

與此同時,方海潮那邊的鐵路提速項目也劃了任務給他,方海潮不催他回懷慶,但好像生怕他太閑了似的,要求他利用首都便利的條件做好大量的前期分析——於是關靖澤必須邊忙自己本職的事務,邊等著鄭馳樂從隔離區出來。

關靖澤並不覺得累,因為他知道隔離區裡的鄭馳樂同樣也在忙碌著!

身上背的任務猛然飆升了數倍,關靖澤反倒更為振奮。

事實上這才是他應該完成的工作量,在“回來”之前他本來就被鄭馳樂稱為“工作狂”,只是在“回來”之後受到很多東西的影響,他的步伐反倒比以前邁得小了!

關靖澤認真地投入到海量的新工作裡面,該跑動的就跑動,該規劃的就規劃,一天裡頭幾乎沒幾分鐘是閑著的。

-

賈立和連微回到雋水以後,黃韜就找上門來:“你們鄭書記怎麼沒回來?”

要是換了以前,賈立肯定不會回答態度那麼糟糕的黃韜,不過這兩年在連微的影響之下他的脾氣已經磨平了不少,聽到黃韜的話後他不僅沒嗅出挑釁的意味,反而還從中聽出了黃韜對鄭馳樂的關心。

賈立想了想,將鄭馳樂去了隔離區的事情據實以告。

黃韜聽後愣了愣,罵了句:“蠢蛋。”罵完後就轉身走了。

黃韜回到駐地後繞著屋子來來回回走了幾遍,心裡還是不太踏實。他去找自己的好友岳耀輝,跟他說起鄭馳樂的事情,說完後他又忍不住罵上了:“怎麼會有那麼蠢的人。”

在黃韜看來那可不就是蠢嗎?

明明不關他的事、明明他是縣委書記不是醫生,怎麼一聽到那邊有事兒就巴巴地趕過去,難道首都那種地方還缺他一個醫生?

別人人人自危,對於趕赴第一線避之唯恐不及,偏偏他就自己往前湊!

黃韜罵咧了老半天,居然接到了家裡的電話,讓他回家吃頓飯。

黃韜跟嶽耀輝道別後回到家,傭人已經張羅好晚飯,黃震軍跟黃毅都在。黃韜如今跟黃震軍相處起來比以前要自在多了,一入座就嬉皮笑臉地問:“爸,找我回來有什麼事兒?”

黃震軍說:“你未來嫂子要過來,叫你回來見一見。”

黃韜覺得有些牙酸,一句話都不想說。

黃毅有未婚妻他當然是知道的,那好像是個巾幗英雄,軍銜都跟黃毅差不多高了!

可黃毅娶不娶老婆,跟他有什麼關係?還嫂子,那也要黃毅認他這個弟弟才行!

自己兒子什麼個性,黃震軍哪會不瞭解?一瞧黃韜那表情他就知道這兒子有多不以為然了!

黃震軍提起另一個話題:“還有另一件事,就是你們滄浪那邊有個位置快空出來了,你有沒有信心能頂上去?”

黃韜大喜過望,晉升擱哪兒都是大好事,他哪會不喜歡!

但他還沒開口,黃毅就繃起了臉:“爸,不是說那個職位……”

黃震軍掃了黃毅一眼:“你弟弟有出息了,你不高興嗎?”

黃毅不吭聲了。

在黃震軍面前他可一直都是好哥哥!

黃震軍望向黃韜。

黃韜啪地給黃震軍敬了個軍禮:“我當然有信心!”

黃震軍見他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心情仿佛也被感染了:“坐下吃飯。”

黃韜想要多親近黃震軍,將椅子拉了過去,說起了自己罵了老半天的鄭馳樂。最後他還是跟在嶽耀輝面前那樣感慨:“真是個蠢蛋!”

黃震軍說:“他們那樣的人,總有別人理解不了的堅持。你覺得他們傻,但對於他們來說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他們要不是真那麼‘傻’,也沒辦法影響到那麼多人。”

黃韜聽得似懂非懂,只能點點頭當時應和。

黃震軍說:“總之你準備一下,雖然我可以直接保薦你,但我還是想你憑藉自己的能力拿下那個職位。我黃震軍也沒什麼能耐,唯一值得誇口的就是我完全是靠自己一步一腳印走到現在這位置的,輪到我黃震軍的兒子,我不想他們一提起你就想到你全靠家裡出頭!”

黃韜是第一次親耳聽到黃震軍對自己的期許,心裡頭激動得很,神色也格外高興!

瞧著黃韜喜形於色的表情,黃毅的心情別提有多陰鬱。

正好當晚他又跟劉啟宇見面,於是在酣戰過後他跟劉啟宇罵起了黃震軍,說黃震軍現在是瞎了眼,居然覺得黃韜那灘爛泥可以扶上牆!

劉啟宇邊抽著煙邊聽黃毅罵完黃震軍罵黃韜,把自己的父親跟弟弟罵得體無完膚,心裡直笑——

這哪還是什麼天之驕子,分明是個整個心扭曲到猙獰可怖的變態!

黃毅見劉啟宇神色淡淡地看著自己,眼底甚至還帶著幾分譏屑,心裡頭更加痛快。他搜腸刮肚地把最難聽的話安在自己父親和弟弟頭上,劉啟宇越是鄙夷,他越是粗俗。

最後把黃震軍跟黃韜都罵了個遍,他又想到了黃韜提起的鄭馳樂,他冷笑道:“我就不信世上真的有那樣的人,我看他分明是想——”

眼看黃毅馬上就要故技重施,跟剛才罵黃韜和黃震軍將鄭馳樂貶得一文不值,劉啟宇似乎聽膩了,抬手揪起黃毅的頭髮,將黃毅的整個人帶進了懷裡,毫不溫情地吻了上去。

黃毅剛才就已經被劉啟宇做狠了,饒是他再怎麼享受也有點消受不了,等劉啟宇吻完後就討饒:“不行了,別再來,明天我還要回駐地。”

劉啟宇一笑,直接就壓了上去:“那就帶著我的東西回去吧,身體被灌滿以後再去訓練新兵,滋味肯定很特別。”

黃毅想像了那個場景之後渾身一顫,身體又被劉啟宇挑得興奮起來,放-浪地配合起劉啟宇毫不留情的侵佔。

劉啟宇直接將黃毅弄暈在床上,冷漠地起身洗了個澡。

他倚在窗邊掏出始終留在口袋裡的照片,借著月光盯著照片上那張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

他想不明白,鄭馳樂明明跟他是同一類人,怎麼會做出那種蠢到極點的舉動。

從最黑暗的地方走出去的人,哪來的滿身光明?

可要是偽裝的話,鄭馳樂也偽裝得太久了!

更有可能的解釋就是他看錯了,鄭馳樂跟他並不是同類,鄭馳樂那寫得漂亮又整齊的檔案是真的!

可那能是真的?

劉啟宇怎麼都不相信!

那豈不是代表他一直以來惦記著的人,居然是他最厭惡的那類人?

永遠充滿自信、永遠充滿活力、永遠無懼無畏地往前走,好像世界上沒什麼事能讓他猶豫頓步,更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放棄自己的追求和信念一樣——劉啟宇最恨的就是這樣的人!

什麼狗屁追求,什麼狗屁信念,在他看來都是天大的笑話,只有傻瓜才會去信!

劉啟宇心底有個聲音不停地叫囂。

要是真的,那就毀了他!

一定要毀了他!

因為那樣的存在對他而言就是最大的諷刺!

-

劉啟宇極端的念頭並沒有人知曉。

滄浪市委那邊的人也陸陸續續知道了鄭馳樂去了哪兒,暗地裡罵鄭馳樂傻的人並不是沒有,但明面上所有人都真摯地感歎:鄭書記真是了不起!

鄭馳樂被逼問的事情已經順利壓下去了,滄浪這邊市委書記侯昌言趁著這個當口暗示底下的人推薦鄭馳樂進市委。

鄭馳樂在首都參與了那樣的事情,晉升起來也名正言順——誰要不服氣,換他進隔離區呆上十天半個月看他肯不肯!

雋水那邊的事情正好趁著鄭馳樂沒回來,好好安排接任縣委書記的人選。

侯昌言有條不紊地做好安排,但是等鄭馳樂回來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侯昌言提攜自己的決定鄭馳樂早就從賈立那兒聽說了,侯昌言給他準備的是市委秘書的位置——這看起來是平級調動,但坐到這個位置就相當於半隻腳踏進了市委常委,職權範圍從一個縣變成了整個市!

市委秘書長今年五十五歲,已經接近退休了,按照慣例差不多就要調職到別的閑崗逐漸完成退休的交接工作,到時候鄭馳樂如果站穩了腳跟,市委秘書長的位置肯定是由他來接!

由此可知侯昌言對鄭馳樂確實非常看好。

即使知曉了自己即將得到提拔,鄭馳樂並沒有喜形於色。

新的崗位既會給他帶來機會,但也會給他帶來無數挑戰!

事實上對於市委工作是個純粹的生手,在得知侯昌言的安排時鄭馳樂剛好休息了整整一天,準備打起精神跟關靖澤一起跟進火車提速專案。擱下電話後鄭馳樂就把火車提速項目挪了挪,抓緊機會跟關靖澤請教了不少事。

在這方面關靖澤比他多了兩輩子的經驗,鄭馳樂跟他聊過以後心裡慢慢也有了底。

這一回關靖澤在月臺一直送他送到火車駛遠。

經此一事關靖澤改變了不少,鄭馳樂也說不出是哪裡變了,但就是不一樣了。

感覺像是突然變回了最初相識時的那個關靖澤,目標比誰都明確,能力比誰都出眾,更重要的是,想要的東西他都能穩穩地拿在手裡頭。

跟那時候不同的大概就是關靖澤又拔高了不少,看起來少了幾分少年的秀氣,多了幾分青年的銳氣和堅定。

想到那個分別時始終站在月臺目送著他隨著列車遠去的身影,鄭馳樂突然就覺得自己果真是個大俗人。

即使“依依惜別”這種事對他或者關靖澤都沒有任何助益,屬於沒用到極點的俗套把戲,他還是極其喜歡被人重視的感覺。

鄭馳樂大步邁回雋水縣政府,許多老熟人見他回來了,紛紛上前打招呼,親近點的直接就張開雙臂擁抱他。

鄭馳樂笑眯眯,別人打招呼就回應,別人要擁抱就回抱。

這時候賈立跟連微也走了出來,鄭馳樂眼尖地瞧見了他們,朝他們微微一笑。

南方的冬天早就過完了,周圍響起了啾啾鳥鳴,從早到晚嘰嘰喳喳地,聽起來格外熱鬧。而那燦爛又溫暖的陽光撒在鄭馳樂身上,令他整個人像是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笑著地站在原地,對不辭辛苦跟著自己東奔西走的賈立和連微說“我回來了。”



202第二零二章:純良

侯昌言已經打過招呼了,鄭馳樂的交接工作做得很順利。

要是鄭馳樂沒下來,縣委書記的位置本來就該是孫德偉坐的。孫德偉一開始當然也有些怨言,否則在一開始也不會給鄭馳樂一個空空如也的縣政府。

在鄭馳樂手底下幹了一年多,孫德偉的想法徹底改變了,雖然遲了這麼久才拿到縣委書記的位子,但現在的雋水縣跟一年半前的雋水縣是一回事嗎?當然不是!

滄浪市還沒哪個縣像雋水那樣,不僅連市委的人特別關心,就連奉泰軍區的第一首長都親自來視察過——還唱了歌兒呢!

如今孫德偉對鄭馳樂的到來只有感激,只有喜悅!能正式接手雋水縣,孫德偉感覺自己就像被餡餅砸中了一樣!

知道鄭馳樂不喜歡招搖,孫德偉讓媳婦兒在家裡做了滿滿一桌菜,將縣委的幾個人邀到家裡吃頓飯,說是給鄭馳樂踐行。

孫德偉即將升任雋水的一把手,其他人也都給足了他面子,統統到齊了。

鄭馳樂來得不早不遲,落座後正好開飯。

孫德偉首先敬了鄭馳樂一杯:“鄭書記,回想起你來時我們做的事,我真是覺得慚愧啊!要是知道來的是鄭書記,我們肯定夾道相迎!我先自罰三杯,然後再敬鄭書記!”

鄭馳樂笑道:“德偉,你不是借機喝酒吧?我看你這酒成色不錯,莫非是你捨不得給我們喝,決定自己先喝光?”

見鄭馳樂語氣裡沒半點隔閡,孫德偉也笑了:“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他摟過身邊的妻子,“這酒啊,我確實愛喝,因為它是我老婆給我釀的!”

鄭馳樂見他們夫妻倆感情甚篤,笑著喝完孫德偉敬的酒,舉杯說:“那我肯定得給嫂子敬一杯。”

孫德偉妻子紅了臉:“不行,我不能喝酒。”

孫德偉抬手撫了撫妻子的腹部,爽快地坦白:“是我這孩子不能喝酒,我代她們娘倆喝了!”

仕途得意,家庭美滿,孫德偉整個人都容光煥發。

鄭馳樂也替他高興,一口喝光了杯裡的酒。

其他人也都是老熟人了,一一敬過一輪以後就有說有笑地吃菜,就連性格最陰沉的老馬臉上也帶上了幾分笑容。

離開時鄭馳樂喝得微醺,就著夕陽開始往回走。等走到一半,縣裡的郵遞員就喊住他:“鄭書記,鄭書記!你有信!”

鄭馳樂經常收到信件,微笑接過後又問起郵遞員最近忙不忙、累不累,郵遞員搖搖頭,臉上也掛著憨厚的笑容:“哪裡會累,過年這段時間挺輕鬆的,大夥都剛出去呢,也沒什麼信寄回來!”

鄭馳樂點了點頭,又跟他聊了幾句後才道別。

回到家一看,收到的信件裡面居然有關靖澤寫來的。

關靖澤也沒寫別的內容,就是將他在懷慶那邊正在跟進的項目給他整理了一部分,關靖澤是親自經歷過的,比之在檔案室存檔的資料更加詳實——尤其是在細節方面。鄭馳樂細細看完之後,得到了不少啟示,關靖澤悄無聲息地重新給他寫信,他也不介意恢復以前的通信頻率,認認真真地寫起了回信。

等將收到的信一一回完了,鄭馳樂揉了揉肩膀,抬眼往窗外望去,一下子就看到屋角探出來的新綠。

鄭馳樂頓了頓,翻出給關靖澤的回信,在上面照著窗外的綠意描了枝新芽,最後補上了一句話:冬去春來,萬物復蘇,一切都在好轉。

-

滄浪市委很快就通過了鄭馳樂的調任批文,鄭馳樂拿到調令後就到市委那邊報導。

市委不是侯昌言的一言堂,不滿鄭馳樂這麼快擠進市委的自然也大有人在,不過鄭馳樂第一天入職,報導過程中倒是沒遇到多大刁難,所有人碰見了都會笑著問聲好。

鄭馳樂不是初涉官場的愣頭青,當然清楚這些笑臉底下或多或少還是藏有輕蔑或敵意,但他沒放在心上。

市委秘書直接對侯昌言這個市委書記負責,滄浪市不算大,他的辦公室也就三個人,一個是臨近退休的市委秘書長馮甘霖,另一個則是同為市委秘書的商遙。

馮甘霖雖然上了年紀,但他臉上時刻帶著笑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十幾歲,在市委人緣極好,辦事頗有一套;商遙今年大概三十一二歲,是個真正的新時代女性,打扮相當幹練,合體的職業裝襯得她那標緻的五官格外漂亮。

無論到了什麼環境,鄭馳樂都沒把自己擺在“最厲害”、“最有能耐”的位置,他老早就打聽過滄浪市委班子的組成,對於馮甘霖跟商遙的辦事能力他是相當敬佩的!

鄭馳樂敲開門時商遙正在煮開水泡茶,見了他以後微微一笑:“我還跟老馮琢磨著你什麼時候會來呢,沒想到你沒先去找侯書記,倒是直接來報導了,老馮說——”

馮甘霖從檔堆裡抬起頭,打斷商遙的話:“商遙,你瞎扯什麼話兒?”

鄭馳樂一瞧馮甘霖的表情就知道這人並沒有傳言中那麼好說話,至少在這個辦公室裡面他的要求應該是非常嚴格——也非常高的。

他誠懇地說道:“來報導當然先來交接本職工作,不知道我接下來需要做什麼?”

馮甘霖看了鄭馳樂兩眼之後就繼續埋首在檔裡面,語氣平常,卻又透出幾分嘲弄:“你是侯書記一力弄進來的,當然是歸侯書記管,哪輪得到我來指手畫腳。”

鄭馳樂知道自己畢竟太年輕了。

雖說縣委書記到市委秘書算是平調,但在馮甘霖看來他就是走了不正當的路子擠進市委來的,所以才這麼不待見他。

鄭馳樂也不急,反正他有的是時間可以向馮甘霖證明自己。他說:“我初來乍到,哪能跟著侯書記做事,我來就是給您和商姐打下手的。”

商遙被他這聲商姐喊得舒坦,笑眯眯地說:“小鄭何必這麼謙虛,別人不知道,我可是曉得你給滄浪掙來了多大的臉面!我們現在跟著侯書記代表出去外面,別人看著我們的眼神是怎麼樣的?都是羡慕啊!”

馮甘霖一語不發地瞧向商遙。

鄭馳樂何等敏銳,一下子就看出了原本單獨共處於同一辦公室的馮甘霖跟商遙不是一路人。

看來接下來的路也不太平坦啊!

鄭馳樂正準備再向馮甘霖要點工作,就有個年輕小夥敲響了門。

商遙笑著問:“小東,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那個年輕小夥咧開一口白牙:“侯書記知道小鄭書記,啊不,現在該叫鄭秘書了,他叫我來讓鄭秘書去一趟!”

商遙笑睨著鄭馳樂。

鄭馳樂望向馮甘霖。

果然,馮甘霖臉色更不好看了——前面還說著來打下手呢,馬上侯書記就讓人來找了,糊弄誰!

鄭馳樂哭笑不得。

侯昌言這拆臺拆得還真狠啊!

他只能說:“馮秘書長,我去一趟。”

馮甘霖頭也不抬,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嗯”字。

鄭馳樂心裡直樂,他還以為接下來要跟個笑面虎打交道,沒想到馮甘霖居然是個愛恨分明的實誠人,看來傳言也有不實的地方!

相比于笑裡藏刀、城府極深的官場老油條,鄭馳樂是更願意跟馮甘霖這種人打交道的,倒是一直好言好語好臉色的商遙更需要注意一點。

在官場上從來都沒有無緣無故的示好。

鄭馳樂評估完自己兩位新同事,轉而跟奉命來找自己的小東說話。小東是編外人,也就是平時說的“臨時工”,不過他開朗健談,在侯昌言面前很吃得開,一直跟在侯昌言身邊辦事。鄭馳樂以前代表雋水來市委的時候跟小東聊過好幾次,交情很不錯,一路上相談甚歡。

眼看侯昌言的辦公室就在眼前,鄭馳樂拍拍小東的肩膀:“回頭到我家喝酒,我家很好找,也很近,出了市委往前直走,橫穿兩條街就是了。”

小東欣然答應:“那好,我肯定要去!”鄭馳樂親厚的態度讓他很受用,他又跟鄭馳樂道謝,“上回你給我的藥酒我借花獻佛拿回去給我老爸了,他用了幾天腰就不疼了,還真神!”

鄭馳樂說:“要是有需要的話你可以去我那再拿點兒。”

小東說:“那我可先謝謝你了!”

鄭馳樂點點頭,自己上前敲門。

侯昌言應聲後小東推門走進去,語調愉快:“侯書記,我把人找來了!”

侯昌言說:“來得正好,小鄭,你可又給我們滄浪帶來了一個好機會啊。”

小東很興奮:“什麼機會?”

鄭馳樂不是第一回跟侯昌言和小東接觸,因此也沒為小東跟侯昌言相處時的態度驚訝。

交談的次數多了,他也知道小東跟別的編外人員不一樣,小東父親可是滄浪第一大廠的所有者,小東可以說是“富二代”,因為家境在這個小地方算是相當好了,小東對於學業一直不怎麼上心,結果就是連三流的學校都考不上,早早地輟學到處廝混。廝混幾年之後,也不知他遇到了什麼變故,居然慢慢收斂了,回家求他父親給他在市委這邊謀個職。

他學歷太低,家裡再有錢也沒法把他強塞進市委的正式編制,可他父親經不起他哀求,最終還是以為免費為滄浪修一段不短的路為代價給他弄了個編外人員的職位。進市委後小東像是徹底變了個人似的,做起事來勤懇又踏實,市委上上下下幾乎都被他請教過各種問題,很快他就入了侯昌言的眼,成了侯昌言的“御用跑腿”。

鄭馳樂覺得小東的轉變實在難能可貴,同時也慶倖自己從來沒有輕視過他。

鄭馳樂琢磨了一下,推測出最有可能讓侯昌言眉開眼笑的事:“難道賀書記決定把滄浪也定為提速試點站之一?”

侯昌言說:“沒錯!”他興奮地站起來來來回回地走了兩遍,才穩住眉梢喜意,“賀書記這麼看好我們滄浪,接下來我們的工作一定要跟上才行。小鄭,我很看好你,你一定要好好幹!”

鄭馳樂連聲答應:“不敢辜負侯書記的期望。”

侯昌言顯然對鄭馳樂的表態很滿意,他勉勵道:“你剛進市委,展開工作時有點障礙是肯定的,你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千萬不要灰心,實在解決不了的就跟我說,我來出面!”

能得到一把手這麼保證,鄭馳樂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他又謝了兩句,認真聽完侯昌言給自己說了許多話才回市委秘書的辦公室。

鄭馳樂沒因為侯昌言給自己打包票而飄飄然,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臉面其實是賀正秋給自己撐起來的——賀正秋知道他入了市委,好巧不巧也選在這一天通知侯昌言省委已經把滄浪也列入試點範圍,分明是特意在侯昌言面前給自己加分!

賀正秋著意的提攜讓鄭馳樂滿心感激,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孤軍前行了,承了賀正秋的好意,他身上也正式貼上了賀正秋那邊的標籤——至少在侯昌言眼裡是這樣!

鄭馳樂一直對賀正秋敬佩得很,想到未來即將能跟賀正秋合作搞火車提速項目,心裡也有點興奮。

奉泰的交通網絡整頓好了、列車速度提高了,對於整個奉泰省的發展都有極大的好處!

鄭馳樂快步邁回辦公室,正正經經地向馮甘霖請教自己的職責範圍。

鄭馳樂問得正式,馮甘霖也不好再冷言相對,只能言簡意賅地給鄭馳樂劃了幾塊任務。

商遙也在一邊旁聽,見馮甘霖將宣傳口跟組織部這兩個實權部門的事務都劃給鄭馳樂,臉色也沒變,反而還拍拍鄭馳樂的肩膀說:“你看,老馮就是面冷心熱,口裡還說你不好了,偏又把最重的擔子往你身上堆,你可得好好幹!”

鄭馳樂轉頭對上商遙的眼睛,發現這個女人的眼神也是笑盈盈的,那像是能掐出水來的皮膚哪像個三十多歲的人?真是夠漂亮的,不僅人漂亮,話也說得漂亮。

對於這種人,鄭馳樂自有一套應對方式,他一臉靦腆地說道:“我可不知道什麼是重擔什麼是輕擔,以後肯定要經常向商姐你請教,尤其是現在商姐你管著的組織部!到時候商姐你可別嫌我煩。”

他這話說得直白又認真,商遙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瞪著他老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柔聲說:“我哪會嫌煩!”

鄭馳樂的笑容變得更靦腆也更誠懇:“那我就先謝謝商姐了!”說完他馬上就熱絡地拉著商遙去做職權交割,一點都沒掩藏自己的急切,活像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他可是個相當純良的官場新丁!

-

當晚商遙回家後氣得砸掉了兩個花瓶。

沒辦法,實在太氣人了!

碰上這種搞不清楚狀況、什麼事都敢伸手的二楞子,還真是什麼辦法都沒有!

而且還是個不解風情的憨貨,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她的示好,簡直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難道說她已經老了?

商遙對著鏡子端詳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己看起來還很年輕才惱恨地罵道:“還說這傢伙很會來事,後臺也很硬,我看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203第二零三章:敵人

鄭馳樂並沒有花太多時間為自己的升遷欣喜,甚至連請好友們吃頓飯都沒騰出空來。

馮甘霖跟商遙面和心不和,鄭馳樂沒花多大功夫就摸清了自己這兩位新同事的底細。

馮甘霖是前任市委書記留下的人,如今前任市委書記在省廳那邊也算是站穩了腳跟,因而馮甘霖才得以在市委秘書長的位置上幹到臨近退休,就連侯昌言也敬他幾分。

至於商遙,鄭馳樂可以肯定這個女人背後肯定有個支持她的男人在,從商遙的種種表現看來,這女人對他似乎有某種企圖——當然,肯定不是真心想跟他好的那種企圖。大概是有人想摸清楚他的底細,特意讓商遙來試探他吧。

可惜鄭馳樂不是經不住誘-惑的毛頭青年。

鄭馳樂很好地扮演著官場新人的角色,遇到不懂的事情就殷勤地跑去問商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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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鄭馳樂請教得勤快,卻一點都沒有動心的跡象,商遙氣苦不已。

誰說這年紀的娃兒最容易精蟲上腦來著?

眼看鄭馳樂對市委秘書的工作慢慢上手了,商遙跺了跺腳,決定在公休日跟自己背後的人商量下一步對策。

商遙跟對方約在早幾年修好的“度假山莊”,這地方有溫泉,也有名勝,名頭倒是打得挺響亮的,可惜來滄浪這邊旅遊的人不多,這個度假山莊從開業開始就冷清極了。

開發商被虧損逼得走投無路,最後被迫已極低的價格將“度假山莊”賣給了市長米凱文的“遠房親戚”。

米凱文的“遠房親戚”接手後,度假山莊就發展起來了,米凱文不時還邀請整個市委班子到度假山莊吃喝,市內的開發商、投資商以及本地商家為了跟米凱文搭上關係,入駐的入駐,消費的消費,這兩年來竟是蒸蒸日上,搞得紅紅火火。

商遙現在的相好就是米凱文這位遠房親戚。

商遙嫁過人,嫁的還不錯,是個名校畢業的高材生,回到滄浪後也進了市委,可惜就是命不好,才風光沒幾年就得病去了。

當時商遙才二十幾歲,當然不會守著個死人單身一輩子,可對方家裡不幹了,兒子沒了,兒媳可不能放走!放走了,地底下兒子豈不是變成孤家寡人了?於是商遙一有跟人談的傾向,對方家裡就來鬧,鬧得商遙快要呆不下去了,幾乎是夜夜以淚洗面。

當時米凱文剛當上市長沒多久,瞭解到這個情況後親自出面調解,米家在滄浪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米凱文親自說話後商遙總算擺脫了那種窘況。

那會兒傳出不少風聲,都說米凱文跟商遙有私情,商遙那時候還是個剛出社會沒多久的大學時,心裡非常感激米凱文,每每撞破這種議論都氣憤無比地反駁,而米凱文也站出來表示“如果你有這樣的困難,我也會出面”。

兩個人的坦蕩磊落倒是把那點兒風聲壓下去了,眾人的口徑一致變成了誇米凱文。

商遙邁進已經開發得極為漂亮的度假山莊,不知怎地就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米凱文時的情形。

那時候正下著雨,她一身狼狽地坐在花壇的石階邊嚎啕大哭,感覺自己的未來一片灰暗,甚至恨起了生前跟自己恩愛甚篤的亡夫,恨他毀了自己一輩子。

她越哭越傷心,有那麼一瞬間甚至還想過要死。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感覺雨停了,她才慢慢睜開眼。

可耳邊又還響著唰唰唰的雨聲。

她有點迷茫,視線微抬,就看到一雙站得筆挺的腿停在自己面前,在往上看,就看到了正彎身給自己撐傘的米凱文。

米凱文溫聲問:“你是小商吧?我記得剛進市委沒兩年,怎麼了?有什麼困難可以說出來,大家都會幫忙的。”

商遙覺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間重新活了過來。

只不過米凱文有妻子、米凱文有抱負,所以她從來沒想過越過那條界線。只不過能幫米凱文分憂的事情,她都會盡全力去完成,比如這一次米凱文要探鄭馳樂的底,她就毫不猶豫地包攬了這個任務。

商遙不覺得有什麼委屈,因為她喜歡看到米凱文意氣風發的樣子,她覺得米凱文就應該是那樣的人。

商遙臉上帶上了動人的微笑,緩步走入自己相好的住處。米凱文這個遠房親戚叫米大俊,是米凱文很信賴的“下屬”,米凱文的很多事都會經他的手,唯一不太美好的地方就是米大俊長得不太符合他的名字,因為這傢伙比一般人要胖,粗略估計大概有兩百多斤。

米大俊愛極了商遙,已經屢次提出要娶商遙,雙方家長也見過了,米大俊那邊對商遙是很滿意的——能不滿意嗎?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而且還有那樣的好工作!雖說嫁過一次人,可米大俊這體型要再找一個這麼好的女人還真是夠嗆,眼看商遙再不結婚就要變成高齡產婦了,米大俊家裡也就點了頭。

商遙遠遠就瞧見了正在那等著自己的米大俊,說實話,米大俊看上去並不算太難看,因為他長得高,所以胖也胖得比較勻稱,再加上他不是個蠢人,面相看上去倒也入得了眼。

只不過跟米凱文一對比,米大俊總是差了那麼一點。

有時候人就是這麼奇怪,差了那麼一點,心裡的感覺就天差地遠。商遙答應米大俊的追求,為的就是更接近米凱文一點兒,對於米大俊她並沒有真正的心動。

這不礙事,商遙已經在官場那麼多年,怎麼在男人面前表現出心動的一面還是知道的。

她微微一笑,坐到米大俊身邊很自然地靠進他臂彎裡:“等了很久嗎?”

美人在懷,米大俊心裡別提多高興了:“沒有沒有。”事實上知道商遙要過來,他早早就等在這邊了,甚至還推掉了好幾個邀約。他伸手摟住商遙的肩膀,殷勤地問,“中午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

商遙說:“不出去了,我給你做。”她親密地在米大俊臉頰上親了一口,“你在這裡等著。”

在外面一副女強人模樣的商遙給自己洗手作羹湯,米大俊滿心歡喜。他正要喜滋滋地進去打下手,就接到了米凱文的電話:“大俊哥,你弟妹她今天回娘家了,我沒地方吃飯呢,你中午方不方便,要是方便就一起出來吃個飯吧?”

米凱文相當於米大俊跟商遙之間的牽線人,聽到米凱文這種親近話,米大俊哪裡說得出拒絕的話,反正他跟商遙的婚事快要定下來了,請米凱文出個飯道個謝是應該的,所以他熱情地邀請道:“文哥你說的是什麼話?這有什麼方不方便的,小遙正在我這邊,她今天親自做飯,文哥你也一起來吧!”

米凱文溫文地答應下來,似乎一點都沒跟米大俊見外。

米大俊掛斷電話就進廚房讓商遙多做一個人的飯,沒想到商遙哼了一聲,嬌嗔道:“米都放下去了你才說,這下好了,又得重來!還有,我是想跟你兩個人一起吃個飯……”

米大俊聽得心都快化了,抓起商遙的手說:“這是什麼話,好像我們一起吃個飯很難似的!小遙,我們還有大半輩子可以一起吃飯!”

商遙似乎害羞了,轉過頭專心切菜不理他。

米大俊樂滋滋地給她打下手。

等飯菜都下鍋了,米凱文也過來了。

米大俊今年四十二歲,保養得相當好,那張英俊的臉龐除了眼角的笑紋之外沒有任何歲月痕跡。他身上淋濕了一點兒,懊惱地笑道:“沒想到突然就下雨了,我被淋了個措手不及啊。”

米大俊說:“我領你上去換衣服!幸虧小遙上回把你的衣服收好了,要不然我的衣服你可不合身。”

米凱文斯文地微笑著,他的視線看向商遙,毫不避諱地誇獎:“弟妹向來細心。”

商遙聽到米凱文的贊許,心裡又酸又軟,淡笑著打了聲招呼:“文哥。”

米凱文朝她一笑,跟著米大俊上樓換衣服。

三個人一頓飯吃得相當融洽,只是到了快吃飽時米大俊接到個緊急電話,說是施工地點那邊出了事兒,必須要米大俊親自去處理。

米凱文皺起眉頭:“麻煩嗎?要不我幫你打聲招呼吧?”

米大俊說:“不麻煩不麻煩,我去處理一下就好,文哥你現在是關鍵時期,我可不能拖你後腿,我能處理好的。”

米凱文說:“那好吧。”

商遙面帶焦急:“大俊,我跟你一起去!”

米大俊說:“不用,小遙你在這裡跟凱文聊聊,要是我去太久了,你可以跟文哥一起回市區。”

商遙一臉猶豫。

米大俊給她打包票:“放心,我能處理好!”說完就親了商遙一口,出門去了。

等確定米大俊已經去了工地那邊,商遙就對米凱文說起鄭馳樂的事情。

鄭馳樂空降得突然,晉升得也快,再加上去年那一筆筆投資像是追著他來的一樣,米凱文不能不重視。

商遙說得仔細,米凱文也聽得認真,等商遙說完後他才說:“這個鄭馳樂不簡單。”

這是滄浪市委人人都知道的事,可從米凱文口裡說出來,商遙就覺得米凱文是把自己當自己人了。她對為米凱文做事甘之如飴,這些年來已經拒絕了不少追求者,會答應米大俊也是為了跟米凱文變得更親近——即使不是那種關係都好,她不在乎。

看著跟自己保持著最佳距離的米凱文,商遙滿臉笑容:“文哥,我會好好盯著他的。”

米凱文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商遙的手背,溫言說道:“你也別太刻意,你跟大俊快結婚了,可別鬧出什麼事來。”

商遙正要說什麼,米凱文就打斷了她將要出口的話:“我下午要去省裡開個會,你有事就打我電話。”

商遙點點頭,送米凱文出門,站在門口目送西裝筆挺的米凱文鑽進車裡離開度假山莊,心裡又甜又苦,甜的是能夠跟米凱文見面說說話,苦的是自己也只有以這些事為由才能見到米凱文。

另一邊,米凱文在紅燈前抽出張手絹擦了擦手,眉頭微微挑起,眼底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商遙並沒有談到什麼重要的東西,其實打個電話就可以聊,不過這個棋子實在好用得很。先是眾多追求者向她吐露各種情報,接著就是去鶴華那邊打拼幾年後暴富還鄉的米大俊對她癡心一片,美色這步棋用得好了,往往能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可惜了,他對別人用過的髒女人沒有任何興趣,要不能還能把商遙綁得更緊。

這個鄭馳樂倒是有點意思,不僅這麼快就打進了市委,更重要的是他曉得利用所有優勢,比如黃韜去雋水時知情人誰不等著看雋水那邊出事兒?沒想到那邊不僅沒出亂子,還誤打誤撞破掉了他早前設下的局。

當初雋水那個山地養殖項目呈上來時他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他知曉鄭馳樂能耐挺大,當時就想要設法把鄭馳樂拉到自己這邊,而米凱文的用人習慣是先捏住把柄然後恩威並施。

雋水禽肉產品激素超標的事就是他埋的線,從一開始就悄無聲息地展開著,最後在市區肉禽市場這邊點燃了引線。

要是事情按照他原本的設想發展下去,那時候鄭馳樂會因為第一個項目的失敗而跌入穀底——等鄭馳樂陷入困境以後他再出面斡旋一番,鄭馳樂自然而然就會往他這邊倒!

沒想到鄭馳樂根本沒因為激素超標的事受打擊,反倒讓黃韜這個橫人出面調查,自己則氣定神閑地給雋水的山地養殖項目擴大宣傳。

最後還讓侯昌言搶先了一步。

米凱文面露冷色。

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就是敵人了。

-

米凱文將鄭馳樂定位為敵人,鄭馳樂也正跟“師侄”童歡慶以及童父討論這個人。

童父到這邊建廠之後不可避免觸動了滄浪的經濟。

像滄浪這種地方小市,工作展開反而估計更多,因為越是封閉、越是落後的地區,官商的“當地語系化”就越嚴重,就算是上頭派人下來掛職歷練大多也很難把權抓起來,還是得用上本地的人。

童父搞的是柯漢興轉讓的新型手機生產線,而在他手裡抓的還有另一個更值錢的東西,跟手機配套的通訊網路!由於這幾年經濟高速發展,民眾的消費意識每天都在刷新,已經不是面對各種產品時不知挑選、蒙昧跟風的時代,電話跟大哥大的出現讓通訊方便了不少,但高額的入網費和通話資費成了攔路虎,很多人眼巴巴地看著別人用上了新東西,心裡羡慕得很。

關靖澤本來就是搞經濟這一塊的,哪會不知道通訊產業封閉的時期快過去了?於是他早早就跟關振遠說起自己關於這方面的見解,並整理出自己的意見寄給關振遠。

關振遠上交開放電信產業、解決產業壟斷問題的提案後,本來就因為柯漢興的技術支援成了國內資訊產業大企業的童氏也就緊跟著他的腳步入駐這一塊。

等手機生產線建起來,童氏在移動通訊這一塊的市場網路也建起來了,這對童氏而言又是一個躍升的機會!

童父是個拗人,而且還有點暴發戶心理,以前他家鄉落後,他就可著勁建設家鄉,砸的錢都快頂上賺的錢了,還一點都不心疼!

這次將廠址選在滄浪,除了是替兒子來幫鄭馳樂這個“師叔”撐場之外,童父還有這樣的說法:“我就是要選在我們華國最落後的地方搞最先進的產業!讓咱這種窮苦老百姓最先用上好東西!還有,隔壁不就是老越嗎?聽說他們那邊這幾年亂得很,還有忘恩負義的王八蛋想來我們邊境打秋風,咱就要把這邊建設得要多繁榮有多繁榮,讓他們看著就眼熱!”

鄭馳樂聽得直樂,心裡不知多羡慕童歡慶那傢伙能有這麼個老爹。

建廠這段時間童父跟滄浪接觸的次數很多,他目光老辣,基本都把滄浪市委的情況給摸清了。他對鄭馳樂說:“其他人都不需要刻意去關注,但有一個人你要特別注意——你們的市長米凱文。”

鄭馳樂皺了皺眉:“米市長名聲挺好的,對侯書記的工作也很配合,很少跟侯書記唱對臺戲。”他思索片刻,又說,“我明白了。”

一個不怎麼做事、不怎麼爭取,卻能有好名聲的人,要麼是別人的附庸,上頭吃肉他等著喝湯那種類型;要麼是刻意經營——這種人必定心機深沉,處處都在算計。

米凱文還這麼年輕,給自己營造的形象也不是庸碌無能的傀儡,那麼他很有可能就是另一種!

童父混跡商場那麼多年,別的沒練出來,識人的本領卻早就學精了,他的判斷很少會出錯。

見鄭馳樂那麼快就想通了,童父關切地說:“官場比商場還要險峻幾分,你做什麼都要多看多想。”

鄭馳樂感受到童父的關心,笑著應聲:“我會小心的。”

沒想到鄭馳樂剛給童父作出這樣的保證,事情居然馬上就找上門來。



204第二零四章:鬧事

第二天鄭馳樂在前往市政府的半路被兩個人攔下。

這兩個人衣服破舊,面容淒苦,一跑出來就撲通地往地上一跪,死死地抱著鄭馳樂的腿。

還沒說話了,就傷心地嚎啕大哭起來。

正是上班高峰期,這樣的畫面自然分外扎眼,很快就吸引了一批圍觀群眾。

鄭馳樂眉頭一跳,心道事兒來了。

他仔細看去,發現那是一個老婦人和一個中年男人,兩個人都在……表演。

鄭馳樂是什麼人,他可是能在十一二歲的時候就能裝得跟親生母親形同陌路的傢伙,哪會被這點兒小把戲蒙蔽。

感覺自己的褲管被眼淚弄濕了,鄭馳樂心底一樂。

這演得可真逼真啊!

他也不急著抽回自己被抱緊的腿,溫聲問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話是這麼說,他卻也不去扶。

跪著的兩個人隱隱發現這跟自己預想中不一樣,但還是唱作俱佳地嚎哭:“鄭書記,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鄭馳樂差點沒笑出來。

這話聽著怎麼像戲文裡唱的“青天大老爺,你可千萬要為我做主啊”!

不過人家表演得這麼賣力,鄭馳樂也不好不配合:“我現在可不是鄭書記了,你是我們雋水的人嗎?怎麼我沒見過你們?”

老婦人一滯,啜泣著說:“我不是雋水人!不過我聽人說起過鄭書記你,你是大大的好官!”

鄭馳樂聽到淡淡一笑。

喲,看來還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啊。

鄭馳樂滿臉“關切”:“先別誇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中年男人見鄭馳樂似乎真的關心起來,抽噎著說:“我是南郊風華度假山莊的原主,大前年被迫把風華度假山莊賣給了米大俊!那個米大俊是市長親戚,他壓低價格硬生生把我們的度假山莊搶了過去!”

鄭馳樂說:“真有這回事?”

老婦哭得傷心:“是啊!我們不僅沒了山莊,還被他們打壓得在滄浪呆不下去了!”

鄭馳樂說:“怎麼個打壓法?”

老婦噎住了。

照理說鄭馳樂這個年紀的人,不該是怒髮衝冠地表態說“豈有此理,這事我管定了”的嗎?

鄭馳樂一眼就看清了老婦人的想法。

他險些沒嗤笑出聲。

這一手倒是玩得漂亮,要是他真是那種剛踏入官場的愣頭青,指不定還真會“不畏強權”地站出來管這種事。

可他是那樣的人嗎?

風華度假山莊的事情他知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米凱文能穩坐市長位置,可不僅僅是因為米家在滄浪的地位!他真要打壓了山莊的原主人,又怎麼會留著他們出來鬧事?

就算當時是強買強賣、當時有出面施壓,處理掉尾巴花個兩三年時間難道還不夠?

更蹊蹺的是,這些人居然找上他!

要說在雋水或者在雋水所在的南區,鄭馳樂承認自己還能混個眼熟,可在滄浪市區這邊誰認識他?

怎麼看都是有人想算計他。

鄭馳樂也不在意,語氣依然平和而關切:“你們說出來,我們才好想辦法解決。”

中年人說:“我去找工作,他就跟各個企業打招呼讓他們別招我去工作;我去搞個體,他就招呼各個企業別給我提供貨源也別給我租用店面。因為家裡過不下去了,我媳婦已經跟我離婚,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鄭書記一定要幫幫我們!”

鄭馳樂聽完兩人聲淚俱下的表述,眉頭微微揚起:“你的意思是市長他跟滄浪一大批企業打招呼,就為了欺壓你們一家人?”

老婦人哭訴:“是啊,就是這樣的!”

鄭馳樂說:“具體有那些企業?”

真是笑話,米凱文真要為了區區一個度假山莊就去欠那麼多企業的人情,還能坐穩市長那個位子嗎?

編造也要編造得好一點,說出這種話是想侮辱誰的智商?

中年人見鄭馳樂不但沒被挑動,反倒帶著戲謔的笑意,這才意識到鄭馳樂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

他登時變了臉,氣憤地控訴:“你們官官相護!我還以為你是個好官,結果你們都是蛇鼠一窩的傢伙!”

鄭馳樂笑了笑,壓根沒反駁,將自己的腿從兩人手裡抽出腳,也不叫他們起來。

他睨著地上的兩人說道:“我不是誰可憐就幫誰——我只幫道理。你們真有道理,就去起訴,就去舉報,不要光想著誰比較天真熱血好出頭,這年頭還真沒幾個那樣的傻蛋。”鄭馳樂的語氣微微加重,“無論你們是為了什麼彎下你們的膝蓋,都請你們好好想一想,有些東西一旦丟掉了就很難撿回來了——比如良知,比如尊嚴。”

說完鄭馳樂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鄭馳樂抵達辦公室時馮甘霖正在澆花,他瞧清楚馮甘霖種的是什麼時,微笑提醒:“馮秘書長,這花可不能澆太勤,否則根會爛掉。”

馮甘霖拿著灑水壺的手一頓,轉頭瞪著他。

鄭馳樂走過去捧起盆栽觀察了一下,說道:“已經有爛根跡象了。”

馮甘霖說:“要是根爛了,你覺得該怎麼辦?”

鄭馳樂惋惜地說:“莖葉爛了可以剪掉等它再長,根爛掉的話就沒有辦法了,只能把它拔掉,種上別的。”

馮甘霖說:“土壤沒整好,澆水的人沒選好,再種還是爛。”

鄭馳樂目光堅定:“那就整好土壤,自己拿過灑水壺,只要真的想去做,沒有做不到的道理。”他從馮甘霖手裡接過了灑水壺,輕輕擱在一邊。

動作明明那麼輕,馮甘霖偏偏能感覺出他的決心。

馮甘霖冷哼一聲,回到座位上開始辦公。

商遙沒過多久也來了,鄭馳樂見了她就熱絡地打招呼:“商姐,你來了!”

商遙一臉複雜地看著他。

鄭馳樂像是沒察覺她的異常一樣,湊上去說:“商姐我跟你說,我在路上遇到件怪事,有兩個人攔下我說要我給他們做主!真是太奇怪了,我是剛進市委的新人,他們怎麼就找到我頭上來了?”

商遙乾巴巴地說:“可能他們是看你比較年輕好說話吧……”

商遙剛到市委就聽到別人議論了,米大俊當初能從原主人手裡盤下度假山莊確實是米凱文牽的線,不過那是因為原主人自己經營不下去了,又想順道搭上米凱文這條線,這才主動找上米大俊。

米大俊是個精明的商人,哪會看不出原主人的意圖,一下子就將價錢壓到了最低。

沒想到這事兒居然會被翻出來說!

商遙不禁在心裡埋怨起米大俊來,就為了壓那麼一點價錢,害得米凱文被人鬧得沒臉!

鄭馳樂將商遙臉上的表情瞧得仔細,笑了笑說:“可能真的是這樣,不過我可一點都不好說話,只叫他們自己走法律途徑——這事怎麼都不歸我管啊!”

商遙心裡更加五味雜陳。

當時圍觀的人正好有幾個市政府成員,鄭馳樂撇清關係的過程早就傳開了。

無論是不動聲色引導對方露出馬腳,還是正色駁斥對方的不妥行為,都被人繪聲繪色地口口相傳著。

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沒看起來那麼天真好哄。

可商遙能說什麼呢?她只能應和:“有些人就是那麼沒道理……”

鄭馳樂很認同,大點其頭:“我也這麼覺得,有些人就是容易被煽動,用感情也好用錢權也好,都能蒙蔽他們的理智。要是他們能從那種狀態裡頭走出來好好想一想,總不至於做出更多錯事。”

商遙隱隱覺得鄭馳樂意有所指,沒等她回過味來,鄭馳樂已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感歎:“今天的任務不少啊,我得快點幹活才行!”

商遙不由多看了鄭馳樂幾眼。

馮甘霖將他們之間的往來看在眼裡,對於鄭馳樂對商遙的勸誡他只覺得可笑。

有些人打定主意要往岔路上走,就算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

跟她們說再多又有什麼用了?

白費口舌而已。

他又望向鄭馳樂。

鄭馳樂似乎察覺了他的目光,抬頭微微地笑了笑。

他的想法跟馮甘霖是不一樣的。

他始終覺得無論在岔路上走了多遠,想要回頭永遠有機會回頭。

無論是被愛情蒙蔽、被仇恨蒙蔽、被物欲橫流的錢權世界蒙蔽……想要走出來的話永遠能走出來。

就算那很艱難,就算那很痛苦。

不過要是爛到了根那兒,怎麼都不願意回頭的話,那就只能拔掉了。

鄭馳樂筆尖微微一頓,修改完一份檔,站起來對馮甘霖說:“馮秘書長,這份東西是我拿去給米市長嗎?”

馮甘霖擺擺手:“去吧。”

商遙幾乎是同時開口:“我來吧。”

鄭馳樂看起來十分傷腦筋:“米市長那邊是商姐跑開的……”

商遙點點頭。

要說馮甘霖對鄭馳樂不怎麼看好,那他對商遙就是徹底地瞧不起了。

商遙跟米大俊的關係很多人都知道,至少馮甘霖是知情人!但商遙看著米凱文的是什麼眼神?真當別人都是瞎子?

馮甘霖見過吃著碗裡瞧著鍋裡的,可沒見過像商遙這樣同時周旋在兩個堂兄弟之間的,尤其是她瞧著的那個還是有婦之夫。

還說什麼現代女強人,呸!

說他封建也好,老頑固也罷,總之他就是不待見這種可恥行徑!

再加上鄭馳樂來到辦公室時商遙的種種表現,馮甘霖更加鄙夷這種作風敗壞的女人。

馮甘霖冷著臉罵鄭馳樂:“叫你去你就去,跑個腿都累著你了?”

馮甘霖語氣不好,鄭馳樂一臉苦色地對商遙說:“商姐,那我送去了!”

商遙能說什麼?

她暗暗氣苦,坐回原位。

鄭馳樂拿著文件送去市長辦公室,沒敲門就聽到哐當一聲,似乎有什麼砸到地上了。

鄭馳樂眉頭跳了跳,等了片刻後才敲響辦公室的門。

米凱文的聲音依然溫文:“進來。”

鄭馳樂擰開門鎖走進去,第一次正面看清米凱文的模樣。

米凱文保養得宜,身材也勻稱,以他的年紀和職位橫向對比的話,他應該算是比較靠前的那批了。更難得的是,他看起來涵養極佳,似乎內外兼修。

鄭馳樂不卑不亢地說:“米市長,馮秘書長讓我來送份檔,請您看一看,給個批復意見。”

米凱文說:“沒問題。”他接過鄭馳樂遞過來的文件,笑著打量起鄭馳樂來,“小鄭啊,你可真是年輕,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不知道在哪個大山裡頭跌摸滾爬呢。”

鄭馳樂也笑道:“都是因為米市長您和其他市委領導看好我,破例給我機會進市委,要不然我也沒法這麼早進市區。”

鄭馳樂能進市委是全票通過的,米凱文當然也投了同意票。

被鄭馳樂這麼一接腔,米凱文哪能打自己的臉?他只能打起了官腔:“年紀不是問題,市委正需要你們這樣的新鮮血液,所以不管資歷、不管年齡,唯才是用!”

鄭馳樂誠摯地說:“米市長說得對!”

不知怎地,米凱文突然就對商遙說的無力感感同身受。

這麼個連聲應和著自己的年輕人,能從他嘴裡挖出什麼東西來?

這小子真的不簡單,至少絕對沒有他表現出來的表像那麼誠懇又謙恭!

米凱文認真看起鄭馳樂送來的文件,不時詢問鄭馳樂幾個相關的問題,又拿著筆在上面選了修改,最後才遞回給鄭馳樂:“我的意見寫在上面了,你拿回去跟組織部那邊溝通一下,還得再改改。”

鄭馳樂點點頭,正要轉身往外走,就看到有個年輕小夥行色匆匆地跑進來:“不好了,市長!俊哥工地那邊出事兒了,施工時出了事故,傷者家屬正抬著受傷的人在市政大門口鬧!”

鄭馳樂停在原地,似乎在為難著該不該走。

米凱文臉色變得很難看。

一天之內就出了兩樁或多或少指向自己的鬧劇,還都被鄭馳樂碰見了,難道這傢伙是災星,專門來克他的?

鄭馳樂仿佛沒看見米凱文驟變的臉色,詢問來報信的人:“對方把傷者也抬來了?真是胡鬧!真要是施工事故受的傷,哪能這麼搬來搬去?快帶我去瞧瞧!”

見鄭馳樂儼然進入了醫生本能狀態,米凱文能說什麼?他只能站起來說:“走,一起出看看!”



205第二零五章:赤子

鄭馳樂一邁出市政府大門就看到臺階上嚴戒著的員警隊伍。

越過員警拉起的警戒線,鬧事人在政府外面拉著的標語赫然在目。

那是用鮮紅的顏料在白布條上寫著的“還我健康,還我公道”八個大字,長長的一條,看起來觸目驚心。

鬧事的人大概有三十四五個,個個皮膚黝黑,身材健壯,臉上的表情非常憤怒,一邊高舉拳頭一邊喊著那八字標語,大有不達成目的不甘休的勢頭!

周圍已經有不少人在圍觀,只不過大多離得遠遠的,沒幾個敢靠過來。

鄭馳樂轉頭瞧了一眼,就發現市政府大樓上或多或少有人站在窗邊往下望,只不過沒人願意出來處理。

再看向米凱文,鄭馳樂就發現他面沉如水,眉頭擰成了川字。

不能怪米凱文不高興,一天兩樁鬧劇,似乎都是沖著米凱文來的。

而且背後的推手似乎想把他也扯進來,目的不明。

鄭馳樂沒把太多時間花在揣摩背後推手的心思上面。

既然對方已經挑釁到他面前來了,他要是一味地想把自己摘出去,難保不會落下一個膽小怕事的名頭。

鄭馳樂走到最前面跟兩個負責拉警戒線的員警說了兩句,緩步走出警戒線。

正當對方滿臉警惕地等著他說出假大空的話時,鄭馳樂居然直接走到那幾個傷患面前。

他半蹲到擔架面前查看他們的傷情。

這顯然是施工時受的傷,鄭馳樂粗略一看就能推斷出當時的情形——在用起吊機將鋼筋往上拉的時候,起吊機突然出了故障,滿滿一整批鋼筋從高處砸落,造成了眼前這幾個傷患身上的嚴重創傷。

創口還很新,大概就是昨天或者前天傷到的,除了外露的創口之外,有個傷患胳膊、大腿、小腹都纏繞著繃帶,面色慘白,唇色泛青,氣息微弱。

而且意識並不清醒。

鄭馳樂看得直皺眉。

他面帶冷意:“誰叫你們過來市政府這邊鬧事的?”

有人接話:“米大俊是市長親戚,我們不找政府找誰!”

鄭馳樂指著傷得最重的傷患說:“你們誰是他的親人?”

其他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應聲。

鄭馳樂說:“那麼誰是他的朋友?”

這下有人回答了:“我們都是!我們都是一個鄉出來的好兄弟!”

鄭馳樂說:“好一個好兄弟!好到可以決定他的死活是嗎?”

這次又沒有人吭聲。

鄭馳樂站了起來,冷然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臉上,將他們的驚慌、愕然、退縮一覽無遺。

他沒有馬上接著往下說,而是掃視了一圈。

直至有人開始喘起了大氣,鄭馳樂才冷下臉說:“敢情不是你們的親人,你們就不把他的命當他的命了!不管你們有什麼訴求、不管你們想要討什麼公道,都不應該拿別人的生命開玩笑!你們把他抬過來,他同意了嗎?”他的目光變得像刀鋒一樣淩厲,“如果他同意,那麼在他同意之前你們有沒有告訴,傷口再次裂開可能會讓他沒命,就算再施救也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甚至癱瘓一輩子!”

有人囁嚅:“你、你不要往嚴重裡說!你這是想給米凱文開脫,你們蛇鼠一窩!”

又是這種沒創意的用詞。

鄭馳樂說:“醫生有沒有說不能隨意移動他?”

一陣默然。

鄭馳樂沒再看他們一眼,他叫那個報信的小夥子幫忙去辦公室把自己的藥箱拿出來,轉過身又蹲在傷者跟前,伸手按壓著滲出鮮血的那幾處創口附近的血管,避免二次受傷帶來的致命傷害。

他急救得太認真也太專注,周圍人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止,口號也都忘了喊。

鄭馳樂見周圍有個鬧事人面帶關切,朝他開口道:“撕一截衣服給我,我要馬上幫他止住血。”

那人有點兒猶豫,恰好這時候躺在擔架上的人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看起來十分難受,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嗤啦一聲撕下一根長布條給鄭馳樂輔助急救。

同伴撕開衣服的聲音像是一種奇異的訊號,人群變成了另一種靜默,與剛才那種被反詰得無法辯駁的沉默不同,這時候好些人的目光都轉到了那個重傷傷者的臉上,關切像傳染般出現在他們的眼底。

鄭馳樂急救之餘掃見幾個只有惶急沒有關心的鬧事者,暗暗記下他們的長相,專心止住傷者傷勢惡化的趨勢。

藥箱很快送到鄭馳樂手裡。

似乎見鄭馳樂相安無事地呆在鬧事人裡面,那個年輕小夥子將藥箱送到後就站在鄭馳樂身邊說:“鄭秘書,我在學校也學過急救,你要是需要幫手那就喊我。”

鄭馳樂朝他點點頭,不客氣地讓他幫忙打開藥箱。條件所限,他不能當場給傷者更換繃帶,免得造成嚴重感染。他只能先讓傷者內服了止血藥,又取出銀針在創口附近施針。

看著他不慢不緊卻又極為嫺熟的下針手法,沒有任何人懷疑他實在瞎搞。

鄭馳樂也不急,有條不紊地給所有創口做了處理,然後又按壓著傷者身上明神的穴位,令對方從意識模糊的狀態中轉醒。

鄭馳樂說:“你醒了?”

傷者覺得喉嚨有點疼,他的意識一直是清醒的,只是傷勢太重沒法“醒來”,也沒法開口。

鄭馳樂說:“你試著說話看看。”

傷者“啊”了兩聲,欣喜地發現自己居然能發出完整的語調了,他喜極而泣:“謝、謝謝!”雖然嗓子沙啞得很,但他的聲音有著掩不住的喜意。

鄭馳樂說:“你的傷還是要回到醫院去進一步處理才行,你同意嗎?”

傷者猛點頭。

鄭馳樂加大語調:“你同意他們把你抬過來鬧事嗎?”

傷者剛剛一直聽得到鄭馳樂跟其他人的對話,鄭馳樂的詰問跟工友的沉默讓他心寒無比,同時也意識到眼前的鄭馳樂才是真正為自己著想的人!

他用力地搖搖頭,死後餘生的痛苦感受讓他眼裡溢出了淚水。

鄭馳樂從傷者的表情判斷出他剛才一直是有意識的,於是繼續發問:“你受傷之後,有沒有拜託其他人聯繫你的家人?”

傷者激動地轉頭在人群裡找人,就在他開口說“有,當然有”的時候,有個鬧事的人突然拔腿就跑,往圍觀人群那邊擠過去。

雖然鄭馳樂沒有發號施令,但還是有機靈的幹警發現了對方逃跑的意圖,快步追了上去。

傷者聽到了騷亂,突然就嗚嗚直哭起來:“我叫他幫我把我老婆找過來的。”

鄭馳樂說:“放心,我們會幫忙聯繫你老婆,你很快就會見到她了。傷口我已經幫你止住血,我叫救護車過來把你送回醫院,好好養病,不要太擔心,很快就能康復。”

圍觀群眾裡面突然有人驚呼出聲:“我認識他!他就是鬧出輪狀病毒時在電視上發言的人!”

其他人聞言都把目光集中在鄭馳樂身上,認出鄭馳樂的人越來越多,紛紛給不知情的人說起了鄭馳樂在疫情爆發時出面安撫群眾情緒的事情,更有人提起鄭馳樂一直在第一線跟病毒抗爭。

慢慢地,鬧事的人看向鄭馳樂的目光都帶上了幾分不敢置信。

這可是能上電視、能去首都的人,他為什麼要蹚這趟渾水?

想到鄭馳樂出來時並沒有立刻質疑他們,反倒是屈膝為受傷的人檢查傷情,難以掩藏的羞愧出現在他們臉上。

沒錯,羞愧!

知道鄭馳樂在輪狀病毒爆發時第一時間趕赴首都後,誰都沒再質疑鄭馳樂為什麼會出來。

反觀他們自己,口口聲聲自詡是傷者的好兄弟,結果卻被人說動了,拿好兄弟這次受傷還要脅老闆賠錢漲薪!

誰真正關心傷情、誰真心為受傷的人著想,不言自明!

受傷的人看向鄭馳樂的目光更是變得又感激又尊敬,又一次哭著道謝:“謝謝!謝謝!”

鄭馳樂拍拍他的手背,站起來說:“大家先散了吧,既然你們都知道你們老闆是米市長親戚,就該放心的。只要是合理的要求,難道你們老闆還會不答應?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你們老闆不答應,也許米市長沒有關係,現在我們國家不興連坐處理了——我希望大家不要遷怒,更不要被別人煽動、被別人利用。”

鬧事人微低頭。

這時候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從人群裡擠進來,居然是鬧事人聲討的米大俊!

他腮幫子的肉直哆嗦,大聲說:“我說了,我會負責到底!醫藥費管夠,賠償保證合理!我拒絕的只是胡攪蠻纏、渾水摸魚的要求,就算我把我的錢拿來當柴燒光,也不會用來助長敲詐勒索的歪風邪氣!你們要什麼,就直接來找我,我的辦公室從來都不關門,儘管來、明著來、坦坦蕩蕩地來!”

鄭馳樂聽到這擲地有聲的喊話,倒是對這個米大俊另眼相看了。

鬧事人見米大俊出面了,臉上的心虛之色更濃。

意圖逃跑的人也被抓了回來,眼看事情即將平息,他神色頹然地任由員警帶著自己往回走。

事情很快就明晰了,有人在知悉米大俊的工地出了意外之後就在背後鼓動工地的工人到市政府鬧事,對方說服他們說市長那麼好面子,肯定會答應他們的條件!

鄭馳樂站了起來,沒有越過米凱文處理這件事。

他走回警戒線外對米凱文說:“米市長,我覺得其他人都是被人利用,所以抓就抓幾個躲在裡頭煽風點火的就好,其他人錄個口供就可以放了吧。”

米凱文剛出來時被那血色的條幅嚇了一跳,這會兒已經緩過神來。他神情複雜地看向鄭馳樂,想到自己剛把這個年輕人列入敵人範圍,這年輕人就幫了自己一把,心裡真是百味雜陳。

聽到鄭馳樂的意見,米凱文點頭說:“我也這麼覺得,不過背後的推手一定要查明才行!”

鄭馳樂點了點頭,應和米凱文的話:“無論為了什麼原因,挑起政府和民眾的矛盾都是犯罪行為,一定不能姑息。”

公安局局長早就趕了過來,聽到鄭馳樂的話後立刻向米凱文表態:“鄭秘書說得對,一定不能姑息!”

米凱文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查,認真查,要查徹底!”

公安局局長連聲打包票。

鄭馳樂看了眼現場錄完了口供、正要散開的鬧事者,轉頭對米凱文說:“我還要去組織部那邊轉達米市長你的意見,先進去了。”

米凱文目送鄭馳樂進了市政府,也跟交代完後續處理事宜的公安局局長說:“走,進去說話。”

兩個人針對鄭馳樂這個人長談了一番,最終米凱文下了結論:“這個鄭馳樂,大概真有一顆赤子之心,否則也不會往隔離區裡面跑、往鬧事群眾理由鑽。在官場上保有那樣的赤子之心,就算我們不給他下絆子他也走不遠,除非他後臺真有那麼硬——如果他後臺真有那麼硬,我們給他下絆子也只是自取其辱,所以以後要是碰上鄭馳樂,能配合的工作你就配合,就當是這次他幫了我們一把的謝禮。”

公安局局長點頭應是。

米凱文再次交待:“一定要查出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

公安局局長說:“會不會是侯昌言……”

米凱文說:“不會,侯昌言也就在招商引資時丟掉臉皮,內耗的事他絕對不會幹。”

公安局局長說:“我明白了。”

米凱文揮揮手讓他離開,自己站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心裡卻在思索著到底是誰想要對自己不利。

與此同時,其他部門的人也都在議論著鄭馳樂這個人。

鄭馳樂在那樣的事情裡面參了一腳,市委很多人都瞧見了。

大部分人都在笑鄭馳樂傻,這種事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哪有像他這樣直接往鬧事人群裡鑽的人?

偏偏鄭馳樂還把那場鬧劇化解了,想笑話他的人沒法笑了,只能感慨他運氣真好,這回幫米市長解決了這麼一場風波,往後米市長那邊的人恐怕也不會為難他了。

而鄭馳樂走進組織部時,老熟人林良生正板著臉等在那兒。

鄭馳樂敲了敲門。

林良生辦公室沒別人,所以他一看到門口站著的是鄭馳樂就罵道:“你說我該說你什麼才好!那群人真要失去了理智,你直接跑過去不是給人當肉靶子嗎?你是覺得你很能打,還是覺得你皮厚肉糙很經打?”

聽到林良生少有的慍怒語氣,鄭馳樂就知道林良生是真的在關心自己。

他心裡感動,乖乖保證:“下次不會了。”

林良生又是氣惱又是無奈,最後還是只能歎著氣說:“信你才怪!”

鄭馳樂也無奈了,唯有解釋:“走過去之前我是觀察過的,我可以確認那不是暴徒,只是被煽動的普通工人——沒把握的事我當然不會去做,難道林叔覺得我是喜歡逞英雄的人嗎?”



206第二零六章:露臉

鄭馳樂跟林良生商量完需要改動的地方,又去找米凱文批復,米凱文痛快地簽了名,語帶感慨:“這回多虧了你啊,小鄭!”

鄭馳樂說:“這有什麼?換了別人也一樣會這麼做。”

米凱文心想哪有這樣的“別人”?當時躲在樓上看熱鬧的人不要太多!

要不是公安局局長是自己的人,及時派人過來拉起警戒線,指不定會鬧成什麼樣子!

米凱文見鄭馳樂神色認真,不像是謙虛,只能說道:“改天小鄭你一定得到我家吃頓便飯!”

一起吃飯跟到家裡一起吃飯的意味是不一樣的,這代表米凱文對自己的親近!

不過這份親近裡面有幾分真實就說不準了。

幸而官場上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實”,只要擺出姿態就好。

米凱文既然伸出了橄欖枝,鄭馳樂自然欣然接受:“一定!”

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鄭馳樂就接收到商遙越來越複雜的目光。

鄭馳樂沒多說什麼,只是朝商遙笑了笑,將檔交到他們的一把手馮甘霖面前。

馮甘霖也目睹了市政府門前的鬧劇,見鄭馳樂氣定神閑地回歸,既不提及也不自我誇耀,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都快好奇起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出身了,誰家能養出這樣的人來!

鄭馳樂倒是不介意兩位同事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他初來乍到,要上手的事務很多,所以很快就投入到工作裡面去。

傍晚鄭馳樂又接到了關靖澤的信,寫得還是市委一些案例的處理方案和後續發展,鄭馳樂細細地翻到最後一頁,就看到關靖澤終於在上頭寫了點私事,上面的話不露骨,無非就是分別只有有些想念,南邊春寒料峭要注意保暖之類的。

鄭馳樂想了想,提筆將白天的遭遇寫到信裡,回了一封同樣不算短的信。

等他回完後關靖澤的電話也打了過來。

鄭馳樂說:“今天回得比較早?”

關靖澤在那邊“嗯”了一聲,頓了頓,問道:“你知不知道什麼食譜,傷了筋骨以後比較適合吃的?”

鄭馳樂說:“怎麼突然問這個?你家老爺子摔著了?”

關靖澤含糊其辭:“差不多。”

鄭馳樂說:“當然有,你拿筆記著。”想了想又覺得麻煩,改了口,“我發到你郵箱,你自己看吧,有不懂的就問。”

關靖澤說:“好。”

關靖澤又跟鄭馳樂聊起其他事,雖然在信裡寫了一遍,鄭馳樂還是跟關靖澤說起白天那兩場鬧劇。

關靖澤聽完後說道:“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沒事誰去針對他?這個米凱文似乎不簡單,你可不能掉以輕心。”

鄭馳樂說:“我明白。”他沒多提那些複雜又糟心的事情,而是說起林良生罵了自己,語氣非常愉悅,“林叔他是真的關心我。”

關靖澤聽到鄭馳樂開心的語調,不由想到了鄭馳樂那對父母,這樣的關心擱在其他人身上哪算稀奇?也就是鄭馳樂以前沒享受過,所以才會格外感動。

關靖澤說:“嚴叔也準備去奉泰了,嚴老爺子也會過去,芽芽吵嚷著要一起,正磨著老爺子放行。老爺子疼她,說不定還真會讓她過去。”

鄭馳樂一愣,笑道:“那正好,以後碰上公休日我就能常常帶她去玩玩了。”

關靖澤說:“嗯。”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才掛斷,鄭馳樂重新拆閱起其他信件來。

過了許久,電話又響了起來。

還是關靖澤。

關靖澤那邊似乎有鐵器敲擊的聲音,鄭馳樂問:“你把電話扯進廚房裡去了?”

關靖澤用腦袋夾著聽筒,笑著說:“沒錯。”他似乎馬上就實踐起鄭馳樂給的食譜,邊忙活邊扯出幾個食譜上沒寫明白的地方問鄭馳樂。

鄭馳樂覺得關靖澤是想親自下廚孝敬關老爺子,也就隔著電話遠端指揮起關靖澤。

等關靖澤那邊忙活完,兩邊都沉寂下來,可又沒結束通話。

過了好一會兒,關靖澤說:“有時候我恨不得自己在你身邊,有時候又恨不得你在我身邊。”

鄭馳樂被逗笑了:“這有什麼不同?”

關靖澤說:“前面那種是我想陪著你,後面那種,是我想你陪著我。”

鄭馳樂聽著關靖澤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著情話,也禮尚往來地回敬:“真巧,我也是這麼想的——比如現在我就在特別想!”就在關靖澤聽得喜滋滋的時候,他罵道,“要是我在你身邊的話肯定使勁掐一掐你受傷的胳膊,叫你再瞞著我!”

關靖澤眉頭一跳:“你胡說什麼?”

鄭馳樂說:“你是不把我當醫生嗎?你切菜的聲音、放東西下鍋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哪樣沒出賣你?”

關靖澤:“……”

一般醫生能從這點跡象判斷出來嗎?

他的胳膊確實受傷了,在去滑雪場視察時一不小心就摔傷了,疼得厲害。

他不想鄭馳樂擔心,可又想多聽聽鄭馳樂的聲音緩緩疼痛,所以就扯謊讓鄭馳樂指導自己做藥膳。

感覺就像回到了當初住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鄭馳樂理論行,他動手行,所以通常是鄭馳樂在一邊指揮,他則負責捋起袖子幹活!

沒想到鄭馳樂居然是識破了。

關靖澤裝死不說話,鄭馳樂哪會不明白他的想法?

鄭馳樂說道:“吃完就快去休息,別死撐著!事情是幹不完的,先養好傷再說。”

關靖澤“嗯”地一聲,說道:“我知道。”

鄭馳樂詳細地問起關靖澤的傷勢,心裡大致有了底以後就叮囑關靖澤各項注意事項。

關靖澤認真地聽完並熟記在心,笑著做出保證:“鄭醫生請放心,我一定謹遵醫囑!”

鄭馳樂說:“少耍貧了,快去睡!”

結束通話後,鄭馳樂揉揉自己的肩膀,也洗了澡躺到床上沉沉入睡。

-

次日清晨鄭馳樂一大早就起來了,跟童歡慶一家吃過早飯之後就出門前往市政府。

踏入市政府大廳之後他就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

他一眼就看到一群人圍在公告欄前指指點點,那上面似乎貼著什麼東西!

鄭馳樂還沒來得及看清,最裡面就有個人捂著臉跑了出來。

居然是商遙!

鄭馳樂見昨天給自己打下手的小夥子也在,拍拍他的肩膀問道:“怎麼回事?”

小夥子發現是鄭馳樂,馬上給他解釋:“那裡頭貼著商遙的照片……都是她跟好幾個男人比較親密的照片。”

鄭馳樂一愣。

對於滄浪這種小城市來說,這樣的打擊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幾乎是致命的!

尤其是商遙目前還是寡居狀態,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何況商遙有時候確實有刻意靠近男性的嫌疑!

鄭馳樂想到剛才哭著跑掉的商遙,微微歎息。

雖然他不太清楚商遙的目的,也知道這大概是她咎由自取,但鬧成這樣還是太難堪了。

對於女性,鄭馳樂天生帶著幾分憐惜。

鄭馳樂擠到最前面瞧了一眼。

事實上上頭的照片並不算太露骨,真要拍出來根本不難,鄭馳樂可以給隨意兩個有接觸的人整出一大批。可一下子出現這麼多,其他人就很難把這當成是拍攝角度問題!

鄭馳樂目光微頓,抬手撕下正在被人指指點點的合照。

其他人驚異地看著鄭馳樂。

這種節骨眼上不撇清關係就算了,居然還主動站出來!難道他就不怕惹上一身腥?

說起來,剛才的合照有沒有他來著?

一時間眾人關注的焦點轉移到了鄭馳樂身上。

鄭馳樂說:“散了吧,這種照片沒什麼好看的,商遙是跟我們一起共事的人,你們難道覺得看商遙的笑話很痛快嗎?今天他貼商遙的,明天保不准就貼你的或者我的,你們還會覺得好玩嗎?這屬於侵犯別人個人權利的行為,是違法的。如果作風真有問題自然有紀委處理,怎麼都不該用上這種極端的手法——昨天米大俊米老闆說的一句話很有道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該助長歪風邪氣!”

鄭馳樂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其他人都有點訕訕然,很快就散開了。

鄭馳樂一張一張疊起那批照片,意外掃見昨天那個小夥子還在,不由轉頭笑問:“我是新來的,叫鄭馳樂,昨天匆匆忙忙,也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夥子很激動:“我當然知道你是鄭秘書!我叫許執廉,今年才剛進來呢!”

鄭馳樂聽得一樂:“你這名字天生聽著就是走仕途的啊!”

許執廉不好意思地搔搔後腦勺:“我媽其實挺反對的,她說我性格毛躁,遲早鬧出事兒。”

鄭馳樂說:“毛躁不是問題,可以鍛煉。”

許執廉直點頭。

鄭馳樂又跟許執廉聊了幾句,才上樓回到辦公室。

商遙正在座位上啜泣,雙手捂住臉,胸口不停起伏,給人一種她的呼吸已經極其不暢的感覺。

鄭馳樂沉默著將照片放到她面前。

商遙看向鄭馳樂放在桌上的東西,眼淚流得更凶了。

馮甘霖比他們晚到,沒碰上早上的熱鬧,不過一路上也聽到不少議論。

他皺著眉頭看向商遙,又看向鄭馳樂。

鄭馳樂倒是沒別的表情,見馮甘霖進來就打招呼:“馮秘書長。”

馮甘霖說:“商秘書這會兒大概是沒心情做事了,侯書記今天要去省裡開會,鄭秘書你準備一下就跟侯書記出發。”

商遙一滯,又一次哭了出來。

鄭馳樂隱約感覺這事情跟昨天的兩樁鬧劇有關聯,米大俊是商遙的男朋友,米凱文曾經替商遙出頭,今天更是把矛頭直接指向商遙。

鄭馳樂知道自己還沒摸清楚情況就插口,指不定會把自己也扯進去,但昨天兩樁事都管了,也不差這一件。

這麼說來,馮甘霖在這時候讓自己跟著侯昌言去省裡的用意就該琢磨琢磨了。

大概是怕自己扯進去以後這個辦公室就只剩他這個光杆司令了吧?

不管怎麼樣,這總歸也是馮甘霖對自己的一種維護,鄭馳樂自然不會不識好歹非得往漩渦裡面紮。

鄭馳樂跟慢慢冷靜下來的商遙拿了相關的資料,認真瞭解侯昌言這次的行程。

這次省裡召集各市幹部開行政會議,主要是要安排下一季度的工作。這已經是二月底三月頭了,下一季度乃至後頭大半年的事都要提上議程。

這回去省會那邊任務不輕,開會是其一,跟其他市、跟省委的同僚聯絡感情及交流消息是其二,因此行程的安排要分外注意,有時候一個錯誤的安排——比方說因為沒見著人而錯過了一個發展機會,往往就會造成重大損失。

市委秘書的職權範圍跟平常說的秘書不太一樣,市委秘書長更是市委常委之一,就算是侯昌言也不能拿他當尋常秘書差遣。

鄭馳樂初來乍到就能跟著侯昌言出席這種重要會議,無疑宣示著馮甘霖和侯昌言對他的看重——如果說市委書記是大腦,市委秘書則是負責辦事的雙手,職位不算太高,手裡卻抓著實權!

當然,前提是你得是“親信”。

鄭馳樂沒被突如其來的機會砸昏頭,他認真準備完所有需要用到的檔,按照馮甘霖的指示去見侯昌言。

侯昌言一見著鄭馳樂就瞧著他直歎氣,那模樣竟跟林良生有幾分相像:“你說我該說你什麼才好?一次兩次也就算了,每一樁你都摻和進去,小心被打上‘米派’的標籤!”

鄭馳樂說:“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紛爭,地方政府裡頭分幫結派是在所難免的,但我覺得侯書記你不會看標籤用人。”

侯昌言笑著說:“你別給我戴高帽,拍馬屁也沒用,做事還是得一百二十個用心!我可是提前說好了,你要是沒幹好我准得找你麻煩。”

鄭馳樂誠懇地說:“我可是新人,要是有沒做好的地方侯書記你儘管指出來。”

侯昌言說:“你是新人的話,我看咱市委裡頭全都是新人了。”

米凱文那人他還是挺瞭解的,這人辦事能力還是有的,關鍵時刻向來都能派上用場,可惜就是心胸有點狹窄,眼界也不夠寬——換了別人像鄭馳樂這樣撞上兩三回令他丟臉的事,米凱文恐怕早就恨上對方了!

偏偏鄭馳樂舉重若輕地將危機輕鬆化解。

侯昌言可以想像米凱文那忽上忽下的複雜心情——鄭馳樂這麼幫他,他就算想給鄭馳樂找麻煩也豁不出那個臉。

換其他人來,能做到鄭馳樂這種程度嗎?

難,難極了!

這種應變能力根本不能用“運氣好”去概括,要是鄭馳樂沒有足夠的洞察力和判斷力,肯定抓不住這種“好運氣”!

想到這裡,侯昌言拍拍鄭馳樂的肩膀勉勵:“這是你第一次正式代表我們滄浪出現在省級會議上,可得好好露把臉!”



207第二零七章:歹意

鄭馳樂跟著侯昌言抵達省會,從早到晚都綴在侯昌言後面跑。

賀正秋親自將參與火車提速項目的地方代表召集在一起,見到鄭馳樂後朝他笑笑,然後開始講話。

火車提速的意義是重大的,事關地方運輸、地方發展,因此賀正秋格外重視。

鄭馳樂也拿到了第一手材料,這是方海潮的手筆,鄭馳樂仔細一瞧裡頭的資料分析,隱隱瞅出了關靖澤的手筆在。別看關靖澤這人長相秀氣,幹起活來可不含糊,鄭馳樂都能想像出那傢伙在鐵軌前做調研的模樣了。

鄭馳樂認真翻完懷慶那邊送過來的資料,就聽到賀正秋開口:“懷慶的方書記是有名的‘修路書記’,搞起交通變革來雷厲風行,我們可不能跟他比速度。我們在實踐的過程中不用太急,試點的目的是好好瞧瞧有什麼不足的地方,我們要慢慢來,把工作做細做全。”

鄭馳樂看著賀正秋侃侃而談,不由想到在他跟關靖澤“回來”前,這兩個似乎才第一次正式見面,兩個年齡相近、理念相合的人相逢時相視一笑,給了對方一個擁抱,頗有些相逢恨晚的味道。

在這條路上能結交到這樣的友人,確實是人生一大幸事!

鄭馳樂覺得對於自己來說,能跟在這兩個人後面往前走也是莫大的幸運。

至少不至於走偏!

開完會後侯昌言對鄭馳樂說:“中午就不用陪著我跑了,你也去見見自己在省會的朋友。”

鄭馳樂點點頭,可還沒盤算好去哪兒呢,葉沐英跟孟桂華就找了過來。

孟桂華只跟鄭馳樂見過一回,不過他跟葉沐英很熟悉,聽說葉沐英要來找鄭馳樂後立刻表示要一起過來。

鄭馳樂在首都時沒見著葉沐英的面,這會兒見了面一瞧,說道:“沐英,怎麼別人過年都長胖,你偏偏就還變瘦了?”

葉沐英說:“胡說什麼,我一直是這樣的。”

鄭馳樂也不跟他辯,轉頭跟孟桂華打招呼:“孟哥,又見面了!”

孟桂華挺喜歡比自己要小幾歲的鄭馳樂,看著鄭馳樂他就覺得年輕一茬也要上來了,做起事來肯定更輕鬆!

三人一起找了個地方吃飯。

沒想到剛坐下沒多久,就有鬧事的人跳出來了。

幾個染著頭髮的地痞流裡流氣地走進來,用長棍敲塌了一張桌子:“叫你們老闆出來!早上我們老大在你們這兒吃得拉肚子了,你們說這筆賬怎麼算!”

這種搗事的傢伙來了,準備吃飯、正在吃飯的人都臉色一變,紛紛站起來離開飯館。

鄭馳樂跟葉沐英兩人對視一眼,正要出面阻止這場鬧劇,卻聽到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賠錢,離開。”

鄭馳樂聞聲看去,只見那兒有個二十四五歲的女人站了起來,身著軍裝,英姿爽颯,眉間帶著難掩的英氣。

不知怎地,鄭馳樂總覺得這女人有點眼熟。他在記憶力搜索片刻,很快就對上號了:這不就是滄浪人武部新到的女部長嗎!

去年田思祥調查的結果遞上去後,表面上沒什麼動作,滄浪這邊的軍隊卻開始大洗牌。這位女部長叫方成倩,她父親不是什麼厲害人物,可她爺爺確實前任奉泰軍區第一首長。

也許是隔代遺傳,方成倩在軍事方面的才華像足了她爺爺,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上校,是正團級幹部,相當於局長、區長、縣委書記!

鄭馳樂剛到市委,還沒見著這位方部長的面,沒想到倒是在這裡碰上了!

那夥人顯然就是想敲詐,聽到有個女人站出來說話還想著調-戲一把,可等他們看清方成倩肩膀上的軍章時一下子就退縮了。

他們都注意到了,方成倩腰間還配著槍!真槍!

這東西做得這麼逼真,一點都不像假的!

他們罵罵咧咧地擱下狠話:“走,回頭我們再過來!”

等那夥人走了以後,老闆出來了,他對方成倩表示感激,然後歎著氣說:“現在生意不景氣,這些人有整天來鬧事,幹完這個月我就不幹了。”

方成倩說:“你沒報警嗎?”

老闆說:“報警有什麼用?這些人也沒犯多大的事,員警抓了還是得放掉,沒完沒了。次數多了,派出所那邊也不耐煩了,早就撒手不管。”

方成倩默然。

扒手、小偷、地痞流氓,到哪兒都是除不乾淨的牛皮癬,抓了又犯、犯了又抓,不能怪警方辦事不力!

她罵道:“這些混帳!”

鄭馳樂簡單地跟葉沐英兩人交代了方成倩的身份,跟他們一起上前向方成倩問好:“你好,我是滄浪市委的鄭馳樂,你是方成倩方部長吧?”

方成倩打量了他兩眼,露出笑容:“我聽說過你,你才到市委沒幾天就出了幾次風頭啊!”

鄭馳樂沒想到方成倩會這麼直接。

葉沐英似乎對鄭馳樂出了什麼風頭很感興趣,也自我介紹:“我叫葉沐英,在省會這邊工作。你說樂樂出風頭是怎麼回事?這傢伙是不是特別能鬧騰?”

方成倩微微笑:“還是讓小鄭秘書自己說吧。”

鄭馳樂苦笑:“沐英你說的是什麼話?這不是正好碰上了嗎?”他簡單地把自己這兩天碰上的事情說了出來。

葉沐英仔細地聽完,思索片刻後說道:“我看這人不是沖著你來的,也不是沖著米市長或者那位米老闆來的,而是沖著商遙來的,你可以回去查查商遙跟什麼人有比較深的恩怨——特別是感情恩怨。”

鄭馳樂微怔,說道:“沐英你這麼一說,我是越想越有可能。”

孟桂華說:“沐英向來細心。”

葉沐英說:“這哪用細心,這三件事的共同點都是跟商遙有關,樂樂剛調到商遙辦公室裡,米老闆又是商遙未婚夫——最後一件更是直接沖著商遙去了。這個人心思不正,樂樂你要儘快把他找出來。他既然可以對商遙使出那樣的手段,遲早也能對別人駛。”

鄭馳樂點點頭。

四個人也沒換地方,坐下一起吃了頓飯。

吃飽後他們一起走出飯店,就看到一輛車停在面前。車上下來一個軍裝青年,面容偏於秀氣,身高卻不矮,身材看上去相當勻稱。

居然是黃震軍的長子黃毅。

黃毅走向鄭馳樂四人,彬彬有禮地說:“成倩,我來接你了。你怎麼跟小鄭醫生在一起,正好碰上了嗎?”

鄭馳樂想起了方成倩的另一重身份,黃毅的未婚妻。

他看向方成倩,卻發現方成倩對黃毅並沒有多少感情。

方成倩也禮貌地回答:“正好碰上了,剛才還出了點意外。”她簡單地敘述了剛才的事。

既然她能嚇跑那群地痞,自然不是尋求黃毅的安慰。她只是想起管轄這一片的傢伙似乎跟黃毅有些往來,想讓他回頭好好管管這事而已。

黃毅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會意:“我會處理好這件事。”他轉頭跟鄭馳樂打招呼,“小鄭醫生,爸的病一直麻煩你,我在家的時間又不多,都沒多少機會跟你道謝。”

鄭馳樂笑道:“醫生給人治病是分內的事,不用說什麼謝不謝的。”

黃毅說:“這哪成,該感謝的還是得感謝,不過今天我要跟成倩回家一趟,只能改天再請小鄭醫生吃飯了。”

鄭馳樂說:“不用那麼麻煩。”

黃毅說:“要的。對了,你們要去哪?要不要我載你們一程?”

鄭馳樂搖搖頭,拒絕道:“不用了,我們等下還要回去開會。”

葉沐英和孟桂華都點頭,目送黃毅載著方成倩離開。

孟桂華說:“黃家還真是招搖。”他指的是黃毅那輛威風的漂亮轎車。

葉沐英說:“一輛車對黃家來說也不算什麼奢侈的事。”他邊說邊注視著鄭馳樂,卻發現鄭馳樂眉頭突然皺起,像是察覺了什麼。他不由追問,“樂樂,你怎麼了?”

鄭馳樂說:“我感覺有人在看著我們。”他的目光掃向附近幾個建築基地和居民區,最終卻還是一無所獲。

孟桂華說:“像沐英這麼帥氣的人站在這裡,當然有人看著我們!我們都是沾了沐英的光啊!”

鄭馳樂聞言一笑,也就沒去管心頭那點兒怪異感覺了。

葉沐英說:“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於是三人一起回了會議廳。

在他們走後不久,不遠處一座住宅樓的二樓傳出了一聲冷笑。

要是鄭馳樂這時候折返看一看,肯定能認出冷笑的人是誰——劉啟宇!

劉啟宇站在窗前看著早已見不著鄭馳樂三人的街道,心裡有種逮著了鄭馳樂把柄的興奮感。

就說了這傢伙跟他是同類,要不然這傢伙的反應怎麼會這麼敏銳?分明是長期生活在危險裡的人才有的警覺!

本來劉啟宇跟黃毅在車裡戰了一輪才在附近下車,身體應該已經很疲憊才對,這會兒他卻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心裡湧去。

他越來越迫不及待地想要剝開鄭馳樂的偽裝了。

撕開了善良的表皮、撕開了正直的外衣,這個傢伙的內裡恐怕也已經髒得不得了了吧?

光是想像劉啟宇就已經有點按捺不住。

他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兩圈,越想越是心癢難耐,最後拉開門疾步走了出去。

-

忙了一整天,當晚鄭馳樂回到落腳的招待所就走進衛生間洗澡。

等他出來時,桌上的茶已經泡開了。他拿起杯子正要喝口茶醒醒神,卻發現茶的氣味有些異常。

他扣好了衣服的扣子,冷眼掃過整間房間:“出來吧,別藏頭露尾。都過去好幾年了,你的手段就不知道改進一下?連用的藥都沒換。”

劉啟宇拍拍手掌,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目光貪婪地盯著鄭馳樂衣領露出來的皮膚:“小鄭醫生果然厲害。”

鄭馳樂也不急著問劉啟宇的來意,一屁股坐在床邊,拿起毛巾擦頭髮。

劉啟宇欣賞著他的動作,說道:“幾年不見,你好像又長高了。記得剛見面時,你還只在我下巴高,時間真是不饒人啊。”

鄭馳樂沒接話,他可不相信劉啟宇是來敘舊的。

劉啟宇說:“鄭馳樂啊鄭馳樂,你是不是真的覺得這麼多年過來我都沒有一點長進?”

鄭馳樂腦袋有點暈眩,他伸手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腕,維持著清醒:“看來你還真有長進,這次下的是接觸性藥物?”

劉啟宇一步步逼近,笑著打量著他的神色:“沒錯,就是接觸性的迷藥,杯裡的不過是轉移你的注意力而已。”

鄭馳樂冷冷地看著他:“你想做什麼?”

劉啟宇伸手輕輕婆娑鄭馳樂的下巴:“作為一個醫生,居然被人用藥物控制住了,真是丟臉是不是?”    鄭馳樂笑了起來:“虧你還記得我是個醫生,居然還想到對我用藥。”他拍開劉啟宇的手站了起來,一把揪住劉啟宇的衣領,“劉啟宇,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見鄭馳樂的神色一瞬間變得清醒,手上的力道也大得驚人,劉啟宇有些愕然。

鄭馳樂說:“像你這種過街老鼠,打你都嫌髒了我的手。”說完他就把劉啟宇扔在地上,轉身信步往外走。

也許是因為他的腳步邁得不急不緩,劉啟宇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他意識到鄭馳樂不過是在虛張聲勢時,一把跳了起來追了出去。

裝得還真像!他還從來都沒讓煮熟的鴨子飛走過!

可惜劉啟宇追到外面時,鄭馳樂已經不見人影。

劉啟宇腳步一頓,就掃見周圍有人正朝他這邊走過來。省會這兒正開著省級行政會議,這種節骨眼他是絕對不能暴-露自己的,到了這地步也只能放棄。

劉啟宇不太甘心,回頭掃視了一圈才快步離開招待所。

等劉啟宇走遠之後,鄭馳樂緩緩從房門前的石柱後走出來,意識有些模糊。

他找了輛車報了葉沐英的地址,叫司機將自己送到葉沐英那。

一路上為了保持清醒,手腕已經被他自己掐得一片淤紅。

葉沐英見到敲門的人是鄭馳樂時心裡有些欣喜,可發現他神色不對以後就緊張起來:“樂樂,你怎麼了?”

鄭馳樂見自己的清醒狀態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言簡意賅地說:“有個變態想對我下手,給我下了藥,不過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藥,你借個地方給我睡一覺就好。”

葉沐英關切地摟緊鄭馳樂:“怎麼回事!”

乍然而至的溫暖懷抱讓鄭馳樂一下子放鬆下來。

他說:“對不起沐英,借我靠靠,我撐不住了。”

葉沐英半摟半抱地將鄭馳樂帶進房裡,將他放到了床上。

懷裡驟然一空,葉沐英發覺自己居然可恥地覺得有點不舍。

他為自己這種想法感到羞愧,卻又無法收回落在鄭馳樂身上的目光。

他既為鄭馳樂遭遇的事憂心不已,又備受內心的渴望和感情煎熬,一整夜都守在床前沒合眼。

所以在第二天鄭馳樂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床前凝視著自己的葉沐英。



208第二零八章:如芒

鄭馳樂不知道怎麼去形容自己看見的眼神。

葉沐英看到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就像是一個跋涉過茫茫沙漠的旅人看見了綠洲和清泉一樣,眼底有著掩不住的欣喜。

鄭馳樂的心臟驀然一緊。

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想起了許多年前,在他還沒“回來”之前那個幾近絕望的葉沐英。

在雙目失明之前總是溫文又溫和,就像他的名字那樣,令人如沐春風之余又英氣勃發,比誰都要優秀,無論做什麼事都從容得很。

走到最後那一步,他的決然肯定傷到了沐英,因為沐英的心比誰都柔軟,家人是他的軟肋,友誼也是他無法割捨的東西。

他對葉家的憎怨肯定曾經讓沐英非常難受,更何況他還曾經從沐英身上套取了許多葉家的消息!

之于沐英,鄭馳樂總歸是有心中有愧。

那時候他早被怨恨蒙蔽了眼睛。

故意接近、利用、欺騙,最後還忽視了沐英逐漸惡化的病情……所有最不該對朋友做的事情,他都對沐英做過。

他有他的理由,可無論他的父母之間有什麼情怨,總歸與他們的友誼無關。

這也是鄭馳樂在重見葉沐英時毫不猶豫地跟葉沐英成為摯友的原因。

不管葉沐英是不是葉家人、不管葉沐英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一個,鄭馳樂總覺得自己該作出一點補償。

因為沐英是跟他一樣孤獨的人。

沐英同樣也有著渴望得到親情的心,同樣也遭受著渴望卻得不到的痛苦。

驟然對上葉沐英凝視著自己——而且只凝視著自己的目光,鄭馳樂的心突然砰砰砰直跳。

他猛地意識到一個被自己忽略了兩世之久的可能性。

他的記憶裡走馬燈似的重播著葉沐英給自己寫過的信,那時候他就覺得葉沐英草草帶過的隻言片語裡面藏著難掩的深情。

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葉沐英提起的次數那麼多,他難免也會想見見葉沐英心系之人。

可是他來到奉泰一年多,跟葉沐英見面、通話的次數都不少,葉沐英提到那個人的次數反而大大減少!

再細想,葉沐英信裡描述那人時只是草草帶過,掙扎與思念倒是寫得詳細,竟是早早就有了那樣的跡象。

只是他從來沒想過沉穩如葉沐英,竟會用這樣的方法向自己傾吐感情。

鄭馳樂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沒去設想“假如自己沒跟關靖澤在一起”的情況,因為這對於關靖澤或者葉沐英都是非常不尊重的事,人生從來都沒有假如可言。

他跟關靖澤風風雨雨走過來,兩個人都付出了很多,諾言和約定也許下無數,要是輕易去想這麼一個“假如”,對自己說過的話而言無疑是巨大的諷刺!

鄭馳樂左思右想,最終還是只能選揣著明白裝糊塗這條路。

葉沐英是他不願傷害的人,可關靖澤也是他願意花一生去維護的人。

鄭馳樂不想搖擺不定,對其中任何一個人造成傷害。

他一骨碌地爬起來,對葉沐英說:“沐英,你昨晚沒睡?”

葉沐英撒了謊:“怎麼可能?今天還得開會,我當然睡了,就是起得早才過來看看你而已。”

鄭馳樂是什麼人?他哪會看不出葉沐英精神憔悴、根本不是飽睡的人該有的狀態!

鄭馳樂說:“我沒事的,你不要擔心。”

葉沐英追問起具體情況。

鄭馳樂頓了頓,說道:“那個人叫劉啟宇。他從念初中時就開始當別人的幫兇,那間初中的校長是個人渣,玩了很多學生,劉啟宇跟著那個校長也是橫行無忌,他們都是男女不忌,搞到一批學生退學的退學、自殺的自殺。諷刺的是,劉啟宇卻憑藉著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淮昌黨校。”

葉沐英皺起眉說:“人渣!”

鄭馳樂說:“確實是人渣,當時我跟靖澤也在淮昌黨校那一屆新生裡面,正好就跟他對上了。”想到劉啟宇對關靖澤下手的事,鄭馳樂臉色還是很不好。他的嗓音帶上了幾分火氣,“那個時候他就對靖澤下過藥。”

葉沐英一怔。

想到跟鄭馳樂密不可分的關靖澤,他眼神有些黯然。他在鄭馳樂生命裡出現的時機實在太晚了,當他知道鄭馳樂這個人的存在時,鄭馳樂跟關靖澤已經緊緊糾纏在一起,誰都分不開他們。

葉沐英說:“後來呢?”

鄭馳樂說:“那時候我們翻出了那個校長的罪證,劉啟宇下藥的事又敗露,他就跑去定海那邊投奔他的叔叔劉賀。”

如果說淮昌那邊的小事葉沐英沒怎麼關注,那麼定海那樁把關振德牽連進去的大案葉沐英絕對比鄭馳樂還瞭解。聽到劉賀葉沐英就明白了:“劉賀那邊鬧開了以後,他又逃了?”

鄭馳樂點點頭:“他逃了,跟著當時最大的幕後人一起外逃到老越那邊。我懷疑邊境很多走私案都跟他們有關,特別是軍火走私。”

葉沐英心頭一跳。

他說道:“那這個人很危險!”他站起來徘徊了一圈,看向鄭馳樂,“你要申請保護才行!”

鄭馳樂啞然失笑:“我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申請什麼保護……”

葉沐英看著鄭馳樂,唇微微動了動,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他很想說可以讓老爺子幫忙找兩個過來,可想到鄭馳樂跟葉家那早已徹底僵化的關係,這話也只能在舌頭底下打轉。

鄭馳樂寬慰:“先看看吧,他真要是在幹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未必敢再出手。”

葉沐英說:“他都盯上你了……”

鄭馳樂說:“沐英,你不要擔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葉沐英有些激動:“要是他今天不是用藥而是用槍呢?”

鄭馳樂猶豫片刻,還是將手按在葉沐英肩膀上,讓葉沐英坐下來冷靜一下。

他說道:“我不是喜歡逞強的人,正相反,我是很惜命。劉啟宇敢這麼倡狂,那他就要有被逮住的覺悟,我們滄浪軍區那邊已經開始大換血。方部長雖然是女孩子,但你今天也見到她了,她絕對是雷厲風行的人!而且她還是黃家的准兒媳,下手整頓的時候阻力不會太大,相信會很順利。”

葉沐英想到黃家的種種惡跡,神色一凜:“怕就怕黃家本身就有問題。”

鄭馳樂微頓。

他想起跟黃震軍的幾次見面,黃震軍這人平時表現出來的是爽快、大方、豪邁,偏偏吳棄疾見了他一面之後就讓他遠離這個人。

關靖澤的舅舅李見坤似乎也對黃震軍非常厭惡。

李見坤平時見人就開嘲諷,但見到真正厭惡的人反倒是一句話都不會說——他覺得對方連讓自己嘲諷的資格都不夠!

葉沐英出身葉家,韓葉兩家在軍方的根底都非常深,能知道的東西自然比別人多。雖然葉沐英只透露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鄭馳樂已經能推測出許多東西。

結合自己所瞭解的事實,鄭馳樂說:“黃首長的岳父是韓家和葉家那兩位的故交,而且在開國初那場動亂被殃及,受了許多苦。再加上黃首長又是越戰退下來的,立了很多次頭等功,所以韓家和葉家並沒有反對黃首長接任奉泰軍區第一首長的位置,對吧?”

葉沐英點點頭。

由於種種原因,韓家和葉家都不能動黃震軍。當然,這是在黃震軍沒有觸及底線的前提下!

如果真的有證據證實黃震軍的所作所為已經危及國家安全,那不管他立過什麼功勞、他岳父是什麼身份、他結的親家是什麼來頭,都無法抵消那種程度的罪行!

鄭馳樂作出了進一步推斷:“事實上你們已經懷疑到黃首長身上,並且已經著手調查了,負責調查的人大概是……靖澤他二叔同在軍方的長子!”

鄭馳樂會聯想到關靖澤這位並沒有見過面的堂哥身上,是因為想起關靖澤的二叔關振衡臨行前特意提起了他這個兒子,而且是跟葉沐英、孟桂華排在一起。

可他過來之後卻沒怎麼聽說過關振衡這個人,別說見面了,連名字他都無從知曉!

鄭馳樂看向葉沐英。

葉沐英早就知道鄭馳樂聰明,可沒想到鄭馳樂會一下子推斷出事實。

葉沐英說道:“關家老爺子能走到那個位置,當然不是簡單人物。靖澤的父親是他意外的驚喜,可在靖澤的父親出頭之前他也沒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長子身上。靖澤的二叔進軍方是他的一手好棋,經營到現在已經頗有些氣象。”他陳述自己知道的事實,“奉泰這邊韓家跟葉家都不好插手,關家老爺子也就瞧準時機撿了漏。”

鄭馳樂聽完後不得不感歎,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雖說葉家跟韓家都不好明著插手,可從葉沐英的話裡可以知道兩家的態度:其實他們都已經判了黃家的死刑,差的只是證據而已!關家真要查出了黃家為禍奉泰、罔顧邊境安全的真憑實據,根本不會遇到來自上面的阻攔!

沒想到別人罵關老爺子老糊塗的時候他已經想得那麼長遠,自己的臉皮丟了也沒著急,豁出臉繼續抓緊關家東山再起的時機!

這真是一種了不起的本領!

鄭馳樂想到曾經跟兒子黃韜在臺上唱《血染的風采》的黃震軍,心裡不由有些悵然。

他歎息著說道:“我其實挺希望那些沾著同胞的血的骯髒事不是我們自己人幹的。”

葉沐英見鄭馳樂神色不愉,開導道:“真要能幹出那樣的事,就算是華國人也不能稱之為‘自己人’。”他站了起來,“別光顧著說話了,你睡了這麼久得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你去洗漱,我去給你做早飯。”

鄭馳樂一怔,點點頭去洗臉刷牙。

不知道為什麼,他能清晰感覺到葉沐英的目光正跟隨在自己身後。

這樣的感覺讓剛醒來時那種被其他話題強行壓下去的複雜心情又被勾了起來。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注視,鄭馳樂察覺之後卻有點不自在。

如芒在背。

也許真該找個時機跟沐英好好談談。



209第二零九章:相違

鄭馳樂洗漱完畢後就在客廳活動筋骨。

兩個人都要去會場,葉沐英的早餐做得很簡單,不過考慮到鄭馳樂昨晚被人下了藥,葉沐英給鄭馳樂多煎了個蛋。

換了以前,鄭馳樂肯定要調侃兩句“沐英你手藝還是這麼好,可以嫁人了”之類的,可這會兒鄭馳樂卻不知該說什麼好。他只能乾巴巴地說:“好吃。”

葉沐英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笑:“你喜歡就好。”

這種尷尬的對話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有人敲響了房門。

葉沐英站起來去開門,鄭馳樂視線也跟著葉沐英走,然後他發現葉沐英看見門外的人後背脊僵了僵。

鄭馳樂越過葉沐英往外看去,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外面。女人保養得很好,沒出現半點老態,那雙眼睛瞧上去甚至還帶著幾分天真。

鄭馳樂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個女人。

這是葉沐英的母親、葉伯華的前妻。

當初他們“回來”前葉伯華還沒出事,這個女人卻無法再忍受那樣的生活,拋下那段婚姻跟著別人跑了,在當時是個大笑話。

這也是刺激葉沐英病情惡化的原因之一。

女人後面還跟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表情輕浮,一雙眼睛賊兮兮的,不停地往屋裡瞟。

鄭馳樂微微皺眉。

葉沐英的母親帶著這麼個年輕人來找葉沐英,為的是什麼事?

他豎起耳朵聽著門口的對話。

葉沐英說:“媽,你怎麼來了?”

葉沐英母親笑了笑,對葉沐英說:“進屋裡說吧。”

葉沐英第一次想拒絕自己母親的要求,因為他不想自己最難堪、最難以面對的事情攤開在鄭馳樂面前。

他害怕自己再也沒辦法維持平和的表像,再也沒辦法平靜地站在鄭馳樂身邊。

葉沐英不動,葉沐英母親臉上的笑容漸漸有點僵硬。

倒是葉沐英母親身旁站著的年輕人開口了:“大早上的,外面冷死了,杵著幹什麼?不歡迎我們嗎?”

葉沐英的目光掃向說話的年輕人。

他能猜出自己母親是來幹什麼的。

這個年輕人明明樣樣都比不過他,能力不強、性格糟糕、品德差,偏偏他母親對他像對親生兒子一樣,還豁出臉懇求他說“你是葉家年輕一輩裡最有希望的,我不能耽擱你,只能指著他給我養老了,你幫幫他吧”。

這話說得太誅心了,聽起來就像他巴著葉家那邊不肯跟她一起生活一樣。

每次回想起來,他依然能想起最初聽到這句話時的滿心冰寒。

葉沐英沉默地站在原處。

鄭馳樂意識到葉沐英跟他母親之間陷入了僵局。他吃完最後一口早飯,站起來走到門口,輕輕擋到葉沐英前面:“您好,伯母,我是沐英的朋友,昨晚在這裡打擾了沐英一晚。”

葉沐英母親身邊的年輕人怪道:“我說要借住幾天的時候不是說不習慣跟別人一起住嗎?分明就是瞧不起我們吧?你們這些人表面上和和氣氣,心裡卻都在鄙夷……”

年輕人的話讓葉沐英母親一臉尷尬,她仿佛也沒料到年輕人會這麼失禮。

鄭馳樂不明白作為一個母親,怎麼捨得帶這麼一個人來往自己兒子胸口捅刀子。葉沐英那麼沉穩有度的人都不願意讓他們進屋,可見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做過非常過分的事。

畢竟葉沐英是那麼重視親情的一個人。

鄭馳樂耐心聽完年輕人怪裡怪氣的話,臉上露出對方口中那種非常和氣的笑容:“你知道就好。”

年輕人一愣,像是沒聽懂他的話似的。

鄭馳樂好心地解釋:“無論你跟這位女士是什麼關係,都和沐英無關,法律上沐英要贍養這位女士,但沒有必須為她贍養你這種四肢健全的巨嬰的義務。如果你還是聽不懂的話,我就直接說吧——沐英不歡迎你來這裡,懂了嗎?”

年輕人對上他冷淡卻又銳利的目光,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他後面就是臺階,這麼一退一不小心就一趔趄,險些栽下臺階!

葉沐英母親趕緊扶住他,關心地說:“小心點!怎麼突然往後退?”

鄭馳樂嗤笑一聲:“果然是巨嬰。”

年輕人漲紅了臉:“你不要侮辱人!少在那裡狗眼看人低!我遲早會出頭的!”

鄭馳樂說:“你所謂的出頭,是指靠著沐英給你搞關係、開後門,然後你坐等升職加薪嗎?難怪你臉這麼紅,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對吧。”

年輕人怒瞪著鄭馳樂:“你是誰!”

鄭馳樂沒看他,反倒看向葉沐英的母親:“我說了,我是沐英的朋友。”

葉沐英的母親對上鄭馳樂的目光時微微一愣。

鄭馳樂沒有說半句指責她的話,意思卻擺得很明白:他只是葉沐英的朋友,卻站在葉沐英這邊維護他;而她作為葉沐英的母親,卻站在另一邊拿著利刃捅向葉沐英胸口。

葉沐英的母親看向始終一語不發的葉沐英,一時有些無措。

她嘴唇動了動,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最終還是葉沐英開了口:“進來吧,春寒料峭的天,早上也冷。”

鄭馳樂動作聞言微頓,接著毫不猶豫地讓開了門口的路:“請進。”

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邊往裡走邊對葉沐英母親說:“沐英佈置這裡的時候花了很多心思,當時他來了好幾封信給我看設計圖呢。”他的語氣非常親近,完完全全是對待長輩應有的謙恭。

葉沐英母親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葉沐英的家,這原本應該是她跟葉沐英一起生活的地方,所以她很快就發現了其中偏向自己喜好的部分。

鄭馳樂仿佛沒看到她的臉色一樣,微笑著補刀:“我記得那時候沐英還問過我很多食譜,特別是腸胃不好應該怎麼用藥膳去療養。我過來後嘗過幾次,沐英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肯定練習過很多遍……”

葉沐英聽不下去了:“樂樂,不要說了。”

葉沐英母親第一次看見這個兒子痛苦的表情。

葉沐英這個兒子從來都堅強又沉穩,別的孩子都在為玩具爭吵的時候他總是獨自拿著書坐在安靜地地方翻看,仿佛那裡面已經有令他沉迷的東西。

每次她想叫這個兒子為自己母子倆爭取一下,多表現一下的時候,葉沐英總是用那烏黑又通透的眼睛望著她,就好像看透了她所有的奢望和所有俗套的念想一樣。生在那樣的家庭,誰不希望母憑子貴、帶攜母家?可惜葉老爺子脾氣有名的冷硬,真想從葉家這裡分杯羹比登天還難。

兒子的平凡、丈夫的荒唐,讓她開始對生活感到失望。

直到她的丈夫、葉沐英的父親葉伯華第一次打了她,她這個兒子才慢慢有了改變。只是對上葉沐英那雙早熟的眼睛時,她還是覺得自己有些窒息。

這個兒子一點都不像她、也一點都不像他父親,他生來就跟他們不一樣,言行舉止都彬彬有禮,目光更像是能看透一切似的,只要跟他視線相觸,一切不堪的想法就會無所遁形。

從那時候起,這個兒子就穩穩地站在她身前。他做什麼都有自己的主意、他總是能交上出色又可靠的朋友、他總是能獲得眾多師長的贊許和提攜,比之她和他父親,他實在太優秀了。

所以她總是覺得這樣的兒子不像自己生出來的孩子。

他跟她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早前無論她怎麼哄、怎麼騙、怎麼懇求,他都不願意稍微露個頭、讓老爺子看高他一眼,直到她都絕望了、認命了、放棄了,他才施施然地在同輩中出頭。

那種從容的姿態讓她感到心驚、感到陌生,也感到心寒。

而眼前滿臉傷懷的葉沐英,是她從來沒見過的。

葉沐英母親怔怔地看著自己兒子,千言萬語哽在喉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

鄭馳樂掃了眼葉沐英母親的神情,伸手搭在那個年輕人的肩膀上:“你們這麼早過來,都沒吃早飯吧?進來幫把手,隨便弄點吃的填填肚子。”

鄭馳樂說得隨意又自然,聽起來好像他們之間已經是相當熟稔的老朋友。年輕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跟著他到了廚房。

鄭馳樂問:“會洗菜吧?”

聽到鄭馳樂真把自己當“巨嬰”了,年輕人說:“當然會!”

鄭馳樂塞給他一把青菜:“洗乾淨,我給你們熬個青菜瘦肉粥。等下我們就要去會場那邊開會了,你記著該熬多久,時間到了就揭開讓它再煮十分鐘。”

年輕人邊聽邊點頭,等緩過神來又怒駡:“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鄭馳樂朝他一笑:“你不餓嗎?”

年輕人的肚子適時地咕嚕咕嚕直響。

鄭馳樂隔著衣服拍拍他的肚皮:“跟誰過不去都不該跟自己過不去,對吧?”

年輕人瞪著他。

鄭馳樂微微地笑了笑,站在一邊淘米。

鄭馳樂這個已經吃過的人都動起手來了,年輕人只好悶不吭聲地站在他身邊洗菜。

鄭馳樂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們來做什麼?”

氣氛比之一開始的劍拔弩張早就不太一樣了,年輕人聽到鄭馳樂的問話後就先認了錯:“我剛才語氣不太好,是我不對。”

鄭馳樂微訝,轉頭看著年輕人。

年輕人說:“可葉沐英就對嗎?嬸嬸嫁給我叔叔的時候,他根本都不露面,連電話裡都只給了一句假得不能再假的祝福。那幾天我嬸嬸都鬱鬱寡歡,我叔特意找我過去陪她,嬸嬸真是很好的人,我把她當自己媽媽來著!”

鄭馳樂倒沒想到這麼個吊兒郎當的傢伙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他挑了挑眉,問道:“你要是真把你嬸嬸當媽媽看,怎麼會故意挑起他們的矛盾?”

年輕人沒了最開始的毛躁,咧開了一抹笑:“流膿的傷口就該一次將它挖掉,免得它爛在那裡毀了一切。你剛才不也故意站出來維護葉沐英嗎?一樣的道理。”

鄭馳樂對這個年輕人刮目相看了。

他暗暗朝對方豎起一個大拇指。

年輕人說:“你真是個有趣的人。”

鄭馳樂說:“你也是。”

兩個人相視一笑,頗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鄭馳樂首先開口,朝年輕人伸出一隻手:“還沒正式自我介紹,我叫鄭馳樂。”

年輕人說:“你好,我叫田行健,口十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那個行健。”

鄭馳樂說:“好名字。”

田行健說:“我聽說過你,也見過你的報導。沒想到你跟葉沐英居然是朋友,你們不是一類人。”

鄭馳樂笑容不改:“你還想故技重施,我在跟沐英之間也挑撥一下嗎?”

田行健邊洗菜邊說:“我說真的,你們真不是一類人。”他轉頭看著鄭馳樂,“他想要得到一樣東西會不擇手段,而你卻不會。”

鄭馳樂說:“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跟沐英一樣。”

田行健說:“不算特別瞭解,不過是旁敲側退得出來的結論而已。要不是嬸嬸舍不下葉沐英這個兒子,我大概會勸她離這個可怕的人越遠越好。”

聽到田行健還在可著勁挑撥,鄭馳樂沉著臉說:“看來我們當不成朋友了。”

田行健見他轉過身將鍋放到煤氣爐上,靜默片刻,說道:“人是很容易感情用事的生物,你一旦對某個人形成了固定印象,往後再看到他也會偏向那個印象,而忽略那些與印象不符的東西。”他搖頭直笑,“你相信葉沐英,我相信嬸嬸,所以你不能說服我葉沐英有那麼好,我也不能說服你葉沐英沒有那麼好。”

鄭馳樂轉過身認真地對田行健說:“我並沒有把沐英想得太好,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沐英又怎麼可能完美。”

田行健說道:“你能一直保持客觀就好。”

見田行健明顯還是對葉沐英有偏見,鄭馳樂只能說:“謝謝你的提醒。”

-

另一邊,葉沐英母親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葉沐英的近況。

葉沐英簡單又冷淡地回應著母親的問話,語氣疏離得像陌生人。

早在眼前這人拋下他另嫁、為了別人的孩子往他胸口插刀子的時候,他就已經當她是個陌生人。

因此來自母親的噓寒問暖並沒有讓他欣喜過望。

唯一讓他感到高興的或許是這兩個人的到來讓鄭馳樂站在他面前維護他。

葉沐英在感情上其實很吝嗇,對方既然不要,他也不會再給。

所有的難過、所有的悲傷,早在當初她跟別人結婚的時候就消耗殆盡;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希望,也隨之消失。

此刻坐在他眼前的不過是個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女人而已。

他甚至可以冷靜地偽裝著自己的表情,著意在鄭馳樂面前流露自己的痛苦。

因為他知道鄭馳樂必然會因為這個原因而對他生出同病相憐的感覺。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鄭馳樂很少有尖銳的一面,在他母親跟那位“表弟”面前卻說出了那樣的冷言冷語。

葉沐英淡淡地應付著自己的母親。

葉沐英母親怔怔地看著完全斂起了剛才那種傷感神情的葉沐英。

對話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鄭馳樂很快就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對葉沐英說:“時間差不多了,該過去了。”

葉沐英將一把備用鑰匙放在桌上,說:“媽,我們要去開會了,有什麼事回頭再說。要出去的話,鑰匙就在這裡。”

葉沐英母親臉色發僵:“我們等一下就……”

葉沐英打斷:“至少吃個午飯吧,中午我回來給您下廚。”

鄭馳樂說:“沐英說得對,伯母你至少留下吃個午飯。”

葉沐英母親神色複雜地看著葉沐英,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鄭馳樂跟葉沐英步行前往會場,葉沐英一直默不作聲。

鄭馳樂勸慰道:“伯母其實也很想跟沐英你好好聚聚。”

葉沐英說:“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明白的。她心裡有我這個兒子,但也僅此而已。她上次打電話來給我,是為了讓這個侄子住進我家。”他笑容發苦,“我沒有答應,你說我是不是很小氣?”

鄭馳樂說:“不會,換了我我也不答應。”

葉沐英停下腳步。

鄭馳樂也跟著葉沐英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葉沐英。

葉沐英說:“說實話,我今天不想讓他們進屋的,我怕被你看到我這一面——真的,我不想讓你看到我也有這一面,我充滿了妒忌心的一面。”

鄭馳樂說道:“沐英,你不要這樣想,嫉妒這種心情根本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頓了頓,笑意微澀,“我的妒忌心比你更可怕。”

他曾經那樣追逐著關靖澤的腳步,為的不就是爭取多在鄭彤面前露一次臉嗎?

他痛恨關靖澤能夠光明正大地喊鄭彤“媽媽”,他痛恨自己無法擁有跟其他人一樣的家庭。

後來跟葉家人對上,無非是因為無法去憎恨最親的人才遷怒于葉仲榮這個“罪魁禍首”。

妒忌和仇恨會讓人變得可怕。

其實當初在得知佳佳病重的那一刻,他甚至有過“活該”的想法,可等他見到那個瘦小而怯弱怯弱、偏又強作堅強的小孩兒時,依稀像是看到另一個自己。即使是養在身邊的孩子,他們也不見得善待,他一直以來的奢想簡直可笑至極。

於是他認下了妹妹、放下了對關靖澤的敵視,卻始終喊鄭彤一聲“關夫人”。

只是看到鄭彤僵硬的笑臉,他也並不好受。

鄭馳樂不願讓葉沐英遭受同樣的煎熬,但又想不出開解葉沐英的辦法。

他只能將話題轉到別的事情上:“沐英你怎麼沒加入火車提速項目?”

葉沐英說:“誰說我沒有?我現在可是調到了宣傳口那邊,你們的專案要展開,少得了我嗎?”

鄭馳樂也知道葉沐英轉去宣傳口那邊了,納悶地問:“你在組織部那邊不是幹得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去宣傳那邊了?”

葉沐英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那動作就像對待自己的弟弟一樣,親近卻並不曖昧:“因為我可是準備成為你的御用宣傳,你將來是要青雲直上的人,我呢,想做你的梯子。”

葉沐英的語氣平緩,透出來的認真卻讓鄭馳樂心頭一跳。

鄭馳樂說:“沐英……”

葉沐英哈哈一笑:“我跟你開玩笑的,樂樂。我調到宣傳口是賀書記的意見,因為這邊以前都抓在黃首長那邊的人手裡,除了我和桂華之外沒人敢橫插一腳。桂華在組織部那邊的資歷比我深,所以我們商量過後就由他留在組織部,我去宣傳那邊。只要做得好,再等幾年——甚至只要一兩年,這兩個權柄最大的實權部門都在我們手上。”

鄭馳樂見葉沐英笑容朗然,不像是偽裝出來的,也跟著笑了起來:“那我可得提前巴結你們才行。”

葉沐英一笑,抬頭看著前方的建築:“招待所到了,你要回去跟你們侯書記一起出發吧。”

鄭馳樂說:“沒錯,我得跟侯書記一塊。我還要回住處拿點東西,要不沐英你先過去?”

葉沐英說:“一起吧,你昨天碰上那樣的事,我不放心你一人進去。”

鄭馳樂見葉沐英擔心地看著自己,唯有點頭答應。

等拿好開會時要用的材料,鄭馳樂跟葉沐英一起去找侯昌言。

侯昌言見到葉沐英以後心裡咯噔一跳,暗道:這不是葉家長孫嗎?鄭馳樂居然跟葉家也有關係,而且他跟這位葉家長孫的關係好像還不淺,真是了不得!

不枉他力排眾議將鄭馳樂安排進市委。

侯昌言熱絡地跟葉沐英握手:“葉專員,你好你好!”

葉沐英謙和地跟他輕輕握了握手,說道:“侯書記你好,樂樂在滄浪那邊多虧了侯書記你照拂。”

聽到葉沐英親近的稱呼,侯昌言更肯定了自己的推斷。

他笑著誇道:“照拂什麼?他這個人啊,特別能來事,這次出來他可是出了不少力。”

鄭馳樂知道葉沐英是在給自己撐面子,只能謙虛了幾句,跟葉沐英、侯昌言一起前往會場。

早上會議結束後侯昌言要鄭馳樂一起去參加公務聚餐。

葉沐英沒等鄭馳樂為難,主動說:“你去吧,我也回家跟我媽好好談談。樂樂你放心,這次我不會藏著掖著,一定會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葉沐英都這麼打包票了,鄭馳樂只能說:“那好。”

兩個人各有各的忙碌,這回一分別鄭馳樂倒是兩天都沒什麼機會和葉沐英說話了。

直到這次行政會議結束,鄭馳樂帶著大豐收的專案準備搭上回程時,葉沐英才出現在車站台前為他送行。

葉沐英沒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抱了抱他、目送他上車,最後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駛遠。

葉沐英絕口不提信裡的種種愛慕,一言一行都恪守朋友界線,鄭馳樂根本找不到機會跟葉沐英坐下來談這件事。

鄭馳樂苦笑。

他算是理解當初關靖澤為什麼明知道韓靜喜歡他也沒有任何辦法去解決了。

這是壓根沒法開口去說的事情。

-

鄭馳樂回到家後終於騰出空來給關靖澤細談。

他猶豫良久,還是將劉啟宇出現的事告知了關靖澤。

關靖澤聽到後心頭一跳:“他做了什麼?”

鄭馳樂說:“那傢伙不知道怎麼搞的,居然給我下了迷藥,要不是我還能維持暫時的清醒,指不定就被他弄昏了。”

關靖澤想到劉啟宇那劣跡斑斑的前科,皺起眉頭說:“他怎麼突然就找上你?”

鄭馳樂說:“我也不知道,照理說他要惦記也是惦記你才對,難道他是被虐狂,當初被我揍了一頓以後就念念不忘?”

鄭馳樂分明是說笑的,關靖澤卻聽得心頭發緊。鄭馳樂這人天生好人緣,當初連韓靜都喜歡上他了,劉啟宇那個瘋子真要是轉移了目標怎麼辦?

關靖澤眉心皺得更緊:“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他又說,“給我說說當時的情況。”

鄭馳樂有點遲疑。

關靖澤何等敏銳,哪會發現不了鄭馳樂這一停頓裡面透出的猶豫。

關靖澤追問:“他除了對你下藥還做了什麼?”

鄭馳樂說:“沒有,我摔了他一把,逃出了房間,然後去朋友家住了一晚。”

鄭馳樂說得輕描淡寫,關靖澤的眉頭卻沒有舒展開。

他問道:“是哪個朋友?”

鄭馳樂說:“沐英。”

關靖澤握住聽筒的手緊了緊。

他突然就想起鄭馳樂當初重新見到葉沐英時的反應,那時候對誰都笑嘻嘻的鄭馳樂臉上出現了別的神情——那是複雜而糾結的,跟平時完全不同!

人在遇到危險時第一時間想到的人,往往是自己非常親近的人。

鄭馳樂在招待所裡那麼多熟人,第一時間的反應卻是去葉沐英家裡暫避。

關靖澤的心臟狠狠揪緊。

鄭馳樂跟葉沐英之間有一段他無法參與的過往,那是他最遺憾的一段時光,要是在那之前他能夠跟鄭馳樂說上哪怕一句話,或者從鄭馳樂和鄭彤之間暴-露的蛛絲馬跡發現他們的關係,那就不會有中間那一大段空白了的時間。

鄭馳樂在被仇恨與憎怨折磨得最深最狠的時候,遇上的是葉沐英。

葉沐英給鄭馳樂的,是他當初沒能給的一切。

關靖澤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他說服自己不要妒忌,艱難地說:“葉世兄他一定把你照顧得很好。”

鄭馳樂更加猶豫了。

葉沐英給他寫信的事他一直沒有告訴關靖澤,因為葉沐英在信裡說的東西太隱秘,作為朋友,他不能將葉沐英的性向宣揚出去。

現在他突然發現那些信其實根本就是寫給自己看的,更不知道該不該跟關靖澤說起好。

他們之間本來就隔得遠,要是出現了誤會一時半會恐怕很難消除掉。

可一直捂著也不是個事兒,將來關靖澤要是自己發現了,那可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鄭馳樂再三考慮,最終還是開口說:“靖澤,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關靖澤聽他語氣認真,也正經起來:“什麼事?”

鄭馳樂先給關靖澤打預防針:“我說了你不要多想。”他頓了頓,繼續道,“沐英他好像……喜歡我。”

關靖澤陷入了沉默。

鄭馳樂會對他說起,肯定已經有了確切的判斷。

難道那一晚……鄭馳樂跟葉沐英發生了什麼?

鄭馳樂說:“靖澤,你不要多想。”

關靖澤嗓音艱澀:“我沒有多想。”

這明顯是口是心非。

既然開了頭,鄭馳樂索性就把所有事合盤托出。

關靖澤聽完後一句話都沒有說。

舅舅李見坤跟他說過葉沐英似乎對鄭馳樂有意思,他沒有放在心上,因為葉沐英由頭到尾都表現得很正常,從來不會有半點逾越。

可鄭馳樂告訴他,就在他眼皮底下的時候,葉沐英的情話就不時地透過信件送達到鄭馳樂眼前,那一句句思念和愛慕,都完美地印到了鄭馳樂心頭。

現在葉沐英更是跟鄭馳樂呆在一個地方,只要想見隨時能見!

關靖澤說:“……你跟他談過嗎?”

鄭馳樂說:“我也想過跟他談談,但是他現在絕口不提這件事,而且正為他母親的事情心煩,我怎麼好貿然去聊這個,只能以後再找機會了。靖澤,沐英他身體不好,我不想傷害他——這就像你沒辦法傷害靜靜一樣。”

想到葉沐英一直以來都在刻意靠近鄭馳樂,關靖澤心裡哪能不惱火:“他跟靜靜不一樣,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鄭馳樂耐心地說:“靖澤,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跟你吵架。靜靜當初也經常找藉口接近你,當時我心裡也不高興過,但我從來沒跟你吵。”

關靖澤沉默不語。

鄭馳樂說:“沐英他沒有跨過界線的意思……”

關靖澤不想再聽到鄭馳樂一口一個沐英,悶聲說:“我還有事,先去忙了。”

鄭馳樂眉頭一跳,就聽到那邊傳來了掛斷的忙音。

再打回去,那邊已經沒人接聽了。

鄭馳樂唯有苦笑。

他本來以為坦誠相告是消除誤會的最佳辦法,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真是事與願違。



210第二一零章:謊言

鄭馳樂好幾天都沒聯繫上關靖澤。

關靖澤這傢伙鬧起彆扭來真是比小孩子還小孩子,完美地規避了他的所有電話,折騰到最後鄭馳樂是徹底沒轍了。

他畢竟不能一天到晚就想著關靖澤那邊的事。

鄭馳樂思來想去,只能選擇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他打電話給葉沐英。

葉沐英那邊很快就接通電話。

隔著電話說這種事,即使是鄭馳樂也有些猶豫。

但他忙葉沐英也忙,要再見一面也不容易。

於是鄭馳樂在沉默。

葉沐英問:“樂樂,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鄭馳樂說:“沒有,沐英。”

鄭馳樂鄭重的語氣讓葉沐英心跳漏跳了兩拍。

果然,鄭馳樂接著說:“就是我跟靖澤之間出了點問題。”

葉沐英不是第一次從鄭馳樂口裡聽到關靖澤的名字,這一次卻莫名地緊張起來。

他想到鄭馳樂睡在自己床上的那一夜,想到鄭馳樂清醒時看向自己的目光,想到鄭馳樂跟關靖澤的關係……

葉沐英清晰地意識到如果讓鄭馳樂把話說完,那他們之間的平靜就再也沒有辦法維持下去。

電光火石之間,葉沐英翻出了自己曾經在寫給鄭馳樂的信裡扯出來的謊言。

他在信裡告訴鄭馳樂自己有一個喜歡的人,但是只含糊地提及對方是個軍人,其餘資訊都是一片空白,可以隨意發揮!

葉沐英開口打斷鄭馳樂接下來的話:“我今天去給他送行了。”

鄭馳樂微愕,一時沒想明白這個“他”指的是誰。

葉沐英說:“樂樂,其實你不打過來,我也正想打電話給你。”他語帶遲疑,“我知道你跟我二叔的關係了,也知道你跟關靖澤的關係。樂樂,我很羡慕你,因為你碰到的事比我更難熬,但是你卻熬過來了,而我還在掙扎。我也很羡慕你們,可以坦然地告訴別人你們的關係,可以一起去面對……今天他要去其他軍區了,說不定要長期駐守在那邊,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像你和關靖澤一樣,能夠攜手走過風風雨雨。”

葉沐英這番話說得誠懇又認真,還透露了兩個鄭馳樂不知道的事情:葉沐英已經知道他跟葉家的淵源、他跟關靖澤的關係!

鄭馳樂問道:“沐英,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我是指我的身世。”

葉沐英在那邊輕輕苦笑。

他沉默片刻,低聲說道:“在你調到這邊來的時候,二叔曾經找過我。他本來想讓曦明也過來,讓我們拉近跟你的關係……”

鄭馳樂心頭猛跳。

葉沐英說:“樂樂,我沒有答應二叔。那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在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和親近感,因為我們有相似的血脈。在那之前,我把你當成可以傾訴秘密的至交好友;在那以後,我把你當成我最親的弟弟。我知道樂樂你不願意跟葉家扯上關係,而且這些事每次攤開來說一遍,對於樂樂你而言就是把傷口重新撕開一遍,所以我一直閉口不談。”

鄭馳樂聽著葉沐英的話,對自己的判斷有了懷疑。沐英關心他是真的、維護他是真的,這種關心和維護除了可能是“愛情”以外還可以是親情。

如果沐英知道他是葉仲榮的兒子,那麼一切就可以解釋得通了。

葉沐英說:“二叔同時把你的身世告訴我和曦明,樂樂你還記得吧,沒過多久曦明就跟著軍研處的人過來奉泰——我跟曦明都已經把你當成親人來看待。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跟誰說,所以只好找上你。說真的,樂樂,我有點迷茫,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像你跟關靖澤一樣走下去。”

鄭馳樂聽到葉沐英豔羨的語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不過葉沐英既然只是把自己當成弟弟,鄭馳樂也就舒了一口氣。他說道:“你別把我們看得這麼好,我跟靖澤之間的摩擦也不少。就像這一次,我跟他說我被下藥後去了你家他就掛了我電話,好些天都聯繫不上,這傢伙還真是彆扭。”

葉沐英聽著鄭馳樂無奈的語氣,臉上帶著笑,心頭卻像有刀子狠狠剜了幾下一樣,疼得厲害。

鄭馳樂這人其實很好哄,只要你是他信任的人,只要你偽裝得夠像,他就什麼都信你。

從鄭馳樂的話裡證明了自己的猜測、證明了鄭馳樂跟關靖澤的關係,葉沐英努力維持著淡淡的笑容,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正正經經的哥哥該有的:“你們都還年輕,兩個人都是年少氣盛的年紀,哪能沒有摩擦?你們那麼多事情都一起走過來了,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鄭馳樂聽完後一笑:“同樣的話,不也可以用到沐英你跟那個人身上嗎?”

葉沐英那邊微微一頓,最終歎著氣說:“知易行難。”

葉沐英還困在局中,鄭馳樂卻已經豁然開朗:“不管怎麼樣,先做了再說!沐英,你也要加油。”

葉沐英知道鄭馳樂是急著去跟關靖澤解釋,也沒多說什麼,主動切斷通話。

將聽筒放回原處後,葉沐英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碧綠的青山,讓眼睛舒緩片刻以後就回到桌前繼續伏案書寫。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將鄭馳樂“據為己有”,只想幫他青雲直上,讓愧對他的、拋棄他的人後悔!既然這樣,鄭馳樂跟誰在一起、鄭馳樂屬於誰,根本就不重要,他根本就不需要去在意。

其實葉沐英一直是個自私的人,當初他明明能遵循母親的意願去討老爺子的歡心,卻貪圖自己喜歡的寧靜生活而對母親眼裡的期盼視而不見,直到那樣的生活徹底被打破之後他才肯去配合。

細想起來,也不能怪母親跟他不親,畢竟他最開始從來沒想過要努力讓她過上風風光光的好日子,而等他想努力的時候,她已經對他失望透頂,不再有半點期望。

他能理解母親的想法,因為他性格裡也有遺傳自母親的部分,他們都想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凡是與自己心願相背違的人和事都想徹底避開。

比如他冷靜地看著父親入獄,比如他母親決絕地另嫁他人。

他們都相當自私。

可在鄭馳樂這件事上,葉沐英發現自己無法容忍半點自私的念頭留在心裡頭。他甚至不忍心聽到鄭馳樂為難,他希望鄭馳樂什麼事都順順遂遂,不會遇到任何阻撓他前進的障礙。

就算這個障礙是自己,他也會親手把它搬開,讓鄭馳樂順利地邁步向前。

這樣就夠了。

他並不想跟關靖澤或者別的什麼人爭搶鄭馳樂的“所有權”,他想要看到所有自己無法實現的、所有自己想做卻無法去做的事情被鄭馳樂一一完成,他想要看到鄭馳樂站在別人只能仰望的地方——他想要看到鄭馳樂擁有所有近乎奢想的圓滿。

這是很難的事情,聽起來簡直像是天荒夜談,所以他已經做好了要花很久才能看到那一天的準備——也許久到他走向生命盡頭!

這樣多好,他也有了可以為之付出一生的人。

他也有了想要用一生去維繫的牽絆。

葉沐英正在書寫的筆尖微微一頓,抬頭看向桌上擺著的照片。

他、鄭馳樂、葉曦明三個人站在那兒,臉上都有著燦爛的笑容。

這樣就夠了。

-

另一邊的鄭馳樂心情豁然開朗。

知道了讓自己跟關靖澤鬧了兩天彆扭的原因居然是一場誤會,鄭馳樂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他馬上就撥通關靖澤的電話。

沒想到聽電話的人居然是白雲謙。

鄭馳樂心頭直跳。

他想起前段時間關靖澤胳膊受了傷,這兩天不接電話可能不是鬧彆扭,而是又病倒了!

鄭馳樂忍不住問道:“你在靖澤家裡?靖澤怎麼了?”

白雲謙說:“關部長在醫院,我回來幫他拿套衣服,沒想到正好聽到電話了。”

鄭馳樂追問:“是傷勢惡化了?”

聽到遠在奉泰的鄭馳樂居然知道關靖澤受的傷,白雲謙有些意外,他說道:“沒想到你們的感情真這麼好。”

鄭馳樂沒空跟他閒扯:“他到底怎麼了?”

白雲謙見鄭馳樂語氣認真,也不扯東扯西了,給鄭馳樂說起關靖澤的情況:“前天不是開行政會議嗎?開到一半關部長就倒下了,還是我送的醫院,當時他發著燒,到昨天中午才退熱,傷勢也確實在惡化。”

鄭馳樂想到這兩天自己還以為關靖澤又在耍脾氣,有點後悔。他說道:“白哥,麻煩你好好照顧他。”

白雲謙聽鄭馳樂語氣透著真心實意的關切,少有地沒開口嘲諷鄭馳樂,反倒認真保證:“放心,你不說我也會這麼做。”

鄭馳樂又問了關靖澤詳細的情況才掛斷電話。



211第二一一章:決定

鄭馳樂不是喜歡守株待兔的人,既然知道關靖澤並不全是鬧彆扭之後就好辦了,他馬上聯繫關靖澤住的那家醫院的熟人,讓對方幫個忙搞個電話去關靖澤病房。

這對鄭馳樂而言不是什麼難事,很快他就聽到了關靖澤的聲音。

有點虛弱,但並不算太糟糕。

鄭馳樂說:“是我。”

關靖澤說:“我知道是你。”除了鄭馳樂,誰還會弄出這仗勢來?

鄭馳樂沉默片刻,給關靖澤解釋葉沐英的事。

關靖澤這兩天清醒的時間不多,但只要醒了,這件事就在他腦海裡打轉。比之掛掉電話時的惱火,這時候他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問題並不是出在鄭馳樂身上,也不是出在葉沐英身上,而是出在他身上。他擔心葉沐英的出現會讓鄭馳樂動搖、會在鄭馳樂心裡印下不一樣的痕跡,是因為葉沐英為鄭馳樂做的事他沒有去做。

可他在鄭馳樂心裡的地位並沒有那麼糟糕,雖然他曾經錯過了十年,但他跟鄭馳樂之間有著別人永遠無法插足的另一個十年。

他所要做的,是更堅定地站到鄭馳樂身邊,只要他們是並肩而行的,那麼再多的波折也沒法影響他們之間的感情。

聽到鄭馳樂的解釋,關靖澤雖然隱約有些不大相信葉沐英的說辭,卻也沒有說出口。他對鄭馳樂說:“我那天可能已經有點不舒服了,所以才會在一氣之下掛了你的電話。醒來後我其實就想打電話給你,但這邊沒有電話,所以一直沒打回去。”

見關靖澤不像在說謊,鄭馳樂笑了:“一言不合就掛電話這種事你都做得出來,虧你還是別人口裡早熟又沉穩到不像同齡人的關部長。”

關靖澤說:“樂樂,在跟你有關的事情面前,我永遠都沒辦法沉穩。”

鄭馳樂想到關靖澤這會兒鐵定是木著一張臉,樂得直笑:“這話可不像是從你口裡說出來的。”

關靖澤這傢伙其實挺害羞,除了在床上之外什麼甜言蜜語都不怎麼說,而床上的話又有幾分可信?鄭馳樂從來都只是聽聽就算了,心裡沒多大感覺。

不過好話誰不愛聽?這會兒關靖澤破天荒地在電話裡說起這種話,鄭馳樂心裡也有些愉悅。

看來這人果然是要逼一逼的,逼一逼就會有危機感,有危機感才會有長進。

鄭馳樂開玩笑般接話:“我也沒法沉穩,剛才聽到你家小白接起你家的電話時,我可是想坐飛機飛過去把你跟他宰了來著。”

關靖澤一愣,老半天才明白“你家小白”指的是誰,他說道:“是雲謙告訴你我住院的事?”

鄭馳樂說:“沒錯,就是他告訴我的。要不然我還以為你在跟我鬧彆扭,鬧著鬧著還跟他鬧在一塊了……”

關靖澤惱道:“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鄭馳樂哈哈一笑:“跟你開玩笑的,這世道又不是男風盛行,哪有那麼多喜歡同性的人?再說了,我認識你多少年了,你是什麼脾氣我還不知道嗎!彆扭歸彆扭,人還是靠得住的……”

關靖澤差點沒忍住想回一句“誰彆扭了”,又覺得這話本來就很彆扭,只好跳過這個話題:“雖然我出了點小意外,不過滑雪項目倒是圓滿了,今年冬天結束後統計了一下,各大滑雪場都開始創收,周邊產業也已經被帶動起來,一切都很順利。”

滑雪場項目跟其他周邊產業鄭馳樂也都有參與,聽到關靖澤說起這事只覺得高興,心裡沒別的想法。他說道:“那是好事,有空我肯定得回去看看。”

這是在告訴關靖澤他會抽時間回懷慶看他。

關靖澤哪會不明白鄭馳樂的意思,在感情方面鄭馳樂從來都比他主動。他說道:“嗯,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滑雪。”

鄭馳樂說:“就這麼說定了。”

兩個人兩天沒說話,都攢了很多事情要聊,一直到白雲謙拿著晚飯跟替換的衣物過來,關靖澤才將結束通話。

白雲謙有些驚訝地看著床頭桌上擺著的電話,驚異地問:“這電話什麼時候弄過來的?”

鄭馳樂在醫療體系的人脈廣得很,醫院又是全面鋪設了電話線的地方,弄來這麼個電話自然不難。

不過關靖澤自然不好說是鄭馳樂為了跟自己打個電話而“遙控”熟人把它搞過來,只能說:“臨時想起有點事要跟外面聯繫,所以拜託醫院的人幫忙裝了個。”

白雲謙不疑有他,說道:“部長你應該好好休息,別整天想著公事。”

關靖澤說:“我想儘快把手上的工作完成。”他頓了頓,對白雲謙招招手,“雲謙你坐下,我跟你說個事。”

白雲謙依然坐到床前,等他聽完關靖澤的話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因為關靖澤說要趁著他在病中完成手上工作的交接,然後申請調任奉泰!

奉泰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麼魔力,居然能讓那麼多人前腳接後腳地往那邊跑?先是賀正秋、葉沐英、孟桂華,然後是鄭馳樂、嚴民裕,現在連關靖澤都要過去!

白雲謙呐呐地問:“你真的準備這麼做?”

關靖澤說:“是,我已經決定了,就看你想不想跟著我去。”

白雲謙說:“我得好好想想,或許還得回家跟家裡商量商量。”

關靖澤知道白雲謙是土生土長的懷慶人,對懷慶的感情不同於下派到這邊來的他和鄭馳樂——都說故土難離,要白雲謙下定決心離開懷慶是非常難的!

他說:“你不用呆在這裡陪我,先回去考慮一下要不要一起,要的話就跟我一起上交調任申請。不想去的話,也沒有關係,你自己決定就好。”

白雲謙點點頭,將飯菜放到關靖澤面前,等關靖澤吃完就收拾好東西離開。

關靖澤歇了一會兒,翻出自己叫白雲謙帶過來的檔翻看起來。

他心裡沒有半點猶豫。

事實上這件事,他應該在鄭馳樂被調走時就做!

他應該跟著鄭馳樂一起去奉泰,以他們兩個人的能力,就算是從零開始也不會走得太艱難!

無非就是他沒有想清楚什麼是自己該幹的,沒有想清楚該怎麼做才能向老爺子、向其他人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決心!

自己想要的東西就該好好去捍衛,而不是整天防備著別人來搶!

-

關靖澤在出院的同時遞交了調職申請。

在回家的路途上,關靖澤就知道自己回到家必然會面對一場狂風暴雨。

果然,當他走進家門時就看到關老爺子冷著一張臉坐在客廳等著他回來。

關靖澤恭敬地喊:“爺爺。”

關老爺子說:“你還知道我是你爺爺!靖澤,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有冷靜頭腦的人!”

關靖澤說:“我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冷靜的時候,爺爺,我現在比任何時刻都清楚我想要的是什麼。”

關老爺子少有地怒形於外:“你清楚你想要的是什麼?你想要的難道就是整天跟鄭馳樂膩在一塊?你想要的難道就是為了所謂的愛情毀了自己的前程?你就是日子過得太順遂、仕途走得太順遂了,所以覺得世界上什麼事都難不倒你、什麼事都能如你所願!”

關靖澤說:“我沒有這樣認為過。爺爺,我很清楚這條路很難走,從選擇這條路開始我就很清楚!但是既然我已經選擇了它,就不能猶猶豫豫、瞻前顧後!我前面猶豫了,爺爺你心裡肯定也不喜歡吧?那樣只會讓你覺得我沒辦法堅持自己的選擇!這一次我會堅定地走下去,如果爺爺您無法原諒我的做法,我也不會怪您!您這一年來對我的關心和維護,我一輩子都會記在心裡。”

關老爺子被他這話氣得不輕。

瞧他這話說得,敢情他就只有這一年關心他、維護他了?

關老爺子擺擺手:“你要做什麼就去做吧,反正我都這把年紀了,說的話還有誰聽?愛做什麼做什麼去!”

這話明顯就是在賭氣了。

相處了這麼長時間,關靖澤多少也瞭解自家老爺子的脾氣。老爺子豁出臉過來幫他,自己卻這麼“不知好歹”,在他費心為自己鋪好了路之後居然申請調職,老爺子當然不會高興!

只不過關靖澤也顧不得老爺子的心情了,因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而且他有信心把這條路走好!

奉泰那地方條件不好,可真要是沒有半點希望,賀正秋會過去嗎?嚴民裕會過去嗎?他們都是眼光極好的人,會不約而同地往奉泰跑肯定有他們的原因,也肯定已經做好了全面的準備。

他要做的就是跟他們一起投入到建設奉泰的工作上面。

他父親可以改變永交、方海潮可以改變懷慶,他們也可以改變奉泰!

賀正秋、嚴民裕這些人在他記憶裡都是相當了不起的人,葉沐英、孟桂華等人也不是泛泛之輩,奉泰那個地方就算再怎麼貧窮再怎麼落後,都不會持續太久!



212第二一二章:並肩

三月春寒未盡,滄浪市的鐵路剛建沒多久,鐵道旁的夾竹桃似乎才剛剛栽活,看上去蔫了吧唧的,挺不精神,不過枝頂已經抽出一抹新綠,總算有點喜人的勢頭。

鄭馳樂正在鐵路局翻看滄浪車站開站以來的資料,這回他是代表著市委來的,為的就是火車提速項目。

侯昌言名聲不太好,看人的眼光卻不錯,鐵路局的局長眼睛小,耳朵大,看起來非常精明,也很好說話。對於這個

提速項目,鐵路局這邊自然是喜聞樂見的,他給鄭馳樂仔細地說起火車站現在的狀況:“鐵路那麼長,維護起來非常困難,安全宣傳工作年年抓還是念念出事,我這個局長當得提心吊膽啊!”

鄭馳樂說:“事故是沒法杜絕的,只能防微杜漸,不過專案展開後得抓得更嚴才行。”

鐵路局局長說:“那當然。小鄭秘書你不知道,現在文壇有些人寫東西可真氣人啊,沒事就寫臥軌自殺,或者直接自己躺鐵路上自殺,這不是教壞人嗎?我琢磨著要不要擺脫宣傳部那邊搞個關於提高鐵路安全意識的活動,徵稿啊比賽啊都可以,只要別讓這股歪風長起來就行了。”

鄭馳樂點點頭:“確實有這個傾向,宋局長你的建議我回頭跟林部長提一提。”

鄭馳樂對文化那一塊的事瞭解得不多,只記得這兩年好像剛好碰上了“斷層”時期,老一輩的領頭人漸漸退了下去,新一輩的還沒上來。而正好國外一些怪異的風潮刮到了國內,無論文壇還是歌壇,都充斥著一些極端的作品——代表著自由和追求的新事物轉了幾手之後,最本質的東西被徹底篡改掉了,剩下的要麼是宣揚淫-穢色-情,要麼是宣揚頹喪厭世。

最艱苦的時期都沒見那麼多要死要活的文章,怎麼日子漸漸好起來以後反倒有那麼多人過得“生不如死”?

鄭馳樂覺得這位宋局長還是不錯的,碰上這種問題他沒說去禁絕那些作品,而是希望宣傳方面能去引導風向。

這思想擺得很正,看來是個可以多往來的人。

鄭馳樂翻完了宋局長給自己的資料後就說:“宋局長要是不忙的話,我們一起去月臺那邊看看?有些東西光看記錄還是很模糊,我想去跟一線工作人員聊聊。”

宋局長也看出了鄭馳樂是個爽快人,事情做好了就能讓他滿意,所以也痛快地答應:“今天我的工作就是陪鄭秘書你完成調研任務,哪有別的事?走!”

鄭馳樂跟宋局長都沒大張旗鼓搞視察的意思,兩個人輕裝簡行地來到月臺,趁著換班的當口跟幾個工作人員商量起來。

雖然這個項目中心工作是“提速”,但配套的變革方案也要同時完成,提速後乘務工作時間怎麼變、人員調配怎麼變,都是要從小處去抓的東西,方海潮和賀正秋要做的事確立大方向、把關大環節,小細節當然得由他們這些試點地區去琢磨。

而最熟悉這些細節的,只有堅守在一線的這些工作人員。

見到鄭馳樂跟宋局長相攜而來,剛剛換班的車站工作人員都有些受寵若驚,畢竟這兩位一個是自己最大的領導,一個則是市里的大紅人!

鄭馳樂倒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紅人,他面帶笑容地跟對方一一握手,然後親自給對方倒好水送上去,拉對方坐下聊天。

聊的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對方問起平日裡的工作,他問得多,說得少,大部分時間都留給其他人回答自己的問題。宋局長是內行人,也很機靈,遇到鄭馳樂沒聽明白的地方立刻給鄭馳樂解說。

鄭馳樂不時地給他們添水,問答之間記錄本很快就記滿了瞭解到的資訊。

見他們工作半天都面有疲色,鄭馳樂說:“真是對不住了,還佔用了你們的休息時間這麼久。”

鄭馳樂由頭到尾都和和氣氣,末了還來這麼一句,其他人哪裡會覺得時間被佔用了?於是紛紛說道:“哪裡的話?鄭秘書跟宋局長也是為了咱著想啊!要是換了別人,哪會聽我們意見?”

鄭馳樂虎著臉說:“別說這種話,你們說只有我會聽你們的意見我可一點都不高興。我希望等哪天你們告訴我,市委裡派任何一個人來都樂意聽你們的聲音,這樣滄浪才有希望。”

見鄭馳樂神色認真,宋局長一怔。

能以這樣的年紀走到市委秘書那個位置的人,真的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嗎?

他對鄭馳樂說:“鄭秘書,我們到月臺走走。”

鄭馳樂說:“也好,”他對其他人笑笑,“好好休息,你們肩膀上的擔子很重,辛苦了。”

鄭馳樂恢復了一貫的和氣,其他人也如釋重負,站起來送他跟宋局長離開。

沿著月臺走了一小段路後見鄭馳樂還是若有所思地沉默著,宋局長勸慰道:“鄭秘書,他們都是粗人,說話比較直接,你別放在心上。”

鄭馳樂說:“宋局長,我沒事。我只是覺得我們滄浪這邊的人——甚至是我們華國大部分人對我們的要求都不高,我們只是做好了分內的事就能讓他們認為我們是個很好的‘領導’。事實上我們不用像他們一樣辛苦地在工作在第一線,不用被日曬、被風吹、被雨淋,拿著的工資卻不比他們低,去聽他們的聲音、去為他們爭取更多的機會、去為他們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都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看到他們因為被我們問話而吃驚又緊張,我覺得很慚愧,畢竟這根本不是值得他們交口稱讚的事——這只是我們的本分。”

聽到鄭馳樂的話,宋局長也沉默片刻,說道:“那是因為丟了本分的人越來越多。”說完他又露出笑容,“不過鄭秘書,別人我不知道,老宋我可是一直相信像你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

這話聽起來像在恭維鄭馳樂,但鄭馳樂對上宋局長那爽朗的笑臉,心情倒也緩和過來。

他打趣道:“像宋局長這樣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宋局長也是個妙人,他哈哈直笑,說道:“還好沒帶別人來,要不然人家肯定會說我們兩個臭不要臉,互拍馬屁!”

雖然官場上說友誼未免有些天真,但男人之間一旦志氣相投就是這麼一回事,往往一句話就能把關係拉得很近。

鄭馳樂也笑道:“成,不說這個了。”他聽到火車的長鳴,問宋局長,“這班是省會那邊開過來的火車吧?要不再等等,我們多聽幾個人的意見。”

宋局長說:“沒問題,正好問完了我們就去車站食堂蹭個工作餐吧。”

鄭馳樂說:“那就這麼定了。”

他們站在月臺等著呼嘯而來的火車況且況且地入站,緩緩停在眼前。

宋局長說:“這是挺早的綠皮火車,裡面都很舊了,看著挺危險的。不是我心大啊,這項目下來後鄭秘書你可得給我們滄浪搞點新車過來。”

鄭馳樂聽到宋局長老實不客氣的話,無奈地說道:“新車又不是大白菜,哪能說要就要?不過真能正式加入這個專案的試點地區,侯書記一定會儘量爭取。”

想到侯昌言的“搶錢”能力,宋局長兩眼放光:“那敢情好。”

鄭馳樂正要繼續跟宋局長說話,目光就定在第一節車廂走下來的人身上。

那人跟乘務員道別過後第一個走下車。

居然是關靖澤。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關靖澤轉過頭來看向他,微微地一笑。

他們這樣會面的次數並不少,因為他們之間橫亙著比兩個十年還多的時光。

鄭馳樂甚至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關靖澤個頭還不算高,冷冷淡淡地站在那兒,似乎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場考試,而是再普通不過的習題課。他看著冷靜的關靖澤,心裡慢慢地也不緊張了。

他當時就在想,這個長得像女孩子的傢伙都不擔心考成什麼樣,自己怎麼能丟臉?

再往後很漫長的一段日子裡面,他都注視著這個人,無數次咬著牙說“既然他能做到,自己怎麼可能做不到”。

即使中間分別了那麼多年,再見面時鄭馳樂還是清晰地記得最初咬著牙追趕這個人的感受。

那種感覺與其說是妒忌、與其說是嫉恨,不如說是希望自己能像關靖澤一樣變成一個更優秀、更出色的人,像關靖澤一樣活得更加從容、更加堅定。

重逢之後他也已經經歷了很多,對於關靖澤也認識得更深。關振遠是個好父親,但在當一個好父親之前,關振遠更看重的是從小立志要做到的事,於是母親早逝、父親忙碌,跟繼母之間也隔了一重,關靖澤的人生之中其實也缺失了很多東西。

正是因為這樣,他看到了不懂得照顧自己的關靖澤、不懂得表達自己的關靖澤……

在接受關靖澤“喜歡你”、“在一起”的告白之前,鄭馳樂就知道關靖澤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表像那麼成熟,因為他對關靖澤的瞭解或許比關靖澤自己還深——畢竟他曾經注視著關靖澤那麼久。

因此鄭馳樂很少對關靖澤感到失望。

他覺得他跟關靖澤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去努力,去學習,去改變彼此。

鄭馳樂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關靖澤,覺得自己跟關靖澤這段感情也許可以進入第一期驗收階段。

因為關靖澤到奉泰來了。

關靖澤鬧起彆扭來脾氣特別擰,但大方向上從不胡來。從認識關靖澤的第一天起鄭馳樂就知道關靖澤是怎麼樣的人,想要的東西關靖澤會去爭取、會去努力,但也僅此而已,在關靖澤心裡最重要的永遠都是像他父親關振遠一樣,在仕途上堅定不移地往前走。

現在關靖澤卻拋下懷慶的大好局面來到奉泰。

這代表著關靖澤也希望彼此能夠並肩往前走。

眼看關靖澤就要走到眼前,鄭馳樂上前兩步,光明正大地張開手臂給了關靖澤一個擁抱。

關靖澤也用力地擁了他一下才放開,轉身面向宋局長:“樂樂,這是……?”

鄭馳樂給兩人介紹:“宋局長,這是關靖澤,我外甥,”他看向宋局長,“這是鐵路局的宋局長。”

宋局長聞言也想起來了,難怪這傢伙看起來眼熟,原來是關家那位“新秀”。

聽說鄭馳樂是因為跟關家那邊不怎麼好才調過來的,眼下看來好像傳言不盡真實,至少鄭馳樂跟他這個“外甥”感情是極好的。

鄭馳樂沒介紹關靖澤的職位,宋局長也裝傻不把他當官場上的人,笑著問道:“我老宋年紀這麼大,喊你一聲小關沒問題吧?”

既然自己是以鄭馳樂“外甥”的身份出現,關靖澤自然大大方方地點頭:“當然沒問題,宋局長不用太客氣。”

宋局長說:“小關你這次來是找鄭秘書的?”

關靖澤說:“算是吧,我已經調過來了,以後我們也算是同僚。”

鄭馳樂瞧向關靖澤,等他把話說完。

關靖澤坦白:“我病假結束後就申請調職,奉泰這邊一直缺人,所以我的職位很快就下來了,離滄浪不遠,就在鄰市。”

鄭馳樂思索片刻,得出最有可能的猜測:“泯嶺?”

他記得泯嶺那邊正好有人事調動,還想著忙完後就跟那邊的人瞭解一下情況來著。

聽到鄭馳樂一猜就中,關靖澤笑著點點頭說:“就是泯嶺,那邊情況不太好,我過去後還順便升了個官兒——直接當上了泯嶺市委副書記。”

鄭馳樂一樂,沒想到兜兜轉轉,關靖澤恰好又坐上了回來前坐著的位置,這可真是太巧了。

他朝關靖澤伸出手:“你好,關副書記。”

關靖澤握住他的手,臉上露出一抹笑:“你好,鄭秘書。”



213第二一三章:三年

光陰荏苒,一眨眼就是三年過去。

三年之中發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商遙的事情水落石出,原來是她的小叔子幹的,當初米凱文出面調解之後並沒有完全說服那邊的人。她小叔子對她非常執著,幾年來幾乎什麼事都不幹,就只盯著商遙的一舉一動。

商遙跟米凱文的曖昧、商遙為米凱文做的事,都被對方一一記錄下來。

調查結果出來後米凱文見事態不妙,張口攀咬商遙主動倒貼自己,將自己從整件事裡摘得一乾二淨,還為自己塑造了一個受害者的形象,哆嗦著罵商遙是個不要臉的女人。

商遙當時哭得很傷心。

不久之後省裡就來了一道命令,出人意料地將米凱文調進了省廳。

這本來是米凱文夢寐以求的事,可惜等他到任後才發現那只是個閑差,職權甚至還比不上在侯昌言的壓制之下當市長。

據說米凱文跑動了很久,也砸爛了辦公室裡很多東西,最終卻還是沒能重新出頭,看起來大概是要在那個位置上呆到退休了。

商遙早在事發後就離開了滄浪,鄭馳樂在半年之後收到了商遙的來信,原來她去了山裡支教,日子過得非常充實和開心。

鄭馳樂將商遙的消息帶給了米大俊。

那些照片裡有很多都是米凱文跟商遙的,米大俊得知後跟商遙吵得厲害,也對被自己喊為“文哥”的米凱文寒了心。

再後來,他跟鄭馳樂居然成了朋友。

一年之後馮甘霖退休了,經過一年的考量,馮甘霖對鄭馳樂已經徹底改觀。

他離開辦公室時拍拍鄭馳樂的肩膀說:“市委秘書長的位置跟責任,從今天起就交到你手上了!”

鄭馳樂笑眯眯地回話:“一定不辜負老馮你的期望。”

米凱文這個不算障礙的障礙已經有人幫忙掃清了,市委常委會議時鄭馳樂以全票通過的決議結果,順利接任了馮甘霖的位置成為市委秘書長。

沒過多久,許執廉、賈立成了他的副手,連微也進了市衛生部,鄭馳樂的第一套班子在這時候正式走到了台前。

而就在他在市委秘書長這個位置上的第一個任期走近尾聲時,侯昌言將他找了過去。

三年時間並沒有在侯昌言臉上留下太多痕跡,正相反,比之最開始見面時侯昌言看起來居然更年輕了。

因為他以前緊皺著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除了侯昌言以外,書記辦公室裡還有鄭馳樂的兩個老熟人,林良生和袁會光。

這三個人原本就是好友,早年因為徐景照的意外死亡而起了爭端,形同陌路好些年。

這幾年三人的心結慢慢解開,林良生跟侯昌言重歸於好,還去雋水那邊勸回了袁會光,如今他跟袁會光一個人抓著組織部那邊、一個人抓著宣傳口那邊,可以兩大實權部門都歸“侯系”了。

鄭馳樂踏進門時就發現侯昌言三人臉色不對,似乎發生了什麼很嚴重的事情。

鄭馳樂趕緊問:“發生了什麼事?”

侯昌言說:“我接到省裡的通知,我們試行了兩年多的新型火車要換掉。”

鄭馳樂聞言也皺起眉頭。

火車提速項目已經在幾個試點路線反復試驗三年,滄浪市這邊跟關靖澤呆的泯嶺市都在試點地區之類,試行開始後對兩邊的經濟都起了不小的帶動作用。

這是他跟關靖澤在奉泰的第一個任期,他們都卯足勁要把這邊的發展搞好,首當其衝的就是這個火車提速專案!

現在用的新型火車叫“華夏之星”,全部由華國本地公司投資,首都交通大學、華中交通大學、華東交通大學等高等學院的十幾位教授組成專家組盡全力自主研發,雖說比不上國際上最新的技術,但絕對是國內火車的龍頭!

剛開始試行時侯昌言忍不住去車站那邊看了好幾回,當時他就對鄭馳樂說:“我瞧著這不是火車,是龍,它是醒來的龍,我們華國人研發出來的新火車穿行在我們華夏的山川和河流上,看起來就像是龍行大地,我覺得特別自豪!”

那是鄭馳樂第一次見到侯昌言那麼喜形於色。

現在省裡要換掉“華夏之星”!

鄭馳樂問:“為什麼要換掉?”

林良生說:“因為試行期間出現了很多問題,這是你最清楚的。技術上的突破難點在於刹車,在高速運行過程裡面國產閘片根本沒法有效制動,只能完全依賴於進口。而更大的問題在於先天不足,我們華國鐵路的軌道平順性非常差,提速後晃動得厲害,旅客搭乘時往往都提心吊膽地挨到終點站。這個問題要解決,從地基、軌枕、鋼軌等等都得修整,甚至重建……”

鄭馳樂說:“這些問題一開始就存在,我們不是一直在找最經濟的修整方案嗎?”

侯昌言說:“但是都被駁回了。”

不僅鄭馳樂的提案被駁回了,關靖澤的提案也被駁回了,在這個難題面前他們根本束手無策。

鄭馳樂沉靜下來:“上面想出的解決辦法就是換掉試行了兩年半的新型火車?”

侯昌言說:“我們要相信賀書記和方書記的判斷。”

鄭馳樂說:“是東瀛那邊插手成功了?”

早在年前東瀛有意競標火車提速專案的事情就傳開了,不得不說東瀛那邊的新技術要比國內超前很多。平心而論,如果真的能引入東瀛的新技術,無疑是一件極大的好事。

鄭馳樂說服自己要平靜理智地對待這件事。

他說道:“什麼時候開始換?”

侯昌言說:“在考慮過適應性跟實用性之後,省裡已經簽下協議了,大概兩個月後就會換上從東瀛那邊引進的新型火車。”

鄭馳樂心裡微微發沉。

他不是喜歡自欺欺人的人,落後於人就是落後於人,這沒什麼好丟臉的,誰叫自己起步晚呢?

先天不足,後天補齊。

鄭馳樂說:“侯書記,林部長,袁部長,我們去車站看看吧。”

侯昌言說:“也好。”

四人一起出發前往滄浪車站,鐵路局的宋局長也聞訊趕來,見到這仗勢有些驚訝:“侯書記,你們怎麼都來了?”

侯昌言說:“沒什麼,來看看火車。”

宋局長一聽這話忍不住笑了,又不是小孩子,看什麼火車?但瞧見鄭馳樂四人面色都沒什麼笑意,也趕緊斂了笑容,追問:“侯書記怎麼突然想看火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袁會光似乎跟宋局長挺熟的,接下了話頭:“老宋,接下來你可能又要忙了,因為這藍皮火車也要換掉了。”

宋局長吃驚地說:“這不是剛換沒幾年嗎?怎麼回事?是專案出了問題?”

鄭馳樂說:“省裡跟東瀛那邊簽了協議,要用東瀛的車。”

宋局長說:“這也太突然了!”

鄭馳樂過來車站的路上已經跟關靖澤通過氣,這次上面之所以這麼快敲定,是因為目前的外交主張是“華瀛友好”——而牽頭參加這次競標的又是原本有反-華傾向的安藤家族,面對安藤家族拋出的橄欖枝,首都那邊經過討論之後決定將這個專案交付給安藤家。

方海潮跟賀正秋雖然都是“一方大員”,但是大方向上還是要配合首都那邊行事的,那邊既然已經敲定下來,方海潮跟賀正秋也只能執行。

鄭馳樂將自己瞭解到的情況跟宋局長講完,最後說道:“我跟侯書記他們是想再來好好看看‘華夏之星’,它是很好的,只是不得不換掉——我們都覺得很可惜。”

宋局長臉色也有些黯然。

他說道:“華夏之星送過來時,我不知道有多高興。雖然試行時出了挺多大大小小的問題,但是我們都一一克服了,華夏之星的運行方案也越來越成熟。現在我心裡覺得真不是滋味,感覺就像是把一個孩子拉扯大了,終於快可以帶著它出來見人了,突然有人塞給我一個別人的孩子,說這孩子更優秀,給我換一個。小鄭,我不甘心,我心裡忒不甘心。”

鄭馳樂說:“老宋,我們都不甘心。不甘心是好事,不甘心才有往前走的動力,我們可得好好地幹下去,遲早有一天,我們的鐵路上跑著的都是我們自己的火車!”

侯昌言聽到鄭馳樂的話後也精神一振:“沒錯,小鄭這話說得特別對。就像飛機,不過剛建國時的情況,就說早幾年吧,我們國內哪來的民用飛機?最早的那兩架客機,還是華中省那邊一個厲害的騙子從蘇聯那邊騙過來的,其他的都烙著其他國家的標記——飛機可比火車難造多了,現在不也有了嗎?”

鄭馳樂說:“對,就是這個理。”

林良生說:“火車來了。”

從遠處駛來的是一輛藍皮的新型火車,嶄新的藍漆表明了它的身份,它就是“華夏之星”,有著跟天空和海洋相同的顏色,在群山夾道相迎的誠意之中況且況且地進站,那姿態非常漂亮,也非常從容。

最遲得知要換掉“華夏之星”的宋局長看向它目光最為不舍,他說道:“三年來都跑得好好的,一轉頭就要換掉真的很難接受,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

鄭馳樂說:“引進只是暫時的,都說授之於魚不如授之以漁,反過來也是一樣,我們引進的目的不是為了‘魚’,而是為了‘漁’。”

林良生說:“是的,為了‘漁’,先進的東西我們都要學,而且要學好,要學精。”

宋局長一抹臉,說道:“我老宋是粗人,腦子沒你們那麼好使,接下來要怎麼做你們儘管下命令,我們鐵路局這邊絕對不給滄浪丟臉!”

侯昌言說:“好,老宋,你這句話我可是記下了,以後事情來了可別喊累,別給我撂擔子。”

宋局長說:“侯書記你這是什麼話?事情再多我都不會吭一聲!”

鄭馳樂見大家的眉頭都舒展開了,臉上也有了笑容。

他說道:“還沒到那會兒呢,別急著搶事幹。還是說說近點兒的事吧,這兩天天氣挺好,方部長那邊通知說市里延期了半個月的閱兵可以搞了,侯書記你要不要去參加開幕式?”

侯書記說:“去,當然得去。滄浪的安穩少不了人武部這三年來的雷霆手段,我必須要去參加的,你們要是能騰出時間也都騰出來,一起去一趟吧。”

鄭馳樂說:“我是肯定會騰出時間來的。”

林良生三人也點點頭。

眼看飯點要到了,宋局長領著鄭馳樂四人去車站食堂蹭飯吃。

等吃完飯後就是黃昏了,鄭馳樂跟侯書記幾人分別,回到家中整理完當天的檔和信件已經熬到了夜深,忙碌了一天鄭馳樂有些累,衣服都沒來得及脫掉就躺上床睡覺。

半夢半醒之間鄭馳樂感覺到有人在解開自己外套的扣子。

鄭馳樂醒了大半,睜眼一看,居然是本應呆在鄰市的關靖澤。

鄭馳樂問:“什麼時候過來了?”

關靖澤說:“剛過來。”他見鄭馳樂已經清醒,俯身吻了吻鄭馳樂的唇。

鄭馳樂勾住他的脖子親了上去,兩個人一起倒到了床上。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禽-獸,關靖澤在親完之後解釋:“我是想幫你脫掉外套,免得你睡得不舒服。”

鄭馳樂笑了笑:“我知道。”說完他又在關靖澤唇邊獎勵了一個吻。

這對關靖澤來說無疑是邀請了,他立刻就將腿跨進鄭馳樂腿間,再次吻了上去。

這一次唇舌交纏得更緊,仿佛連心底都滲入了唇舌間遞送著的甘甜。

兩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

關靖澤忍不住喊鄭馳樂的名字:“樂樂……”

鄭馳樂問:“怎麼了?”

關靖澤說:“我愛你。”

突兀的告白並沒有令鄭馳樂太吃驚,因為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他笑著親了親關靖澤的唇:“本來你就愛我,何必掛在嘴邊。”

關靖澤突然就停頓下來。

他定定地看了鄭馳樂好一會兒,說道:“今晚葉世叔打電話給我,他說沐英傍晚從月臺上摔下鐵軌,昏迷住院了……”

鄭馳樂心頭一跳。

關靖澤坐起來說:“他一直沒能醒來,但是偶爾會喊一個名字。”

鄭馳樂心裡那種不妙的預感更濃。

鄭馳樂說:“靖澤——”

關靖澤打斷他,一口氣說完:“他喊的是‘樂樂’——他喊的是你,葉世叔跟我商量,看能不能找你過去看看他,說不定你能讓他早點醒來。”

鄭馳樂心裡亂糟糟,但沒有避開關靖澤的視線。

他抬起頭看著關靖澤說:“靖澤,我要去,你能理解嗎?”

關靖澤比他更先走下床,邊穿衣服邊說:“我送你過去。”

鄭馳樂見他面色沉靜,瞧不出勉強,點點頭說:“我們一起過去。”




214 第二一四章:珍惜

鄭馳樂兩個人趕到省會時已經是後半夜了,鄭馳樂跟第一醫院的人挺熟悉,很快就找到了葉沐英所在的病房。

一別三年,鄭馳樂又見到了葉沐英的母親。比之上一次見面,葉沐英母親這次看起來多了幾分憔悴,似乎大半夜都沒合眼。

田行健則在一邊勸說她去休息。

見到鄭馳樂走進來,田行健站起來說:“你來了?”

葉沐英母親聞言轉過頭看向鄭馳樂兩人,走上前握住鄭馳樂的手,殷切地說:“你就是樂樂吧?我記得你,我在沐英住的地方見到過你。沐英他一直在喊著你的名字,你能來看他實在太好了……”

看著葉沐英母親發自內心的擔心和急切,鄭馳樂一時有些怔神。他知道這三年來葉沐英跟他母親之間的感情越來越淡,提起的次數都很少。現在看來,作為一個母親,孩子永遠都是擺在她心頭了。

鄭馳樂說:“伯母您不要太擔心,沐英會沒事的。”

鄭馳樂是醫生,第一想法自然是走過去給葉沐英看診。等瞧完葉沐英的情況後鄭馳樂松了一口氣,從葉沐英的面色跟脈象來看,傷勢並不嚴重。

唯一讓鄭馳樂擔心的就是葉沐英的舊創,當初葉沐英傷著了視神經,本來就得好好休養,這會兒又碰上了這種事故,說不定會讓舊傷發作。

葉沐英始終昏迷不醒,更是加大了這種可能性。

鄭馳樂正要收回探脈的手,就看到葉沐英的手掌動了動,似乎想抓住什麼。

鄭馳樂喊道:“沐英!”

葉沐英母親聞言關切地望向病床。

病床上的葉沐英手掌微微收攏,又緩緩放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慢地睜開眼。

鄭馳樂驟然撞上那雙帶著迷茫的眼睛,那並不是純粹的黑,瞳孔最深處帶著點幽邃的深栗色。

因為常常滿心鬱鬱,看起來總不怎麼開懷。

鄭馳樂說:“沐英你醒了?”

葉沐英靜靜地看著鄭馳樂。

他感到腦袋陣陣發疼,視線時而清晰,時而又模糊,像是為了讓他更加混亂似的,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過了許多畫面。

他聽到有人罵他:“葉沐英,你沒有資格來參加他的葬禮!”

他回罵那個人:“葉仲榮,你也沒有!”

那是誰的葬禮?

誰的葬禮?

葉沐英覺得自己手心在冒汗,冷汗。

“華夏之星”被換掉的事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傍晚時他跟鄭馳樂幾人一樣想著再去看一看。也許是沒休息好,走到鐵軌前時他突然一陣暈眩,像是有什麼東西想要把他拉到鐵軌上。

那感覺就像是他曾經死在上面一樣。

陷入昏迷時他夢見了一場葬禮,並不隆重,但非常悲傷的葬禮。他徘徊在週邊沒有進靈堂,恰巧碰上了二叔葉仲榮,接著他們之間起了爭執。

那場對話非常莫名,葉沐英根本無從推測話裡的“他”到底是誰。

不不不,也許不是無從推測,而是不願去推測。

他跟二叔葉仲榮之間共同的聯繫,除了鄭馳樂之外還有誰?

所以他夢見了一場葬禮,鄭馳樂的葬禮。而二叔葉仲榮憤怒地說他沒有資格進去,他也同樣憤怒地指責葉仲榮。

那僅僅是一個夢,葉沐英卻莫名心驚。

夢裡鄭馳樂是被人害死的?而且還跟自己有關?

否則的話二叔不會那麼說!

葉沐英的背脊也被冷汗浸濕。

他父親跟他三叔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他自己的雙手同樣也沒有看起來那麼乾淨。明知道那只是個夢,他卻還是忍不住想像起來,如果他不是認識鄭馳樂在前、如果他父親和三叔不是失勢得那麼快,他也許真的會像看著堂弟葉曦明被三叔慣壞一樣,冷眼看著父親他們對鄭馳樂下手。

如果鄭馳樂身邊不是早早有了那麼多保護者,身世曝光後會遭遇什麼是不難想像的!

光是一個夢境,葉沐英就覺得完全無法忍受。

葉沐英想起自己去獄中看父親葉伯華的時候,對方冷笑駡道:“你以為你能好到哪裡去?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我還不瞭解你嗎?你跟我是一樣的,你覺得我是冷血的畜生,你就是畜生的兒子——好不到哪裡去!”

葉沐英對上鄭馳樂關心的眼神、聽著鄭馳樂關心的詢問,扯出一抹笑容:“我沒事,樂樂。”他很快就轉開了目光,眼裡帶上了難掩的動容,“媽,你來了!”

葉沐英母親這幾年來第一次感覺出兒子為自己的到來而欣喜,情不自禁地上前抱住葉沐英:“沐英,你總算醒過來了!”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葉沐英頸邊。

葉沐英的心仿佛也軟了下來。

他喊道:“媽……”

葉沐英母親哽咽著說:“醫生說你是太過勞累,再加上你有那樣的病史,舊傷很有可能復發,我真怕你醒不來……我當時聽你喊著小鄭的名字,就豁出臉讓你二叔幫忙找人了……不管怎麼樣,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鄭馳樂見他們母子倆重歸於好,好像有講不完的話要說,一時不知道該退開好還是該繼續呆在他們旁邊好。

葉沐英拍拍他母親的背,轉頭朝鄭馳樂笑了:“真沒想到我會喊樂樂你的名字,不知道的人恐怕還以為我整天惦念著你呢,誰會整天惦記你這小子!話又說回來,其實我摔下去之前確實在想著樂樂你來著,我當時就在想樂樂你聽到華夏之星要換掉的消息後一定也會去車站看一看。”葉沐英的精神慢慢回來了,語氣也相當坦然,“樂樂你說我猜對了沒有?”

鄭馳樂看著他毫無勉強的笑容怔了片刻,也笑著說:“你猜對了,我當時也跟侯書記他們一起去了車站。你怎麼搞的,居然會摔下去?”

葉沐英說:“可能就跟醫生說的理由一樣,這段時間太忙了沒休息好吧。今天我午飯好像忘了吃,可能是餓著了?”他無奈地搖搖頭,“先說好了,這麼丟臉的原因,你可別往外說。”

鄭馳樂:“……”

弄了半天,居然餓暈的?

葉沐英見鄭馳樂並沒有懷疑自己的說辭,抬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田行健和關靖澤,最後對上了關靖澤的雙眼。

面對關靖澤帶著審視和警惕的目光,葉沐英靜靜地跟他對視片刻,同樣在評估著關靖澤這個人的存在對鄭馳樂的利弊。

感受著那護食似的視線,葉沐英不由露出了淡淡笑意。

鄭馳樂信他,關靖澤肯定不信。

這樣挺好,關靖澤跟他不一樣。

關靖澤可以光明正大地跟鄭馳樂往來而不被人側目,關靖澤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鄭馳樂身邊,關靖澤家裡的壓力他們兩個人已經扛過一遍了。

無論那場葬禮是夢境還是冥冥之中有人給自己留的啟示,都不重要。

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地活下去。

他要活得誠心誠意,要比誰都愛惜自己的身體,要比誰都努力去經營即將展開的局面。

只有這樣,他才能護住想要護住的人。

即使他並不屬於他。

葉沐英朝關靖澤微微一笑,溫聲對自己母親說:“媽,你趕緊休息一下吧。我沒事了,等醫生過來再給我好好檢查一下,我大概就能出院了。”他轉向鄭馳樂,“樂樂,你也是醫生,我的話沒說錯吧?”

鄭馳樂說:“既然醒來了就沒什麼大礙了,不過還是得好好檢查檢查,我已經幫你把值班醫生叫了過來。我在這方面不算太精,明天一早讓靖澤舅舅過來給你瞧瞧吧。”

葉沐英對關靖澤說:“靖澤,謝謝你了。”

關靖澤說:“沒什麼,在舅舅面前樂樂說話的分量比我還重,我可使不上什麼勁。”

葉沐英從善如流地改口:“那就謝謝樂樂了。”

鄭馳樂不樂意了:“我們之間還需要謝來謝去嗎?”

葉沐英立刻認錯:“嗯,是我說錯話。”

鄭馳樂說:“你剛醒,好好歇著,明天一早靖澤舅舅就會過來了。”

葉沐英輕輕地點點頭,又說道:“樂樂,你跟靖澤先回去吧,你們滄浪跟泯嶺的聯合閱兵好像快敲定日期了,再加上換走華夏之星的事情,你們都忙得很,根本就走不開。我沒事,你們不用特意在這裡陪我。”

葉沐英母親也說:“沒錯,小鄭,小關,你們回去吧。這裡有我跟行健就行了,我就在這裡陪床,要是有應付不來的事行健也會幫忙。”

看到葉沐英母親關切的態度以及葉沐英臉上隱隱帶著的高興,鄭馳樂想了想,點頭說:“好,等聽完醫生怎麼說我跟靖澤就先回去了,要是有什麼事一定要聯繫我們。”

葉沐英說:“當然。”

值班醫生很快就趕了過來,見鄭馳樂在,他說道:“小鄭醫生你都在這兒了,哪還用我過來?”

鄭馳樂跟對方也有過幾面之緣,苦笑道:“關心則亂,我跟沐英太熟了,哪能看出個所以然來!總之還是得看你的,你可得給沐英好好檢查檢查。”

鄭馳樂都開口了,值班醫生也不再閑叨,認真地給葉沐英做了全面的檢查。

他說道:“還真是奇了怪了,我們研討了一整晚都沒找著葉部長昏迷不醒的原因,現在更是半點問題都找不著了。明天再拍幾個片來觀察一下,要是沒有藏得更深的病灶,那麼葉部長就沒事了。葉部長這精神頭瞧著就不錯,養個兩天完全可以出院!”

鄭馳樂自己也判斷出了大概,聽到這個結果後就更安心了:“那就好。”

葉沐英再一次讓鄭馳樂回去。

眼看葉沐英是不想留他們了,鄭馳樂只好跟關靖澤離開。

葉沐英目送鄭馳樂和關靖澤走出門,氣色雖然還是有些虛弱,但臉上始終帶著笑容。

等鄭馳樂兩人徹底走遠,葉沐英才在他母親的關切目光下躺回被褥裡。

這份來自母親的關心是鄭馳樂希望他去珍惜的。

他會珍惜。



215第二一五章:老友

鄭馳樂跟關靖澤一路都在沉默。

等快要到滄浪時,關靖澤才說:“你看出來了,樂樂。”

鄭馳樂一怔,點點頭。

他看出來了,葉沐英在撒謊,在竭力撒謊掩蓋他想隱瞞的感情。

這樣的謊話說一次他會信,說兩次他也許也會信,但是到了第三次,他再盲目地相信就是傻子了。

鄭馳樂將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看著夜色中的滄浪市。

過了許久,鄭馳樂牽起關靖澤的手說:“沐英他會看開的,這一輩子我和沐英之間並沒有太多的往來,那樣的感情不會太深。靖澤,我們選這條路要的從來都不是你儂我儂的情深意重,更不需要牽涉了太多人的情感糾葛,那會讓本來就不看好我們這段感情的人貽笑大方。”

關靖澤收緊手掌。

這是他說服鄭馳樂接受自己時的說辭,大家心裡都把事業擺在首位、大家心裡最重要的都不是彼此,就像是兩隻恰好碰上的獸類一樣相互依偎就可以了。

可感情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可能去控制。

鄭馳樂是他少年時期的記憶裡最美好的一段,鄭馳樂總是能收穫無數友誼、總是能挑戰所有熟悉的或陌生的難題,那具看起來不算太強健的身體似乎有著無限活力,永遠能大步邁開腳往前走。

隨著年歲漸長,他漸漸發現鄭馳樂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樣滿身光明。

但是越是深究,越是無法放開。

從黑暗和痛苦淬煉出來的美好,更加讓人移不開眼。

正是因為比誰都瞭解鄭馳樂的好,關靖澤越來越擔心鄭馳樂會轉身離開。他妒忌、他擔憂、他不知所措,在別人眼裡比誰都早熟的關靖澤,面對鄭馳樂時根本毫無底氣。

他能依仗的只有鄭馳樂的心軟,鄭馳樂願意哄他、鄭馳樂願意跟他站在一起……

關靖澤將鄭馳樂的手抓得更緊。

關靖澤心裡的話並沒有說出來,鄭馳樂卻還是能感受到他心裡的波動。

鄭馳樂說:“靖澤,你別想太多。”他將交握的手抬起來,輕輕晃了晃,“在感情上誰都是自私的,我絕對不會讓別人在我們之間裡橫插一腳。”

關靖澤突然用力地抱緊鄭馳樂,像是想將他揉進身體裡似的,久久不願放開。

鄭馳樂任由他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關靖澤才鬆開手,跟鄭馳樂一起走回家。

鄭馳樂見關靖澤情緒不高,跟關靖澤商量起聯合閱兵的事。滄浪跟泯嶺都是小城市,閱兵自然不會太隆重,不過自從方成倩過來以後,滄浪這邊的邊防跟安防就搞得鐵桶一塊,什麼都滲不進來。周圍幾個市看得眼熱,紛紛要求向方成倩取經,方成倩也大方地答應下來,接著左選右選,選了相距最近的泯嶺來當陪練。

前段時間天氣太差,預定的閱兵儀式一直沒來得及舉行,不過私底下的交流學習已經搞得很好了,這次閱兵不過是在明面上過一趟。

方成倩一直不太積極,因為她不喜歡做這種“面子工程”,但她的部屬都很替她著急,如今風氣浮躁,想往上走哪有可能不看“面子”上的事?別人生造都要弄出點模樣來,她倒好,做了反而不想搞。

提起方成倩,鄭馳樂語氣滿是贊許。

關靖澤覺得鄭馳樂天生就能吸引方成倩這樣的人,因為從他認識鄭馳樂那天開始就是這樣,所有同齡人之中的佼佼者都聚攏在鄭馳樂身邊,並不一定是以鄭馳樂為中心,但總是跟鄭馳樂站在一塊。

相較之下,他在同輩之中的人緣差得可憐,倒是長輩緣比較好,師長都對他滿懷期許。

關靖澤說:“你總是能結交這樣的人。”他轉頭看向鄭馳樂,“‘面子’工程你們不擅長,我很擅長,我來搞。”

鄭馳樂若有所思地看著關靖澤。

關靖澤被鄭馳樂這麼一看,心微微一沉。他想到了在懷慶那邊的事,那時候鄭馳樂也不愛出面,出頭的事往往就落到了他頭上。雖然知情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省報那邊也有報導過鄭馳樂做過的事,但那並不能掩蓋他當時的過錯……

關靖澤保證:“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次,樂樂,你要相信我。”

鄭馳樂說:“我當然相信你。”他對上關靖澤緊張的眼睛,“我會猶豫是因為滄浪這邊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真要聯合也不是我自己能決定的。真要有兩市聯合的機會我當然是會促成的,比如這次閱兵。”

關靖澤正要說什麼,鄭馳樂的目光就落到了前方。

那裡站著兩個人,仔細一看,居然是方成倩跟黃韜。

經過這三年的打磨,又被扔到方成倩這個“准嫂子”手裡調-教,黃韜已經徹底脫胎換骨了。

他要比方成倩高了半個頭,站姿跟方成倩一樣筆直,那腰杆比沙漠白楊還挺。對於方成倩他顯然相當尊重,站著的時候稍稍落後方成倩半步,見到鄭馳樂後才開口打招呼:“阿樂!我們正要去找你!”

關靖澤訝異地看著黃韜跟方成倩。

三年間的往來讓鄭馳樂跟方成倩也熟悉起來,她說道:“我跟黃韜去邊防軍那邊巡了一圈,回來後才發現招待所都關門了,所以想去你家借住一晚,畢竟明天還要去你們市委那邊敲定閱兵儀式的細節。”

鄭馳樂說:“當然沒問題。”

黃韜現在消息挺靈通的,瞧見鄭馳樂一旁的關靖澤也能認出來。他知道關靖澤是鄭馳樂外甥,跟鄭馳樂感情是頂好的。不過他可就奇怪了,既然鄭馳樂跟關家感情不差,怎麼就把鄭馳樂放到雋水那種地方?

當初黃韜被父親黃震軍下放到雋水時可是恨了鄭馳樂很久。

不過不管怎麼樣,他都感激父親這個決定,要不是去了雋水、要不是有鄭馳樂指路,他指不定還是那個人見人罵的“黃家惡少”。

像鄭馳樂這樣的人,無論放到什麼地方都會大展光彩吧?

黃韜心裡感慨不已,口裡也問道:“阿樂你們去哪裡?這麼晚才回來。”

鄭馳樂說:“有個朋友出了點事,我們去省會那邊看他,一來一回就耗到這麼晚了。”

要是換了以前,黃韜哪會多問!但現在他把鄭馳樂當朋友了,聞言帶上了幾分關切:“沒事吧?”

鄭馳樂說:“沒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走,你們巡了一晚應該也累了,我帶你們去客房休息。”

方成倩點點頭。

這晚不知是不是重逢的好日子,鄭馳樂踏進屋裡時居然又見到一個老朋友。

陸冬青。

跟“前世”那個一心追求平靜生活的陸冬青不同,隨著陸家蒸蒸日上的發展,陸朗心裡的野心似乎被喚起了。陸氏還是在幫忙為退伍兵安排工作,不過隨著打黑行動深入,安保公司的用場已經沒有那麼大,陸氏也在逐漸轉型。

陸冬青畢業後也加入到陸氏轉型的計畫裡面,他選的方向是物流,目前國內這一塊還有很大的空白,陸冬青手段非常了得,很快就將整個網路鋪開了。

老友重逢,鄭馳樂心裡高興得很,當場就拉著陸冬青說話。

眼看鄭馳樂一時半會是不會睡了,關靖澤自發地去煮茶待客。

陸冬青比鄭馳樂要大一兩歲,衣著依稀已經有時下“社會精英”的派頭。他跟鄭馳樂說明來意:“華中跟周邊四省的物流網路我們都搭起來了,這次過來就是想來這邊看看奉泰這兒有沒有搞頭,要是有,我就過來這邊發展。”

鄭馳樂訝異:“你怎麼會來奉泰?”

陸冬青笑了:“就許你們來這邊,我不能來?”

鄭馳樂哈哈一笑:“當然不是,其實我早就打你的主意了,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陸冬青說:“我不是給我老爸找了個新伴兒嗎?所以我想出來一段時間,給他們創造點機會幫我添個弟弟。”

鄭馳樂當然知道陸冬青給自己挑了“後媽”的事,見陸冬青面帶笑容,明顯是真心實意地想讓父親老來有伴,不由笑道:“那我們奉泰可是沾了陸叔的光啊!”

陸冬青說:“是我過來沾你的光才對。”

黃韜聽得不太耐煩,哼哧著說:“你們就別在這假來假去了,真要沒話說了還是去睡覺吧。”

方成倩看了他一眼。

黃韜噤聲。

鄭馳樂見黃韜碰上方成倩就跟貓碰上老鼠似的,心裡覺得有趣。他滿臉歉意地看朝方成倩兩人道歉:“剛才見到老朋友太高興了,都忘了介紹。這是陸冬青,我念初中時認識的朋友,冬青,這是方成倩跟黃韜,我們滄浪人武部的一把手和二把手。”

方成倩笑道:“瞧你說的,還一把手二把手,不知道的還以為人武部是強盜窩。”

鄭馳樂說:“我聽說方姐你可是人人聞風喪膽的女中英豪,名字亮出來比強盜還響亮!”

方成倩笑駡:“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鄭馳樂說:“實話。”

說完過後鄭馳樂就將陸氏的情況告訴方成倩兩人,前幾年正是商人們最好的時代,但凡敢下海去闖的、有點兒眼光的,大多都躍升為富裕階層。對於陸氏的迅速起家方成倩兩人並不覺得驚奇,只是對陸氏有了不小的好感——他們都是軍方的人,陸冬青家裡能幫忙解決軍方最頭疼的退伍兵問題,他們當然覺得陸家很不錯!

黃韜說:“你爸爸也支援過越戰?我爸也是,說不定他們還是同一個戰壕裡呆過的戰友呢,回頭我一定跟我爸說說。”

陸冬青謙和地笑笑:“我也問問我爸。”

方成倩倒是對陸冬青的下一步動作很感興趣:“你們陸氏來到這邊後,還會幫忙接收退伍兵嗎?要是你們還有這個打算,我可以回家跟我父親商量一下,他剛好是管這一塊的,一直都頭疼得很。”

陸冬青說:“這是我們陸氏的傳統——雖然陸氏才建立不久,不過我們肯定會一直延續下去。我爸對軍隊的感情很深,我要是敢放棄這個傳統,他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方成倩說:“那好,你要是敲定了要在這邊發展,我就幫你聯繫我父親。”

陸冬青知道方成倩能這麼爽快地給自己牽線,明顯是給鄭馳樂面子。鄭馳樂的人緣有多好他比誰都清楚,所以他說自己來奉泰就是來沾光的,沾鄭馳樂的光。

他看向旁邊一臉樂見其成的鄭馳樂,心裡有些悵然。

他這次過來,一來是想給父親創造機會,二來是想切斷自己心裡的念想。由於鄭馳樂的緣故,本該在升上初中時就跟曹輝斷得一乾二淨的他,重新跟曹輝當了這麼多年的朋友。

他跟曹輝確實沒什麼不能當朋友的理由,連薛岩跟趙麒麟都能握手言和,他為什麼不能跟曹輝重歸於好?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也認真地跟曹輝修復關係,他看著曹輝興沖沖地考警校、興沖沖地跟著趙麒麟回到淮昌、興沖沖地告訴他自己遇到了心愛的女孩、興沖沖地走進結婚禮堂……

他站在伴郎的位置上看著曹輝滿臉幸福地親吻新娘,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這麼多年來介意的到底是什麼,自己面對曹輝時總需要多一重偽裝才能坦然面對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這幾年來陸冬青自虐一樣看著曹輝高興地抱著新娘離開教堂,看著曹輝興奮地等待兒子出生,看著曹輝時不時地給自己炫耀兒子的聰明,慢慢地也就放下了。感情不可能佔據一個人的全部人生,無望的感情更不可能,陸冬青這一次來奉泰就是為了從那裡面走出來。

他要迎接新的未來。

陸冬青笑著對方成倩說:“我可是頭一次自己出來幹,得先把班子搭起來才能考慮接下來的發展。我從淮昌那邊帶了幾個陸氏老下屬過來,他們都在省會那邊住下了,明天就會去找辦公的地點,過幾天還得再招聘一批新人來完成前期準備工作。可以說整個子公司都還在草創階段,短時間內可能沒法走上正軌,要是方姐你真的信任我的話,等詳細方案做出來以後我一定主動找你商量。”

聽到陸冬青坦誠地交待子公司的情況,方成倩笑了起來,說道:“重逢後能讓阿樂高興成這樣的人我當然信得過!”

熬到這個點大家都沒有睡意了,方成倩索性就跟鄭馳樂商量起閱兵的事。因為泯嶺那邊也參了一腳,關靖澤很快也加入討論。

夜色越來越深,周圍那些房屋裡亮著的電燈陸續熄滅,黑黢黢的建築群仿佛都在沉睡,只有鄭馳樂家裡這麼一點燈火跟天邊那彎新月遙相輝映。



216 第二一六章:愛恨

在滄浪這邊徹夜長談的同時,遠在省會的李見坤也迎來了一個特別的客人。

李見坤晚上當值,換完班後也懶得走,直接在休息室和衣而睡。

沒想到剛睡下沒多久就有人來找,不是急診,而是老朋友——準確來說只能稱為認識了很久的人,畢竟李見坤跟誰都沒多少交情。

這個人叫徐觀鶴,是黃震軍的心腹,年齡跟黃震軍差不多,都是年過半百而且還要往上數的人了。

黃震軍在黃韜開始往好的方向轉變時,就把徐觀鶴派到黃韜身邊當老師。

李見坤還是許多年前跟徐觀鶴見過面,而且那時候還鬧得挺不愉快的,所以見到人後有些認不出來。

等徐觀鶴開口喊“見坤”,李見坤才想起這人是誰,他慢條斯理地扣起衣服的扣子:“徐觀鶴?你來有什麼事?”

徐觀鶴說:“震軍他的狀態很危險,我想你能配合著拉他一把。”

李見坤差點沒笑出來,他說道:“我幫他什麼?我能幫他什麼?”

徐觀鶴說:“你是震軍最在意的人,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

李見坤哼笑一聲,並未接話。

他如果是黃震軍最在意的人,那只能證明黃震軍的“在意”有多不值錢。

徐觀鶴說:“奉泰已經不能再拖了,見坤,賀正秋的能耐你是知道的,關家直接插了一手,葉家、韓家也在伺機而動,第二次軍改必然要開始。震軍要是不能堅定立場加入進去,很可能就會——”

李見坤眼都沒抬,淡淡笑道:“他會怎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瞥了徐觀鶴一眼,“你倒好,一把年紀了還跑在最前面,難道是覺得死了一個兒子還不夠,想要多死兩個?”

徐觀鶴的兒子徐景照是當年很多人都非常看好的好苗子,可惜當年徐觀鶴跟著黃震軍一心要搞大動作,觸動了很多人的利益。

徐觀鶴一動,牽連到的人就憤怒了,當時徐觀鶴還很不成熟,一下子就下了狠手,逼得他們無路可退,直接破罐子摔破地對徐觀鶴展開報復。

徐景照就是死於那場報復。

當時徐觀鶴都做好了死拼到底的準備,徐景照給他留下的孫女都直接交托給徐景照的好友林良生,決心要跟對方來個魚死網破。

可不知怎麼回事,那次聲勢浩大的軍改無聲無息地停止了。

奉泰這麼多年下來,竟是再也沒動過。

李見坤若有所思地看著徐觀鶴。

聽李見坤提起自己死去的兒子,徐觀鶴臉色氣得發青:“李見坤,你不要不知好歹!”

瞧瞧,這嘴臉就出來了。

李見坤可沒忘記當初這些人是怎麼對待自己的,一個兩個就是這樣罵他“不知好歹”,都覺得黃震軍肯跟他好是看得起他,非勸他“別給臉不要臉”。

真是忠心耿耿的一夥人。

煩透了!

多看一眼都煩。

李見坤說:“我就是這麼不知好歹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他瞧了徐觀鶴一眼,不耐煩地趕人,“你要是沒別的事,就趕緊回去吧。就算當初我跟你家主子真有什麼,這麼多年了難道還能拿出來說事?你有時間找我,還不如好好想想有沒有別的突破口。”

徐觀鶴神色複雜地看著李見坤。

李見坤也沉默地對上徐觀鶴的視線。

徐觀鶴說:“你太小看你對震軍的影響了。”

李見坤說:“是你們高估了我對他的影響才對。”

徐觀鶴有些激動:“見坤,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李見坤靜靜地望著徐觀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都多大歲數的人了,還玩這一套。我什麼都不知道,不就是因為你們什麼都瞞著嗎?現在倒來怪我毫不知情,你們還真好意思。”他連連搖頭,“你們的事情我從頭到尾都沒資格摻和,所以你們也別來找我。”

徐觀鶴抓住李見坤的手腕說:“你知道那一次軍改為什麼雷聲大雨點小,落得無疾而終收場嗎?”

李見坤將徐觀鶴攫住自己手腕的手指一隻一隻掰開,淡淡地說:“你是想告訴,是因為有人拿我威脅黃震軍嗎?”

徐觀鶴說:“就是這樣,當時有人跟震軍說我兒子的死只是個警告,他要是再執意將軍改執行下去就會對他最在意的人下手。”

李見坤說:“嗯,這我也知道。不過那時候他大兒子黃毅才十幾歲,就被人抓了去當人質。救回來後黃毅已經奄奄一息,黃震軍為他找遍了奉泰的醫生,最後要送到首都去才穩住病情。”他目光清明,“有家業的人自然就有了牽掛,他為什麼而妥協不是很明白了嗎?自己沒辦法堅持自己的選擇,就不要扯別人當藉口。”

徐觀鶴說:“不,對方找出你了!即使是阿毅生命垂危,震軍也沒有退讓半步,接到阿毅的病危通知時他還咬著牙跟我們商議下一步動作!直到對方寄來一批被子彈射穿的你的照片,震軍才變得沉默!”

李見坤看著徐觀鶴:“你要我說什麼?要我說我很感動嗎?算了吧,早過了那種年紀,現在我跟黃震軍之間早就沒有半點情分可言。”

徐觀鶴哪會不瞭解李見坤的脾氣,這人年輕時看起來就像是個什麼都好商量的人,但那時候就已經擰得很!以前黃震軍就常常跟他感歎:“我這麼死皮賴臉地纏著,就算是石頭都應該捂暖了,怎麼這傢伙還是跟一開始沒什麼兩樣?”

到後來李見坤跟黃震軍翻臉,黃震軍將李見坤逼得很死,幾乎阻斷了李見坤跟所有人往來的機會,偏偏李見坤就是不肯服軟。交不上朋友他也不在乎,反倒順水推舟地養成了如今這古怪脾氣,逢人就刺上幾句——生怕得罪的人不夠多。

如果李見坤肯放軟態度——哪怕只說一句軟話,黃震軍再怎麼都不會變成像現在這種模樣。

當然,李見坤也並沒有錯。

這人活了快六十歲,卻並沒有像他們這樣被世事染得太黑,他有著理想化的思想和觀念,黃震軍永遠都無法取得他的認同。

年輕時徐觀鶴是黃震軍的擁躉,凡事唯黃震軍馬首是瞻,確實有過覺得李見坤“不識抬舉”的想法。可隨著歲月流逝,李見坤和黃震軍各自的堅持都讓徐觀鶴感到心驚,原來李見坤不是假清高地說說而已,而是真的不打算再回頭;原來黃震軍也不是一時氣怒想報復,而是真的不肯放手。

要不是前段時間醉酒後黃震軍意外說出了上次軍事改革徹底停滯的真正原因,徐觀鶴永遠都猜不出黃震軍是真的把李見坤這人放在心尖上。

以前對李見坤,言語奚落他沒少做過、落井下石他也不甘落後,偏偏這時候能讓黃震軍重新站出來的卻只有李見坤。

這是在太諷刺了。

徐觀鶴都覺得自己該臉紅,但他還是來了,還是開口懇求李見坤配合:“我並不是要你做什麼,我只是希望他如果來找你,你能見他一面,並表達你希望他進行第二次軍改的期望。”

李見坤閉起眼:“軍事改-革搞不搞,跟我有什麼關係?”

徐觀鶴說:“我就不信你看不出你外甥、你連襟那些人為什麼要到奉泰來,奉泰已經到了不得不變的時候了!奉泰這邊即將開始的變-革是勢在必行的,任何阻攔都是螳臂當車!如果震軍硬扛著,不過是拖延了奉泰的發展,對誰都沒好處!”他說出最能說服李見坤的理由,“你妹妹唯一的兒子就在這邊發展,你難道就不想他接下來的路走得更順利一點?”

李見坤說:“不愧是黃震軍的軍師,好口才。”

徐觀鶴說:“你答應了嗎?”

李見坤說:“好,我答應你,他來我就見。但是見面後會發生什麼事,我沒法保證。”

事實證明這麼多年來李見坤跟黃震軍每一次重逢,最終結果都是鬧得不歡而散。

李見坤怎麼都不覺得自己跟黃震軍見了一面就能改變黃震軍的想法——要是真有那麼容易,當初他們還會鬧崩嗎?

李見坤暗笑徐觀鶴一把年紀了還這麼天真,目送徐觀鶴離開後卻站起來打開窗,看向那無垠的夜空。

往昔的回憶像是潮水一樣紛至遝來,李見坤心頭泛冷。

他們都是親歷了越戰的人,在那片幾乎變成焦土的土地上感受過戰爭的可怕、感受過國土被人踐踏的屈辱和痛苦,那時候黃震軍就對他說:“邊境一定要抓好,我回國後哪都不去,就留在奉泰,就守邊關!”當時黃震軍還說過很多話,但到最後,只有“留在奉泰”這一件事他實現了,其他都是說說而已。

早些年黃震軍確實搞過軍事改-革,聲勢還挺浩大,再加上他岳家的幫忙,似乎真有那麼一點“大改-革”的架勢。

可惜那次的軍事改革終究還是無疾而終,奉泰始終延續著如今這模樣,這麼多年來一點變化都沒有。

是什麼侵蝕了他們的堅持?

是什麼毀掉了他們的理想?

為了愛?

為了恨?

李見坤猛地合上窗子,回身躺回了床上。

整個人陷入枕頭和床褥裡面之後,他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天花板。

就當是為了看到外甥和鄭馳樂沿著那條路走下去……

就當是為了看到自己沒能完成的事情被他們完成……

就當是為了早已死去的年少的念想、年少的自己……

試一試吧。



217第二一七章:顛覆

在徐觀鶴的堅持之下,黃韜邀請黃震軍來參加閱兵。

雖說這麼小的閱兵儀式並不需要勞動黃震軍,但黃韜一心想為方成倩撐面子,積極地求黃震軍過來。

黃震軍這幾年來對黃韜越來越喜愛,方成倩這准兒媳他也很喜歡,問了日期之後就答應下來。

黃震軍還順口問了黃毅的意思。

黃毅當時正跟劉啟宇在一起,聞言面色陰沉,拒絕道:“爸,我最近走不開。”

黃震軍那邊也不勉強,掛斷了電話。

劉啟宇見黃毅神情沉鬱,捏了捏他的下巴,問道:“怎麼了?”

黃毅說:“黃韜那個賤人,這幾年倒是越來越有能耐了。不僅把爸哄得暈頭轉向,還死纏著方成倩那女人獻殷勤。”

劉啟宇高深莫測地笑問:“怎麼?吃醋了?”

黃毅說:“吃醋?吃什麼醋?那個女人可不是什麼善茬,她分明也是個賤人,明明就瞧不起我,偏偏還要用黃家兒媳的名義去辦事……”

劉啟宇說:“你還沒把她手裡的把柄拿回來?”

黃毅眼神怨毒:“要不是這樣,我怎麼會放棄那一片的交易。”

劉啟宇似乎很是不解,深深地看著黃毅說:“你為什麼非要搞軍火走私?”

黃毅說:“遲早我要離開這個鬼國家——等我有了足夠的錢和武器。”他用施恩般的語氣跟劉啟宇講話,“你問那麼多做什麼?好好完成我交代你的事!到時候我把母親一起接過去,就不用過現在這種處處受壓制的鬼生活了!”

劉啟宇實在搞不明白黃毅到底哪裡受壓制了,不過他一直知道黃毅根本不太正常,所以也沒多說,只微微笑道:“遵命。”說著就狠狠地在黃毅身上馳騁起來。

看著身下那張痛苦卻又快樂的臉,劉啟宇臉上泛起了冷笑。

這人小時候被人抓去折磨過,心理早就扭曲了,偏偏還是這麼愚蠢,什麼事都交給他去辦。

就這點兒能耐,真要逃出了國界能活幾天?還想帶上母親一起外逃,真是活得太安逸了,想自己找死。

他們這種亡命之徒,最不能有的就是牽掛!

將黃毅折騰得進氣多出氣少,劉啟宇才放開他說:“再讓他們發展下去的話,我們的交易線就要全斷了,你要是搞不定的話,我幫你去把那女人解決了。”

黃毅本來就被做得意識模糊,聽到這話後神情一滯,接著下意識地連連搖頭:“不,不行,不能傷害倩倩。”

劉啟宇聽到黃毅的稱呼後就知道黃毅這會兒已經不太清醒,他冷笑問道:“你還喜歡方成倩?就你這種身體,還對女人有感覺?”

黃毅意識很淩亂,聞言突然就傷心地哭了起來,他伏在床褥上滿臉都是淚:“倩倩,倩倩。”

劉啟宇說:“真是賤骨頭,我看她跟你弟還有那個鄭馳樂都挺好的,不時還會去鄭馳樂家借住,”說到這裡劉啟宇心裡特別不快,滿懷惡意地揣測,“他們說不定早就發生過什麼事,比如說已經發展成我們這種關係——都這樣了,你還喜歡?”

黃毅罵道:“你可以滾了!”

劉啟宇施施然地穿好衣服,臨走前在黃毅屁股上使勁掐了一把,黃毅一哆嗦,前頭居然挺了起來。

劉啟宇嘲諷:“瞧瞧,這就興奮了,這世上恐怕找不到比你這更下賤的身體了吧?”

黃毅怒吼:“滾!”

劉啟宇冷笑著甩門離開。

他怎麼都想不透,像黃毅這種人居然也有真心!

方成倩都攥著他亂搞的證據威脅他了,他居然還放縱方成倩在邊境發展,一點一點切斷他們費盡心思打通的交易線。

真是個蠢東西!

劉啟宇心裡有著莫名的憤怒。

楊銓心裡有田思祥,黃毅心裡有方成倩,明明都是比他還髒的人,偏偏還跟別人一樣玩真心。

他們玩得起嗎?玩得起嗎?

好極了,他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真有那麼一顆真心!

-

第二天一大早,方成倩就聽到黃毅說黃震軍會過來。

她一下子就明白黃韜是想把黃震軍請來給自己漲臉。

這三年來的相處早讓方成倩把黃韜當自己的弟弟,比之明面上出色無比,私生活卻糜爛至極的黃毅,黃韜倒是單純很多。

方成倩說:“謝了。”

黃韜粲然一笑:“謝什麼,你可是我准嫂子!雖然我很不待見那傢伙……”

方成倩微微抿唇,說道:“其實我可沒有你想想裡頭那麼好。”

黃韜說:“我沒想像,我都是用眼睛看的。阿樂教會我怎麼去判斷自己做的事情對不對——用群眾的聲音來判斷,你來了以後邊防越來越好,軍民關係也越來越好,這都是我親眼所見,騙不了人。所以我服你其實跟你是我准嫂子無關,我服你是因為你做得好,做得對!”

方成倩抱著手臂站在窗前,回想著自己跟黃毅兄弟倆的往來。

她歎息著說:“一眨眼就是這麼多年了,有時候真希望沒發生那麼多事。”

黃韜說:“我倒是覺得多經歷一點沒什麼,我最近聽到一句話,不經苦難難成人,我覺得挺有道理的。”

方成倩說:“你說得也對。”說完就終止了這個話題,“我們再來商量一下閱兵流程吧,既然你爸要來,少不了改動一部分環節。”

提到正事,黃韜精神一振,爽快應承:“好!來!”

兩人商量了許久,黃韜才離開方成倩的辦公室。

方成倩將方案又改了改,叫人拿去整理出細案。

她正準備繼續工作,就接到大門那邊的電話說有人來訪。

聽到來人是誰後方成倩說:“放行。”

很快地,方成倩就見到了自己的未婚夫黃毅。

黃毅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他看見方成倩後目光定在她身上,仿佛有很多話要說,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

方成倩問:“有事嗎?”

她跟黃毅之間唯一的關係就是相互利用對方了,她借黃家的勢,他也借方家的勢。

昨晚劉啟宇走後,黃毅漸漸恢復了清醒,他驀然想到自己的話可能會造成什麼後果。

劉啟宇是個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黃毅說:“我昨晚跟人說了些糊塗話,今天想來想去,心裡很不踏實,所以想來跟你通個氣。”

方成倩面帶譏屑:“是跟你姘頭說了糊塗話?”

黃毅漲紅臉:“倩倩……”

方成倩說:“黃毅,別擺出這模樣讓我瞧不起你。你在那些傢伙身體下面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連照片我都還留著,沒必要裝得好像很在意我們的婚約一樣!”

黃毅說:“我不在意婚約,倩倩,我只是擔心你……”他看著方成倩,決心連最後的臉都不要了,“我擔心他會對你下手,那個人手段非常狠毒,我根本擺脫不了他……倩倩,你要相信我。那傢伙不好惹,你這三年來把邊境清得那麼乾淨,早就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我怕他會狗急跳牆直接動手!”

方成倩放在身側的拳頭越捏越緊。

他到底跟什麼人扯上了關係?!

難道前幾年邊境那頻繁的軍火貿易跟他有關?

方成倩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是黃家長子,為什麼要怕他?你去跟黃伯伯坦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就成了?黃毅,你也知道那傢伙不是好東西,怎麼非跟他攪和在一塊!”

黃毅說:“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他一臉頹喪,“父親?父親他根本不會管我,”黃毅居然笑了起來,而且是哈哈大笑,可那笑裡卻透著難以掩藏的苦澀,“他根本就不會管!從我走錯第一步開始,他就放棄我了!”

看見黃毅那模樣,方成倩真的生氣了:“你也知道你走錯了!你走錯了還不肯回頭,黃伯伯當然不肯管你!”

黃毅說:“不,不是這樣的,倩倩,他是在拿我當餌,他是想拿我當餌。他根本就沒放棄搞軍事改革,要不然他怎麼還把徐觀鶴那批人保護得這麼好?他是想用我去把人引出來,他早就放棄我了!也許從我幾乎被人廢掉的那天起,他就已經在打這樣的主意,這些年來他對我特別寬容、特別放縱,其實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方成倩知道黃毅幹過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也一直在找證據想要幫黃毅刹車,但怎麼都沒想到黃毅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看著黃毅慘然的臉色,怔怔地說:“不會的,黃伯伯他是你父親,怎麼可能這麼利用你!”

黃毅說:“倩倩,你不會懂的。”

那時候他正躺在病床上,他父親黃震軍以為他沒有意識,跟人談話也沒刻意避著他,當時他就聽到父親堅決的聲音:“搞下去,怎麼都要搞下去!不能讓他們得逞!”

當時黃毅沒覺得難過,只覺得那一刻父親變得非常高大,是他一輩子都要尊敬、要仰望的人。

結果在不久之後,他父親又改了口。

黃毅當時腦袋昏昏沉沉,卻還是隱約瞧見他父親手裡拿著幾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被子彈打穿了胸口,模樣兒卻還看得清楚。

黃毅莫名地將照片上的人記得特別牢。

等他康復回家後,聽到的就是軍改停滯了,而母親對他的傷勢擔心不已,居然決定開始在家修行。母親對他說他父親是因為被人拿他們的安全威脅才放棄軍改,黃毅卻不怎麼相信這種說法。

他腦海裡印著照片上那張臉,隱隱覺得軍改的停滯、父母這些年來的貌合神離統統都跟那個人有關。

黃毅悄然留意了很久,終於撞破了父親跟那個人的秘辛。

從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徹底顛覆了。

黃震軍高大偉岸的形象,在他心裡也徹底崩塌。

那個原本幸福的家庭,回頭一看多像是一場笑話!他母親之所以開始吃齋念佛,恐怕也是因為這一點吧?

他這個兒子,黃震軍怎麼會在意?黃震軍喜歡的是一個男人,是一個跟他們家任何一個人都不相干的男人!

這種事情黃毅怎麼都沒法對別人說起,就連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方成倩,他也沒法說出半句實話。

黃毅說:“總之,倩倩你一定要小心。我怎麼樣都沒所謂了,只是不想你有事……”

方成倩見他仿佛萬念俱灰,不知怎地就有點不忍。她悶悶地說:“你自己才要小心。”

黃毅聽到方成倩帶著幾分關切的話後突然就笑了,然後又流下淚來,莫名地又哭又笑之後,他說道:“我自己選的路,我怎麼都會走完的。我這次來其實就是想再看你一眼,說兩句話,沒別的意思。”

說完他就轉身往外走。

方成倩的心臟突然突突直跳,她在黃毅背後說道:“你應該好好跟黃伯伯聊一聊,你不跟他開誠佈公地談,誤會永遠沒辦法解決!”

外面的風呼呼地灌進黃毅衣服裡,黃毅覺得特別冷。

他說道:“不是誤會,我沒有誤會。”

恰好相反,在那之前他誤會了很多年,覺得他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黃毅正要繼續往前走,眼前卻突然一陣漆黑,直直地往前倒去。

-

鄭馳樂被方成倩找過去的時候,方成倩一臉猶豫地在那裡等著他。

鄭馳樂問:“出了什麼事?”

方成倩說:“我需要一個醫生,但是不知道除了你之外還能找誰。”她將鄭馳樂領進自己的休息室。

鄭馳樂一眼就看到了緊閉著眼睛躺在那兒黃毅。

鄭馳樂說:“黃毅?”

方成倩說:“嗯。”她知道鄭馳樂一檢查,也會發現不對,所以跟鄭馳樂解釋了具體情況,“他的身體不對勁……”停頓片刻,她說了實話,“不知是不是因為小時候被人折磨得差點活不下來,從那以後他就長期跟人進行著性-虐活動,現在情況好像更嚴重了,我懷疑他被人注射了藥物。”

饒是鄭馳樂見過那麼多病例,聽到方成倩的話後還是有些心驚。見方成倩面色平靜,似乎已經知道這件事很久了,不由想到這些年來她對這樁婚約的態度。

看來每個人都有隱藏得很深的另一面。

鄭馳樂主動說:“我會保密。”

方成倩說:“謝謝。”

這種事說出去以後無論方家還是黃家都不光彩。

鄭馳樂上前給黃毅檢查身體。

等脫掉黃毅的衣服之後,鄭馳樂倒吸了一口冷氣。

黃毅身體上遭受過的傷害比他想像中還要多,那些疤痕有新有舊,有深有淺,看得出是不同時期落下的。最慘不忍睹的是他的下-身,昨晚似乎有人在他身上淩虐了許久,那“入口”看起來狼狽極了。

鄭馳樂這幾年來或多或少也聽說了當初的事,對黃毅的遭遇也有幾分憐憫。那樣的身心重創確實很容易造成心理陰影,黃毅大概是想要找別的管道發洩,才會養成性-虐癖好。

這種事情要是玩過了火,很容易出人命的。

鄭馳樂找了找黃毅的脈,感受著那已經有點紊亂的脈象。

再三檢查之後,鄭馳樂確認了方成倩的判斷:這人似乎真的被人用藥物控制了。

鄭馳樂心頭猛跳。

他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他突然明白過來,那個總是無聲無息穿過國界線的劉啟宇到底為什麼能神出鬼沒。

在那傢伙還只是高中生時,就已經有了那種近乎狠毒的淩-虐欲,那時候被他欺辱過的小男生幾乎都自殺了,可見那傢伙有多可怕。

而且從那時候開始,那傢伙就喜歡用藥!

當初楊銓和劉啟宇幹的事,黃毅真的有摻和?

那黃家呢?

黃震軍呢?

楊銓倒還好,至少已經在軍方監控之下,搞不出什麼風雨;劉啟宇就不同了,他的行蹤難以捉摸,誰都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身邊有這麼一個指不定什麼時候會炸開的炸彈,根本沒法安心!

尤其是在知道對方還有能跟裡應外合的合作對象之後……

鄭馳樂面色沉沉,他取出銀針給黃毅施針,強行將黃毅從昏迷狀態中弄醒了。

黃毅睜開眼睛時腦袋還有些暈眩,見到鄭馳樂後微微一愣。

接著他臉色大變,掀開被子就要離開。

鄭馳樂抬手攔住他,定定地瞧著他的眼睛:“你認識劉啟宇?”



218第二一八章:報復

黃毅對上鄭馳樂銳利的視線,有種自己根本無所遁形的感覺。

對於鄭馳樂這個人,黃毅瞭解得也不少。

鄭馳樂履歷起起落落,但都每次落入低谷後都反轉得相當漂亮,就連黃震軍也誇過鄭馳樂好幾次。

黃毅起初覺得黃震軍是“愛屋及烏”,對鄭馳樂帶著幾分偏見,但黃韜、方成倩都陸續跟鄭馳樂交好之後,黃毅就明白鄭馳樂這個人確實有點能耐。

黃毅其實挺嫉妒鄭馳樂的,因為鄭馳樂的世界乾乾淨淨,仿佛根本沒沾上過什麼髒汙的東西。

這樣的人,跟他恰恰是兩個極端。

劉啟宇這個名字從鄭馳樂口裡說出來,對黃毅而言無異於晴空霹靂。他從清醒後就意識到自己的秘密藏不住了,只是他沒想到鄭馳樂會直接猜出那人是誰。

劉啟宇是淮昌人,鄭馳樂也是淮昌人,難道他們認識……

黃毅目光微沉,狠戾地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鄭馳樂。

鄭馳樂將他按回床上,拉過一邊的椅子說:“你的身體在這麼拖下去會垮掉的。”

黃毅說:“跟你沒關係。”

鄭馳樂掃過黃毅寒冰似的的臉色:“當然跟我沒關係,在你心裡,你幾乎已經跟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沒有關係。”

黃毅說:“我知道鄭秘書長辯才好,就算碰上鬧事的也能三言兩語勸回去,但有些事情不該你管的,你永遠都不要去管。”

鄭馳樂說:“你既然認識劉啟宇,那麼你認識楊銓嗎?”

黃毅斬釘截鐵地說:“不認識。”

鄭馳樂確定了:“看來你認識。”

黃毅臉皮微微抽動:“不認識就是不認識。”

鄭馳樂說:“這麼幼稚的爭論,我們還是免了吧。”他瞧著黃毅,“楊銓那個人擅長攻心,你作為黃家長子能做到這種程度,相信楊銓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見鄭馳樂絲毫聽不進自己的否認,黃毅也不再隱瞞,冷笑道:“那個被自己部屬逼得抱頭鼠竄的廢物,怎麼可能影響到我。”

鄭馳樂說:“他是不是廢物,看看你受了多大影響應該就知道了。”

黃毅霍然抬頭,冷冷地盯著鄭馳樂。

他突然抬手掐住鄭馳樂的脖子,問道:“你瞭解得這麼清楚,看來你跟劉啟宇有關係?”

鄭馳樂不躲也不避,任由黃毅的手在自己頸上使勁。

他在腦海裡迅速地理清這裡頭的彎彎繞繞:楊銓果然跟黃家有關聯,楊銓借著當初那場追捕撒手之後,切斷了自己跟劉啟宇那邊的聯繫。同時楊銓埋在黃家這邊的暗線也浮出水面,黃毅扮演的角色應該是楊銓的棋子,楊銓用來牽引劉啟宇的棋子。

黃毅這個人早就跌進了泥沼裡,最卑劣、最淫-穢、最低-賤的姿態都在劉啟宇面前出現過。正是因為黃毅幾乎已經由裡到外地腐朽,用來接近劉啟宇反倒最適合。劉啟宇那種人早就什麼都不相信了,黃毅這樣的人反而更容易讓他鬆懈下來。

鄭馳樂當初並沒有太深入地參與到定海那樁跟楊銓相關的大案裡,但楊銓對劉賀和田思祥兩人的心理操控鄭馳樂還是隱約能推斷出大半的。

即使後來田思祥經歷了種種磨礪,甚至成為了首都軍研處的一員,在遇上楊銓時還是有著旁人無法領會的驚顫。

楊銓那個人的能耐從來都不在於他賺錢的能力,而在於對人性的揣摩和利用。

光是針對劉啟宇和黃毅,自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但黃毅是黃家長子,很多時候也可以打著黃家的名義便宜行事,再加上他還有著跟方成倩的婚約在,扯著黃方聯姻的虎皮他能夠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而劉啟宇則接收了楊銓的大部分勢力,同時還開始凝合常年遊走在邊境的走私商和不法犯罪集團,真要動真格也非常不簡單。

這兩邊湊在一塊,做起惡事來大概是一拍即合!

這大概就是前幾年邊界頻頻出亂子的原因。

鄭馳樂想到在雋水那邊蟄伏了三年的楊銓,再看看眼前的黃毅,心裡突然打了個突。

他隱隱抓到了整件事情的脈絡,甚至還感覺出……收網的時刻大概要到來了!

鄭馳樂抬手移開黃毅鉗制著自己脖子的手掌,看著黃毅說:“我確實認識劉啟宇,而且也確實見過楊銓幾次,但是我跟他們沒多大關係。倒是你,似乎跟劉啟宇關係非常密切。”

黃毅被鄭馳樂掰開的手指微微發顫,既然被鄭馳樂檢查過身上的傷了,他也不再隱瞞,冷聲說:“沒錯,密切到誰都沒法想像。”

鄭馳樂臉上的表情沒多大改變,並沒有因為黃毅承認自己跟劉啟宇的扭曲關係而面露不屑或者譏嘲。

他認真地問道:“為什麼?”

黃毅說:“與你無關。”

鄭馳樂說:“再加重藥物的劑量,你就會死。”

黃毅說:“那又有什麼關係?”

鄭馳樂說:“我明白了。”

黃毅定著鄭馳樂問:“你明白了什麼?”

鄭馳樂說:“你有必須做到的事情。”

黃毅不再說話。

鄭馳樂跟著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黃毅,你不用一個人背著。”

黃毅說:“我根本沒有背著什麼,我這麼一個人,早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鄭馳樂安靜地看著他好一會兒,站起來說:“我給你開點藥,你要按時吃。”

黃毅說:“我不需要。”

鄭馳樂拿起筆倚著桌沿站定,邊寫邊說:“你要是按時吃,我可就定期找上門幫你複診了。”

黃毅說:“鄭馳樂,多管閒事是很惹人厭的。”

鄭馳樂說:“我是一個醫生,而且是個特別惹人厭的醫生,”他停筆朝黃毅微微一笑,“多管閒事是我的老毛病,你現在就可以先學著習慣。”

黃毅沉著臉望著鄭馳樂。

鄭馳樂將寫好的用藥方案塞進黃毅口袋,說道:“你休息一下,等恢復體力後就可以走了。那些過分的玩法,能不玩就別玩了,要不然很容易出問題。”

自己做出來是一回事,別人口裡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黃毅這些年雖然習慣了那種扭曲的性-虐關係,聽到鄭馳樂平靜地告誡還是握緊了拳頭。

他閉起眼,自欺欺人地護著自己最後的尊嚴:“好,我會注意,你可以走了。”

鄭馳樂聞言也不多說什麼,應他要求轉身離開。

等他走到門邊時,黃毅突然又喊住了他,問道:“是不是方部長把你找來的?”

鄭馳樂轉過身,朝黃毅點點頭。

黃毅臉色平和:“你跟她說……等閱兵結束後,我會主動解除我跟她婚約。”

鄭馳樂還沒答話,方成倩的聲音就插-進他們的對話裡:“黃毅,你怎麼不自己跟我說!”她跟黃毅一樣緊緊地握起了手掌,拳頭繃得緊緊地,仿佛極力在隱忍著內心的震顫。

黃毅見到打開門站在那裡的方成倩後面色灰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方成倩說:“從第一次發現你在做什麼開始,我就一直在等,我一直在等你給我一個解釋,我一直在等你告訴我為什麼我認識的黃毅會變成現在這樣,我一直都在等。”

黃毅第一次直視方成倩的眼睛:“沒有解釋,事情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我早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黃毅。最開始的時候我也想過要改,但是嘗試過以後就發現自己改不了。在你們面前我天天都要偽裝你們希望看見的模樣,偽裝得越久,我就越辛苦。我越辛苦,就越是迫切地想找人發洩,這樣惡性循環了這麼多年,可能連我都不認識我自己了——已經這樣了,你說我怎麼給你一個解釋?”

方成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那閱兵結束後我們就解除婚約。”說完她顧不得鄭馳樂在一邊,轉身大步邁離。

也許在多留片刻,向來被稱為軍中“鐵娘子”的方成倩會在外人面前落下淚來。即使對黃毅早就失望透頂、即使對婚約早就沒半點期望,聽到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黃毅說出那種自甘墮落的話,方成倩還是壓不下滿心的傷懷。

鄭馳樂轉頭對黃毅說:“你傷了她。”

黃毅說:“我早就傷了她。”他頓了頓,“以後都不會了,她已經看清我是怎麼樣的人,從今以後就再也不會為我難過。”

鄭馳樂看著黃毅。

黃毅說:“鄭秘書長,拜託你一件事。”

鄭馳樂回:“說。”

黃毅說:“無論你知道了什麼或者猜出了什麼,都不要告訴她。”

鄭馳樂說:“她有權利知道。”

黃毅跟鄭馳樂對視:“她不需要知道。”

良久,鄭馳樂說:“我答應你。”

黃毅說:“謝謝。”說完他就從下了床。

他的第一步走得不太穩,但走出第二步時就再也看不出半點疲態。

鄭馳樂知道黃毅身上的傷口必然正給他帶來巨大的痛楚,但黃毅臉上卻一點都沒顯露出來,想來這樣的忍耐對他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飯,再平常不過。

鄭馳樂目送黃毅離開,跟方成倩說了一聲後就回市政府那邊工作。

傍晚的時候關靖澤又過來滄浪跟他一起吃飯,他沒有瞞著關靖澤,將黃毅的情況和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關靖澤面色凝重:“堂哥說最近黃毅很活躍,似乎正在籌備著什麼大動作。”他問道,“你真的覺得這些事情裡面也有楊銓的影子在裡面?”

鄭馳樂說:“我猜有。”

仿佛想為他解答疑問似的,這時恰好就有訪客登門——這個訪客就是他們剛才討論的對象楊銓。

楊銓頂著那張並不屬於他的臉,在鄭馳樂的邀請之下入座。

他瞧著鄭馳樂兩人:“你們有什麼要問的?”

鄭馳樂說:“黃毅是你埋的暗線?”

楊銓說:“我聽說今天黃毅來了這邊,就猜到你會猜出來,因為你一直有著驚人的直覺——或者該說你們。”他微笑看著鄭馳樂和關靖澤,“你們從步入仕途開始,就很少走錯過,這種過人的政治嗅覺實在非常了不起。”

鄭馳樂心頭一跳,他跟關靖澤這哪是什麼過人的政治嗅覺,只不過比人早起步那麼多年的優勢,又沾了點先知先覺的光而已。

鄭馳樂說:“世界上哪有直覺那麼玄乎的東西?能做出最好的判斷,依靠的應該是儘量多的情報和儘量多的經驗。”

楊銓說:“這話倒也有點道理。”

鄭馳樂盯緊楊銓的眼睛:“所以楊先生你到底想做什麼?”

楊銓說:“十多年前的黃震軍,還很弱小,經不住半點風雨。”

鄭馳樂耐心等著楊銓接下來的話。

楊銓說:“兒子差點被弄死,深愛的人性命來拿來要脅他,這十幾年來他看似消沉,但心裡恐怕永遠都不會服氣。最有可能的是,他會憋著勁等待適合的機會到來。經過這麼多年的經營,他已經不是當初的黃震軍了,在奉泰這邊他早就站在了別人無法撼動的位置。”

鄭馳樂想到臉上早已看不出喜怒的黃震軍,無法否認楊銓的推測。

他問道:“那黃毅呢?”

楊銓說:“黃毅他恨極了他的父親,他想要一個了結,也想要一場有價值的犧牲,所以我給他指了一個方向。”

鄭馳樂心頭一緊:“什麼方向?”

楊銓說:“引蛇出洞。”

鄭馳樂什麼都明白了。

楊銓居然拿黃毅作為引魚上鉤的餌,讓黃毅去將蟄伏在奉泰的反對派糾合起來。同時將黃震軍心底的不甘放大到極點,促使黃震軍重新拿起槍桿,以碾壓式的強權一鼓作氣地完成未竟的軍事改革。

黃震軍並不知黃毅甘當魚餌,到時候父子對上了,說不定會親手斃了黃毅這個兒子!

要是日後黃震軍知曉真相,會是什麼心情?就算黃震軍不知道真相,親手殺死兒子的感覺恐怕也不好受!

是什麼讓黃毅對黃震軍有這麼深的恨意?

恨到不惜性命、不惜尊嚴、不惜游走於黑暗與罪惡之中,也要用最慘烈的方式報復!

鄭馳樂問:“黃毅跟黃震軍之間——”

楊銓打斷他的問話:“那種事你根本不需要知道,我來就是想勸你不要插手,這根本不是你們能插手的。黃毅這個人確實可悲又可憐,但是他做過的真正罪大惡極的事情也不少,只有他自己選的結局能夠稍微洗清他身上的污濁。你要是不讓他照著那條路走下去,他同樣活不下來。”

想到黃毅的狀態,鄭馳樂找不出理由反駁楊銓的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黃震軍也是一樣對吧?隱忍多年的憤怒一經觸發,肯定會轉化成雷霆風雨。再加上奉泰如今的形勢,新一輪的軍改必然再度重啟。”

楊銓說:“你看得清楚就好。”他瞧著鄭馳樂,“方成倩必然會是領軍人之一,至少是滄浪這邊的領軍人,而你們滄浪市政府也會首當其衝地捲入這場漩渦之中。你要做的不是螳臂當車去改變必然會發生的東西,而是好好做好迎接暴風雨的準備。”

鄭馳樂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他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

楊銓說:“我不是什麼人。”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事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甚至覺得自己連人都不是,活得毫無尊嚴也毫無意義。後來我遇到了兩個讓我覺得我也是個人、也能像人一樣活著的人,其中一個是我的師父,他對我很好,什麼都教給了我——他是我這輩子最尊敬的人,永遠不會變。我之所以會來跟你說這麼多,不為別的,只是因為我師父跟你的祖師爺葫蘆居士當年有過不淺的交情。”楊銓沉聲提醒,“你選的路跟我走的路截然不同,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要摻和進來。”



219第二一九章:序幕

楊銓走後,鄭馳樂跟關靖澤都陷入了沉默。

當初定海的事關振遠並沒有讓他們參與,對於楊銓這人他們的認識不算太深,只知道他在多方斡旋,坑了一大批人。

這是鄭馳樂第一次獲得全面的資訊,得以將整盤棋局攤開在眼前剖析。楊銓做的都不是什麼大事,整局棋走到最後他手裡甚至連半個人都沒有,但由於他將人心算得奇准,一切似乎都正按照他預先擬定的路線走下去。

鄭馳樂對關靖澤說:“他擅長的是把適合的人推到適合的位置,很多事只要選對了人,根本不需要多費心思。”

關靖澤點點頭。

他看向鄭馳樂:“你打算怎麼做?”

鄭馳樂說:“我是個醫生。”

鄭馳樂果然就做起了一個醫生該做的事,他定時地通過病情跟進黃毅的情況。黃毅起初不停地掛電話,後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為了不讓鄭馳樂給更多醫囑,他破罐子摔破地把鄭馳樂讓人送到的藥都吃了下去。

劉啟宇來找黃毅的時候就看到黃毅正看著藥發怔,劉啟宇一看到那藥就想起前些天黃毅往滄浪那邊跑的事,再聯想到鄭馳樂也在那裡,他心裡就莫名火起。

他伸手摩挲著黃毅的下巴:“怎麼突然吃起藥來了?”

黃毅卻笑了:“被煩得沒辦法。”

劉啟宇臉色一冷,掐住黃毅的下巴就把藥統統塞進黃毅嘴裡。

他語氣溫柔:“早說你喜歡吃藥啊,我天天來喂你。”

黃毅被突然滑進喉嚨的藥片嗆得不輕,劉啟宇鬆開鉗制後就拼命咳嗽,眼淚都流了下來。

他好不容易順過氣來,笑意卻更加明顯:“你在意,對吧?我在意倩倩,你也在意……鄭馳樂。”

劉啟宇冷冷地盯著他。

黃毅說:“你口袋裡的照片,我早就見過了。每一次總感覺有那麼張照片在裡面,我怎麼會不好奇?以前跟鄭馳樂碰面都看得不仔細,那天認真一看才發現,他跟照片裡那個人還真是像極了。你說是他長得像,還是那人根本就是他?”

劉啟宇出奇地沒有生氣,他扯了扯黃毅的衣領,露出裡頭的累累傷痕:“你怎麼解釋你這身傷?”

黃毅說:“這有什麼好解釋的?有人早就幫我找好理由。”

劉啟宇笑著插他一刀:“也對,你被那麼多人玩的照片都落到方成倩手裡了,她當然會幫你解釋好。”

黃毅閉起眼,表情痛苦,似乎並不想理會劉啟宇。

劉啟宇說:“他那麼關心你,是覺得在你身上能找到突破口吧?”他拍拍黃毅的臉頰,“你有沒有露出什麼破綻?”

黃毅說出大實話:“我把你的事全賣了,你可要小心點。”

他這麼大方地說出來,劉啟宇反而哈哈一笑:“黃毅啊黃毅,你真是越來越可愛了。你要是把我賣了,你想做的事還能做成嗎?”他親上黃毅的鼻端,氣息噴在黃毅臉上,“我可是一心想幫你將你那個假仁假義的父親扯下來啊,你捨得出賣我嗎?”

黃毅吐出兩個字:“捨得。”

黃毅在劉啟宇面前一向是那種連劉啟宇都瞧不起的賤樣,突然展現這樣的一面,劉啟宇倒是覺得新鮮,他最喜歡的就是會反抗的獵物,看獵物撲騰的樣子最有趣了。

他毫不猶豫地將黃毅壓在身下,脫起他身上的衣服來。

黃毅似乎意圖抗拒,劉啟宇也樂得跟他玩,你退我進地折騰了大半天,劉啟宇才終於吃上嘴。結果劉啟宇的動作反倒比平時溫和幾分,在黃毅因為藥效早早昏睡過去之後,他甚至還好心地幫黃毅蓋好被子。

他走到窗前斜倚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跟了自己好些年的照片。自從那次失手之後,他就再也沒對鄭馳樂下過手,因為鄭馳樂一天到晚都在忙,身邊也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人來來去去,很多時候就連到了大半夜都還有人找上門跟他商量事情或者求他出診。

劉啟宇盯了許久也沒找到再次下手的時機,只是越觀察越百思不得其解——對鄭馳樂那種忙得連軸轉的生活百思不得其解。

這樣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國家?為了人民?為了中華民族的振興?

省省吧,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說出去有誰信?

那鄭馳樂是為了什麼?

劉啟宇越想越覺得心煩氣躁。

這人明明應該跟他一樣,偏偏總裝得正氣滿身——而且似乎還打算一直裝下去。

他橫看豎看都看不順眼!

劉啟宇手微微使勁,照片上那人的笑容隨之變得扭曲。

一個兩個都這樣!

真是可笑,所謂的感情與堅持、所謂的理想和追求……根本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劉啟宇招手讓外面的下屬進來,笑著說:“他們不是要利用閱兵儀式昭顯他們的邊防搞得很好嗎?我們就來狠狠地給他們打一次臉。”

下屬猶豫:“要是出了事兒……”

劉啟宇冷笑說:“出了事兒又不是我們死,怕什麼。哪邊不太服管的,你就攛掇那邊行動,這個不用我教你吧?”

下屬點頭:“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劉啟宇微微一笑,擺擺手讓下屬離開。他坐到床前捏了捏黃毅的臉,語氣和緩:“你看我對你多好,你不是最不喜歡你弟弟嗎?我這就幫你出口惡氣……對了,你想不想給他一槍?你要是想的話,我會盡力安排。”

黃毅驀然睜開眼,死死地盯著劉啟宇。

劉啟宇說:“好吧,這還真不好辦,就算了。”

黃毅不說話。

劉啟宇的目光鎖在他臉上:“我總覺得你好像變了。”

黃毅說:“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你們都被他吸引。”

你們?

電光火石間,劉啟宇就想到了方成倩。方成倩發現未婚夫身上有那種傷勢,想的居然是把鄭馳樂叫過去,這說明他們之間的交情非常深,很可能早就有了不尋常的關係?

他看向黃毅,這人跟自己一樣也習慣劍走偏鋒,難道他在發現方成倩和鄭馳樂的事以後也打算動手了?

劉啟宇問:“你準備做什麼?”

黃毅說:“我根本不必做什麼,父親親自去滄浪給他們撐場,他們恐怕會翹起尾巴,把這幾年在滄浪做得事整理成地域性軍改方案提交上來。父親已經親臨,當然不能打自己的臉,一定會把方案拿到明面上來討論,到時候就有樂子瞧了。”

劉啟宇說:“你準備站在哪一邊?”

黃毅說:“傻子才站邊,讓他們狗咬狗最好。”

他這話說得十分怨毒。

反對派當年對他下手,他恨得要命;黃震軍這個父親摧毀了他那麼多年來的信念,他也恨得要命。兩邊鬥得越狠,廝殺得越猛烈,他就越高興,他巴不得他們拼得兩敗俱傷——最好都去死。

劉啟宇說:“很好,我們的立場非常一致。”他笑了起來,“水更混一點,我們才好摸魚。你要是有什麼需要用上我這邊的地方就儘管說,我一定配合你。”

黃毅又不是傻子,怎麼會相信劉啟宇的話?

他冷淡地說:“這種鬼話還是省了吧。”

黃毅越是這樣,劉啟宇越是喜歡,他更加信誓旦旦:“我說的都是心裡話。”

黃毅確實累了,不再跟他扯下去。

劉啟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穿起外套離開黃毅的住處。

這是他第一次沒給黃毅留下滿身傷。

黃毅閉起眼睛躺了許久,終於慢慢進入夢鄉。

他做了個漫長的夢,夢裡他跟黃韜從小吵到大,最大的爭執就是誰該娶漂亮的、小小的方成倩。他跟黃韜爭不出個結果來,只好一起跑去找方成倩,方成倩一本正經地說:“你們要是打架,我就誰都不嫁!”於是他跟黃韜和好了,至少在方成倩面前表現得兄友弟恭,比別家的兄弟都要和氣。

從小到大,方成倩都是早熟又聰慧的女孩。

只有一次,只有一次她哭了,那就是他生死未蔔躺在床上的時候,方成倩坐在床前握著他的手默默地哭。那時候他想著,就算是要跟閻王死拼,他都要活過來,因為他比誰都不希望方成倩流眼淚——更不希望成為讓方成倩流眼淚的人。

後來,後來……

後來他失去了擁有她的資格。

黃毅緊閉著眼睛,並沒有醒來,眼淚卻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滑落。

-

兩市聯合閱兵的日子如期而至,鄭馳樂跟著侯昌言代表滄浪市政府到場,關靖澤則代表著泯嶺市委出席。

鄭馳樂見到關靖澤後笑了笑,上前跟他握手後又擁抱。

關靖澤已經來到這邊差不多三年了,誰都知道他倆感情好,方成倩底下的人甚至直接將他們的座位安排在一塊。

眼看閱兵儀式還沒那麼快開始,關靖澤跟鄭馳樂坐在休息室說話:“聽堂哥說方部長和黃部長這次閱兵後會有新動作?”

鄭馳樂說:“也不算什麼新動作,既然已經造勢了,自然是準備順水推舟地接著搞下去。”

關靖澤點點頭。

在聽到黃韜連黃震軍都請了過來的時候,他其實就隱約明白這次聯合閱兵除了給方成倩打響名聲之外,另一個目的就是將滄浪這邊的軍事改-革成果展現出來,希望能以此推動奉泰全境的軍事改革。

再聯想到方家跟賀正秋打得火熱,方成倩這明顯就是打頭陣來著。

關靖澤說:“在好些年前黃震軍其實就搞過軍改,只不過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不了了之,奉泰軍區這麼多年來都沒多大變化,看上去像潭死水一樣。”

鄭馳樂說:“這潭死水底下肯定藏著不少利益糾葛,所以誰都不想去攪動。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黃震軍還是會被推出來當先驅。只是這次兩邊都憋了這麼多年,一旦拉開序幕那肯定是不死不休的。”

關靖澤點點頭,但又說:“不一定會死磕到底,畢竟有賀正秋一派的人在中間轉圜。”

鄭馳樂說:“就怕有費心轉圜的人,也有渾水摸魚的人。”

關靖澤沉默片刻,說:“我們只能保證我們這邊不能亂,軍方怎麼搞,還得掌舵的人自己穩住腳。”

鄭馳樂也贊同關靖澤的看法。

楊銓說的是大實話,就算他們知道會發生什麼也沒辦法插手,要保證政府和軍隊正常運轉的辦法只有一個:“在其位謀其政”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做好本職工作並給予其他職位上的同僚足夠的信任,而不是覺得自己是萬能的存在,什麼事都橫插一杠。

他已經把自己瞭解到的東西跟方成倩通過氣,雖然沒說出黃毅的心思,但劉啟宇、楊銓的存在都已經交待得清清楚楚,方成倩先有了提防,肯定能做好防範措施。

要是連方成倩都提防不了,他們就更加無能為力了。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視一眼,都有些歎息。

這時候有人來找關靖澤和鄭馳樂出去。

這場閱兵儀式他們不是主角,關注他們的人並不多,目光都聚集在士兵們訓練用的校場上。

黃震軍已經來了,他親自宣佈閱兵開始,整齊的隊伍就從校場一邊緩緩從主席臺走過來。

鄭馳樂原本正想好好看看方成倩訓練的成效,卻意外看見黃韜行色匆匆地往駐地外走。

鄭馳樂心頭一跳,轉頭低聲對右側的侯昌言說:“黃部長那邊好像出了狀況,我去跟進跟進。”

侯昌言點點頭,示意他快去快回。

關靖澤本來也想去的,不過他是泯嶺的代表,不好擅自離場,只能目送鄭馳樂去追黃韜。

鄭馳樂很快就攔下了黃韜,問他有什麼情況。

黃韜面色凝重,語氣帶怒:“有人找死!”他簡單地給鄭馳樂說明情況,原來是邊境有夥犯罪份子似乎打聽到了閱兵的消息,以為閱兵要調動邊防軍,邊防可能會鬆懈,所以借機越過邊境準備生事。

鄭馳樂皺起眉:“他們時間掐得這麼准,還大白天明目張膽地來,恐怕不是那麼好應付的,你可要小心點。”

黃韜說:“我曉得,放心,我不會因為生氣就掉以輕心!你回去好好看著閱兵儀式,你要是表現得這麼不放心,倩倩肯定也不放心。等著我回來吧,他們既然敢來找死,我自然會好好成全他們。”

黃韜這兩年成熟了不少,鄭馳樂瞭解完情況後就點點頭說:“好,我回去了。”

鄭馳樂折返後還記掛著黃韜說的事,整個閱兵儀式看得不是特別認真。

等閱兵儀式落幕之後他才跟侯昌言、關靖澤說明情況。

侯昌言說:“希望不是大問題。”

偏偏這次的問題並不小。

在方成倩的把關之下,滄浪市的安防情況可以說徹底變了樣,這兩年邊境衝突的次數極少,原本隱藏在邊境的各方交易線也被清得一乾二淨。而在此期間方成倩還成立了特殊作戰部隊和緝毒專隊,專門針對活躍在邊境的武裝犯罪分子和販毒網路。

黃韜獲知的情況裡面,這是一次突發的小規模衝突,雖然“起火”的不止一個地方,但邊防軍還是迅速反應過來。

比較讓黃韜在意的是繳獲的槍支!

國內禁槍,即使是有佩槍證的人手上的槍支也不允許隨意更換,可以說每把槍都有它的特定編號——就連子彈也是可以查的。

而黃韜一下子就發現這些人手裡拿著的槍支是屬於奉泰軍方的!

這代表什麼?

這代表軍方的槍支流入到老越那邊了,國內自己的士兵還沒人手一支呢,人家罪犯就能拿著兩把輪著用!

黃韜看得心跳如擂鼓。

照理說沒別人知道這件事,他大可捂下來,沒必要在這節骨眼上把事情鬧開。可黃韜過不了心裡那關,知道了這種事,他根本睡不著覺!

黃韜處理完衝突事件後就靜下來整理事件報告,他得把這件事按下去,同時還得回家一趟,跟黃震軍好好說清楚。

黃韜不能容忍這樣的事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

沒想到黃韜剛把報告整理出來,就聽到另一個令人憤然的消息:幾乎是同一時間內有三個地方發生了命案,兇手連死者家裡的小孩都沒放過,而且是明目張膽的報復式殺害。

接獲報案的派出所一調查,就發現了三個命案的共同點:兇手作案手法殘忍,死者之中有從一線退下去的緝毒專隊隊員——其中包括兩個改名換姓到當地定居的戰友夫妻!

黃韜聽到這個消息後差點拆掉面前的桌子,緝毒專隊的建立他也有參與,挑的都是有相應經驗的士兵。

年前其中幾個隊員退役時黃毅還特意跟他們喝過幾杯,高高興興地祝他們退役後過上美滿幸福的生活。

沒想到這才沒多久,就傳來這樣的噩耗!

他咬牙對一直跟著他走上來的陳大石說:“石頭,我非跟他們死磕到底不可!掘地三尺我都要把兇手找出來!”

方成倩也匆匆趕了過來,她正好聽到黃韜說的狠話,深吸一口氣說:“黃韜,你不要衝動。”

黃韜說:“我沒有衝動。”

方成倩讓陳大石先出去。

她跟黃韜對視片刻才說:“這件事,你哥也許知道點什麼。”

黃韜不敢置信地看向方成倩。

方成倩知道瞞不住了。

她握了握拳,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她最瞭解的是黃毅早些年的墮落,而鄭馳樂給她補充完整的則是黃毅這些年跟劉啟宇他們攪和在一起的事,兩邊一拼湊,足以打碎黃韜印象中那個黃毅的形象。

方成倩閉上眼睛說:“前段時間他來找過我一次,說要我小心。”她握起拳,“這些事也許是針對我來的。”

黃韜不敢置信地看著方成倩:“這不可能!他雖然陰險了點,但是怎麼都不會這樣……”

方成倩說:“我也不相信!”她的聲音因為失望和憤怒而有些發顫,“我也不想相信!直到剛才我都還不想相信,可是你也看到了繳獲的槍!而且除了他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做到這種程度,還有誰能把我們這邊的名單洩露出去!”

黃韜說:“倩倩,你應該早點對我說的,要真是他幹的,我就算親手斃了他也會阻止這些事發生!”

方成倩沉默。

她終究還是狠不下心,她一直只想著把黃毅拉回頭,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黃毅最不堪的那一面。

結果事情變成了這樣。

方成倩知道自己不該心軟,因為黃毅早就不是跟她一起長大的那個黃毅,她肩上挑著的也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的責任。

她理應對整個滄浪軍區負責。

方成倩閉上眼:“是我不好。”

黃韜說:“不,不是你的錯,我知道我以前也不值得你信任,就連父親都不看好我。倩倩,你不要難過,我會把事情查清楚。我們的人不能白死,就算會讓所有人知道我們這次被狠狠打臉了,我也要把幕後黑手揪出來!”

方成倩說:“我也寫一份報告。”

黃韜點點頭。

兩個人相對而坐,飛快地在紙上陳述著事情始末。

-

黃韜雖然暫時封鎖了消息,但還是第一時間將整件事告知鄭馳樂。

鄭馳樂聽後心頭猛跳。

黃韜說:“你跟公安局那邊也通通氣,要求底下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再出問題。”

鄭馳樂說:“我明白的,市政這邊會全力配合。”

黃韜說:“我們會儘快了結這件事。”

說是儘快,實際上軍方又開始了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黃韜跟方成倩兩個人像愣頭青似的,別人還沒把事情拿出來做文章,他們已經將整件事剖開來擺在軍方所有頭兒面前——繳獲的軍用槍支、威脅式的傷害等等都詳細地寫在報告裡,絲毫沒有隱瞞。

這反倒讓原本想要借機踩上兩句的人有點無從下口了。

方成倩的態度很堅定:一方面軍改要徹行,而且要儘快徹行,針對危害國家安全的嚴重犯罪情況設立的特殊機動部隊更要及早就位,不能讓意圖恐嚇軍方的威脅性報復得逞;另一方面要嚴查內部,杜絕一切勾連境外罪犯的不法行為,特別是在邊境進行軍火走私的情況——這不僅僅是犯罪,還是叛國!

黃韜不僅堅定地站在方成倩身邊為他搖旗呐喊,還特意回家一趟,找上了他的父親黃震軍。

黃震軍聽完黃韜的話後並沒有表態,過了許久他才說:“阿韜,他是你哥哥。”

黃震軍只說了這麼一句,黃韜卻敏銳地察覺了許多東西。

他握緊拳頭:“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哥有摻和進去的?”

黃震軍不說話。

黃韜咬緊牙關,從牙縫裡一字一字地蹦出話來:“爸,你太讓我失望了。”

說完他不再等黃震軍回應,轉身走出家門。

回到駐地後黃韜找上了方成倩:“倩倩,你讓你們家的人去找一下關家吧,聯合起來才好辦事。”

方成倩看著一下子成熟了不少的黃韜,心頭一凜。

她明白了黃韜的意思——黃震軍不會出面。

她沉聲說:“好。”

沒想到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220第二二零章:噩耗

南方的晚冬漸漸變得濕潤,連天邊的星斗都帶上了幾分朦朧,輕飄的雲靄遮擋著窗頭新月,在玻璃窗上切割出一片片碎影。

李見坤原本已經睡下了,偏偏又被潮濕的空氣悶得睡不著。到了他這個年紀本來能睡的時間就不多,再碰上這種鬼天氣,李見坤是徹底睡不著了。

他坐到書桌前看書。

這書是幾天以前的老戰友寄過來的,紙張還新得很,油墨的味道也還香濃。

書裡寫的是越戰回憶錄,剛出版沒多久。李見坤這兩天隨手翻了翻就發現裡頭有不少熟悉的事件和人物,只不過時隔太久,乍看之下他幾乎無法辨認出來。

李見坤發現自己漸漸也到了快忘事的年紀,他這人做什麼都沒堅持到最後,自然不像季春來、何遇安他們那樣,越老越精神,越老鑽研得越深。像他這樣的人,看起來過得怡然自得,實際上什麼都沒抓住。

李見坤漫無目的地翻閱著那一樁樁越戰往事的記錄,記憶中那些早已面目模糊的人似乎一下子來到眼前。

當翻到書上說軍醫跟連長平時孟不離焦焦不離孟,感情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李見坤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徐觀鶴說黃震軍最在意的人是他,他卻沒有那樣的感覺,他只覺得那些歲月簡直荒謬又荒唐。

那時候已經燒盡了他所有可能熱烈起來的感情,再次將心剖開,那裡早就只剩下灰燼。

在意不在意,又有什麼關係?

李見坤沒有絲毫睡意,靜靜地坐到下半夜。好了大半夜的天色不知怎地就糟糕起來,先是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接著雨勢漸大,竟有點狂風暴雨即將降臨的跡象。

李見坤這兩年開始養花,察覺天氣變化後就霍然站起來往外跑。他冒雨將自己寶貝得很的蘭花統統搬到避雨的地方,等忙完以後身上早已濕透了,半薄不厚的外套濕漉漉地滴著水。

李見坤抬手擦了擦滑入眼睛的水滴,也不避雨,就那麼倚著花房的門瞧著自己養了很久的花花草草。

等到凍人的寒意入心入骨,李見坤才轉身走回主屋。他弄好熱水洗了個澡,還是不太想睡,又拿過那本越戰回憶錄坐在床上翻看起來。

看著別人筆下說出來的關於自己的故事,總有些恍如夢中的錯覺。李見坤來來回回地把那一小節翻了好幾遍,最後又開始重頭看起——又一次看著紙上的兩個人一次次擁抱在一起、一次次並肩依靠著對方、一次次拳頭相碰祝願對方順利歸來、一次次爭執又和好、一次次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這樣一遍又一遍地重溫,李見坤的記憶才逐漸變得鮮活起來,它們像是重新有了生命似的,輕悄又沉重地呼吸在他心臟和大腦裡的每一個角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見坤終於慢慢閉上了已經太過乾澀的眼睛。

他的表情沉靜又平和,仿佛睡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香沉。

第二天李見坤沒有到省廳上班,馬上有人打了李見坤家裡的電話,結果卻沒有人聽。

李見坤孤家寡人的,又已經邁入五十大關,突然沒打聲招呼就缺勤,作為省衛生廳一把手、也作為李見坤老友的魯邦彥心裡記掛得很。

魯邦彥見當天的事務並不多,索性就將省廳的事交給副手之後就去李見坤家裡找人。

敲了半天門不見應,魯邦彥從李見坤門口的花盆底下摸出了李見坤藏在那兒的備用鑰匙,直接打開門走進去。

等看到躺在床上的李見坤時,魯邦彥走上前問道:“老李,你怎麼了?還沒睡醒?”

李見坤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魯邦彥心臟一縮,走上前查看李見坤的情況。

在摸上李見坤的脈搏之後,魯邦彥如遭雷擊。

李見坤去了。

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去了——真的一點預兆都沒有!昨天李見坤甚至還在省廳裡跟人吵了起來,一句句諷刺地對方抬不起頭來。這傢伙嘴巴毒,人緣非常差,要不是魯邦彥跟他是老交情了,也不會惦記著這麼個嘴上不饒人、損人損上癮的傢伙。

魯邦彥都快六十了,又是搞醫學的,對生死理應看得很淡,可見到昨天還活生生的老友這會兒冷冰冰、安安靜靜地死在自己面前,還是有點痛苦。

魯邦彥跟李見坤認識那麼多年,對於李見坤的遭遇也瞭解了七八分。這個人活得太累了,父母早逝,一個人將妹妹拉扯大,結果好不容易找到個可以將妹妹託付過去的人,又碰上那樣的家庭,搞得放在心坎上寶貝著的妹妹早早病逝;隨軍當醫生時李見坤跟黃震軍生死的交情都結下了,偏偏在一切轉好的時候兩個人又狠狠地鬧翻了,那時候李見坤真的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直接遠走他鄉。

也許就是因為活得這麼受罪,他才會一聲不吭就撒手去了。

魯邦彥靜靜在床前站了好一會兒,分別打電話給關靖澤,希望他跟鄭馳樂能過來一趟。

李見坤是關靖澤的舅舅,由關靖澤來處理後事最為合適。而鄭馳樂則是李見坤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經常掛在嘴邊的後輩,魯邦彥覺得應該把他叫過來。

關靖澤聽到魯邦彥說出的噩耗是震驚和悲痛的情緒不亞于魯邦彥。

他馬上就聯繫鄭馳樂。

鄭馳樂原本正跟賈立和許執廉商量接下來的工作,聽到這個消息後整個人都懵了。

這實在太突然了,根本就沒有任何預兆!

鄭馳樂心亂如麻,立刻將手上的工作轉交給賈立,馬不停蹄地趕往省會。

等他抵達李見坤家時關靖澤已經到了。

李見坤生前朋友不多,來的人本來就沒幾個,自然也沒有人有心情客氣地寒暄。

鄭馳樂問魯邦彥:“魯叔,原因是什麼?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

魯邦彥說:“今天老李沒去省廳報到,我不太放心,就直接找了過來。沒想到會這樣……”他歎了口氣,“到了我們這把年紀,心血管難免有點毛病,老李又是那樣的脾氣,什麼都憋在心裡不往外說也就算了,平時還愛跟人吵,一吵火氣就上頭了。我給老李檢查過了,是肺動脈栓塞。昨晚下了場大雨,我在地上看到了老李的腳印,他這兩年在養花,大概是為了護住他的盆栽冒雨跑出去班花,結果雨急心又急,就出事了。”

這是鄭馳樂的老本行,他自然聽得明白,肺動脈栓塞引發猝死這種情況有不少先例擺在前面,但這種病發病急驟、死亡突然,生前很難診斷。

鄭馳樂的手掌微微發顫。

他對關靖澤說道:“我們去看看舅舅。”

關靖澤的心情不比鄭馳樂平靜,他還是沒法接受這個突然的消息,等到看見躺在床上的李見坤時他才意識到這是真的,並不是誰的惡作劇!

鄭馳樂站在床前靜靜地跟李見坤道別。

他回想起了第一次跟李見坤見面的情形,當時他們都在支援華東疫區的醫療隊裡,這個人看起來很不合群,實際上卻是口硬心軟,明知道他是鄭彤——他妹夫的繼妻的弟弟,卻還是帶著他走訪疫情嚴重的縣鄉,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將防疫工作做細做全。

相處得越久,就越明白這人擰拗的偽裝之下藏著顆最容易軟化的心。

鄭馳樂心裡很不好受,他無論是“回來”前還是“回來”後都學了醫,可很少能改變身邊人的死亡。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比任何事都要令人感到挫敗。

鄭馳樂沉默之余,關靖澤卻發現了落在地上的那本越戰回憶錄。他撿起了翻了一下,說道:“這是舅舅昨晚在看的書。”

鄭馳樂一愣,接過去看了正好翻開的那幾頁,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一段故事裡的兩個主角到底是誰。

鄭馳樂說:“舅舅他……”

關靖澤點點頭,說:“從我們知道的事情可以推斷出這個故事裡的另一個人是誰——是黃震軍。”

鄭馳樂霎時間說不出半句話來。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爭執。

魯邦彥的聲音帶著幾分怒意:“你來做什麼?你來做什麼!你有什麼資格來這裡!要不是你,老李又怎麼會孤家寡人到現在!要是老李身邊有人在,怎麼都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黃震軍說:“別攔著我!你要是再擋著,我不保證我會做出什麼事來!”

魯邦彥冷聲罵道:“又是這樣的威脅,你除了威脅人還會做什麼?老李活著的時候你對他幹了那麼多齷齪事,現在連他死後都不讓他親近嗎!”

黃震軍說:“他不可能死,魯邦彥,你少騙我!他怎麼可能死?他一直健健康康的,什麼問題都沒有,你以為你能騙得了我嗎?讓我進去見他!”

魯邦彥寸步不讓:“我騙你?我怎麼可能騙你!我根本就沒打算通知你,就算是葬禮上也不歡迎你過來!”

黃震軍憤怒地揪著魯邦彥的衣領:“你別想騙到我!”他這話是從齒縫裡蹦出來的,說完就將魯邦彥推到一邊,大步走進房裡。

在見到鄭馳樂和關靖澤之後,黃震軍心跳驟停。

他連身體都微微晃了晃,口裡卻在強撐:“你們怎麼來了?他不就是睡過頭了嗎?你們來做什麼?還不許見坤睡個懶覺?”說著他就走到床前握住李見坤已然冰冷的手掌,“見坤,我來看你了,還困你就繼續睡,想睡到什麼時候都可以。這會兒已經不打仗了,你不用擔心眯眼打個盹就有炮火砸過來……”

鄭馳樂打斷黃震軍的話:“黃首長,舅舅他已經死了。”

黃震軍頓了頓,居然一把將李見坤抱了起來:“這裡太多人瞎說了,我帶你回去,我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睡。”

魯邦彥大罵:“黃震軍,你把老李放下!你這樣做有意思嗎?你是想讓老李死都死不安寧嗎!”

黃震軍的目光漸漸有了一絲清明,說出口的話卻更加瘋狂:“怎麼沒意思?他敢死,就要做好死不安寧的準備!”

魯邦彥要上前搶人,但他哪裡搶得過從生死場裡走過來的黃震軍?

李見坤依然被黃震軍牢牢地抱在懷裡。

鄭馳樂上前一步,拿起那本越戰回憶錄說:“黃首長,這是舅舅昨晚在看的書,也許是他睡著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你要看看嗎?”

黃震軍看到那炮火紛飛的封面後有些目眩。

鄭馳樂也不靠近黃震軍,定定地站在原處說:“你先把舅舅放回床上,再來看看這本書裡面到底寫了什麼。”

黃震軍最終還是接受了鄭馳樂的提議,將李見坤放了回去。

他接過鄭馳樂遞上來的《越戰回憶錄》,越是往後翻,手就越是顫抖。

等看到某一段故事那明顯的舊痕時黃震軍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泥塑一樣站在床前。

那麼遙遠的事,他們都記不太清了。關於自己兩人的往事,他們也幾乎忘得乾乾淨淨。

許過的誓言、說出的承諾、立下的宏願……這些他們本應牢記的東西,也都漸漸從他們的腦海裡淡出。

就連曾經分外美好的情誼,都已經被他親手毀掉——至於那些好過頭的流金歲月,他們也只能從別人的敘述裡面去找尋那一丁點的影跡。

這些年來他做到了什麼?

他到底做到了什麼?

黃震軍手背青筋暴現。

他突然用力將手上的書撕成兩半,重重地扔到地上,散開的書頁散落滿地。

黃震軍抬起頭對鄭馳樂和關靖澤說:“你們好好安排接下來的事。”

關靖澤說:“他是我舅舅。”

得了關靖澤的保證,黃震軍又回頭靜靜地凝視著床上的李見坤。

直到魯邦彥似乎又想罵人,黃震軍才收回目光,轉過身快步離開了李見坤家。

他的心在拼命叫囂。

沒有了!

能威脅他的事情,已經沒有了!

有些人既然那麼想看看他發瘋,那他就瘋給他們看!



221第二二一章:攜手

李見坤的葬禮很快就舉行了。

李見坤朋友不算多,但當天來的人卻並不少,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他帶過的實習生,這麼多年下來,竟也有四十來個,滿滿當當地擠了一靈堂。

鄭馳樂跟李見坤走得近,跟這批人也算熟悉,送往迎來的工作就落到了他頭上。

到了傍晚魯邦彥又來了一遍,他神情嚴肅,拍拍鄭馳樂的肩膀說:“小鄭,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魯邦彥說得鄭重,鄭馳樂也認真起來:“您說。”

魯邦彥說:“你在滄浪那邊做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裡,那邊的局勢已經很好了,要是你們侯書記往上升一升,市委書記那個位置很有可能就會落到你頭上。有了管轄一市的經驗,往後你要往上走也會順暢很多。”

鄭馳樂聽著魯邦彥的話,漸漸就品出點味兒來了。

魯邦彥會跟他說這麼多,肯定不光是為了跟他分析他在滄浪發展的好處!

鄭馳樂說:“這都是因為侯書記他們信任我,肯用我。”

魯邦彥誇道:“從知道你的那天起,我就曉得你這踏實又謙虛的脾氣。”他面容一整,“你在滄浪有那樣的地位,跟你這三年來付出的心血是分不開的。我現在跟你商量的這件事,你要是不同意大可拒絕,不必為難。”

鄭馳樂本來就是人精,這會兒已經明白了魯邦彥的意思:“您想說的是靖澤舅舅留下的事需要人頂上?”

魯邦彥點頭。

他說:“你好好考慮一下,要是留在滄浪開局會更好,你以後的局面更容易打開。科教文衛這些部門,到底比不上前頭那幾個。我會向你開口是因為衛生廳這邊的工作展開得很艱難,需要像小鄭你這樣的新鮮血液補充進來。而且老李留下的幾個項目你瞭解得比較深,由你接手是最好的選擇。”

鄭馳樂說:“沒問題,我會過去。不過滄浪那邊很多事要交接,可能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到去報到。”

魯邦彥聽到鄭馳樂毫不猶豫的回答,心裡有點感動。他前面說的都是大實話,對鄭馳樂而言留在滄浪是更好的選擇,可他有自己的私心,前邊那幾個部門人才都那麼多了,就不能讓衛生廳早點兒拉一個進來嗎?雖說這種時刻開口未免存著打感情牌拉人的嫌疑,但為了衛生廳接下來的發展,魯邦彥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他又一次重重地拍了拍鄭馳樂的肩膀:“無論多久,衛生廳這邊都等著你來報到!”

鄭馳樂點點頭,想到笑一笑,偏又想起了猝然離世的李見坤。

鄭馳樂會答應魯邦彥說的事,就是想替李見坤完成他沒來得及完成的事。

李見坤雖然脾氣古怪,但始終還是放不下奉泰、放不下醫學——否則以他那些年來孤僻又古怪的脾氣,怎麼都不可能進省廳。

他會跟人吵、會口出諷刺,正是因為他還掛心著那一切。

要是根本不在意了,根本連開口說上半句都懶,哪會浪費唇舌去譏諷!

滄浪那邊的各項專案基本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也只有臨時換掉“華夏之星”的火車提速項目進行得不太順暢。

兩邊一權衡,鄭馳樂選了省衛生廳這邊。

雖說科教文衛這邊權不大,但並不代表它們就不重要,無論是哪個廳都好,幹好了就能出頭。

鄭馳樂又跟魯邦彥商量了一下細則,才去跟同樣忙碌了一整天的關靖澤說起這件事。

關靖澤聽到後有點沉默。

鄭馳樂已經做好決定了,他不管贊同還是不贊同都沒什麼意義了。

於是關靖澤說:“這樣也好,你對這塊比較熟,更好發揮。”

鄭馳樂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時又有一波來參加葬禮的客人到來,鄭馳樂和關靖澤一起上前迎接。走進一看,才發現賀正秋居然也在裡頭,同行的還有葉沐英、孟桂華以及大概是半路上跟他們碰到一塊的陸冬青。

鄭馳樂說:“賀書記,沐英、桂華、冬青,你們都來了。”

賀正秋點點頭,他說:“李醫生是我們奉泰衛生廳的一寶,他去了,我怎麼能不來。”說到這個他忍不住歎息,“這也太突然了。”

鄭馳樂語氣也有點低落:“人老了身體就容易出狀況,是我們這些做後輩的關心太少了,要是我們在身邊的話也許這樣的事就能避免了。”

賀正秋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今即使是子女也很少能常年守在父母身邊。你跟小關已經做得很好了,千萬不要這麼想。”

鄭馳樂打起精神:“我明白的。”

陸冬青插口:“需要幫忙嗎?我是來給你幫把手的。”

鄭馳樂說:“也沒什麼事了,等下一起吃個飯吧。”他看向葉沐英和孟桂華,“沐英、桂華你們也來。”

孟桂華點點頭,又說:“就像小陸說的一樣,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葉沐英的目光原本一直落在鄭馳樂身上,等看見站在一邊的關靖澤後才收回視線,說道:“沒錯,樂樂你不需要客氣。”

鄭馳樂說:“我能是客氣的人嗎?”說著就引他們入內。

賀正秋也答應了鄭馳樂的邀約,在葬禮結束後留下跟鄭馳樂、關靖澤、魯邦彥幾個人坐下吃飯。

在場都是比較理智的人,心裡雖然難過和惋惜,開始吃飯後卻也能說起別的事。

魯邦彥趁機就把衛生廳想要鄭馳樂的話說了出來,賀正秋聽後停了筷子,看著魯邦彥說:“老魯你這是想搶人啊。”

魯邦彥說:“衛生廳的工作也很重要,小鄭會調來奉泰,不也是因為我們向首都那邊要人嗎?你可沒道理半路截胡啊!”

賀正秋說:“我就說了一句,你給我回了這麼多句。我說老魯你急什麼,又沒說不給你人。”他看向鄭馳樂,“你想好了?答應了?”

鄭馳樂說:“答應了,不過得先把滄浪那邊的事情交接好。”

賀正秋說:“這樣也好,到省會這邊來你就能正式入組了,火車提速項目不能丟,而且要加快步伐,你有實打實的第一手經驗,到時候要隨叫隨到,我們這個項目也要‘提速’了。”

提起這個,孟桂華就問:“賀叔,我一直想問為什麼要換掉華夏之星,這幾年不是試驗得好好的嗎?”

在場的人除了陸冬青都是知曉整個專案的內容,陸冬青聽到孟桂華這麼問,主動說道:“要不我先離開吧?”

賀正秋說:“不用,小陸,你們陸氏可是為政府、為軍方解決了一大煩惱,光憑這一點你就有資格聽這些東西。”

陸冬青早就聽說過賀正秋這個人,以前還覺得外面的評價有誇張的成分在,今天一接觸才知道傳言不虛——別的不說,賀正秋的親和力絕對是杠杠的!

陸冬青也不再提離開的事。

賀正秋說:“華夏之星是我們國內自主研發的新型火車,相對於我們以前的綠皮火車來說確實有了巨大的飛躍,無論是速度還是舒適度都大大提高,它無愧於華夏之星這個名字。它還有另一個意義,那就是開啟了私企承擔搞研發的新局面,從華夏之星試行以來,國內私企參與研發項目積極性大大提高,就像給國內產業創新這個領域注入了一股活泉,改變了國內只能引進技術、缺乏研發能力的‘拿來主義’。”他頓了頓,語氣滿是惋惜,“我對它的感情,甚至比你們對它的感情還要深。”

賀正秋所處的層次讓他看到的東西也跟鄭馳樂幾人不一樣,葉沐英也是第一次聽到賀正秋說起這些事,他問道:“既然這樣,賀書記你為什麼還要把華夏之星換下來?”

賀正秋說:“因為現在是我們開始提速項目時說的話。”他掃了認真聽自己講話的幾個後輩一眼,“我跟方海潮書記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定下了這個項目的基調,無論是國企還是私企,無論是本土企業還是外資企業,都得用實效來說話。華夏之星之所以要試行這麼久,就是因為它有很多方面的缺點,無論怎麼調試結果都還不盡人意。即使在國內眾多企業裡頭它已經是最拔尖的,但對於我們想要達到的效果來說它還是有著一段不小的差距。”

鄭馳樂說:“東瀛提供的新型火車可以滿足我們的要求?”

賀正秋說:“對,它們能達到。我親自去東瀛那邊看過了,他們在這方面跑在我們前面——事實上在新時代科技這方面,它都跑在我們前面。要承認這個事實並不容易,我也非常不情願。但差距是確實存在的,我跟方海潮書記商量了很久,最終決定承認這個差距、面對這個差距,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咬緊牙關好好學習人家走在前頭的東西——只有正視差距,才能縮短差距。”

鄭馳樂幾人都沉默下來。

差距這個詞一向很讓人受傷,落後就要挨打是個明顯的道理,賀正秋跟方海潮決定換下華夏之星,無疑是給了剛剛有起色的國內自主研發市場一個打擊。

這棵新苗兒是因為這個打擊而一蹶不振還是借著這次失敗絕地奮起,誰都摸不准。

可想而知,做出決定的賀正秋和方海潮肯定也猶豫了很久,畢竟要是這根新苗兒被掐斷了他們就是罪魁禍首。

鄭馳樂說:“賀書記您說得很對,只有正視差距,才能縮短差距。我跟華夏之星研發小組那邊挺熟的,您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就拾您牙慧把這些話跟他們說一遍。”

賀正秋自然是同意的:“你能幫我跟那邊調解就再好不過了,我這個惡人做得乾脆,再去跟他們說這些他們恐怕也聽不進。”

鄭馳樂說:“不會的,他們肯定都能想通。”

賀正秋說:“那就要看你能不能調解成功了。”

鄭馳樂點點頭,又招呼道:“先吃飯,菜都涼了。”

賀正秋重新拿起筷子,也招呼其他人動筷。

一頓飯吃下來,夜色也深了,鄭馳樂跟關靖澤跟其他人道別後就回了李見坤家。

李見坤沒留下多少東西,這房子也是租的,房東一家人這些年來的大病小病沒少麻煩李見坤,聽到李見坤在房子裡去世後只覺得傷心。

房東似乎一直在等著鄭馳樂和關靖澤,見到他們回來後歎息著說:“忙完了?”

鄭馳樂點點頭,說道:“退租的事情我們會儘快辦好,這兩天太忙了,可能還得再耽擱耽擱。”

房東說:“不要緊不要緊,忙的話慢慢來就好。”他目光黯然,“前段時間我們一家出去旅遊了,要是我們在家的話,說不定李叔就……哎,我心裡難受!”

鄭馳樂勸慰了房東好一會兒,總算讓房東回去了。

關靖澤已經在收拾李見坤的遺物,見鄭馳樂走進屋,問道:“房東回去了?”

鄭馳樂說:“回去了。”他看著已經收撿了大半的屋子,“誰說舅舅人緣不好,我看心裡記掛著舅舅的人可不少。”

關靖澤說:“舅舅是口硬心軟,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真正跟他相處過的人都會知道的。”

鄭馳樂還是有些沒法接受:“我想不到會這麼突然。”

關靖澤說:“舅舅心裡可能壓著太多事了。”他推測,“看黃震軍那麼快就趕過來,說不定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暗中關注著舅舅。你師兄也說了,他們之間肯定有著不一般的過往。最近局勢緊張,黃震軍又遲遲不表態,也許有人找到了舅舅這邊……”

想到李見坤生前看的那本書,鄭馳樂心裡也不平靜。他接過話頭:“要是舅舅跟黃震軍之間有著解不開的恩怨,舅舅心裡鬱結,身體會垮掉也是有可能的。”

關靖澤眉頭一跳,說道:“看那天黃震軍的表現,說不定接下來他會有什麼大動作。”

鄭馳樂說:“神仙打架,我們插不上手,能做的也只有辦好分內的事。”

關靖澤點點頭,他看著鄭馳樂:“你馬上要調進省衛生廳,這場暴風雨應該卷不到那兒。”

鄭馳樂一怔,繼而想到這未必不是魯邦彥對自己的維護。

直接捲進那場漩渦的方成倩、黃韜——甚至關靖澤,都有著不一般的家世,方成倩跟黃韜就不用說了,關靖澤的堂兄也是其中的關鍵人物!

而他跟他們交好,但相對來說背景是比較薄弱的,指不定會被人拿來當棋子使。魯邦彥在這個節骨眼上跟賀正秋要人,想來就是想著先把他從那個渾局里拉出來,免得被殃及。

這樣的回護讓鄭馳樂很感動。

雖然要從滄浪抽身有點可惜,但以他這樣的年紀入省衛生廳也已經相當難得,再加上賀正秋有意無意的提攜,往後的路也不會太難走!

鄭馳樂語氣堅定:“他們都對我很好,我得拿出最認真的態度去扛起接下來的工作。”

關靖澤朝鄭馳樂伸出一隻手:“一起努力。”

鄭馳樂也抬起手跟關靖澤的手掌牢牢交握:“一起努力。”



222第二二二章:關懷

鄭馳樂的交接做得非常順利。

只是侯昌言、林良生、袁會光三個人都跟鄭馳樂談了很久,他們都真心看好鄭馳樂,所以對於鄭馳樂這樣入省廳總歸有點不放心。雖說鄭馳樂的能力擺在那,可省會那邊畢竟不如滄浪這麼簡單,太早踏入省會那個圈子對鄭馳樂來說未必是好事。

鄭馳樂知道侯昌言幾人是希望自己能留在滄浪當接檔人,但省衛生廳那邊的職務已經定下了,他也沒法反悔。

鄭馳樂認真地說:“侯叔、林叔、袁叔,即使去了省會,滄浪這邊我也不會放下的。”

他這麼表態,侯昌言反而說:“你又不是三頭六臂,哪能兼顧這麼多。雖然捨不得你,但還是希望你能越走越高,而不是整天往回看。你放心,你為滄浪爭取來的好局面我們肯定會好好撐起來。”

林良生也說:“在省會那邊你是新人,什麼都得多想著點,可別瞎得意。”

袁會光說:“這傢伙還需要你提點嗎?他自個兒就鬼精鬼精!你看他進市委就兩年多,哪個不誇他好的?”

鄭馳樂露出溫和又無害的笑容。

林良生聽後默然,最後只能說:“你小子得收斂點,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你懂吧?”

鄭馳樂笑道:“我可不是鳥,我是深埋在地底的野草根。要是不破開土地往上鑽,永遠都沒法冒尖。”

侯昌言說:“對,年輕人就得有這股鑽勁,要不然算什麼年輕人。再不濟,滄浪這邊永遠給你留一個位置,無論你什麼時候回來都有你發揮的地方。”

鄭馳樂滿臉都是笑容,搓著手說:“有侯叔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侯昌言重重一拍他肩膀,笑駡:“我知道你不會走回頭路的,好好幹,說不定以後我們還得指望你提攜。”

鄭馳樂心裡熨帖,抓緊時間去跟賈立和許執廉完成交接工作。

賈立一直沉著一張臉,他是最不贊同鄭馳樂入省衛生廳的人,不是搭上個省字就是好差事。米凱文不也入了省廳嗎?瞧瞧他現在還風光不風光?

要是鄭馳樂最大的指望就是到省廳為止,那自然是很好的出路,可鄭馳樂明明還有往上走的能力!

等許執廉出去跑事情,賈立就開口了:“你覺得這是好事情嗎?”

鄭馳樂說:“不算太好,但也不壞。賈哥你別繃著臉了,衛生廳好歹也是省廳的一部分,我這是往上走了,總不會太糟糕。”

賈立說:“這幾年經濟上去了,人也學精了,你看看科教文衛這些部門,你們黨校畢業的人有多少願意進的?都是從行業裡提人進去兼著。”

鄭馳樂笑了:“這些我都想過,不過那不是問題,全國範圍太大了,不敢說什麼大話,但奉泰這一塊還是很有搞頭的。”

相比其他部門,科學、文化、教育、衛生四部分的體制還相當不健全,它跟下轄的各個單位、企業有著錯綜複雜的關係,無論是管理還是發展都有很大的盲區。再加上這些部門的支出往往都是非產出支出,創造不了什麼切切實實的經濟效益,所以只要能糊弄過去,地方上的一把手可能就不太看重。

畢竟考察政績時經濟和治安才是大頭。

就像賈立說的那樣,這幾個部門正正經經從黨校畢業的人是不大願意進的,往往是從相應行業裡選拔尖的人進去幫管,比如李見坤就是這樣進去的,吳棄疾當初入省廳也是借著這個途徑進的。

醫療衛生雖然鄭馳樂的老本行,但他都那麼辛苦地從基層走上來了,還走這條路子,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至少賈立為他感到不甘。

賈立惱火地說:“你倒是看得開,我們這些人就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鄭馳樂說:“賈哥,我們走這條路本來就是實力與運氣並重的。來奉泰之前我們不也沒想過能走得這麼順利嗎?這會兒不也走上來了,挑戰永遠伴隨著機遇,就看我們能不能抓住。”

賈立說:“留在這裡挑戰不是更大嗎?”

鄭馳樂說:“這是場狂風暴雨,我不一定能站得穩。”

賈立坐在一邊歎氣:“說到底,你這人就是心軟,心太軟。魯邦彥那老傢伙在那種節骨眼上跟你提,你哪能拒絕?都是些老狐狸!真不要臉!”他看了鄭馳樂一眼,“算了,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這邊的事情你放心,我會把好關的。”

鄭馳樂聽出賈立是真心維護自己,上前給了賈立一個擁抱:“放心,科教文衛不吃香,那就讓它吃香起來。華夏之星的事情記得嗎?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科教文衛跟不上,經濟也很容易栽跟頭!這一塊才是我們最應該重視的地方,經濟的發展計在眼前,科教文衛的發展計在百年,現在把底子打好了,以後的步子才能邁得更快。”

賈立又不甘心了:“可是沒有眼前看得到的成效,誰會記得現在打底子的人?”

鄭馳樂說:“賈哥,你走這條路是為了讓誰記住你嗎?”

賈立一怔,對上鄭馳樂那雙平靜又認真的眼睛,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別看鄭馳樂喊他一聲“賈哥”,有時候他總是莫名地覺得眼前的鄭馳樂比他成熟——至少思想比他成熟。很多他認為吃虧的事情、很多他認為不甘心的事情、很多他認為辦不到的事情,在鄭馳樂眼裡似乎都不算什麼,鄭馳樂甚至從來都不會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他眼裡只看得前行的路,很少會懊悔自己錯過了什麼機會、自己做錯了什麼選擇。

賈立早就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走這條路,但從結識鄭馳樂之後,他就找到了方向。所以鄭馳樂進延松他跟著進、鄭馳樂來奉泰他跟著來,只要有鄭馳樂在,似乎就永遠都不會迷途。

鄭馳樂一路走過來做的那麼多事,自然不是為了被誰記住。

初衷是什麼其實並不重要了,既然鄭馳樂要做開路的傻子,他也不介意緊跟鄭馳樂的腳步往前走。

賈立說:“成,你儘管去,滄浪這邊我會扛著。”

鄭馳樂按著賈立的肩膀,跟他相視一笑。

-

鄭馳樂到省會,最高興的自然是佳佳。

嚴民裕調到奉泰之後就成了奉泰的二把手,他跟賀正秋本來是兩個空降軍,偏偏他們都有著過人的好名聲,幾年下來他們在省委說話基本就是一錘定音了。

嚴民裕資歷比賀正秋老,賀正秋相當尊敬,私底下一見面就喊一聲“嚴老哥”。

嚴民裕在奉泰反倒更少制肘。

知道鄭馳樂被調進省衛生廳後,本來就住在機關宿舍的嚴民裕讓人把旁邊的空宿舍清了出來讓鄭馳樂住進去。

佳佳一直住在嚴家跟嚴老爺子學畫,鄭馳樂一來她就搬到了隔壁,興沖沖地佈置房子。

跟嚴民裕成了鄰居,鄭馳樂自然少不了去串門。

報到完的當天晚上,鄭馳樂就在嚴民裕家吃飯。

鄭馳樂問:“嚴叔你兒子似乎也在奉泰?”

嚴民裕點點頭說:“他從小就是個惹事精,我早把他塞進軍校讓人管教去了,今年剛好也分到奉泰這邊來了。他在家的時間少,你們也沒機會見面。”

佳佳舉手發言:“我見過成川哥哥好幾遍!”

鄭馳樂見小女孩兒一臉興奮,不由笑了:“長得帥不帥氣?”

佳佳說:“很帥!”

嚴民裕說:“那傢伙滿肚子壞水,沒人能治,不過也就對佳佳沒轍,這兩個人一湊堆,連老頭他都頭疼。”

佳佳氣鼓鼓地反駁:“才不是!我可不會惹嚴爺爺生氣!”

嚴老爺子吹鬍子瞪眼:“你只是幫著你成川哥哥幹壞事!”

鄭馳樂見嚴老爺子和嚴民裕把佳佳當親生的來疼,心裡也有點欣慰。他雖然疼佳佳,但他要忙的事情也多,再怎麼抽出時間來也沒法一直陪伴佳佳成長。連他都這樣了,關振遠跟鄭彤想必更加做不到。

鄭馳樂滿含感激地看向嚴老爺子:“這些年多虧了嚴爺爺您教著佳佳。”

嚴老爺子向來疼愛後輩,而且鄭馳樂這個年輕人他一直非常看好,聽到這話後他心裡有些歎息。當初在燈會時見到鄭馳樂,他就知道鄭馳樂跟他兒子一樣,眼裡整天想著的都是正事。

嚴民裕在他這個父親面前不怎麼藏事,所以嚴民裕為什麼毅然離開首都、嚴民裕為什麼葉仲榮鬧得那麼不愉快,嚴老爺子也都清清楚楚。

這會兒聽到鄭馳樂儼然以佳佳的長輩自居,嚴老爺子更為他心疼。

嚴老爺子記得從第一次見面時鄭馳樂擺出的就是這樣的姿態——不,不僅僅是姿態,鄭馳樂是真的把自己放在那樣的位置上。他像是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別人關懷愛護,反而天生就知道怎麼關懷愛護別人,對於佳佳這個名義上的“外甥女”、實際上的妹妹,他從來沒有半點豔羨或不甘,直接就接受了自己是“舅舅”這個身份。

但有誰是不需要家裡關心的?沒有根的人,走到再高的位置也是飄著一樣,心裡頭總不會踏實。

嚴老爺子說:“你跟民裕一樣,都是眼裡只有公事的人!現在你搬到隔壁來了,我可先跟你說好了,不管多忙,每天過來吃飯,少一天你就別叫我一聲嚴爺爺了!”

鄭馳樂目光微動,接著他笑了起來,大方答應:“那敢情好,可以蹭吃蹭喝!我保證不會缺一頓!”

嚴老爺子也不客氣:“誰說給你蹭吃蹭喝來著?得交伙食費!”

鄭馳樂笑著說:“沒問題,每個月一拿到工資我別的事都不幹,先交伙食!”

嚴民裕在一邊樂呵呵地笑,接著他又想起了滄浪那邊的事,問道:“華夏之星已經換掉了吧?東瀛新型火車的第一次試行結果你有沒有拿到?”

鄭馳樂說:“剛好拿到了,資料確實好看很多,比如……”

眼看他們馬上就要在飯桌上討論起來,嚴老爺子差點沒氣死。

這還吃不吃飯了!

他嚴厲聲明:“在家不許談公事!”

嚴民裕:“……”

鄭馳樂倒是應得很開心:“遵命!”

佳佳也被逗樂了,笑眯眯地給鄭馳樂夾菜:“小舅舅你愛吃這個,多吃點!這是我做的!我磨了玲姨好久她教我的!”

鄭馳樂說:“那我一定得嘗嘗!”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當晚佳佳纏著鄭馳樂說了很久的話,直到眼皮子都睜不開了才戀戀不捨地鑽進被窩睡覺。

鄭馳樂躺在床上睜著眼很久,也終於平息了心頭的感懷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鄭馳樂正式踏入省衛生廳。

而在這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也恰好來到了奉泰。

他是賈貴成。

他帶著他的《民聲》,來到了這片即將起風的土地。



223第二二三章:接待

賈貴成的到來出乎很多人的預料,因為《民聲》在首都的勢頭已經壓過了葉仲榮當初一手創辦的《新風》。

賈貴成作為“橋樑”式的人物,就連梁定國、葉仲榮也早已習慣了他的存在,他不跳出來挑刺、不找人把政策裡裡外外地向公眾解讀一遍,很多人反倒不習慣了。

嚴民裕對賈貴成的到來也很意外。

他們少年時都跟葉仲榮交好,不過賈貴成跟葉仲榮是一掛的,他卻是另一掛的,很多時候嚴民裕都跟不上他倆的思維。

賈貴成跟葉仲榮鬧到今天這種地步,說實話,嚴民裕心裡頭並不意外。

葉仲榮的個性看似平和,實際上暗藏著逼人的銳氣,從出國到下鄉,葉仲榮都是自己拿的主意,到後來在首都那邊節節高升,葉仲榮更是鋒芒畢露。

賈貴成的出身擺在那,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教導都起源於他們家的“橋樑”傳統。他的思想雖然跟葉仲榮一樣走在時代前端,但終究掙不開家族綁在他身上的那根繩子。再加上少時的積怨,賈貴成跟葉仲榮之間那越來越大的分歧、矛盾其實並不難理解。

嚴民裕正琢磨著要不要去見一見賈貴成,賈貴成就自個兒來到了機關宿舍。

這時鄭馳樂正在嚴家蹭飯吃,見到賈貴成後先是一愣,然後禮貌地打招呼:“賈先生!”

賈貴成看了鄭馳樂一眼,目光主要落在鄭馳樂那張讓他倍感熟悉的臉上。鄭馳樂給人的感覺自然跟葉仲榮少時不一樣,但他那時候和葉仲榮好得能穿一條褲子,跟其他人當然不一樣。

從鄭馳樂以前做過的事看來,鄭馳樂對自己的身世並非一無所知。

想到這個年輕人在新聞發佈會上疾言厲色地罵走記者,賈貴成不禁對他微微側目。

這種心理素質,難怪能把仕途走得這麼順暢。

雖說賈貴成跟葉仲榮有怨,但他對鄭馳樂卻沒什麼惡意。在瞭解完鄭馳樂跟葉仲榮一次次接觸時的情況時,賈貴成甚至還對鄭馳樂有點欣賞,畢竟能當紮在葉仲榮心裡那根刺的事情不多,鄭馳樂不認他這樁肯定是其中一根!

光是想想就覺得痛快。

而且瞧瞧嚴家這情形,明顯就是把鄭馳樂當自家孩子來看了。外頭的人對鄭馳樂越好,會起到什麼效果?

襯托效果!

正好襯出了葉仲榮有多差勁。

心裡幸災樂禍歸幸災樂禍,賈貴成卻沒想著跟鄭馳樂打好關係噁心噁心葉仲榮,因為針對、打擊葉仲榮並不是他一直以來的目的。

作為“橋樑”,他是真的想做點實際的事,《民聲》不是他泄私憤的工具,而是一本面向社會大眾、面向基層人民的“橋樑”刊物——它刊行的目標是讓上面的聲音能夠毫無障礙地傳達、民眾的聲音也能層層上送。

以前賈貴成總盯著葉仲榮是因為他覺得葉仲榮不配坐在現在那個位置,總想著剝開葉仲榮的真面目。

可現在那麼做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以葉仲榮、梁定國、關振遠為中心的新領導班子基本成型,即使葉仲榮在私事上面藏著什麼齷齪,大概也會被人按下去——畢竟鄭彤嫁給了關振遠,真要被有心人鬧開來可是直接切了兩大“臂膀”。

賈貴成再怎麼有“不畏強權”的名氣,也不會想著螳臂當車,硬生生搞亂時局。

所以他在很多人的懷疑和不解之中來到奉泰。

沒別的原因,因為他很看好這裡。

賈貴成微笑說:“你叫鄭馳樂吧?我們沒見過面,不過我聽說過你。”

鄭馳樂說:“我也聽說過賈先生。”

賈貴成說:“我知道——我侄兒賈立可是你的擁躉。”

鄭馳樂笑應:“擁躉這詞用得不對,一直以來賈哥教了我很多,也幫了我很多。”

賈貴成說:“你一這麼說話,就讓我想起了那個人。”他盯著鄭馳樂的神情,“明明是睜著眼說瞎話,偏偏聽起來無比的誠摯認真,這大概是你們代代相傳的天賦。”

賈貴成沒提葉仲榮的名字,可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如果賈貴成想看鄭馳樂變臉,那他註定要失望了。

鄭馳樂臉色如常,連語氣都分外平和:“我說的是實話,賈先生能辦起《民聲》,應該看得出文章之間的區別才是。在認識賈哥之前我寫的東西都跟豆腐渣一樣,根本上不了檯面。賈哥把系統的理論知識全部交給了我,現在我拿出來的稿子不說寫得常好,至少也能看了。”

提到這個,賈貴成的臉色倒是意外地緩和下來,哼笑:“他那手好文章還是我手把手教的,果然吧,這麼多年還是只有這個上得了檯面。”

鄭馳樂:“……”

沒想到這位賈先生還有點自戀!

嚴民裕知道賈貴成來可不是為了跟鄭馳樂閒聊,他主動接過話茬:“你為什麼要把《民聲》大部分核心成員帶過來?”

賈貴成說:“你們這地方不是更需要《民聲》嗎?”他淡淡地笑著,“你跟賀正秋都是空降下來的,雖然有很多人吃你們這套,但也有很多人壓根不把你們當回事——以及更多的人根本不關心你們要做什麼。我來,就是想幫你們告訴廣大群眾你們到底要做什麼,同時也告訴你們廣大群眾到底希望你們做什麼。”

嚴民裕說:“聽起來很不錯。”

賈貴成辦事的能力還是有的,要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追隨者。唯一的不足就是賈貴成這人太難捉摸,誰都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舉動,有這麼個人在實際上有利也有弊。

有利的地方就像賈貴成自己說的那樣,政府和民眾之間有了“橋樑”,弊端則是這個“橋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塌陷或者移位,反倒惹出大亂子。

這種刊物做大了可不是小事,《新風》不就帶起了葉仲榮嗎?

它是一個平臺,一個可以把某類人凝聚起來的平臺,隨著它的支持者增多,賈貴成這個創刊人也會水漲船高。

賈貴成與日俱增的影響力正好證明了這一點。

要是賈貴成不甘心只當“橋樑”,那可就糟糕了。

嚴民裕神情莫測。

雖說少年時交往不深,但賈貴成到底也跟嚴民裕認識了幾十年,一看嚴民裕那樣子就知道他的想法。

賈貴成說:“你擺出那表情我也沒辦法,新刊號已經拿到了,你不想看到我也不成,因為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只是來跟你說一聲而已,”他施施然地拉開椅子坐下,“順便敘敘舊,蹭頓飯,沒問題吧?”

嚴民裕被賈貴成氣得笑了,語氣倒是平和了不少:“那當然沒問題。”

賈貴成也不客氣,立即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等吃得七分飽了,他才另起話題:“事實上在來的路上我還遇到了另一個人,可能小鄭是認識的。”

鄭馳樂微訝:“什麼人?”

賈貴成說:“懷慶省報的主編,叫常文星。他似乎不想在懷慶幹了,直接辭了主編的位子往奉泰這邊趕來。”他意味深長地瞅著鄭馳樂,“我看他是沖著你來的。”

賈貴成一說名字鄭馳樂就想起是誰了,這個常文星是延松人,在知曉他要調往奉泰後特意幫他做了個採訪,正正經經地介紹了他在延松搞的各種項目。鄭馳樂來到奉泰後常文星也一直在跟進,不時還利用他在省報那邊的便利給了他不少國內、國際的新情報,為鄭馳樂及時掌握當前形勢提供了不少幫助。

鄭馳樂對常文星一直很感激,聞言笑著說:“原來是常老哥,我跟他見過幾次面,也通過幾次話,不過他沒提過要過來的事。”

賈貴成夾了口菜,說道:“沒關係,你應該很快就能看到他了。”

賈貴成沒有說假話,第二天鄭馳樂就看到了常文星。

常文星大概四十五六歲,精神很好,背脊也挺得老直,見到鄭馳樂後上前擁抱他一下,然後哈哈一笑:“鄭老弟,我可是來投奔你了!”

鄭馳樂請常文星坐下,問起常文星過來的原由。

常文星說:“因為華夏之星。”

作為媒體人裡已經走到金字塔尖的那一批,常文星對各方面的時事當然有所瞭解,華夏之星試行、華夏之星被換下,很多民眾其實都不關心也不清楚,憤怒或者傷心更是無從說起。

常文星從小對新科技很感興趣,做媒體這行也是為了更好、更及時地瞭解相關領域的動向。

在得知華夏之星完全由國內私企自主研發之後,常文星非常興奮。要知道國內科研產品目前還是一片灰濛濛的區域,每年國家都要砸大把大把的錢引進技術!

無論是國企還是私企,對於引進技術的依賴度都非常高,長此以往對國內經濟發展非常不利,而且引進技術的費用、購進配套儀器的費用、技術指導的費用等等……都是非常龐大的支出。

國內開始拿出行動各型企業鼓勵自主研發,對於常文星而言是個非常好的消息!

因此這幾年常文星一直在跟進華夏之星的試行。

他怎麼都沒想到,居然就差驗收的臨門一腳!只差那麼一小步,華夏之星就被東瀛的新型火車換了下來。

這是東瀛狠狠地打了華夏之星的臉。

即使華夏之星跟常文星沒多大的關係,但他覺得這一巴掌同樣打在他臉上。

每次夢回,他都覺得火辣辣地疼。

在最後一次輾轉反側的夜裡,他那個一直想過平靜日子的妻子坐起來歎息著說:“文星,我不希望你以後會後悔,所以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妻子的體貼讓他愧疚,卻也堅定了他辭去主編職位的想法。

於是常文星來到了奉泰。

鄭馳樂這兩年一直有跟常文星聯繫,自然知道常文星對華夏之星的別樣感情。他說道:“賀書記跟方書記換下華夏之星,也是為了堅持專案的理念。”

常文星說:“我知道。”他滿臉認真,“我還知道這是應了落後就要挨打這句話,但這頓打真的打疼我了。鄭老弟,不瞞你說,自從知道華夏之星被東瀛的新型火車取而代之之後,我就沒睡過一晚的好覺,我一直都在想出了什麼問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我們會落後,而且落後那麼多!”

鄭馳樂說:“這個問題我們也一直在思考。”

常文星說:“更可怕的是,很多人並不知道我們已經落後了那麼多。我心裡那種被打得火辣辣的感覺,很多人根本不瞭解,也不想瞭解——有一部分人是因為麻木、有一部分人是因為一無所知、有一部分人是因為事不關己——我心裡頭一直有個聲音在嘶聲裂肺地叫嚷,它讓我根本不能安然地呆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個勁地催促我邁出第一步,所以我來了。”

聽完常文星掏心窩的剖白,鄭馳樂心裡也感觸良多:“常老哥,華國需要你這樣的人。”

常文星說:“我在路上碰上了賈貴成賈先生,他要在奉泰設立《民聲》分部。雖然《民聲》上面有一部分觀點過於偏激,但它在知識份子、在群眾裡面的權威性已經樹起來了。法治、政治方面的聲音有《民聲》在,我可以不用摻和。我想在這邊搞一個新刊,初步定名為《科技時報》,國際的科技水準、國內的科技水準都需要更多人去瞭解!在我心裡這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第一次刊行的主要內容我也想好了,從華夏之星說起!”

鄭馳樂說:“常老哥你這想法很好。”

常文星說:“你們醫協的《國醫新志》辦得很好,我會向著它靠攏。”

常文星就這麼在奉泰落戶。

與此同時,鄭馳樂也慢慢融入了省衛生廳的大環境裡面。得益于李見坤、魯邦彥以前就讓他參與過許多項目,他跟省衛生廳大部分人都有著不錯的交情。

鄭馳樂接手李見坤留下的專案後工作展開得異常順利。

直到被賀正秋找過去參與火車提速專案相關會議,鄭馳樂才遇到了阻礙。

居然是相傳被扔到了冷板凳上的米凱文。

鄭馳樂跟米凱文是在會議室門口碰上的,也沒別的人在場,米凱文說起話來簡直陰陽怪氣:“年輕人就是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兩邊都想抓,小心兩頭不著岸。”

鄭馳樂能感受出米凱文身上那明顯的敵意。

米凱文的種種行徑鄭馳樂心裡挺不齒的,但明面上並沒有撕破臉,照理說應該不會把他當靶子才對。

再加上本來理應隔在實權之外的米凱文出現在這個會議室前,想必米凱文找到了很好的幫手。

鄭馳樂上了心,對米凱文那些話也不生氣,他笑著說:“米專員,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您!”

“米專員”這個稱呼讓米凱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這是他心裡的一根刺,任誰興沖沖地調往省廳,結果卻被告知即將作為一個永遠不會有機會出頭的“專員”,簡直是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

專員跟專員之間差異是非常大的,有機會出去威風的“專員”是拿著實權的專員,下去地方時一句話就能讓地方一把手服服帖帖。但也有萬年冷板凳的“專員”,一輩子都窩在死水一樣的辦公室,沒機會接觸半點對外的工作,只能埋頭跟陳朽的各種文件打交道!

而且連個明面上過得去的職位都沒給他安排。

要不是他舅舅一力爭取到參與火車提速專案的機會,指不定真的會窩囊地在那種位置上退休!

想到這裡,米凱文對少年得志的鄭馳樂就更恨上幾分。以那種職位加入這種大項目組,明顯就是靠關係走上來的,偏偏那麼多人還吃他那一套!

米凱文整了整臉色,走進了會議室。

鄭馳樂被恨得莫名其妙,也摸摸鼻頭往裡走。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到場的眾人,很快就發現了跟米凱文目光接觸最多的人,那中年人大概四十七八,看起來跟米凱文有幾分相像,特別是那幾根笑紋的位置——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鄭馳樂沒見過這個人,不過他並不著急,跟眾人微笑點頭後就安靜地看向賀正秋,等著賀正秋發話。

賀正秋自然不會忘記給他介紹:“這位是中央下來的鐵路部國際合作司的羅應亨羅司長,這次下來是為了指導我們專案組的工作以及跟東瀛方面的接洽。東瀛新型火車的試行結果已經出來了,各項指標都完成得很好,接下來需要簽訂相關的協定。”

有人提出異議:“其實我覺得……是不是該給華夏之星放寬一點政策?三年試行下來,華夏之星已經改進了很多,真要全換掉的話,對於企業來說會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賀正秋沉默。

整兩年鄭馳樂跟研發組那邊的關係打得很好,有鄭馳樂從中斡旋,那邊倒是沒有太大的反彈,全都接受了這個結果。

羅應亨卻說道:“鼠目寸光!這次放寬標準、下次放寬標準,放寬來放寬去,還要標準來做什麼?比不過就是比不過,毀滅性的打擊也是他們自找的,誰叫他們的技術不如人!”

羅應亨說的是大實話,可他的語氣聽起來實在太刺耳了,會議室一時變得異常靜默。

這個開端不怎麼美妙,很多人都對羅應亨產生了抵觸心理,羅應亨也對賀正秋組起來的整個項目組很不滿。

這種短視的人,怎麼能挑起這種需要前瞻性眼光的大專案!

等羅應亨掃見最為年輕的鄭馳樂之後,眉頭皺得更緊了,連這種嘴上沒毛的傢伙都拉進來,看來賀正秋也沒傳言中那麼清正——還不是搞這種動作!

羅應亨說:“到時候東瀛代表來了你們不能說這種愚蠢的話,誰搞黃了協議就馬上滾出專案組。而且接待規格要高一點,別丟了我們華國的臉!”

米凱文應和:“沒錯,羅司長說得對,這個接待一定要搞好!”

羅應亨對他點點頭:“我看就由凱文你負責吧。”

米凱文答應得很歡欣:“我保證會好好準備!”

賀正秋像是沒被羅應亨強調說話權一樣,點點頭認下了羅應亨的派遣。

羅應亨很滿意賀正秋的識趣,把接下來的會議交給賀正秋主持。中途羅應亨時不時插口兩句,開口的次數並不多,但此次都左右了賀正秋的決定。

會議結束後賀正秋把鄭馳樂留下了,他笑著問鄭馳樂:“是不是覺得主動權被羅司長拿過去了?”

鄭馳樂見賀正秋露出了笑容,問道:“這個羅司長來頭很大?”

賀正秋點點頭:“這位司長是首都羅家的人,除了梁定國那批人再往下數就是他的兄長了。所以雖然我職位比他高,但他能動用的能量比我要大,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宜跟他起衝突。”

鄭馳樂知道賀正秋說的“這節骨眼”是指什麼,最近奉泰軍區不平靜,一場暴風雨在奉泰上空醞釀已久!

這時候不能賀正秋分心。

鄭馳樂說:“賀叔你的意思是?”

賀正秋說:“羅應亨在涉外事務方面有非常嚴重的偏向性,而他選的負責人又是一心想搭上他這條線的米凱文,到時候難免會搞出很多過分討好外賓的事。這是國內對待外賓時一種很普遍的態度,即使我一直看不慣也沒法改變。”他看著鄭馳樂,“接待工作總要有人去做,雖然羅應亨已經點了米凱文的將,但我希望你能從中斡旋一下,別讓他們搞得太過火。”

羅應亨說接待規格不夠高會丟了華國的臉,實際上弄出超出規格的接待仗勢才是丟臉!

伏低做小從來都不在華國的外交政策上面。

賀正秋不想因為這種小事跟羅應亨起衝突,但他也無法忍受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賀正秋看向鄭馳樂:“你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插手,如果沒有就算了,不用太費心。”

鄭馳樂的感覺跟賀正秋是一樣的,所以他爽快地答應下來:“好!”



224第二二四章:取代

鄭馳樂在項目組裡面資歷最淺,現在加了個米凱文。

鄭馳樂很快就找上了米凱文。

他倆都是滄浪出來的,鄭馳樂找過去也不算太突兀。

米凱文正琢磨著招待的事,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見到鄭馳樂後恢復了一貫的溫文:“小鄭,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那語氣就像專案會議前對鄭馳樂冷嘲熱諷的人不是他一樣。

鄭馳樂也溫和地笑笑:“我在項目組裡就是個跑腿打雜的,這回咱是要跟東瀛接洽,我這不是想來跟著米專員跑跑,開開眼界嗎?”

米凱文看著鄭馳樂同樣謙恭溫煦的笑容,霎時間有種棋逢敵手的感覺。

要是米凱文才剛認識鄭馳樂,恐怕都要相信眼前這年輕人踏實肯幹、相當無害!

可米凱文是剛認識鄭馳樂嗎?鄭馳樂在滄浪怎麼籠絡人心、怎麼步步攬權,他可都看到眼裡!

越是瞭解鄭馳樂其人,越是能品出鄭馳樂這份若無其事有多可怕!

米凱文“呵呵”一笑,說道:“小鄭你可是賀書記讚不絕口的人,哪用跟著我開眼界?”

鄭馳樂說:“奉泰最好的酒店是蓮華在這邊的分店,在懷慶那兒蓮華就是指定的外賓接待場所,這一塊我熟,米專員你看要不要考慮一下把地點定在那邊?”

米凱文眼珠子一轉,想到了鄭馳樂那個“紅顏知己”連微。這個女孩不顯山不露水,卻一路跟著鄭馳樂往上走,說他們之間沒點什麼誰信?

這會兒鄭馳樂來開口,恐怕是想幫著連家進一步鞏固蓮華在奉泰的地位吧?

米凱文的心莫名地跳了跳。

這一路走過來,盯著鄭馳樂的人少嗎?

絕對不少!

可惜鄭馳樂這人手段老練圓滑,完全不像剛踏上仕途的愣頭青,沒多少人能抓住他的痛腳,更沒有人能把他拉攏過去收為己用。

鄭馳樂為蓮華主動湊上來,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鄭馳樂還年輕,縱使能往上走也不會在這兩年,要是在那之前他能借勢先行一步,絕對是件大大的好事!

他舅舅說了,機會能給他爭取,但能不能把握好就得靠他自己。

別看羅應亨是他舅舅,他要是沒點本事羅應亨也不會伸手拉他!羅家主家、旁支子弟就數不清了,想都知道羅應亨不會特別看重他。

這次接待外賓雖然是小事,但能不能把這件小事做好,做出彩,肯定會影響他舅舅對他的評價。

鄭馳樂主動伸出橄欖枝,米凱文也就順水推舟地說:“我去蓮華酒店走走,要是真適合的話就定在那邊好了。”

鄭馳樂的笑容似乎多了幾分真切:“我跟米專員一起去。”

米凱文眼力非凡,一眼就看出鄭馳樂的暗喜。

看來這個鄭馳樂也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務實和踏實,私心還挺重的!

米凱文生性多疑,不容易信人,這會兒抓住了鄭馳樂的小尾巴,反倒安心了不少。

他說道:“沒問題,馬上就要下班了,我們一起過去吧。”

鄭馳樂也不避諱:“我先打個電話讓人安排安排。”

很快地,米凱文就在鄭馳樂的陪同下抵達蓮華酒店。經理已經接到通知,知道鄭馳樂會過來,所以一見著他們就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米專員,鄭老弟,你們來了!”

鄭馳樂說:“電話裡我已經把情況說了,你給米專員講講你的接待思路吧。”

米凱文也沒看蓮華酒店富麗堂皇的裝潢半眼,點點頭說:“沒錯,說說吧。”

經理說:“我先將我們服務員裡面特訓出來的司儀隊都請出來,她們可以完成接待和主持會議或舞會的任務,”他抬起手重重拍了三聲,“司儀。”

一列年輕女孩魚貫而出,個個都有著誘-人的身材,姣好的五官,走路和站立也有著訓練出來的特別氣質。

經理說:“她們剛經過三個月的脫崗培訓,每一個都完成了相當嚴苛的禮儀訓練,應變能力和處事能力都非常好!”

鄭馳樂說:“這裡頭還有兩個是從軍隊裡退出來的女兵!不過一般場合她們可不會出來,要足夠重要的客人才能讓她們主持會議。”

米凱文自覺也算見多識廣,乍然見到這麼一大批看起來知性又溫婉的女孩齊刷刷地站在自己面前卻還是愣了愣。

接著他眼神複雜地看向鄭馳樂,這傢伙好豔福啊,不僅有連微那樣的“紅顏知己”,跟方家的方成倩關係似乎也不錯,要不然退伍女兵多吃香?哪會到蓮華來當什麼司儀。

出場條件再多、說得再好聽,還不是服務行業?

米凱文不由對鄭馳樂有了幾分豔羨,鄭馳樂這才幾歲?居然就已經活得這麼快活了!

米凱文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又美麗的臉龐,連連點頭:“不錯!”

經理呵呵直笑:“米專員您滿意就好!”

經理的語氣十分恭敬,米凱文相當受用,耐心地聽經理繼續介紹酒店的規模、特色、安防……蓮華是大型連鎖酒店,整套管理班子直接受蓮華總部管轄,連內部規章制度都非常正規。

米凱文聽完後非常滿意,這正是他要找的酒店,夠氣派!

不過米凱文終究是米凱文,再怎麼滿意都好,他也不會徹底放心。

他說:“你們的硬體條件很好,接待工作交給你們當然是沒問題的,但接待章程得由我親自來定。”

經理說:“那當然,米專員你可是專業的,我們聽你命令就好!”

米凱文很滿意經理的上道,邊走邊說出他心裡的設想。

就跟鄭馳樂預料的那樣,米凱文是想把接待工作搞大,按照米凱文的意思是場面要大、要熱烈,衣食住行規格要高,車子要配最好的,吃飯最好能搞得跟國宴一個檔次!

鄭馳樂聽得直樂,面上卻不露半點端倪,反倒不時地應和米凱文兩句。

經理也一力配合著米凱文,往往能把米凱文的設想搞得更細、更氣派!

這次實地考察讓米凱文心情大快,回到家後就連夜趕出擬好的接待方案,然後捂著還沒幹的稿紙跑去找羅應亨。

羅應亨正準備休息,聽到米凱文的敲門聲有些不悅,但還是開門讓米凱文進屋。

米凱文將方案遞上去,殷切地說:“舅舅,我把方案做出來了。”

羅應亨確實不太看重米凱文,聽到米凱文這麼晚跑過來就為了這點兒小事,對米凱文更加瞧不上眼。

這種穩不住的心性,難怪被人扔去做冷板凳。

羅應亨說:“不錯,想得挺快。”他接過米凱文遞過來的稿子,凝神翻了翻,臉色越來越難看。

米凱文心頭咯噔一跳,不知怎地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羅應亨的手捏了捏手上的稿紙,最後直接就將它兜頭砸到米凱文臉上:“廢物!這麼點小事你居然敢做那樣的大動作,真當其他人都是死人?我都沒眼睛看了!”

米凱文臉色驟變:“舅舅……”

羅應亨說:“別喊我了,喊也沒用。本來我還奇怪你怎麼會被排擠成那樣,現在我算是明白了,你根本就是沒用的廢物。”

米凱文還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舅舅,雖然規格高了一大截,但也並不算太過火,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羅應亨說:“行了,你可以回去,而且以後也不用再來找我。”

米凱文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被判了死刑,不甘心地喊:“舅舅!”

到底是自己外甥,羅應亨也沒真趕米凱文走。他撿起其中一張紙,問道:“這是你自己做出來的?”

米凱文被羅應亨突如其來的怒火搞懵了,面如土色:“沒錯,我自己做出來的。”

羅應亨說:“你再想清楚一點。”

米凱文以為羅應亨誤會自己找人代勞,一個勁地辯解:“真的是我自己做出來的,下午我還親自去蓮華那邊走了一趟。”

羅應亨聽米凱文說出了酒店名,盯著他說:“你再想清楚一點!”

米凱文說:“我下午真的親自去了——”說到一半他突然渾身僵硬。

下午在蓮華的時候鄭馳樂跟蓮華的經理兩個人都順著他的話奉承,他被弄得有點飄飄然,後面被經理一捧,更是連提防都忘了,直接就跟對方商量起來。

回頭一看,方案裡大半設想都有經理的推動!

他想起下午始終微笑跟在後頭應和自己的鄭馳樂,一瞬間就反應過來。

米凱文背脊有點涼意。

見米凱文終於想明白了,羅應亨冷聲罵:“想明白了就回去睡覺吧,別瞎搗騰了。就你這手腕兒,難怪在原先那地方處心積慮謀劃那麼久,依然是個被人架空的市長,最後還直接被扔到冷衙門裡頭。”

米凱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難道他又得回去坐冷板凳?這一年裡頭處處遭冷眼的滋味他可還沒忘,好不容易瞧見了一線光明,他怎麼肯放棄!

米凱文說:“舅舅,再給我一次機會!”

羅應亨盯著米凱文好一會兒,揉揉眉心說:“你明天再過來,到時我再給你另找機會,眼下這樁差事你先別管了。”

米凱文說:“舅舅……”

羅應亨見米凱文似乎還不依不饒,語氣變得不耐煩:“要我讓你滾才肯走嗎?”

米凱文說:“不是!我這就回去!”

羅應亨目送他離開,轉身回到桌前抽出一份資料,上頭有著鄭馳樂的證件照,旁邊則是鄭馳樂步入仕途以後的履歷。

這履歷做得還真漂亮,任誰看了都得誇他兩句。

這種人要麼是真的滿身光明,一心想為社會建設做貢獻;要麼是手腕極高、心機極深,擅長於將自己走的每一步都粉飾得異常出彩。

羅應亨本來覺得鄭馳樂是前者,畢竟這傢伙太年輕了,看起來也不像長於謀算的人。

不巧的是,羅應亨一向不喜歡前者,因為這種人在他眼裡真是假到骨子裡了!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極為年輕的項目組成員居然是後者。

一想起鄭馳樂居然能輕鬆引導疑心病那麼重的米凱文,羅應亨就知道鄭馳樂擺在人前形象並不可信。

這應該是個值得好好瞭解一下的年輕人。

羅應亨作出判斷後心裡也有了決定。

第二天一大早,鄭馳樂就在辦公室裡見到了羅應亨這個意外訪客。

鄭馳樂禮貌地問好:“羅司長,早上好!”

直到這會兒羅應亨才認真地打量了鄭馳樂幾眼,不知怎地,他總覺得鄭馳樂看起來有點眼熟。不過想了半天想不起為什麼眼熟,羅應亨也就起了話頭:“小鄭,我這次來是想把我那不爭氣的外甥丟下的工作轉交給你。”

鄭馳樂訝異:“為什麼?”

羅應亨看著那偽裝到渾然天成的驚訝,也不急著拆穿鄭馳樂的表演,反倒正正經經地回答:“因為他挑不起這個擔子。”

鄭馳樂說:“以米專員的能力不可能挑不起來。”

喲,還幫人說起話來了。

羅應亨說:“我覺得他挑不起,那他就挑不起。”他緊盯著鄭馳樂的眼睛,“你引他犯傻,不就是想把他從專家組弄走嗎?我猜猜看,肯定是賀正秋讓你來的吧?”

鄭馳樂只是笑,不說話。

羅應亨說:“老實說,賀正秋這個人我挺看不慣的,他渾身上下都透著種虛偽勁——我猜他肯定跟你說,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想節外生枝,所以才讓你來出面。他這人就是這樣,明明把你當槍使,偏還說得冠冕堂皇。”他瞧了鄭馳樂,“我沒猜錯吧?”

“沒猜錯。”

“那你怎麼還跑來橫插一杠?”

鄭馳樂淡淡地笑著:“明知道被人當槍,我還是來了,你說我是為了什麼?”

“為了出頭?”

“對,為了出頭。”

“你覺得誰都會吃你這套嗎?”

“我從來沒有這麼天真的想法,我只是知道羅司長您需要人幫你做事,而我恰好有能力把它做好。”

鄭馳樂的語氣由始至終都謙恭有禮,卻流露著一種過人的自信。

羅應亨越看越覺得眼熟,偏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但鄭馳樂說得對,他需要人去辦事,而鄭馳樂恰好有足夠的能力。

這不就是他來找鄭馳樂的原因嗎?

既然雙方幾乎是一拍即合,他也不必捨近求遠另尋人選。

羅應亨說:“先把接待方案寫出來給我,這是你的敲門磚。”



225第二二五章:對手

鄭馳樂接手接待事務的消息很快就傳到賀正秋耳裡。

賀正秋聽到後對身邊的秘書說:“我早說了,這個鄭馳樂同樣有他師兄的本領。”

賀正秋的秘書說道:“我看不止,他恐怕會比他師兄走得更遠。”他頓了頓,“不知道桂華對他有什麼觀感。”

賀正秋說:“桂華品性不差,能結交跟他一樣出色的同齡人他向來只有欣喜,能有什麼觀感?”

秘書說:“你別把人想得太好了,他能從孟家這一代這麼多同輩裡脫穎而出,哪有可能像看起來那麼純誠。”

賀正秋說:“人都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只要他能壓抑好它,根本不會有什麼問題。”

秘書說:“跟你一樣?”

賀正秋目光微微一閃,而後應道:“跟我一樣。”

鄭馳樂並不知道賀正秋對自己的評價,他正著手準備接待方案。

羅應亨會找上他,那證明羅應亨對米凱文那種誇張的設想也看不過眼。

羅應亨既然不是一心要搞高規格接待,那就好辦極了!

有米凱文那個糟糕方案打頭陣,鄭馳樂做得相當順手。

鄭馳樂很快就將方案擺到羅應亨的臨時辦公桌上。

羅應亨沒立刻翻看,眼看下班時間快到了,擺擺手讓他先走。

鄭馳樂也不多留,回衛生廳將自己的工作好好收尾。

一走出省廳大門,他就瞧見了三個熟人,居然是葉沐英、陸冬青和米大俊!

鄭馳樂一笑,走上前樂道:“你們三個怎麼湊一塊了?”

米大俊搓著手說:“冬青學問好,我有很多問題都要請教他,聊完後聽到他說要來找你就跟著來了。至於這一位……”

葉沐英說:“叫我沐英就好。”他看向鄭馳樂,“樂樂,我是來找你去我們家吃飯的,正好碰上了冬青跟米老闆就一起過來了。你們都一起來吧,今天我媽生日,我希望能熱鬧熱鬧。”

鄭馳樂見葉沐英笑容真切,點頭替陸冬青兩人答應下來:“好,我們都過去,不過到了以後你得借我個電話打一下。”他覺得既無奈又舒心,笑得非常無奈,“嚴爺爺管得老嚴老嚴的,我這麼大個人了,他還給我講門禁!”

葉沐英知道鄭馳樂成了嚴民裕的鄰居,見他歡歡喜喜地說著抱怨的話,心裡百味雜陳。

鄭馳樂心裡屬於長輩、兄弟的位置,擺著的本來應該是他們才對,可受他二叔身份所限,鄭馳樂連在名字前冠個葉字都不可能。

而鄭馳樂大概也不想跟葉姓搭上邊。

這一輩子,也許也就這樣了。

他二叔步步高升,也許能走到一生之中權利的最巔峰,但是沒有兒子這個遺憾將永遠伴隨著他,一輩子都沒辦法改變;鄭馳樂永遠都嘗不到親生父母相伴左右的滋味,但他一路走過來,像嚴民裕、嚴老爺子這樣將他視如親生的長輩肯定不會少。

父母留下的遺憾,遲早會被更多的、來自其他人的關心愛護所填補。

這麼一比較,葉沐英也說不出誰更可惜些——可要他站邊的話,他肯定是站在鄭馳樂這邊的。

葉沐英領著鄭馳樂幾人回家,葉沐英母親正和田行健在張羅飯菜,見到他們以後笑著招呼:“快坐快坐,飯很快就好了。”

沒過多久又有人敲門,居然是孟桂華和其他幾個朋友。鄭馳樂挪了挪位置,讓孟桂華擠著坐下來:“這麼多人,看來今年沐英可是準備大出血啊!”

孟桂華將買來的水果擱下,瞧著葉沐英說:“這傢伙平時都沒什麼花銷,存的錢可不少,我們吃不窮他。”

葉沐英笑了起來:“沒錯,吃不窮我。我們平時也沒什麼機會聚一聚,今天正好請你們來吃頓便飯。”

都是老熟人,孟桂華也不客氣。他朝鄭馳樂說道:“聽說那位羅司長把自己外甥拉進項目組,又被你給擠兌出去了?”

鄭馳樂有些訝異消息傳得這麼開,但還是笑笑:“哪有的事。”

葉沐英皺起眉頭:“流言很多?”

孟桂華說:“挺多的,不過那些話聽聽就算了。”

有人看了鄭馳樂一眼,忍不住插口:“他們都說強龍難壓地頭蛇,這回關係戶對上關係戶到底還是小鄭分量大。”

當面用“關係戶”這種詞,是覺得他們之間關係很近,還是當缺心眼?

鄭馳樂回視說話的人,臉上笑容不改。

他沒跟對方說話,而是將目光移回孟桂華身上:“沒錯,這些話聽聽就算了。”

葉沐英說:“這很可能是米凱文放出去的,他大概是破罐子摔破想拉樂樂你下水。”

米大俊聽到“米凱文”三個字後反應過來,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又跟那傢伙扯上關係了?”

鄭馳樂簡單地把事情說了說——當然,刨去了自己引導米凱文的部分,只說米凱文的方案不符合羅應亨的要求,羅應亨改找他負責。

孟桂華說:“你的方案做出來了嗎?”

其他人也紛紛發問,有人更是發表自己的意見:“我覺得東瀛人來了直接讓他們住招待所就好了,飯菜按照我們下鄉時的份例來,憑什麼要對他們特別優待,白白削了我們的志氣!”

好幾個人都點頭應和。

鄭馳樂要是個年輕熱血的毛頭小子,很可能就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帶跑了。

可惜鄭馳樂不是。

他用在米凱文身上的招數,用回到他身上怎麼可能有效?

鄭馳樂笑著回應他們你來我往的慫恿,心裡卻在疑惑:葉沐英怎麼會把這幾個人請過來?或者說葉沐英只請了孟桂華,其他人是孟桂華帶過來的?

鄭馳樂用餘光看了葉沐英一眼,不出意外地發現葉沐英臉色越來越難看,顯然是意識到孟桂華叫來的這些人在做什麼。

鄭馳樂笑道:“你們說得都挺有道理的,我回去後會好好考慮,思考一下怎麼調整方案。今天就不說這些了吧,這可是伯母的生日!”

孟桂華一拍腦門:“就是,伯母生日怎麼能說這些!對不住啊,沐英,我們這習慣你知道的,一聊起正事就沒完沒了。”

葉沐英說:“沒關係,要是今天不是我媽生日,我肯定也加入你們了。”

言下之意其實是今天真不適合說。

孟桂華不是蠢人,自然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葉沐英都發話了,他也就轉了其他話題,聊起了國際上發生的一些事。

這會兒最受關注的自然是老美那邊的選舉。

鄭馳樂插話的次數不多,說的也不是什麼關鍵的東西。

他一向很沉得住氣。

他忍耐能力好,別人可不行,在鄭馳樂一次次給出敷衍一樣的回應之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問:“小鄭你跟愛德華家族那位繼承人阿爾菲·愛德華交情挺好的吧?”

鄭馳樂知道肉戲來了。

繞了半天,最終目的還是指向自己這兒。

看來孟桂華今天確實是沖著自己來的。

他坦然說道:“沒錯,我跟愛德華先生交情很好,不時會有通話,不過主要是跟進一下他的療養進程。”

孟桂華說:“愛德華家族支持的那位候選人科林·查理斯好像希望很大,支持率已經壓過對方百分之七了,結果說不定很快就要見分曉。”

老美那邊的選舉最重要的就是拿錢對砸,砸出政績、砸出支持率,以此將候選人包裝得光輝萬丈,最終推上權力巔峰。所以無論候選人怎麼換,本質上都是資本家們在權力場的角逐,最終勝出的必將是佔有最多社會資源、社會財富的一方。

鄭馳樂雖然知道自己“回來”前就是愛德華家族支持那位新總統科林·查理斯上位的,但也說不準這回會不會有什麼變數。他說道:“這些東西說不準的,不過按照財力來說,愛德華家族確實資本雄厚。”

孟桂華聽鄭馳樂說得坦蕩又客觀,一點都沒有藏著掖著的意思,自己都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第一回見到鄭馳樂,他只覺得這個比自己小的年輕人非常優秀,但遠遠沒有把他擺在對手的位置。可眼瞧著鄭馳樂一步步走上來,這會兒雖說去了衛生廳那個不冷不熱、不上不下的地方,卻還是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這傢伙就像是天生的發光體,不管扔到什麼位置上都能大展光彩。

至於那些詆毀的流言?只要上頭的人統統站在鄭馳樂這邊,那些人說兩句又有什麼?

不遭人妒是庸才,真要是連背後議論的聲音都沒有那才該憂心!

孟桂華對鄭馳樂的觀感很複雜。

他很理解賀正秋提攜鄭馳樂的原因,因為鄭馳樂跟賀正秋一樣都沒有家族在後面支撐,賀正秋看到鄭馳樂,感覺大概就像是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他雖然是賀正秋堅定的擁躉,但他背後站著孟家,賀正秋對他始終有著幾分提防!

孟桂華不想怨自己尊敬有加的賀正秋,見到鄭馳樂時心裡的疙瘩卻免不了越來越大。這傢伙比自己年輕、比自己人緣好——念書時就跟自己有交情的葉沐英跟他往來很深,賀正秋對他讚不絕口,阿爾菲·艾德華、柯漢興對他另眼相看……

孟桂華都不知道自己該羡慕還是該妒忌了,一頓飯下來吃得心不在焉。

鄭馳樂倒是一直在積極地調動氣氛。

看到葉沐英跟他母親相處得越來越融洽,他心裡也覺得欣慰。人活在世上,哪有不希望一家人好好聚在一起的,他看得出葉沐英以前不是不怨、不是沒有不滿,但葉沐英母親顯然有心彌補,雙方敞開心扉重新接納彼此也是遲早的事。

鄭馳樂吃得很愉快,吃完後還跟葉母聊了很久。眼看上班時間差不多到了,他才跟葉母道別。

他們都是有公職在身的人,一走那就是一塊出門了。

陸冬青跟米大俊原本是想跟鄭馳樂聊聊的,這會兒已經沒機會了,陸冬青說:“樂樂,我們晚上再去找你!”

鄭馳樂點點頭:“好,我等你們。”

陸冬青目送他們離開,卻聽米大俊說:“阿樂他的處境不太妙啊。”

陸冬青雖然心思也快,但對這方面根本一竅不通,不由問道:“怎麼說?”

米大俊說:“剛才那個後面帶了一批人過來的,好像是孟桂華。我聽很多人說,他就是準備接賀正秋班的人,到時候賀正秋往上走了,位置肯定是要留給他的。”

陸冬青說:“那又怎麼樣?”

米大俊說:“阿樂年紀跟他差不多,資歷的話,阿樂雖然淺了點,但阿樂手上攥著的資源那麼多,反超也是可能的——所以孟桂華跟阿樂之間儼然已經有了競爭的勢頭。”

陸冬青說:“這也太早了吧?”鄭馳樂才剛入省廳!

米大俊說:“他們這些人一向都是走一步算百步,一點都不奇怪。”

陸冬青說:“那我們得提醒樂樂一聲。”

米大俊笑了:“你覺得阿樂他需要我們提醒嗎?”

陸冬青一愣,而後莞爾:“不需要,樂樂最不怕的就是競爭,我們只要好好搞好自己的公司就行了。”

經濟實力也是競爭的資本之一,他們要做的就是把公司規模搞上去,堅定地站在鄭馳樂身邊支持他。



226第二二六章:開局

鄭馳樂並沒有把孟桂華想跟自己一別苗頭的事情放在心上。

不管怎麼樣,孟桂華這人的人品還是過得去的——至少不會暗裡使絆子。

有這樣的對手並不需要太擔心。

鄭馳樂拿著原定計劃找上羅應亨。

羅應亨翻了翻,抬起頭說道:“賀正秋應該告訴過你我一向的作風。”

鄭馳樂說:“作風只是很表面的東西。”

羅應亨挑挑眉:“難道你還能看出我心裡的想法?”

鄭馳樂說:“不難看出。”

羅應亨樂道:“你給我說說看。”

鄭馳樂說:“我以前就聽說過羅司長您以前做過的事,印象最深的是華國和東瀛第一次修復關係時,您是第一個站出來跟東瀛外賓交涉的。當時您搞得並不過份,但由於那時候民眾對東瀛的仇視非常深,可以說是群情洶湧。”

羅應亨說:“沒想到你連這個都知道。”

鄭馳樂笑了:“當時甚至有不理智的民眾打砸羅司長家,您卻沒有生氣,反倒心平氣和地站在家門前跟對方講道理。您那時候就說,每個國家都像一個蓄水的大水庫,水位有高有低,上游的水庫放閘,下游的水庫就會漲,下游的水庫還有更下游的,巴巴地等著你放閘。這裡面就涉及到一個字,動。水只有時刻不停地進行全球性迴圈,所以才不會衰竭,你要是不跟上游相連也不跟下游往來,儲起來的就是一汪死水——要麼耗幹,要麼發臭!”

羅司長眼底掠過一絲異彩。

不管鄭馳樂是臨時抱佛腳還是真的早就知道這些事,都是真正用過心的。

聽到鄭馳樂以認真的口吻複述出他曾經說過的話,羅司長心裡也有些觸動。

這個鄭馳樂果然有兩把刷子,從他的年紀來看,這份心性跟手腕相當了不得。

羅應亨說:“那麼這次接待工作就交給你。”

鄭馳樂笑道:“保證不辱使命。”

羅應亨說:“凡事最重要的就是把握好兩個字——分寸,你的方案雖然已經很細緻,但還是要注意點兒。”

鄭馳樂說:“我會再多推敲推敲細節。”

鄭馳樂走出羅應亨的臨時辦公室,回到自己位置上搗騰,結果居然碰到了個意外的來客——賈貴成。

賈貴成似乎在那裡等待已久,看到鄭馳樂以後就笑了起來:“見完羅司長了?”

鄭馳樂說:“見完了,賈先生您有事嗎?”

賈貴成看了眼時間,說:“我來確實有點事,不過要說公事之前,我先得說點私事。說完了,你才決定聽不聽我說公事。”

私事?鄭馳樂帶上門,給賈貴成倒了杯茶:“您請說。”

賈貴成說:“你親生父母的分道揚鑣,有我從中搞鬼的原因在裡面。那時候葉仲榮跟我還是知交好友,他跟你母親的事情我都知道,只不過我沒有祝福他們。”他笑容極淺,“我聯繫葉家兄弟,設計他娶韓家女兒。”

乍然得知當年的真相,鄭馳樂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臉上卻很平靜:“無論怎麼設計都要,牛不想喝水你沒法摁它低頭。最終做出決定放棄的是他,不是別的什麼人。”

賈貴成訝異地看了鄭馳樂一眼。

從他知道的事情看來,鄭馳樂似乎從來沒有失控的時候,即使是在新聞發佈會上被逼問,他也只是冷靜沉著地反詰。

沒想到就連聽到切身相關的事情,鄭馳樂依然如此。

賈貴成說:“比起葉仲榮,你這心性要穩很多。”

鄭馳樂說:“我只是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賈貴成說:“既然這件事揭過了,那麼我再坦白還有一件事。”

鄭馳樂望著他。

賈貴成說:“那年拿你跟葉仲榮的相像做文章的人,是我。雖然這件事被人發現是意外,但當時推波助瀾的人裡面有我。”

鄭馳樂早有推測,真正聽到後表情沒有絲毫波動:“正常,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麼做。”

賈貴成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都說關家的關靖澤沉穩早熟,我看你比他更不像同齡人。”

換了別人,在知道自己身世之後能跟關家那邊走得那麼近嗎?

換了別人,能在聽完他剛才的話後沉住氣不掄起拳頭打過來嗎?

據說鄭彤跟關振遠給他生的妹妹,這會兒還跟他住在一塊,親親熱熱地喊他當舅舅!

易地而處,賈貴成覺得自己肯定做不到。

偏偏眼前這個再年輕不過的鄭馳樂做到了。

該誇他看得開,還是該說他可怕?

賈貴成看向鄭馳樂的目光帶上了幾分審度。

鄭馳樂察覺了他的想法,淡淡地道:“憎恨、仇怨這種情緒太極端,我一般不會讓它影響我。能讓我激動起來的事情只有一樣,那就是好事發生了或者好事即將發生——那我會很高興。”

賈貴成沉默。

如果他當初跟鄭馳樂一樣想得開,會不會有什麼不同?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而且鄭馳樂磨礪出這種心性的代價是什麼?

總不會是坐地開悟吧?

即使已經好好地瞭解過鄭馳樂,賈貴成還是覺得看不透他。

鄭馳樂卻笑了:“可以說正事了嗎?”

賈貴成說:“正事就是這個羅應亨的立場跟賀正秋、葉仲榮都是相左的,甚至跟關振遠、梁定國也有過齟齬,你要是不是必須要那麼做,最好別跟他走得太近。”

鄭馳樂覺得賈貴成有那麼一點可愛,為了說這麼一句勸誡,居然先把自己做過的事全都抖出來!

鄭馳樂說:“這我都知道。”他在首都有眼睛——潘小海就是他的眼睛。

賈貴成說:“你有分寸就最好,走你們這條路的最好不要想著兩邊靠,否則只會兩邊不著岸。”

鄭馳樂但笑不語。

賈貴成說:“你似乎很不以為然?你以為你左右逢源的戲碼做得很高明?”

鄭馳樂說:“我沒有這麼想。”

賈貴成冷笑:“那你倒是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鄭馳樂淡笑反問:“為什麼我要想著兩邊靠,而不是各方合作——或者以後他們往我這邊靠上來?”

賈貴成死死地盯著他。

眼前的鄭馳樂一下子就讓他想到了當初的葉仲榮。

而且鄭馳樂比那時候的葉仲榮更沉著、更冷靜、更出色——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賈貴成說:“狂妄!”

鄭馳樂說:“這狂妄是你們撐起來,賈先生來找我不就是因為看好我嗎?換了別人,賈先生恐怕連多說一句話都不樂意。”

賈貴成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鄭馳樂也不急,埋頭在方案上修改。

賈貴成坐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氣悶不已。最後索性走到鄭馳樂身邊看鄭馳樂寫的東西,看著看著他更忍不下去了,不時點著紙上的內容表示這裡寫得不好那裡寫得糟糕。

鄭馳樂也不生氣,從善如流地在上面做出修改。

一來二去,竟把整個方案都改完了。

賈貴成意識到這一點後恨不得抽自己一記耳刮子。

這不正好助長了這小子的狂妄氣焰嗎!

賈貴成轉身就要走,鄭馳樂神情愉快地送他出門。

看到鄭馳樂那一臉的小得意,賈貴成氣得不輕,頭也不回地走了。

鄭馳樂只覺得賈立跟賈貴成果然是叔侄,脾氣都這麼彆扭。

整個接待過程沒有太鋪張,但也不像孟桂華那幾個朋友說的那麼“艱苦樸素”。羅應亨給的提示就是“分寸”兩個字,即使羅應亨以前對外的作風一直為人詬病,但他的經驗比誰都足,自然不會有錯。

鄭馳樂選定的方針就是“細節體現尊重”,不搞大,但搞精。

要展現國內的進步,彰顯大國風範,沒問題,不動聲色地來。

在選定接待人員的時候,鄭馳樂更是親自把關,凡是喜歡把腰彎到四十五度甚至以下的,統統一票否決。

羅應亨點頭同意修改過的方案之後,東瀛代表也如期而至。

東瀛這一行人之中居然還有個跟鄭馳樂有過一面之緣的人,柴宮悠人。

這人是個醫生,當初為阿爾菲·愛德華而來,希望能跟愛德華家族搭上關係。結果阿爾菲·愛德華卻意外地跟鄭馳樂非常投緣,不僅沒回應東瀛人的示好,反倒屢次造訪華國,成為了華美交好的關鍵人物之一。

想來柴宮悠人回國後肯定恨鄭馳樂恨得牙癢癢。

鄭馳樂認出了柴宮悠人,面上卻沒有半點異色,他上前一一跟對方握手:“大家好,我是華國這次負責接待你們的人,要是這次洽談期間有什麼需要,儘管聯繫我就可以了。”

柴宮悠人不是這次的領頭人,因為站的位置並不明顯。乍見鄭馳樂,他只覺得有點眼熟,等鄭馳樂走到他眼前來了,他才真正認出這個他恨了挺長時間的人!

柴宮悠人皮笑肉不笑:“又見面了,鄭醫生,你怎麼成了華國的接待代表?”

聽到柴宮悠人的稱呼,其他人也望向鄭馳樂。

鄭馳樂鎮定地回應:“柴宮先生見笑了,其實醫生並不是我的本職,我是我們華國黨校畢業的。”

柴宮悠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蔑視!這是赤-裸裸的蔑視!

聽聽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是醫生,但是阿爾菲·愛德華卻選我不選你們,這表明你們連業餘的都不如!

柴宮悠人臉色非常難看。

鄭馳樂卻已經越過他跟其他人握手。

等跟東瀛代表團的人都認識過了,鄭馳樂就讓開車過來的司機們將代表團送到蓮華酒店。

他跟柴宮悠人那隱晦的交鋒似乎拔高了東瀛眾人的警戒心,鄭馳樂一眼就瞧見為首的那個中年人將柴宮悠人喊到同一輛車上,大概是想問清楚當初的事。

鄭馳樂笑了笑,坐到了最後一輛車上僅剩的那個位置上。

這雖然不是預料中的開局,但這樣的發展顯然也不算太差。



227第二二七章:打擊

雖說雙方心裡都有點疙瘩,但這次洽談雙方都是帶著誠意來的。

老美目前形勢微妙,科林·查理斯眼看就要入駐白宮,他所在的黨派帶著很明顯的“親華”傾向,有志于跟蘇聯這位老大哥最大的鄰居打好關係。

柴宮一家向來是親美一派,對華態度則比較曖昧。揣測過科林·查理斯上臺後可能出現的局面之後,柴宮家現在的當家人馬上就提出相對優惠的技術轉讓方案,決定在新型火車方面給華國一些幫助。

柴宮悠人兩年多前就到過奉泰,對這邊的情況比較熟悉,所以這次帶隊前來進行兩邊洽談的負責人讓柴宮悠人也一起過來。

柴宮悠人不混政不混商,在家族的地位不算特別高,對於自己稱為堂叔的負責人柴宮健介非常尊敬。柴宮健介問起鄭馳樂的來歷時,柴宮悠人將當初瞭解到的事情合盤托出。

可惜的是即使他再怎麼努力做到客觀,語氣裡仍然掩不住他對鄭馳樂的敵意。

柴宮健介聽完後不僅沒有針對鄭馳樂這人發表任何意見,反倒問起柴宮悠人:“知道我們家為什麼比不過安藤家嗎?”

柴宮悠人說:“安藤家根基牢固,我們一時半會當然比不過他們……”

柴宮健介說:“那佐井家。”

柴宮悠人說:“不過就是踩在安藤家的肩膀上位,捧出個首相就蹦躂到天上去了,這種劍走偏鋒得來的顯赫,肯定沒辦法長久!別的不說,就說他們對華的態度!他們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兒——安藤家雖然不親華,但也不像他們那樣利用針對華國的小動作來拉攏民意。”

目前東瀛經濟局勢類似於“三足鼎立”,三足指的就是安藤家、柴宮家、佐井家。

安藤家是東瀛老貴族,根基紮得很深,一時半會兒恐怕沒哪個家族能動搖它的地位。柴宮家代表的是親美一系,致力於跟老美交好,跟安藤家一直有著不小的矛盾;而這個佐井家,就是這些年異軍突起的“新秀”家族,佐井家跟軍方交好,當家人又跟安藤家有著相同的政見,很長一段時間內兩家都是以合作者姿態出現的。

去年新首相上臺,跟新首相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佐井家從“新秀”一躍成為“新秀”,大有趕超柴宮家和安藤家成為“第一財閥”的趨勢。

聽到柴宮悠人的答案,柴宮健介說:“你去學醫是對的。”

柴宮悠人語氣有些激動:“叔叔!”

柴宮健介說:“超越你的人出現在你面前,你卻只找出你無法超越他們的理由說服自己心安理得地輸下去,這樣的心態擺在那裡都很難成功。”

柴宮悠人臉色青紅不定。

柴宮健介說:“我給你一個建議,你要是想在學醫這邊有點兒突破的話,就好好地去找這個鄭馳樂交流學習吧。”

柴宮悠人看著柴宮健介認真的神色,頓時沉默下來。

柴宮健介說:“你不想去也沒有人會逼你,你自己考慮清楚。”

柴宮悠人鄭重地答應下來:“我會去找他!”

-

代表團接到了,接下來自然就是進入正題。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鄭馳樂首先安排的居然是東瀛代表團跟華夏之星研發組代表團的會面。華夏之星在奉泰試行了兩年多,各項性能跟開始時相比都有了極大的提升。它的締造者們站在會議室展示華夏之星的試行成效時,眼淚幾乎都快溢出來了,卻還是挺直腰杆,以洪亮有力的嗓音介紹著它的誕生和成長。

任誰都聽得出他們對華夏之星的感情。

東瀛代表團裡有一部分同樣是新型火車研發成員,在聽到華夏之星研發組在那樣的技術基礎、那樣的資金條件下一步步走過來,心裡也頗有些感觸。

等華夏之星研發組的代表講完以後,其中幾個成員忍不住站起來跟他們握手:“你們做的事,讓我們很佩服!”

氣氛非常友好。

柴宮健介也很滿意,因為他感受到了華國這邊的誠意。

在見到華夏之星研發組的人之前,他心裡只有“他們華國有試行了兩三年各項性能卻還不達標的‘瑕疵新型火車’”這個概念。

在他們將華夏之星試行跟改進的過程攤開在他們面前以後,柴宮健介覺得華國能拍板放棄自主研發的新型火車、改用他們提供的技術,實在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情!

而且就連羅應亨這種中央官員都親自到場,他還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

鄭馳樂在接待完東瀛代表團後,又親自去了準備回去的華夏之星研發組。

他們正在準備撤出奉泰。

見鄭馳樂來了,為首的負責人甘汗青神情雖然還帶著幾分沉鬱,卻還是笑了起來,邀鄭馳樂坐下喝茶。

鄭馳樂看了眼已經收拾得差不多的研發中心,心裡也有些慨歎。他跟滄浪鐵路局的宋局長很熟悉,常常能拿到第一手資料,不時還親自去車站那邊實地調研。他這人不樂意閑下來,一看有什麼問題冒頭了,馬上就跟研發中心這邊追根究底。

總之不管懂不懂,先把發現的疑問搞清楚再說。

如何鄭馳樂是純外行也就算了,偏偏鄭馳樂天生有股鑽勁,為了跟這邊的設計師一辯到底,國外專著他都啃完了,還把它們的譯本都送了研發中心一份。

兩年下來,甘汗青算是被鄭馳樂鬧怕了,閉著眼想的都是理論、實踐、理論、實踐……

研發中心其他人也“深受其害”,聽到鄭馳樂一開口他們就提心吊膽,生怕鄭馳樂說出類似於“我發現……”“我有幾個建議……”之類的話。

可兩邊的感情卻越來越深厚。

眼看分別在即,每個人見到鄭馳樂後心裡都充滿不舍,一個個上前給了鄭馳樂一個擁抱。

鄭馳樂說:“好好幹,華夏之星必然會有重現之日。”

甘汗青說:“我們這次雖然被換下來了,但是這兩年學到的東西和積攢的經驗,都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說實話,我覺得我們並沒有失敗,相比我們得到的東西,我們的損失不算太大。”

鄭馳樂重重地擁抱了甘汗青一下:“甘老哥你的心胸一直讓我非常欽佩。”

甘汗青哭笑不得:“你小子覺得我這‘心胸’是誰給逼出來的?”

鄭馳樂摸摸鼻頭。

他承認自己有時候真的把人逼得挺緊的。

不過人不就得逼嗎?逼到極致才有可能爆發!

鄭馳樂承諾:“總有一天我會為你們保駕護航。”

甘汗青也承諾:“不,總有一天我們可以不再需要誰來保駕護航。”

鄭馳樂跟甘汗青相視一笑,都看見了彼此眼底潛藏的決心。

鄭馳樂趁熱打鐵向甘汗青要了個授權,主要是開放華夏之星試行的圖文資料甚至餘留實物,好好向群眾——主要是向年輕一輩和接下來那一代宣講這裡面的故事,以此延伸出對國內技術局限性的探討與思考。

甘汗青聽後苦笑:“你這是要我們把傷口扒開給別人看啊!”

鄭馳樂說:“白天的會議不是已經扒過一遍了嗎?對東瀛代表團可以扒開,對我們國內的群眾更應該可以扒開。”他頓了頓,提起了另一個人,“常文星記得吧?他在一個月前還是懷慶省報的主編,但是他放棄了那個職務來到了奉泰。從懷慶那邊過來後,常老哥跟我說了很多話,他說很多人不瞭解科研現狀,所以體會不了科研這一塊有多需要資金、需要人才。他這次來就是希望辦這麼一份報紙,搭建一個可以發出聲音、可以做好宣傳、可以成為良好交流管道的大平臺。這很難,但是他正在嘗試。”

甘汗青說:“我明白了,你把常主編的聯繫方式留一下,我等會兒就聯繫他。”

鄭馳樂笑著說:“謝了!”

從即將撤離的研發中心裡離開,鄭馳樂又在回到機關宿舍那邊敲了幾戶人家的門,把人都叫到附近的球場裡坐在看臺邊閒聊。

他找的都是科教文衛幾個部門的熟人,科技廳、教育廳、衛生廳以及相關的文化部門。他在省廳這邊還是新人,叫出來的自然不是一把手,他找的都是以前就跟他有點往來——至少是通過信的朋友。

這並不是鄭馳樂第一次找人,事實上自打鄭馳樂住進機關宿舍來,就沒少到其他人家裡串門,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鄭馳樂約他們出來是想談談接下來的打算,他是準備大搞這一塊的,但能不能協力去搞、到底該怎麼去搞,都得相關的部門一起來參詳。

所謂隔行如隔山,鄭馳樂從來都不打盲戰!

春夜悄寂,吱吱蟲鳴在草叢裡面響起,聽起來格外分明。鄭馳樂坐在所有人中央,邊聆聽其他人的討論邊做記錄,不知不覺竟聊到了夜深。

分別以後鄭馳樂就直接回了宿舍,就發現家裡來了個客人,對方雖然是正襟危坐,臉色卻糟糕極了。

不是白天見過的柴宮悠人又是誰!

聽到鄭馳樂回來的動靜,佳佳立刻跑出來說:“小舅舅,這位哥哥說要找你,已經等了很久了!”

鄭馳樂坐下給:“對不起,柴宮先生,我不知道你會過來。”

柴宮悠人臉色有些發青,但又不好發作。他說道:“沒關係,是我不該不請自來。”

鄭馳樂說:“柴宮先生千萬不要這麼說,無論柴宮先生什麼時候過來,我都是歡迎的。不知道柴宮先生有什麼事?”

柴宮悠人說:“我來是想跟你交個朋友,好好交流一下醫學方面的東西。”

鄭馳樂說:“非常歡迎。”

柴宮悠人見鄭馳樂氣定神閑,較勁的心思又冒頭了,他說道:“月初我剛在《醫學平臺》上發了篇新文章,不知道你有沒有看?”

這低劣的炫耀讓鄭馳樂有些想發笑。

《醫學平臺》是個世界性的核心刊物,業內很多人都以在上面發表文章為榮,國內甚至還有“登必過”傳言,意思是只要你的文章在上面刊出了,職稱考評絕對能通過!

只不過這是對別人而言的,對鄭馳樂來說,在上面發表文章並不是多難的事——畢竟他十幾歲的時候就沒少參與季春來那些稿件的撰寫,到後來更是獨立刊登了不少文章,攢下來的稿酬都已經有老大一筆了!

在《醫學平臺》發起專題討論時,甚至會特意邀請他去參與!

當然,鄭馳樂不打算把這些事情告訴柴宮悠人。他覺得實力這東西不是比較出來的,更不是誇耀出來的,它應該是腳踏實地地去學、去做、去提升,最終能夠學以致用!

鄭馳樂認真地回憶了一下,很快就想起了柴宮悠人那篇文章的內容。他說道:“你的想法是很好的,整篇文章的思路非常明晰,可重複性也非常高。不過我覺得你心裡可能有點躁,因為其中幾組資料明顯有點問題,要是把這個瑕疵改好,它會顯得更加完美。”

聽到鄭馳樂居然真的敢指點自己,柴宮悠人臉都綠了。

鄭馳樂的評價可以說一針見血,當時他確實有點急,有幾組資料處理得非常粗糙,這一點在刊登之後他也看過很多討論,並且還把稿子重新改了好幾遍。

可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鄭馳樂的“指點”又是另一回事!

柴宮悠人說:“我不用你來教我寫稿子!”

鄭馳樂說:“我沒有教你寫稿子,只是說說我自己的看法。”他從書架裡抽出本月的《醫學平臺》,翻開其中一篇文章,“這一篇的思路雖然沒有你的新穎,但是你看看它是怎麼處理資料的吧,老德那邊做得最好的就在於嚴謹和慎重,這都是我們搞分析時能夠借鑒學習的東西。”

柴宮悠人沉默地接過鄭馳樂手裡的書,翻看起鄭馳樂說的那篇文章。

鄭馳樂見茶有點涼了,拿起茶壺進廚房加水。

柴宮悠人很快就把文章看完了,隨手往後一翻,一封信從書裡掉了出來。

他撿起看了一眼,然後就死死地瞪著那上面的收件人名字。

這幾個中文,他經常在《醫學平臺》上看見,而且他還把對方發表在上面的文章研讀過很多遍。

提起這名字,連他導師都嘆服不已!

柴宮悠人聽見自己的心臟砰砰砰地直跳,這是鄭馳樂自己的?還是鄭馳樂代收的?

眼看鄭馳樂快要出來,柴宮悠人迅速將信塞回原處。

接下來的談話柴宮悠人一直心不在焉,很快就起身告辭。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蓮華酒店,那模樣被柴宮健介瞧見了,就喊住他問是怎麼回事。

柴宮悠人說:“我沒事,叔叔。我只是突然發現原本以為能夠一較高下的人,其實早就甩開了我半個地球的距離。”

柴宮健介說:“那就迎頭趕上,半個地球又怎麼樣?即使是整個地球,我們現在擁有的飛機和輪船不也都跨越了嗎?我們東瀛有著他們華國怎麼都趕不上的新知識、新技術,這都是你的優勢。”

柴宮悠人精神一振:“放心,叔叔,我會打起精神!”

柴宮健介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笑了起來。

看來讓這個侄兒去找那個出色的同齡人是對的,這次會面對他顯然有點用處——年輕人就是要有個強悍的對手存在才行,那樣他才會迫切地希望自己儘快成長!



228第二二八章:誤會

鄭馳樂對柴宮悠人莫名其妙的來了又去有些不解,等他將遞給柴宮悠人的書放回原位時就發現了信的一角露了出來。

鄭馳樂一愣,拿出來一看,原來是自己跟其中一位作者討論時收到的回函。

想來柴宮悠人後面的失常就是因為這個。

其實鄭馳樂還挺看好柴宮悠人的,要是拿國內的同齡人出來比較的話,那麼鄭馳樂覺得只有焦海還能跟他比一比。

想到柴宮家可以給柴宮悠人提供那麼好的條件,鄭馳樂微微頓了頓,套起衣服去了省院。

省院全程奉泰省第一醫院,院長姓胡,跟鄭馳樂很熟悉。

胡院長見了鄭馳樂後笑得合不攏嘴:“小鄭,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鄭馳樂笑道:“我這人啊,一想到什麼事情就呆不住,正好想起您今晚要輪班,索性就直接過來跟你聊聊了。”

鄭馳樂這脾氣所有人都曉得,胡院長也不覺得突兀,他問道:“是不是衛生廳那邊準備搞什麼新動作?”

鄭馳樂說:“不是,我是想來跟您討個人情,走個後門。”

胡院長瞪著他:“你說的是什麼話!”

鄭馳樂笑著說:“胡院長您記得焦海那小子嗎?”

胡院長說:“怎麼不記得?說實話,他會分到我們奉泰來我還覺得驚訝,因為他們家可以說是醫學世家,影響力杠杠的!”說著他又想到了鄭馳樂跟焦家的交情,他對鄭馳樂真是佩服到極點,即使是到了他這個年紀也沒有鄭馳樂這樣的關係網!他嘖嘖讚歎,“小鄭你跟他父親焦余亮往來也很深!”

鄭馳樂淡笑:“早年書信往來多了也就熟悉了。我這人臉皮厚,一個勁地跟焦叔他們請教,他們都拿我沒辦法啊!”

胡院長說:“你是想讓焦家小子到省院來?”

鄭馳樂點點頭。

他對胡院長說起柴宮悠人的事:“這個年輕人天賦好,又有著大好的師承,再加上柴宮家的財力和東瀛領先的醫療水準,往後的空間是非常大的。我跟他接觸過兩遍,大致也摸清了他的脾氣。他跟焦海挺像的,都有著年輕人的銳氣——不服輸的銳氣!等他連思想也上去了,目光放長遠了,進步肯定非常快,更上一個臺階也只是遲早的事。”

胡院長聽鄭馳樂這麼誇一個東瀛人,隱隱有些不服氣:“我們國內不也有不少好苗子嗎?”

鄭馳樂肯定了胡院長的說法:“沒錯,國內好苗子很多。每年《國醫新志》上都有不少新面孔,他們的想法都非常新,臨床經驗也不差,可以說我們國內醫學界的風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甚至還可以說是我們國內學術界裡面最開放、最活躍的一塊沃土。”

胡院長苦笑:“我覺得你接下來肯定有我不想聽的話。”

鄭馳樂說:“胡院長您果然很瞭解我。”他認真地凝視著胡院長,“任何變革都是思想先行,後續是否有力看的卻不僅僅是思想。國內很多領域都在尋找突破的方法,有些正在嘗試、有些慘遭失敗、有些勉強站穩腳跟……這期間遭遇的種種阻礙,並不是源自於思想沒能掙脫桎梏,而是源自於我們的硬體條件沒跟上——我們所能給付出全部腦力和精力的研究人員的資金和條件實在太少了、太差了。我前段時間剛聽說一件事,那就是首都大學一位數學系老教授最看好的弟子,最終選擇留在首都當個中學老師——因為待遇好,更因為在國內學術界裡看不到未來。”

胡院長沉默下來。

這些事情他何嘗不知道,能坐到省院院長這個位置他也是從底下一步步拼殺過來的,對於這個行業裡頭的一些糟心事比很多人都更明白。

坐穩了好位置的人總是大義凜然地對其他人說要講奉獻、要講集體精神、要講為國出力……可這又不是萬能的洗腦辦法,尤其是隨著改革開放春風吹遍大地以後,大部分人的腦袋瓜已經開始自行運轉了,誰還當被糊弄的傻瓜?

對於胡院長來說,最明顯的就是省院這邊的隊伍慢慢有點不好帶了,有些醫生摩拳擦掌地準備出去單幹,沒有那個能耐的也把腦筋動到藥品市場上。

醫療體系的商業化正在侵吞著原有的醫療制度,人心也漸漸變得浮躁起來。

胡院長歎了口氣,說道:“這也是免不了的,你瞧瞧教育那塊不也同病相連嗎?”

鄭馳樂知道胡院長肯定比自己感觸更深,所以勸慰道:“開放是件好事,實打實的好事,只要引導得好了,我們也能讓它朝著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

胡院長說:“成,你說說你要我做什麼。”

鄭馳樂說:“焦海是所有好苗子裡面挺出挑的一根,胡院長你得承認這件事對吧?”

胡院長點點頭。

鄭馳樂說:“焦海在滄浪那邊的協議已經到期了,我希望胡院長您能親自邀請他過來省院這邊發展,同時給他開幾盞綠燈,就算不能讓他自己開項目,也讓他參與幾個實在點的好項目。”

胡院長有些擔憂:“這麼做會不會是揠苗助長?”

鄭馳樂說:“不會的,您把省院各個項目的負責人名單給我一份,我去跟他們說一說。”

胡院長咧開嘴笑了:“這沒問題,不過我看你可要小心,指不定你會被他們硬拉進項目組。”

鄭馳樂搖搖頭:“我這兩年事情忙,都已經落後了他們一大截,誰還瞧得上眼。”

胡院長吹鬍子瞪眼:“你還落後?別以為我不知道《國醫新志》那邊的稿子都會經你的手。”

鄭馳樂也不跟他辯,事情敲定下來以後就回去睡覺。

回到宿舍後佳佳竟然還沒睡,她坐在客廳等鄭馳樂回來,見到他以後就氣鼓鼓地說:“小舅舅你總是這麼忙!你可是醫生,不知道身體最要緊嗎!”

鄭馳樂伸手揉了揉佳佳的腦袋:“是我不好,讓我們家小寶貝擔心。”

佳佳眼裡忽然就溢出淚來,撲上去抱緊鄭馳樂:“小舅舅你也是我們的寶貝,你是我們最大的寶貝,你要好好吃飯,要好好睡覺,要一直都好好的。”

鄭馳樂心頭最柔軟的那個角落像是被狠狠地戳中了,暖和得一塌糊塗。

他曾經那麼希望得到的、他曾經那麼渴望擁有的,不就是這樣一份牽絆嗎?雖然它不同於他曾經的願景,但這份小心翼翼的關心和著緊同樣讓他感到歡欣。

鄭馳樂伸手回摟佳佳:“沒問題,小舅舅答應你以後一定不會太忙。”

佳佳把腦袋埋在他懷裡,可著勁地蹭,抹掉了滿臉的淚花。

鄭馳樂伸手捏了捏佳佳的鼻頭,苦笑著說:“你這丫頭,存心要我去洗澡換衣服是吧!”

佳佳有點不好意思,腳底抹油地跑回房裡關上房門。

鄭馳樂無奈地笑笑,回房找睡衣鑽進浴室洗澡。

這天夜裡他睡得特別好,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鄭馳樂精神抖擻地醒來,佳佳已經高高興興地捧著早餐端到飯桌上:“小舅舅你快點吃!不能不吃早飯!”

鄭馳樂說:“遵命,小首長。”

佳佳樂不可支。

鄭馳樂早早出了門,留在家裡的佳佳又接到了鄭彤的電話。

鄭彤顯然並不是第一次打電話回來,她舊話重提:“佳佳,你什麼時候回來?都已經兩年了,你怎麼能一直住在你嚴爺爺家裡……”

佳佳小拳頭握了握,鄭彤在那邊說了很久她才說了實話:“我現在跟小舅舅住在一起。”

鄭彤一愣。

佳佳說:“小舅舅前段時間已經調到省會來了,我現在跟他住在一起。你們那麼忙……你們那麼忙,我在這邊就好,反正以後萌萌哥也會到省會來的,你們不用擔心。”

聽到佳佳重複“你們那麼忙”的時候,鄭彤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悶棍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攥緊聽筒:“佳佳……我們……我跟你爸是……”

佳佳說:“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們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我知道你們有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去做的事……”她吸了吸鼻頭,“我在這邊很好,我還能照顧好小舅舅,小舅舅他也很忙,不被人盯著就忘了吃飯忘了睡覺,我跟嚴爺爺一定會看好他!媽媽,這也是我很努力很努力想做好的事!”

鄭彤捂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佳佳才十幾歲,比當初找到關家來的鄭馳樂大不了多少,她從小就比別家的孩子懂事,早些年身體要調養,很多東西都不能吃,她也一直不吵不鬧。他們都知道佳佳是在向關靖澤和鄭馳樂看齊,因為在她的記憶裡,最疼她的人是他們、最耐心對她的人是他們——對於佳佳來說,關靖澤和鄭馳樂的地位遠遠高於父母的地位。

小孩子的心非常敏感,尤其是在知道鄭馳樂是她的親哥哥以後,佳佳沒有一刻不想著跑到鄭馳樂身邊,緊緊地抱住他再也不放手。

因為她在害怕,她害怕因為上一代的種種恩怨糾葛,鄭馳樂這個“小舅舅”會離開她。

她變得比以前更懂事、比以前更認真,只有在鄭馳樂忙到廢寢忘食的時候她才敢小小地發個脾氣。

可是這份乖巧懂事並不是他們撒手不管的理由。

鄭彤花了好長時間才緩過氣來。

她說道:“那你在那邊繼續住著,我跟你爸爸會去看你。”

佳佳“嗯”地一聲,跟鄭彤說了再見以後就掛斷電話。

她穿好衣服走出門,嚴老爺子已經等在家門口。見了她以後笑著招呼:“走,我帶你去報名。”

佳佳粲然一笑,跑上去拉著嚴老爺子的手走出機關宿舍,一路上碰著人就笑嘻嘻地跟他們打招呼。

人人都誇她是個樂觀開朗的小女娃兒!

另一邊,鄭馳樂被嚴民裕找了過去。

這次跟東瀛代表團的會面基本是羅應亨在操作,所以這回的合作其實被上升到了中央那個層面,連賀正秋和嚴民裕這兩個奉泰省的一把手二把手都沒置喙的地兒。插不了手歸插不了手,該瞭解的還是要瞭解。

賀正秋正在跟方海潮進行遠行通話,嚴民裕逮著這空隙就將鄭馳樂喊去說話。

沒談正事,鄭馳樂先笑了:“嚴叔,你說我們就住兩隔壁,怎麼還得上班時候才能說話。”

見鄭馳樂眯著小眼兒在取笑自己怕老爺子,嚴民裕也不生氣:“老爺子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回到家還談公事他會扒了我們的皮!”

鄭馳樂笑得更樂:“扒你的就好,嚴爺爺可捨不得扒我的皮。”

嚴民裕指著他笑駡:“你這小子就是皮緊肉實,臉皮還忒厚,怎麼說你都能得意洋洋地翹起尾巴!”

鄭馳樂渾不在意,這才進入正題,將這幾天的進展統統告知嚴民裕。

聽到洽談過程非常順利,嚴民裕也放下心來。換都換了,要是東瀛那邊坐地起價他們也得把這個結果吞下去。

能沒有變數就最好。

聽到常文星、甘汗青他們的打算,嚴民裕說:“這是好事,科教興國這口號既然喊起來了,總得拿出點行動來。那麼多人一窩蜂地下海經商,不就圖個‘利’字嗎?其實技術是最值錢的,如今我們國內大部分新型技術都是從國外引進的,要是把這筆賬拿出來一算,數額非常驚人!”

鄭馳樂倒是沒嚴民裕這麼憂慮:“以前引進技術花的是國家的錢,我們自然沒多大感覺。現在私企慢慢抬頭了,私企自行從國外引進的技術也開始多了起來,我相信越來越多的人會對這一塊重視起來。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加大宣傳力度,普及技改方案——要是可能的話,省委能出臺相應的優惠政策就最好了。”

嚴民裕拍拍鄭馳樂的肩膀:“你說得很對!這個意見我會跟賀書記商量。事實上優惠政策一直有,只是知道這些政策的企業非常少,知道以後來申請這些優惠政策的企業更少。”

鄭馳樂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市場經濟才剛剛開了個頭,很多方面都還很不完善,風氣也很浮躁,追求的都是‘一夜暴富’。對於這種需要長期投入、成效卻來得慢的事情,很少企業會去想——這也是常老哥他決定過來這邊發展的原因,這邊很多方面都才剛起步,更能接受新事物。”

嚴民裕說:“行,你告訴他們放心行動,真需要省委支援的話,提案交上來我們一定會好好討論。”

這邊聊完了,鄭馳樂又趕回衛生廳開會,到下午則應羅應亨的要求參與新型火車的正式協定簽訂儀式。

等手上的工作都忙完了,公休日也到來了。

佳佳週末要跟著嚴老爺子外出寫生,鄭馳樂難得有一天清閒,搭了個順風車前往泯嶺。

經過兩年多的打磨,泯嶺漸漸也煥發出原本所沒有的光彩。

鄭馳樂在離市區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地方就下了車,沿著田野一路走了過去。

在路上碰上正在耕作的農民,鄭馳樂停下腳步問起他泯嶺這兩年有沒有什麼變化,見鄭馳樂看起來臉生,對方笑呵呵地說:“小哥兒你是外面來的吧?”

鄭馳樂笑道:“沒錯,您還真是火眼金睛!”

對方說道:“會這麼問的肯定是外地人,咱泯嶺人誰不曉得這兩年變化多大?那可是徹底變了樣!以前我們家就指著這兩畝地吃飯,現在不同了,我兒子和我弟弟都進城去參加了免費培訓,現在做事一套一套的,承包了一個山頭在那裡搗騰,一年居然給他們搗騰出個好幾萬來了!”提起弟弟和兒子的成就,對方滿臉都是自豪。接著他又指了指原處藍藍的天穹,朝著滄浪那個方向繪聲繪色地誇了起來,“其實我們泯嶺的變化還不算大,滄浪那邊才變得厲害!”

鄭馳樂被逗樂了,沒想到路上碰著個人都能聽到這樣的好話。要是換了別人來,指不定會把這當成是他們刻意安排的。

不過看到對方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鄭馳樂還是很高興,接了話頭:“滄浪那邊難道比泯嶺更好?”

對方說道:“當然好,我們關書記常說,我們市這些做法就是滄浪那邊搬過來的。我也聽別人說過,滄浪那邊有個頂好頂好的好官兒,常常到他們地方上去走,要是他們反映了什麼事給他,他肯定很快就幫忙解決好。而且他能耐大得很,很多投資商都被他拉到滄浪投資了!我一朋友就在那邊的新廠幹活,聽他說今年就有個新產品要投產了,‘大哥大’知道吧?他們廠裡產的就是很小只的‘大哥大’,可以當電話來使,而且可以隨身攜帶!”

鄭馳樂說:“您說的是手機?”

對方連連點頭,煞有介事地應和:“沒錯,就是手機!拿在手裡的電話機!”

鄭馳樂笑著說:“那到時候我一定得買個來使使。”

對方誇完了滄浪又有點不甘心,接著說:“我們泯嶺起步得晚,不過我們關書記也不差!早晚我們泯嶺也能跟滄浪那邊一樣好!”

鄭馳樂笑意更深:“那是一定的。”

他跟對方道別,沿著田埂往前走,很快就見著了城鄉結合地區的特別景致。這邊也建著不少樓房,只不過不如市區那麼齊整,看起來極具“個人特色”,一樓只有少數改成了商鋪,其他的都是獨門獨戶帶小院,生活看起來比市區要悠閒得多。

鄭馳樂在村子週邊看到了養殖場,走過去看了看,又跟主人家攀談起來。

這種地區的管理是個老大難問題,因為它離市區比較近,偏偏地方太大,不能跟市區一樣規劃。同時由於相關資源的短缺,這邊的人又不能完整地享受市區的便利,可以說城鄉矛盾在這地方放到了最大。

鄭馳樂對關靖澤有信心,卻還是想親自瞭解一下實際情況。

交談之下,鄭馳樂知道這些“城鄉結合地區”的村落承擔了泯嶺大部分日常肉禽蛋菜的供應任務,早就被關靖澤納入了菜籃子工程之內,生產、加工、銷售都有相當完善的規定。

用養殖戶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什麼需要煩惱的事,養著放心,日子也過得舒心”。

鄭馳樂笑呵呵地跟著養殖戶在雞棚裡摸了好一會兒雞蛋,才跟對方道別。

沒想到剛洗了手準備去市區,鄭馳樂就瞧見個老熟人在跟村委的人邊走邊聊地朝他這邊走來。

那人似乎也發現了鄭馳樂,抬頭往他看過來。

鄭馳樂笑了笑,走上前說:“是雲謙啊,很久不見。”

白雲謙沒想到會在這地方瞧見鄭馳樂,這兩年來跟著關靖澤在泯嶺發展,他耳聞目聽最多的就是滄浪那邊的發展,而他最關注的又是鄭馳樂參與的事情。

在真正瞭解鄭馳樂是個怎麼樣的人之後,他漸漸也明白關靖澤為什麼跟鄭馳樂好成那樣。

所謂志同道合,說的大概就是他們吧?

在聽說鄭馳樂去了省會之後,白雲謙還很為他惋惜,結果沒過多久就看到鄭馳樂跟在羅應亨身邊接待東瀛代表團的消息。

羅應亨是誰?那是從首都那邊過來的人,連賀正秋、嚴民裕都會給他幾分面子。

這表明鄭馳樂到省會之後不僅沒坐冷板凳,反而有了更廣闊的空間。

要是換了以前,白雲謙肯定會認為這傢伙只是太走運了,可現在他已經不會生出這種心思。

他大大方方地上前給了鄭馳樂一個擁抱,然後說道:“你是知道這一塊歸我管,所以特意來找我茬吧?結果怎麼樣?”這語氣分明是老友相見才有的熟稔。

鄭馳樂也笑著接腔:“這都被你看出來了。”他故作苦惱,“真是太讓人失望了,我都找不著可以挑刺的地方。”

白雲謙哈哈一笑,心裡比被自己老師誇了還高興,他向村委負責人介紹:“這是鄭馳樂,你們認識吧?”

對方熱絡地上前跟鄭馳樂握手:“當然認識!去年培訓時小鄭秘書有給我們講課來著,筆記我現在都還留著,不時會拿出來重看一遍!”

鄭馳樂一笑,邊握緊對方的手邊說:“只是一點兒經驗之談,沒必要那麼重視。”他看向白雲謙,“公休日還得陪著這傢伙,你們真是辛苦了。”

對方回道:“不辛苦,白秘書休假都還惦記著咱們,我們說什麼辛苦?”

白雲謙說:“你是來找關書記的吧?正好我這邊也忙完了,跟你一起過去吧。”

鄭馳樂笑著點頭。

白雲謙提到了關靖澤,村委這邊也不好強留,只不過執意送他們到村口才肯話別。

鄭馳樂將白雲謙這兩年的改變看在眼裡,心裡也有點感慨。生死場上走一遭,白雲謙似乎真的成長了不少,至少比之剛見面時更適合當關靖澤的臂膀。

對於這時候的他們來說,曾經的那點兒嫌隙根本不值一提。

鄭馳樂和白雲謙一起搭車回市區,上車後就跟他聊了起來:“靖澤那個人其實挺嚴苛的,你在他手下做事壓力不小吧?”

白雲謙說:“壓力當然有,不過有壓力才有動力,要是換了別人我可能還不習慣!”

鄭馳樂聽後直樂:“你的覺悟還真高!”

白雲謙複雜地瞅了鄭馳樂一眼:“這種話題由你來講適合嗎?你可是讓關書記都有壓力的人!”

鄭馳樂說:“這怎麼可能?”

白雲謙說:“怎麼不可能?關書記桌上擺著的就是你跟他的合照,他工作時常常抬頭看那合照一眼,不就是惦記著你這個‘對手’嗎!”

鄭馳樂更樂了。

這可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229第二二九章:父子

正是春天降臨的好時節,泯嶺這座“山城”有著跟其他地方遠遠不同的風光。

這是華國的最南端,氣候偏熱,樹木也長得特別好,蔥蔥郁鬱的行道樹看上去相當賞心悅目。

這邊跟滄浪一樣產茶,不過茶類比較豐富,最有名的是泯嶺花茶,各式山花曬成的特色香茶有著幾百年摸索出來的美妙風味。另外一大特色就是漫山遍野的果林,跟其他地方孤零零種著那麼一種果樹的“獨林”不同,泯嶺的樹木看上去非常熱鬧,春天開花的、春天結果的、春天抽枝的,似乎都擠在一塊了,深綠淺綠深紅淺粉高低錯落地鋪展開,成就了環抱著泯嶺的大山群。

鄭馳樂特別喜歡泯嶺,以前就常常過來這邊走動。他從車上下來,轉頭問白雲謙:“你們的原生態果汁廠開始產出了吧?”

白雲謙相當自信:“當然,你們滄浪的相國茶都打響名頭了,我們還會落後嗎?”

鄭馳樂笑道:“能辦起來就最好,這產品加工做細了,價錢翻一番都不止。”

白雲謙說:“這是當然的。”

兩人邊說邊聊,很快就走到了關靖澤家。

想到“來者是客”,自認是“東道主”的白雲謙健步上前敲門。

走在白雲謙身後的鄭馳樂樂了,施施然地掏出鑰匙擰開門。

白雲謙盯著他。

鄭馳樂笑眯眯:“我是他‘舅舅’。”

這時聽到敲門聲的關靖澤正好也走到門口,目光相觸,關靖澤上前給了鄭馳樂一個擁抱,轉身問白雲謙:“你們怎麼碰到一起了?”

白雲謙說:“這傢伙跑去城鄉結合地區去摸我們的底,被我逮個正著,所以我把他抓過來給你批一批!你說這像話嗎?一聲不吭跑去咱的老大難地區探底!”

鄭馳樂哭笑不得:“我以前怎麼就不知道你這麼逗呢?”

白雲謙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他朝鄭馳樂擠眉弄眼,“最近關書記有喜事啊!”

關靖澤臉色發青。

鄭馳樂挑挑眉,笑著追問:“什麼喜事?莫非是他家裡藏了人?”

白雲謙說:“你猜對了!”

關靖澤悄悄握住鄭馳樂的手。

鄭馳樂輕輕回握,語氣還是不慢不緊:“什麼人?漂亮嗎?”

白雲謙說:“漂亮!而且你也認識,韓靜記得嗎?前兩天我們都看到她過來了。就說關書記怎麼沒點動靜,原來早就藏著一個了。心裡都有人了,難怪瞧不上其他的!”

關靖澤說:“雲謙,別瞎說!”

鄭馳樂手指悄然在關靖澤掌心亂畫,面上微笑著說:“看來平時喜歡靖澤的人很多啊。”

白雲謙沒察覺他們的小動作,邊進屋邊添油加醋地說起關靖澤的受歡迎程度:“當然多!市政那些單身的女孩子哪個不把關書記當成夢中情人?最了不起的是上回有個少數民族族長的女兒瞧上關書記了,大膽地在市政前面唱情歌呢……”

關靖澤咬牙切齒地蹦出話來:“這又不是什麼事兒,少說兩句行嗎?”

見向來穩重又冷淡的關靖澤變了臉,白雲謙心情愉快地看向鄭馳樂:“你看,也只有在你面前他才會有這種表情,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鄭馳樂笑容更深:“那當然。”

三個人在客廳坐定,鄭馳樂主動接過了煮茶的任務,邊給兩人斟滿邊問:“我看你們這邊發展得不錯,軍方那邊發生的事對這邊也沒多大影響。”

白雲謙說:“怎麼沒影響?要不是你們滄浪的方部長穩穩地站在這邊把關,我看邊境真會亂起來,白天還不明顯,晚上就不一樣了,我看最近夜間任務多了很多。”

鄭馳樂說:“特殊時期,確實得加強警惕。”

他們都想起了早前閱兵時發生的事,那時候丟的是活生生的人命,現場的慘狀實在叫人心驚!這種滅絕人性的傢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要是不加強警戒的話,悲劇很有可能會重演。

白雲謙不是沒見過風浪的人,正相反,懷慶那邊也不是多風平浪靜的地方,在歷史上有很多次都被蘇聯或東瀛當成“戰場”或者“跳板”,戰爭的痕跡還沒有完全從它身上消失。

當時他跟自己大學時的老師談了很久,也分析了很久,對於這邊的局勢一半樂觀一半憂心,樂觀的是有很多能人跟約好了似的來到了奉泰,憂心的是這裡積弊太多,想要調頭恐怕會很困難。

軍方必須要變,但一變就容易生亂,而奉泰與老越相連,一旦出現亂象也不知這位不安份的鄰居會做出什麼事來。

這跟懷慶何其想像。

即使是沈其難、方海潮在省委把關,關振衡親臨懷慶軍區,也只敢一點一點地“微調”,不敢狠下心搞大動作。

那邊地理位置更敏感,不可能再有太大的變動了。

白雲謙之所以跟著關靖澤過來這邊,就是想看看這個跟懷慶境遇相像的地方會怎麼蛻變!

白雲謙見鄭馳樂對軍改的事挺感興趣,索性就仔細地給鄭馳樂說起了詳情。關靖澤本來還有些忐忑,可見鄭馳樂老神在在地聽著,慢慢地也就加入到對話之中。

黃震軍是真的開始動刀子了,而且動得精准,他的一系列動作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靜。他那群以徐觀鶴為代表的都舊部感覺曾經的黃震軍回來了,可這種鎮靜至極的鐵腕作派卻又讓所有人隱隱有著擔憂,因為黃震軍太不留情了,像是不打算再為自己留任何退路一樣。

白雲謙說:“這個黃首長跟傳聞中很不一樣啊!他還親自來過泯嶺兩趟,看起來好像年輕了好幾歲,整個人都很有精神。”

鄭馳樂知道黃震軍這是什麼狀態,因為心裡有著必須要做到的事,所以迸發出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力量。這要是能一鼓作氣地撐下去還好,要是中途撐不住了,恐怕會徹底倒下!

鄭馳樂醫生本能又蘇醒了,他說道:“趕明兒有機會了,我得去幫黃首長看看身體狀況。”

白雲謙忍不住說:“這個時期有點敏感啊……”

鄭馳樂說:“我知道。”他有點擔憂,“但是我怕他撐不住。”

白雲謙不明所以,關靖澤卻明白了鄭馳樂的意思,黃震軍因為他舅舅李見坤的死而破釜沉舟,靠的本來就是憋著的這口氣!黃震軍本來就有著不少舊傷在身,也不知道能強撐到什麼時候。

關靖澤點點頭說:“去一趟也好。”

這件事定下來了,話題也就轉到了別的地方。他們三個人都是從基層走過來的,聚在一起話題自然不會缺,一不留神就聊到了夜深。

就在白雲謙準備回家的時候,關靖澤的家門突然就被敲響了。

鄭馳樂跟關靖澤對視一眼,都發現了對方眼底的訝異。

這個點會有什麼人過來?

關靖澤站起來去開門,結果卻看到兩個身穿軍裝的人神色不安地站在門口。

關靖澤問:“出了什麼事?”

對方朝關靖澤敬了個禮,神色凝重地說道:“關書記,我們部長想請您過去一趟。”

關靖澤心頭一跳。

難道是邊防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需要找上他,問題恐怕還很嚴重!

鄭馳樂也走了出來:“我可以一起去嗎?”他自我介紹,“我是鄭馳樂,現在在省衛生廳團工作,要是到那邊以後你們部長不想見我我可以離開。”

滄浪跟泯嶺靠得近,聽說過鄭馳樂這個名字絕對占了大多數,不過對方還是謹慎地說:“這當然沒問題,不過我想借用一下電話請示部長。”

關靖澤說:“沒問題。”

白雲謙說:“加我一個,問問你們許部長能不能讓我一起去。”他又跟鄭馳樂一樣補充,“你跟他說我是白雲謙。”

對方點點頭,在關靖澤的指引之下進屋打電話請示。

那邊很快就給予了肯定的答案。

鄭馳樂三人趕到時,泯嶺人武部的許部長正處於極端焦慮的狀態之中,見到他們之後立刻叫他們坐下。

許部長說:“我們這邊的邊防軍在執行夜間任務時擊斃了幾個歹徒,其中有一個擊中了兩槍但沒有死,我們走進以後才發現他長得很像……很像黃毅黃部長!”

鄭馳樂猛地站了起來:“真的?他現在哪裡?”

關靖澤抓住鄭馳樂的手。

許部長不覺有異,繼續說道:“就在我們軍醫那邊,現在還沒醒過來。我覺得這件事很可能會引發很大的震動……”他憂心地看向關靖澤和鄭馳樂。

鄭馳樂說:“我先去看看他的傷勢。”

許部長點點頭,親自帶著他前往軍醫那邊。

床上躺著的人顯然已經被搶救過了,看起來呼吸雖然輕微,但不至於危險。

鄭馳樂上前查看傷勢,一眼就認出了床上躺著的人正是黃毅。裸-露的身體包紮著繃帶,上面那些猙獰的老傷也統統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這恐怕是黃毅最不願意接受的結果——無論是無聲無息地被擊斃或者把自己隱藏著的骯髒和污穢暴-露在別人面前,都是他不希望的!

鄭馳樂檢查過後就發現另一件事:黃毅被注射了過量的精神性藥物。

他又把兩處槍傷看了一遍,詢問許部長:“大腿側的傷口不是我們的槍支造成的對吧?”

許部長點點頭。

不同的槍打出來的創口是不一樣的,部隊裡的人都能辨認,鄭馳樂這樣的醫生就更不用說了。

他臉色有些古怪:“打這一槍的人好像是故意要我們看到他的……下-身……”

鄭馳樂臉色發沉。

不用想他都知道黃毅下半身會是什麼模樣,因為他早就看見過黃毅那樣的狼狽。

這分明是要讓黃毅生不如死。

做這件事的人應該知道黃毅最想做的事、應該知道黃毅好強又好面子的性格,因而故意想將黃毅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黃毅醒來以後恐怕恨不得自己已經死了。

鄭馳樂很容易就能想到這是誰幹的。

這種齷齪的手段、這種卑劣的做法,只有那個逃亡在外的劉啟宇!

看來是黃毅被黃震軍架空了,劉啟宇又發現黃毅想“轉身”的心思,下了狠手要報復黃毅!

鄭馳樂心頭發冷。

想到有這麼個人在暗處吐著毒蛇信子,他就覺得渾身不舒坦。

偏偏這傢伙卻狡猾得很,連精明過人的方成倩都摸不著他的行蹤!

鄭馳樂說:“這就是黃毅。”他閉上眼,又緩緩睜開,定定地看向許部長,“我來通知黃首長。”

許部長點頭:“到我的辦公室去。”

鄭馳樂正要轉身,卻被一隻手拉住了。

他轉頭一看,居然是黃毅醒了過來。

鄭馳樂跟黃毅四目相對。

黃毅的聲音相當沙啞:“不用通知他!該走什麼程式就走什麼程式,搞什麼特殊。”說著他居然笑了起來,“難道外界誇讚不已的鄭馳樂,居然也有罔顧章程的時候?”

鄭馳樂心頭發悶。

父子之間本來應該是世界上最親近的,偏偏有些父子形同陌路、有些父子仇隙漸生、有些父子兩兩相怨。

這真是天底下最滑稽的事,可他卻沒法笑。

不稱職的父親很多、不稱職的兒子也很多,走出怎麼樣的終局都是自己選擇的。

他早就不是年少時那個天真的少年,覺得只要努力了就能得到承認。

要是他沒有遇上那麼多為自己指引方向的人,說不定也會走上最極端的道路。

相比黃毅,他其實還是幸運的。

可是憐憫並不能超越一切。

鄭馳樂轉回身認真地對黃毅說:“你想要等你父親自己來發現這件事,然後在這種最關鍵的時刻跟你一樣倒下嗎?”

黃毅面色慘白:“他不會在意!”

鄭馳樂說:“不,他會在意,他對你和黃韜都是很上心的。”

黃毅說:“可能嗎?你說可能嗎?那個傢伙一死他就動手了,他到底在意什麼難道還不明顯?你覺得他會在意我們嗎?我跟黃韜的存在就是一場笑話!”

鄭馳樂不想替黃震軍辯駁,因為他明白被血脈至親狠狠插上一刀的感覺。

他抓住黃毅的手說道:“你全部的人生難道就是為了‘黃震軍的兒子’這個身份而活!你的朋友對你的關心、你的部屬對你的景仰和信賴,對你來說難道都沒有意義?”

黃毅說:“你什麼都不懂!”

鄭馳樂說:“我是不懂。”他將黃毅的手塞進被裡,替黃毅掖好被子,“休息一下,回頭見。”

黃毅手腕還留著鄭馳樂手心的余溫,一時間有些恍惚,也不知道是藥效起了作用還是真的太累,他竟然真的昏昏沉沉地入睡。

等黃毅重新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大亮,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窗邊眺望著遙遠的群山。

不需要看到正臉他都能認出這人是誰。

這是他的父親黃震軍。



230第二三零章:哥哥

黃震軍在聽到鄭馳樂的電話後睡意全無。

他找到了他的妻子。

黃母見到黃震軍時很驚訝,因為他們夫妻倆單獨見面的次數很少,幾乎不會碰上。

黃震軍說:“阿毅出事了。”

黃母站了起來,看著黃震軍說:“他、他出了什麼事?軍哥,他怎麼了!”

黃震軍盯著黃母:“你應該知道他在做什麼。”

黃母頹然往後一坐:“我……我……”

黃震軍說:“如果你沒有出面,阿毅他不可能做到那種程度。你縱容他做那些事,他才會回不了頭。”

黃母低著頭不說話。

黃震軍說:“我要跟他說出真相。”

黃母猛地抬頭,多年修佛得來的清靜相全然消失,只剩下滿臉的驚愕和恐慌。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黃震軍:“你不能那麼做!那會讓阿毅崩潰!”

黃震軍說:“難道你覺得阿毅現在沒有崩潰?”

黃母怔愣。

黃震軍說:“不告訴他,他連死都死得糊塗。”

死這個字刺痛了黃母的心,她滿懷希冀地看著黃震軍:“你可以最後保護他一次嗎?就算讓他改容換貌改名換姓也沒關係……”

黃震軍說:“你知道誰一直在盯著阿毅出事的地方嗎?”

黃母一滯:“成倩?她……她是阿毅的未婚妻,那更……”

黃震軍說:“不,實際上盯著那兒的,是阿韜。”

黃母瞪大眼。

黃震軍說:“這些年來你放養阿韜,因為他是‘錯誤’的產物——你每看到他一次就覺得對不起阿毅的父親。雖然我也為那次意外懊悔過,我也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忽視了阿韜,但是他這幾年的表現讓我感到欣慰。他是我黃震軍的兒子,一點折扣都沒有打!”

黃母的聲音帶著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期盼:“阿韜他不會針對阿毅的……”

黃震軍說:“你要知道,阿韜他交到了一群很好的朋友,還因為觀鶴的關係跟侯昌言、林良生他們走得很近。他對軍隊的感情、對邊關的感情、甚至對奉泰的感情,早就比對我們要深——你撫心自問,你有沒有對阿韜盡過一天應盡的責任!”

黃母被這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黃震軍說:“阿韜很幸運,他遇到了成倩,遇到了鄭馳樂,遇到了很多能夠把他帶上正途的朋友。難道在這個時候你要硬生生毀掉他好不容易才搭造起來的價值觀,要以一個母親的身份讓他包庇自己的哥哥,放棄自己的堅持?”他頓了頓,看向黃母的目光帶上了不忍,“其實早在剛開始的時候我就該阻止那一切,這一點是我的錯。”

黃母渾身一震。

她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沒有辦法指責黃震軍,因為……黃毅並不是黃震軍的孩子!

當初是她以家族的助力為籌碼讓黃震軍當這個孩子的父親,希望能讓孩子在出生時不要遭到眾人的白眼。這麼多年來黃震軍也做得很好,對黃毅的關心和愛護一直不比黃韜少——甚至比黃韜還多,因為相比黃毅,黃韜的出生更像一個錯誤——他們都不期待這個孩子,因為他只是他們傷心失意後的一次意外產物!

這麼多年來她吃齋念佛,終究還是逃不開當初種下的因。

黃震軍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無可指摘的,錯的是她,是她當初太衝動、是她對黃毅太縱容……要是沒有她的幫助,黃毅怎麼可能得到那麼多人的支持?而這些支持最終都成了黃毅犯下罪行、報復父親的籌碼。

一切都起源于黃毅以為黃震軍背叛了家庭、背叛了她!

然而可笑的是,這個報復從一開始就找錯了人。

黃母傷心地哭了起來。

她沒有辦法指責黃震軍、她沒有辦法要求黃震軍繼續負責下去。她比誰都清楚黃震軍堅持到這一天的原因,她比誰都清楚黃震軍一直以來執著於什麼,對於這個人來說,他的心被軍營分走了一半,另一半只有另一個人牢牢佔據,再也沒有人能入駐。她甚至清楚地記得那失魂落魄的一夜,他把她當成那個人,她也把他當成另一個人,兩個人都情不自禁地緊緊擁住對方。

黃韜的出生,讓他們都感到困窘和難受。結婚可以說只是權宜之計,黃韜的存在卻切切實實地提醒著他們,他跟她都背叛了自己一心要堅守的東西。

所以對於黃韜這個兒子,他們都是忽視居多。

而越是忽視,這個兒子就越是想表現。

看到兒子在痛苦深淵裡掙扎,她心裡也跟著痛苦。現在兒子好不容易走出來了,難道她要再一次親手把他拉下深淵?

偏心了這麼多年,在看過黃韜自信又朗然的笑容之後是真的不忍再那麼做了。

黃母問:“……那怎麼辦?”

黃震軍平靜地說:“先讓阿毅戴罪立功,再接受裁決。”

黃母霍然抬起頭看著黃震軍。

在這一瞬間她終於想明白了!

黃震軍由始至終都在算計!

算計她的縱容、算計黃毅的放縱、算計正在發生的一切和即將發生的一切!

這個人是能夠帶著自己的連隊從地獄中走回來的魔鬼,從來就不是甘於就範的人,當初她找上他時就應該有這種覺悟!

到現在,黃毅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黃震軍,黃震軍要是能在這場軍改裡面屹立不動,甚至積極主動地佔據重要位置,他的面子就還能管用,黃毅不至於會遭太大的罪。相反,要是黃震軍倒了,她以前討來的面子還能留下幾分?黃毅的日子絕對不會好過!

黃震軍倒是沒多少情緒,事實上他已經很久沒有別的情緒了。他就像一架已經被規劃好運行軌跡的機器,唯一會做的事就是向前跑,什麼欣喜哀傷痛苦憂慮都已經不存在。

他的語氣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你也可以拼盡一切把他撈出來,就是不知道你家那邊還會不會幫你。”

黃母徹底絕望。

即使家裡本來還會幫上一把,也不可能越過黃震軍。要是黃震軍再把黃毅不是他兒子、而是當初家裡強烈反對的“短命鬼”的遺腹子的事告訴她家那邊,她就會真正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原來就連是她,也只能依靠黃震軍。

黃母頹然說:“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你去吧。”

黃震軍沒多停留,馬不停蹄地趕往泯嶺。

他第一個見到的是鄭馳樂,這個年輕人漸漸成長起來,整個人都透出一種令人親近的魅力。

黃震軍拍拍鄭馳樂的肩膀:“辛苦你了。”他又問起黃毅的情況。

聽到黃毅雖然擊中要害,但是並沒有性命之憂時黃震軍放下心來,對這邊的一把手許部長說:“今天的事務必要保密,接下來我們有行動。”

就在這時候,聞訊趕到的黃韜從門外闖了進來。他似乎聽到了黃震軍的吩咐,重重一拍桌子:“爸,到這時候你還要包庇他嗎!”

黃震軍看向許部長。

許部長被迫捲進父子倆的爭端裡面,噤聲不敢說話。

黃毅說:“爸你不用看他,這一片是我盯著的,我有權利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他快步走到黃震軍面前,直視著黃震軍。

這個時候他已經跟黃震軍一樣高,身上雖然沒有黃震軍那種鮮血煉造的氣勢,卻也不遑多讓。

這是第一次,他拋開了對父親的仰望和敬慕,面對面地質問自己的父親。

不是為了這麼多年來的不公平對待,而是為了入伍時被要求要牢記的原則。

看到鋒芒畢露的兒子,黃震軍一瞬間有些晃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這不是包庇。”他按住黃韜的肩膀,“阿韜,再相信我一次。”

黃韜第一次聽到黃震軍用商量的語氣跟自己說話,他一時拿不准自己該怎麼辦才好,下意識地看向一邊的鄭馳樂。

鄭馳樂微微點頭。

黃韜說:“好,我等著看。”

黃震軍注意到黃韜和鄭馳樂之間的往來,心裡苦笑。

鄭馳樂這傢伙真是了不得啊,他放軟語氣懇求都比不上這小子一點頭!

黃震軍讓黃韜跟鄭馳樂幾人去敘舊,自己一個人去了黃毅那邊。

他站在床前看了這個“兒子”許久,轉到窗邊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峰。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天終於亮了,清晨氤氳的薄霧被晨曦擠散,明亮又耀眼的朝陽高高升起。

真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像是有預感似的,黃震軍轉過頭望向病床上的黃毅。

正好就對上了黃毅的目光。

不甘、憤懣、痛苦的目光。

他們都像是被關進了真空罐頭裡面一樣,無論怎麼樣都找不到賴以生存的空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

不甘心的念頭讓他們不停地撲騰著。

到最後才發現原來自己只能沿著既定的軌跡往前走——即使那是一條死路。

黃震軍說:“阿毅,我有事情要對你說。”

黃毅望著黃震軍,臉上已經沒有什麼表情,似乎黃震軍說什麼都不能給他半點觸動。

可惜他沒猜到黃震軍要說的話會對他造成什麼震動。

黃震軍說:“你不是我的兒子。”

黃震軍給黃毅講了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軍功世家的女兒愛上了文弱的讀書人,對方身體很差,似乎隨時會離開。在讀書人病重之前他們像有預感似的偷嘗了禁果,後來對方死了,她帶著遺腹子找了一個可以當孩子父親的人。

黃毅聽到不敢置信地望向黃震軍。

這麼多年來的怨憤和仇恨,這一刻都顯得荒謬而可笑。

黃震軍像是看透了黃毅的想法似的,緩緩說道:“為仇怨而活著本來就是可笑的。”

黃毅哈哈直笑:“是的,真是可笑。”他笑得沒發停下來,最後連眼淚都在往外擠。他哽咽,“您這麼多年來沒有提醒我一句,是因為您沒有這個義務提醒別人的兒子,對吧?我根本沒有立場恨您,對吧?”

黃震軍不說話。

黃毅說:“那黃韜呢?他是怎麼來的?我不是您的孩子,他又是怎麼來的?”

黃震軍平靜地說:“他是意外。”

黃毅一怔,笑得更大聲了:“意外!難怪你們對黃韜比對我更冷淡!妒忌我的他,妒忌他的我,對你們來說其實都是一場笑話對嗎?我都分不清是我更可憐還是他更可憐了!”

黃震軍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反駁半句。

黃毅明白了。

他說:“您親自來見我,恐怕是因為我還有點價值吧?這也是我能夠讓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倒戈相向,把阻礙你們的人的罪證統統翻出來,再給你們一些指引,幫你們揪出那些蟄伏在境外的傢伙。你覺得我會嗎?”

黃震軍說:“你會。”

黃毅盯著黃震軍。

黃震軍按住黃毅的肩膀跟他對視:“因為這是你一直在謀劃著要做的事情。不管怎麼樣,你是我的兒子,一路看著你長大,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一句‘我瞭解你’。”

黃毅被“你是我的兒子”這句話刺痛了,他覺得自己整顆心都在淌血。

他死死地盯住黃震軍的眼睛:“到這種時候還說這種話,不覺得太假了嗎!”

黃震軍說:“我知道作為一個父親,我應該早早阻止你,但是我沒有。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從來都不是,我甚至從來沒有過當父親的準備——因為我愛的是一個男人。可以說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有兒子,而且還是兩個兒子——所以這麼多年來我對你們都非常不盡心。”

聽到黃震軍向自己坦誠,黃毅像是墜進了密密麻麻的網裡,整個人都被不知名的情緒纏繞著。

像黃震軍這樣的人、像他母親那樣的人、像劉啟宇那樣的人,似乎都有著這麼一份不明不白的執念!

那他呢?他能抓著的是什麼?

他能堅守的是什麼?

仇恨嗎?

恨誰?

可笑!可笑極了!

黃毅說:“您可以先離開嗎?我想要安靜一下。”

黃震軍站直身,說道:“好好休息。”說完就轉身離開。

-

與此同時,另一行人也抵達了奉泰。

雖然只剩一天的假期,鄭彤還是跟關振遠來奉泰做客。他們本來是以私人身份來的,沒想到剛下飛機就碰到了柴宮健介一行人。柴宮家是東瀛數一數二的名閥,鄭彤又負責技術引進這一塊,雙方都挺熟悉,見到鄭彤以後柴宮健介首先上前打招呼:“鄭女士,又見面了。”

鄭彤也認出了柴宮健介,跟對方握手以後說道:“柴宮先生你好!”她給柴宮健介介紹關振遠,“這是我丈夫關振遠,這次我們是過來探親的。”

柴宮健介哪會不知道關振遠的大名,他熱絡地跟關振遠握手好一會兒,才說:“說起來我這次也看到了鄭女士你的弟弟鄭馳樂,他真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不僅辦事可靠,醫術也相當高明。”他將隨行的柴宮悠人喊出來,“我這個侄兒也是學醫的,這兩天跟鄭先生聊了幾回,用他的說法來說就是‘豁然開朗’。”

柴宮悠人臉色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坦然承認:“跟您弟弟的幾次談話讓我獲益匪淺,用你們華國的話來說就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關振遠朗笑道:“你們可不要當面誇那小子,否則他的尾巴會翹起來的!”

柴宮悠人說:“不會,鄭先生是個非常謙虛的人,取得再大的成就也不會驕傲。”

柴宮健介說:“聽聽,也就是聊了那麼幾回,心都掉在人家那兒了。”

關振遠樂道:“看來樂樂的魅力很大啊!”

柴宮悠人倒是不避諱:“有實力的人都很有魅力。”

鄭彤心裡百味雜陳。

兩邊分別後,關振遠跟鄭彤就直接前往機關宿舍。

佳佳早早就起來了,本來還打算去寫生,結果嚴老爺子腰疼犯了,佳佳記得不得了,又是找醫生又是幫忙擦藥,嚴老爺子一站起來就豎眉瞪眼說:“不許動!”儼然一副嚴厲的小大人模樣。

佳佳送醫生出門時正好看見相攜而來的關振遠和鄭彤。

自從知道父母之間有著那麼多的不愉快之後,佳佳再也沒辦法打心底覺得父母是“模範夫妻”。他們都很看重自己的事業,能分給家庭的時間和精力少之又少,彼此之間相守這麼多年大概也不是因為“相愛”。

這打碎了佳佳的許多幻想——她還沒真正進入少女時期就已經不再相信幻夢一樣的愛情。

但是這也許並不重要,能看到父母並肩走在一起還是讓她感到開心。

佳佳頓了頓,飛奔向前撲進他們懷裡:“爸,媽,你們來了!”

關振遠伸手刮刮她的鼻子:“都多大人了,還這麼不定性!你小舅舅呢?又忙活去了?”

佳佳說:“小舅舅去找萌萌哥了!聽說昨天遇到點事,可能要中午才能回來!”

鄭彤問:“遇到什麼事了?”

佳佳說:“小舅舅沒說!不過應該不是什麼大事,那可是萌萌哥的地方!”

關振遠說:“別瞎說話,什麼叫你萌萌哥的地方?”

佳佳立刻糾正:“萌萌哥管著的地方!”她說道,“嚴爺爺腰疼,我得再進去看看他,爸媽你們先到小舅舅屋裡坐,中午我們家做飯請嚴爺爺一家一起過來吃!不過你們可要注意了,飯桌上不能跟嚴叔和小舅舅談公事!否則嚴爺爺會生氣!”

關振遠說:“遵命!”

佳佳跑進屋跟嚴老爺子說明情況,嚴老爺子問:“你高興嗎?”

佳佳稍一迷茫,認真地點點頭:“高興!小舅舅他也許也會高興的……”她的語氣有點不確定。

嚴老爺子勸慰:“你的小舅舅比你更聰明,他不會讓自己難過。”

佳佳用力點點頭。

嚴老爺子說:“今天你成川哥哥也休假回來,你可得把他的份也算上,要不然他可就跟你翻臉了。”

佳佳說:“才不會!我跟成川哥哥好得很!嚴爺爺你先躺躺,我去找爸媽出去買菜!”她說完就往外面跑,結果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堵肉牆。

原來是嚴民裕的兒子嚴成川回來了。

嚴成川去軍隊裡面以後變得更為剛毅,只是唇邊還掛著戲謔的笑容:“我們家佳佳還是這麼急著投懷送抱!”

佳佳揉著撞疼的鼻頭怒瞪著嚴成川:“胡說八道!”

嚴成川也伸手幫她揉:“真疼了?看來我的肌肉真的鍛煉出來了。”

佳佳說:“回來得正好,跟我一起去買菜,我爸爸媽媽來了,中午你也跟嚴叔嚴姨一起過來吃飯——不過你要幹活。”說完她就瞄著嚴成川等回答。

要是嚴成川去了軍隊以後不疼她、不喜歡她了,她就不纏著他了。

看著佳佳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嚴成川的心臟像是被揪緊了一樣。

說實話,最開始認識這個老是到自己家蹭吃蹭喝、還霸佔了他爸媽和爺爺的小女娃兒,他是非常不喜歡的,畢竟誰都不想自己家被人分掉一半。偏偏這小女娃兒懂事得很,他怎麼欺負都不哭不鬧不告狀,偶爾對她有點好臉色就喜笑顏開,像是碰上了什麼大好事似的。

真是……

真是讓人心軟得一塌糊塗!

嚴成川笑眯眯地說:“幹活沒問題,但是要有獎勵!中午的菜色我來定!”

佳佳說:“不行,爸媽不吃辣!”

嚴成川說:“那我就不幹活了。”

佳佳一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他在跟自己鬧著玩,頓時也笑了起來,她高興地跟嚴成川討價還價:“我可以給你做一道水煮魚,很辣很辣的那種!”

嚴成川說:“成交!”

佳佳帶著嚴成川去見鄭彤和關振遠。

關振遠打量著身材高大的嚴成川,說道:“我聽佳佳說起過你,謝謝你一直照顧著佳佳。”

嚴成川笑了起來:“伯父伯母好!伯父可千萬別這麼說,佳佳她很懂事,我爸媽都說是佳佳在照顧我。”

佳佳已經給關振遠和鄭彤倒了茶,邊送到他們面前邊說:“我跟成川哥哥去買點菜回來,爸媽你先坐著吧!”

鄭彤站起來說:“我跟你們一起去好了。”

佳佳一愣,接著才語氣愉快地答應:“好啊!一起去!”

嚴成川當了一路的苦力幫忙拿東西,鄭彤雖然跟著,但一路上都是佳佳在挑,“小舅舅愛吃”“爸爸愛吃”“嚴爺爺愛吃”……這麼買過去,收穫頗豐。快要把菜市場逛完的時候嚴成川騰出一隻手拿起一把椰菜花,叫人稱好,順便還在旁邊要了斤牛肉。

佳佳說:“買這個幹什麼?現在牛肉很貴的……”

嚴成川說:“你愛吃。”

佳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嚴成川真想揉揉她的腦袋,但拿起牛肉和椰菜花以後沒有空出來的手,只能笑眯眯地說:“有人愛吃就買,這不是咱家裡買菜的原則嗎?”

佳佳笑了起來,悄悄跟嚴成川說:“我給你多放點辣椒!”

嚴成川說:“好。”

三人回到家,佳佳跟鄭彤就進了廚房忙活。

鄭彤忍不住問:“佳佳你跟成川感情很好?”

佳佳也不隱瞞:“對啊!成川哥哥對我很好!雖然他很皮,常常被嚴叔揍,但人不錯的!”

鄭彤想要說點什麼,但是看到佳佳高興的樣子又住了口。

佳佳說:“小舅舅口味比較淡,媽媽你放鹽和醬油的時候不要放太多!成川哥哥就不用管了,我給他做份水煮魚他就不會看別的了。”

鄭彤怔怔地看著佳佳。

佳佳主動說:“我是濃淡都喜歡的,成川哥哥說得沒錯,椰菜花炒牛肉我最愛吃!”見鄭彤好像愣在原地,她伸手抱緊了鄭彤,“我是真的很高興,看到爸媽能來這邊我不知道多開心!不管是來看小舅舅還是來看我,我都很開心!”

鄭彤伸手回報住小女兒,視線一下子模糊了。活了這麼多年,她竟然沒有女兒看得清楚。她的一雙兒女都比別家的小孩要早熟,他們要得也不多,只要那麼一點點關心就足夠了。

偏偏她就是連那麼一點點都沒有給,反倒還要他們來安慰自己!

鄭彤將眼淚忍了回去,對佳佳保證說:“我會常來。”

佳佳也低著頭收回眼淚說:“好!”

兩個人開始做午飯。

鄭馳樂回到宿舍時就看到關振遠跟嚴成川在客廳聊天,而廚房裡則有鄭彤跟佳佳在。

這樣的畫面,倒是有了點家的感覺。

他微微一頓,笑著打招呼:“姐夫,你們來了?還有成川,今天休假?”

嚴成川說:“對,今天休假!鄭哥,關哥沒過來?”

鄭馳樂說:“那邊出了點事兒,他走不開。”

關振遠問:“事情嚴重嗎?”

鄭馳樂說:“不算特別嚴重,靖澤他能穩住的。”黃震軍跟黃毅之間的恩怨他們都不太清楚,但黃震軍出面以後黃毅就主動要求見黃韜。

這對一直不和的兄弟關起門談了很久,黃毅就被轉移到別的地方。黃韜帶著人離開前跟鄭馳樂聊了好一會兒,大意是滄浪和泯嶺這邊真的要動真格了,要他跟關靖澤好好穩住局面。

這邊的局勢一時半會說不清楚,鄭馳樂也就沒再多談。

關振遠也沒多問,反倒提起在機場上遇到柴宮健介一行人的事。他笑道:“看來樂樂你真能吸引人啊。”

鄭馳樂笑眯眯地說:“姐夫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靖澤的桃花運還真不差,上回還有個少數民族族長的女兒對他唱情歌示愛來著。”這次見面意外頻出,他都沒來得及跟關靖澤“深入”地探討那些事,所以語氣頗為遺憾。

關振遠被鄭馳樂這話噎得不輕,這是跟“岳父”告狀嗎?

他不自在地說:“靖澤他有分寸的。”

見關振遠被自己堵得沒話說,鄭馳樂笑容裡帶著點兒小得意:“我知道。”

也不知是不是運氣問題,所有人似乎都擠在這一天找上門來。鄭馳樂剛坐下,焦海跟韓靜就來敲門了。

焦海的臉繃得緊緊的,看到有其他人在才緩和下來。他問鄭馳樂:“可以出來聊幾句嗎?”

鄭馳樂微訝,然後說道:“沒問題。”

他跟焦海和韓靜往外走,走到花壇邊上後他招呼韓靜跟焦海坐下,問道:“什麼事?”

韓靜先開口:“樂哥,我跟焦海收到了第一醫院的聘用通知,然後他們還讓我們跟進一個新項目。”

鄭馳樂說:“然後呢?你們覺得自己無法勝任?”

韓靜說:“當然不是!我們做事時都很開心。”

鄭馳樂說道:“那就是不做事時有點不愉快了。”他淡淡地掃了韓靜跟焦海一眼,微笑詢問,“你們來奉泰,是真的想做點事、想學點東西,還是來聽別人風言風語的?”

焦海用了肯定句:“你果然打過招呼。”

鄭馳樂說:“是,我打過招呼。我希望第一醫院那邊可以給你們大開綠燈,尤其是焦海你——我覺得你是我們這一輩人裡最有天賦的,我希望你能早點成長——成長為國內醫學界的領軍人物。”

韓靜說:“樂哥……”

鄭馳樂說:“靜靜你也一樣,你非常聰明,而且非常細心。”他朝韓靜擠眉弄眼,“我聽說你跟焦海很有默契。”

韓靜耳根一紅:“才不是!”

鄭馳樂挑挑眉:“那那天去讓靖澤跟焦海說清楚你們真沒什麼的人難道不是你?”別的事不解釋沒什麼,韓靜找過去的事關靖澤卻是早早就說起過的,因為關靖澤比誰都怕他誤會。

焦海見韓靜被鄭馳樂擠兌,硬是截斷了話題:“今天不說這個!”

鄭馳樂說:“好,就說你們進第一醫院的事。靜靜也說了,你們可以勝任,現在第一醫院正處於用人階段,除了循序漸進地挑選人才之外破格提升也是必要的。而你們正好值得第一醫院破格,如此而已,沒有其他內幕。”

焦海說:“但是……”

鄭馳樂語氣堅定:“沒有但是。”他目視著焦海,“已經進專案組一段時間了,你有沒有覺得你還有餘力?”

焦海說:“這個……”對上鄭馳樂銳利的目光,他鄭重地回答,“當然有!”

鄭馳樂說:“你需要更大的舞臺,而眼下參與的一些項目只是給你鋪路的磚石,不要被別人的幾句奚落和嘲諷打垮,因為你是要往前跑的人——注意是跑,不是走,我希望你能比別人搶先一步——甚至很多步。你很年輕,但是註定大放光彩,到時候也許會有更多不理解你的人、更多嫉恨你的人——那都不是你需要在意的東西。你唯一需要在意的是你做的事有沒有成功、你做的事有沒有足夠的價值——我希望那是你眼裡裝著的唯一的東西!”

感受到鄭馳樂目光裡的期盼跟堅決,焦海心頭一震。

他能明白鄭馳樂說的“搶先一步”不是他自己搶先,而是希望華國搶先!更大的舞臺不是跟自己人爭個職稱、爭個成果,而是立足於國際,展望世界!

鄭馳樂見焦海恍然明悟,笑著問道:“這很難,你能做得到嗎?”

焦海站起來保證:“我會做到。”

鄭馳樂拍拍他的肩膀,叫上韓靜:“走,今天就在我這兒吃飯!”

韓靜雖然不太明白鄭馳樂跟焦海之間是怎麼回事,但她看得出焦海已經豁然開朗,不會再鑽牛角尖。

她這才想起剛才看到的關振遠,不由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關叔他們都來了?”

鄭馳樂笑道:“今天是公休日。”他笑容得意,“也不看看我逮了誰當人質!佳佳啊!他們能不來嗎?這叫什麼?‘挾天子以令諸侯’!”

韓靜被他逗笑了:“那我們可就打擾了。”

鄭馳樂看了眼焦海,朝韓靜眨眨眼:“沒什麼打擾不打擾的,正好也讓我姐夫往首都那邊帶點消息……”

韓靜惱道:“不跟你說了,我去廚房幫忙!”

鄭馳樂哈哈一笑,對焦海說:“你媳婦兒還挺賢慧的,你有福了!”

焦海被鄭馳樂這麼一擠兌,反倒是坦然起來了:“我也這麼覺得。”

鄭馳樂挺替他們高興的,這對歡喜冤家從一見面就在吵,吵出感情也不奇怪。而且兩個人志同道合,往後的路肯定能走得順遂!

更重要的是,韓靜終於從對關靖澤的愛戀裡面走了出來。

他領著焦海回到屋裡,向關振遠介紹:“姐夫,這是靜靜的男朋友焦海!”

關振遠知道當初韓靜想跟關靖澤訂婚的事,一瞧鄭馳樂那得瑟樣就有點默然。雖然兒子跟鄭馳樂之間搬開了一個障礙是件大好事,可他怎麼覺得自己兒子有種翻不了身的感覺?

眼前這小子能耐太大了!

關振遠說:“沒想到靜靜不聲不響就把自己的終生大事給解決了。”

韓靜從廚房探出頭來:“樂哥你別瞎說,我跟這傢伙八字還沒一撇呢!”她揭鄭馳樂的短,“你還不如問樂哥什麼時候給微微一個交待。”

感覺關振遠的目光唰地掃了過來,鄭馳樂揉揉鼻子:“靜靜你猜別瞎說,我跟連微不是那麼一回事。”

韓靜哼了一聲:“我認識微微那麼久,她對你最特別!明明是那麼內向的人卻跟著你跑來奉泰,還進了衛生部,我才不信你們沒什麼!”

這下連鄭彤和佳佳的目光都掃向鄭馳樂。

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鄭馳樂唯有苦笑:“真沒什麼。”

關振遠指著他直笑:“你這傢伙可真夠招人的。”

鄭馳樂覺得冤枉極了。

這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鄭馳樂心裡也挺高興,在踏入家門的那一刹那,他幾乎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個圓滿的家。

吃飯時看著佳佳開開心心地給每一個人布菜,鄭馳樂的心就軟了下來。那時候就是有這麼一個懂事的妹妹,讓他慢慢放下了當初的執著,慢慢放下了對關靖澤的羡慕與嫉恨,所以他重來一遍,他總希望她能擁有他始終無法擁有的東西。

鄭馳樂說:“嚴爺爺說佳佳也學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是要多練習,要不姐夫你們這次就順便帶佳佳回去吧。她這麼小,老是離家這麼遠總不太好。”

嚴老爺子一怔,也點頭應和:“沒錯,佳佳,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你,你跟你爸媽回去吧,以後定時把習作寄給我檢查就行了。”

佳佳睜大眼看著鄭馳樂。

鄭馳樂回視她,說道:“佳佳……”

佳佳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外掉:“小舅舅你嫌棄我嗎……”

鄭馳樂被她突然湧出來的眼淚弄得手足無措。

他說:“小舅舅怎麼會嫌棄你,但是你還小,不應該離開爸爸媽媽太久——”

佳佳再也聽不下去了,站起來就往外跑了。

鄭馳樂看了其他人一眼,也站起來說:“我出去跟她說說話。”

嚴成川跟鄭彤都想一起去,卻被關振遠拉住了。焦海跟韓靜對視一眼,都不明白飯桌上的氣氛怎麼突然就變了。

在他們聽來,鄭馳樂說的話根本沒什麼問題!

鄭馳樂追著佳佳到外面的操場,佳佳正坐在那裡哭得傷心。

鄭馳樂蹲下看著她:“佳佳,你怎麼了?是捨不得嚴爺爺他們和小舅舅嗎?現在交通這麼方便,省會這邊連飛機場都有了,要見面很容易的。”

佳佳使勁地將眼淚忍住,淚眼模糊地看著眼前的鄭馳樂。

從她有記憶開始,這個“小舅舅”就是最疼他的人,他什麼都肯陪她玩,她想要什麼都肯給她,要是她犯了錯他也不會罵她,只會耐心地引導她去想自己錯在哪裡。在知道“小舅舅”的身世後,她心疼“小舅舅”——她特別特別心疼“小舅舅”,她纏著嚴姨學做菜、她一點一點學會做所有家事,就是想要當“小舅舅”的家裡人!

她想要代替媽媽彌補“小舅舅”!

佳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當聽到“小舅舅”說“你還小,不應該離開爸爸媽媽太久”的時候,她就完全收不住眼淚。

“小舅舅”離開爸爸媽媽的時候是幾歲?

還是說“小舅舅”從來就沒能呆在爸爸媽媽身邊?

佳佳突然用力地抱緊鄭馳樂,喊道:“小舅舅,我不走,”她哽咽半天,終於喊了出口,“哥哥,讓我留在你身邊,哥哥!”

鄭馳樂怔立原地。

他一瞬間就明白了這個傻孩子一直以來的小心翼翼到底是因為什麼。

鄭馳樂伸手回抱佳佳,安撫般答應:“好,不走。”



231第二三一章:秋雨

公休日只有兩天,因此關振遠跟鄭彤來不及去泯嶺見關靖澤就往回飛。要不是前兩年省會的民航航線正式開通,他們恐怕沒法趕回首都。

佳佳跟鄭馳樂說開以後臉上笑容變得更多了,嚴成川見她比往常要開心就知道是因為鄭馳樂,回軍隊前拉著鄭馳樂說話。

這個只比鄭馳樂小一兩歲的年輕人臉上居然多了幾分局促,他下意識地挺直身體,認認真真地開口:“鄭哥,我想等佳佳長大,然後娶她。”

要是換了別人,肯定會罵嚴成川一聲禽獸,因為佳佳實在太小了。

但鄭馳樂知道佳佳遠比同齡人要早熟。

當初被佳佳撞破自己跟關靖澤的事他就一直在擔心,怕這件事會對佳佳造成不好的影響。可佳佳不僅接受了這件事,還一直在他面前掩藏著已經知道他是她哥哥的事情。

這種懂事實在讓人心疼——鄭馳樂比誰都知道這要付出怎麼樣的代價!

聽到嚴成川的承諾,鄭馳樂不答應也不反對:“你是要娶佳佳,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等她長大後把她追到手。只要佳佳自己願意,相信大夥都樂見其成!”

嚴成川喜笑顏開:“我明白了!”

看著嚴成川高興的樣子,鄭馳樂也笑了起來。

這個世界上,總歸還是快樂的事情多,知道自己錯誤的人會去改正、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會去努力……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

時間飛快地跑,很快就入秋了。

這個秋天對於很多人來說都充滿了豐收的喜悅,賀正秋來奉泰後別的什麼都排在後面,打出第一張牌就是清整水利系統,整個奉泰的農業供水體系都在他的規劃之下進行了整頓。

奉泰物種豐富、土壤肥沃,是生態農業、林業的好地方,唯一的遺憾就是降水不均勻,有時大旱、有時又鬧洪澇,氣候真是頑皮到不得了。

賀正秋的專長就在就是工程、地質、水利,跟著他過來的專家團隊也都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高手”,他們在水能利用這一塊做了全面的實地考察,該挖的挖、改建的建、該堵的堵,這幾年的勁使下來,成效總算出來了。

今年的旱情大大減緩,過去大面積水荒的情況幾乎沒再出現。

而且這段時期裡賀正秋不爭不搶、不聲不響地埋頭幹活,奉泰的大半土地他都走了個遍,遇到對政策不理解、對工程不理解的群眾,他還親自坐在樹墩下閒聊似的跟他們解釋——賀正秋這個名字,慢慢印入了很多人心裡。

等其他人回過味來,奉泰人提起賀正秋已經只會用這麼一個詞:“好書記!”

但是對於有些人而言,這個秋天並不那麼美好。

從今年夏季開始,田思祥就開始向上頭提出申請,表示想要親自到奉泰這邊複檢當初安放在這邊的設備。對於軍研處的工作來說,田思祥純粹是半路出家的,不派他去也很應當,但不知道為什麼,田思祥就是想再去一趟。

心裡莫名的執念讓田思祥一直在上送申請。

這一次終於批准了,可田思祥得到答覆後心裡反倒感覺更加不踏實。

跟他一起前往奉泰的還有葉曦明。

經過這些年的磨練,葉曦明逐漸變得成熟起來。他繼承了他父母的天賦,在軍研處漸漸開始發光發熱,本來田思祥這個天降的人能走到現在這地方就已經夠令人不可思議了,可一比對葉曦明的上升速度,田思祥根本就是小兒科。

葉曦明並沒有驕傲,他知道他身上有著身為葉家第三代的光環,升得比別人快實在沒什麼好誇耀的。

葉曦明跟田思祥一起登上飛往奉泰的軍用飛機,都顯得有點心事重重。田思祥是因為心裡那不明不白的沉重,葉曦明則是因為葉沐英的事。

奉泰如今蒸蒸日上,葉沐英和孟桂華都是跟著賀正秋一起過來第一批“開拓者”,又是多年知交,照理說不會有什麼矛盾才對。

偏偏葉沐英在電話裡說:“我想想辦法讓桂華調回華北。”

華北是孟家的根基所在,孟桂華回去發展當然也不錯,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孟家之所以堅定地站在賀正秋這邊就是希望孟桂華能當賀正秋的接棒人。葉沐英輕描淡寫的這麼一句話,事實上就是想讓孟桂華讓出這邊的大好局面。

這容易嗎?

想都知道不容易!

而且他們之間的情誼怎麼辦?

雖說官場上還說“情誼”似乎有點天真,但葉曦明踏入仕途以來的環境相對單純,還不太習慣爾虞我詐。

他覺得這樣實在太可惜了。

葉沐英怎麼突然想跟孟桂華爭呢?

葉曦明想不明白,但又隱隱有點兒預感。

葉沐英跟鄭馳樂那麼好,這麼做也許是想……為鄭馳樂開路。

葉曦明正想著事兒,旁邊的田思祥突然開口問:“我們好像還有另外一個附帶的任務?”

葉曦明說:“對啊,給我們的保護名單上多了幾個人,我們得跑一趟給他們檢查一下他們家裡的安防系統。”

田思祥說:“我看過資料,裡面好像有個人叫常悔,你知道那是什麼人嗎?”

葉曦明說:“常悔?那好像是個前兩年回國的華僑吧?不過能上名單,肯定沒那麼簡單,可能帶了很多有用的東西回國。”

葉曦明說得含糊,田思祥卻聽懂了。除了華商這重身份之外,這個常悔肯定還有別的身份,比如商業密探甚至軍事密探之類的,要不然也不會要他們去跑一趟。

田思祥會注意到這個名字是因為這人特別低調,在保護名單上顯得很突兀。而且這個名字又讓他想到那麼一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大意是“當初做選擇的時候也許沒想過如今會是這樣的境地,要是知道的話肯定會後悔”。

田思祥想到自己兒時特別天真,看到楊銓自甘墮落地跑去偷別人東西總覺得很痛惜,偶然翻到這麼一首詩以後就念出來告訴楊銓是什麼意思。回想起來這詩根本和真正的偷竊沒什麼關係,結果硬是被他拗成“這麼下去你以後一定會後悔”。

難怪楊銓只覺得他煩,從來都不聽勸。

想到楊銓,田思祥又沉默下來。

他得承認自己想來奉泰的原因,只要楊銓一天沒有伏法,他就沒辦法真正放心。這個人有太多的不確定,從這人出現在他的生活裡的第一天開始,他就沒有看透過他。

那時候好學生、壞學生之間似乎有著一條天然的鴻溝,他沒法跨越它去理解楊銓的想法。到如今他更是沒辦法理解楊銓到底在做什麼、楊銓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田思祥神色沉沉。

葉曦明跟田思祥交情不錯,見他這模樣以為他還在想“常悔”的事,主動給田思祥出主意:“我們既然被授權去做這件事,理論上是擁有查看他們背景的許可權的,要是你真想知道的話我們下飛機後可以去調閱他的檔案。”

田思祥知道葉曦明誤會了,可他不想解釋,順水推舟地說:“也好。”

軍用飛機比民航飛得快,兩人在飛機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中途又休息了兩個多小時,睜開眼時終於瞧見了奉泰省會軍用機場。

兩個人都不是第一次來,葉曦明相當自來熟地跟奉泰負責接待自己的人聊了起來 ,很快就說起自己想要調閱資料的意圖。對方熟知葉曦明的背景,沒多為難,直接把葉曦明跟田思祥帶進檔案室。

田思祥很快就看到了“常悔”的資料,等他看完之後眼皮突然就突突直跳,因為這份背景資料給他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他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絲靈光,可等他再認真去想的時候卻又想不清楚。

葉曦明見他若有所思,拍拍他的肩膀說:“看完我們就出發吧,你對這人這麼感興趣我們就先去他那邊好了。”

田思祥雖然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卻下意識地點點頭,跟葉曦明一起出發。

似乎是為了印證田思祥心裡那點兒不明不白的預感,楊銓在一覺醒來時就瞧見了倚在窗邊玩槍的劉啟宇。

楊銓笑著坐了起來,說道:“你來了。”

劉啟宇陰沉著臉,定定地看著楊銓。

楊銓笑容不改:“看來你想明白了。”

劉啟宇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楊銓沒回答,他站起來取出書架上的一本書,一張一張地抽出裡面夾著的照片,拿出打火機將它們慢慢燒光。

整個過程楊銓都被劉啟宇拿槍指著,他看起來卻沒有半點擔心。翻倒在燒完之後問道:“舉著槍不累嗎?”

劉啟宇重複了一遍:“你到底是什麼人?”

楊銓說:“這個真說不準,我只能告訴你我現在大概在國家機密保護名單上面,這也是這麼多人買我賬的原因。”

劉啟宇不是糊塗人,從奉泰軍改開始後他就感覺處處掣肘,他以為是黃毅在搗鬼,可他報復完黃毅之後事態惡化得更快,交易線全面切斷只是小事,各個隱秘的藏匿點被一一搗毀才是真正的麻煩!

眼看黃震軍已經逐漸掌控了全域,老越那邊的老巢也快被抄空,劉啟宇意識到這背後必然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控一切!

他想來想去,只能想出一個人選:楊銓!

劉啟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出楊銓的落腳點,看著早已改頭換面卻不改那從容神態的“常悔”,劉啟宇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想!

他那麼努力地經營著一切,好不容易穩定局面、取代楊銓的位置,才發現楊銓根本對這個位置不屑一顧!沒什麼比這個更諷刺的了,劉啟宇心裡燒著一把火——而且越燒越旺!

他手指繃得緊緊的,大有隨時扣下扳機的架勢!

相比之下,楊銓還是很從容。

他抽出另一本書,取出最後一章照片慢慢燒毀。

在照片上的人被火苗吞噬之前,劉啟宇清楚地辨認出對方的模樣:那是田思祥。

劉啟宇心裡的火燒得更盛。

像楊銓這樣的人,居然也對某個人有著那麼深的執念——像楊銓這樣的人,看起來居然也像是在堅守著什麼——也像是在為什麼深埋心底的目標而籌畫多年——

而自己卻只是楊銓擺在棋局裡的一顆棋子,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完完全全按照楊銓的設計一步步往下走。

簡直就像個愚蠢之極的蠢蛋!

劉啟宇說:“你不怕死?”

楊銓轉過身,目光淡然地望著劉啟宇。他說道:“你知道我今年多少歲了嗎?我今年五十了,如果按照一百年來算,我已經活了半輩子。在我這半輩子的前面一小半,我過得渾渾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著。直到我遇到一個人,他的出現像是陽光一樣穿透了我世界裡的黑暗。你要知道,見到過光的人,很難繼續忍受周圍的黑暗……”

劉啟宇手背的青筋暴現。

楊銓說:“不過我想你大概沒辦法明白的了。”

劉啟宇一字一字地重複剛才的話:“你不怕死!”

楊銓坦然地迎上劉啟宇的目光:“我不怕死。”他說道,“我這半輩子的後面一大半,都在為一個我很尊重的人完成他沒完成的事。不過我這個人比他狠,我覺得有些人根本沒法挽救,何必給他們機會?該弄進監獄就弄進監獄,該弄死就弄死,搞得乾乾淨淨才是正理。”

劉啟宇說:“你的意思是我是其中一個?”

楊銓說:“你也快要功成身退了,給你個明白也是應該的。沒錯,你是其中一個。你很有天賦,”他的語氣充滿贊許,“有你在,奉泰這邊的行動加快了很多。”

劉啟宇用力扣下了扳機。

楊銓沒有閃避,他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直接任由那顆子彈打進了他腦袋裡。

劉啟宇有點不敢置信地看著楊銓。

楊銓往後倒去,正好就坐在身後的椅子上。要不是鮮血緩緩從額頭往下淌,他看起來就像平靜地坐在椅子上一樣。

劉啟宇的手在顫抖。

他不敢相信楊銓居然死在他手裡,而且是這麼輕易!

他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走近楊銓去探他的鼻息,卻發現楊銓真的沒了呼吸。劉啟宇意識到自己不能多留,轉身就掏出楊銓的別墅,他跑得很快,但覺得自己像跑在夢裡一樣,沒一步走得踏實。

直到回到自己的老巢,劉啟宇才鎮定下來。他說服自己楊銓早就遠離了他們,是死是活根本沒有太大的影響。

可他的心怎麼都沒法安穩。

劉啟宇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口袋,想要掏出口袋裡那張照片來看一看。也許他並不是多喜歡照片裡的人,但這麼多年這個動作早已成為了他的習慣,但凡要緊關頭,他都要看上一眼才踏實。

眼看這人在仕途上越走越遠,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選錯了路。憑他的能力,要是跟鄭馳樂一樣好好地偽裝,想要一直走下去根本不成問題。可惜他當初走錯了第一步,後面更是步步都錯,現在他跟鄭馳樂的距離豈止雲泥!

想到楊銓死前那淡淡的諷笑,劉啟宇的心臟瞬間縮緊。

誰說他不明白呢,只是一直都不肯相信,不肯相信會有那樣的人、不肯相信可以走那樣的路、不肯相信一切都可以改變……

但楊銓又諷刺得該死地對,因為即使那是一縷光,那也不是照在他世界裡的光……

他甚至從來沒好好跟鄭馳樂說過話……

劉啟宇正要拿起照片細看,卻猛然發現屋裡有不對勁的地方:“誰!”他緊盯著足以藏人的窗簾,“出來!”

對方似乎沒打算繼續藏匿,依言從窗簾後走出,只不過手裡已經拿起了槍。

劉啟宇冷笑:“黃毅!你還敢出來?”

黃毅淡笑著說:“本來我只是出完任務後來碰碰運氣,沒想到你的人以為我們還挺好的,直接就放我進來了。”

劉啟宇說:“幾個月沒被人操,想我了嗎?”他冷冷地盯著黃毅,同樣掏出了槍,“可惜你這樣的傢伙,現在跪著求我我都沒興致了——你覺得是你的槍快還是我槍快?”

黃毅迅速一翻身,同時扣下扳機。

劉啟宇閃避的動作也不比他慢。

兩人在封閉的屋子裡角逐起來。

黃韜和方成倩接到前方傳來的消息時心頭一跳。

黃毅接下去這次的任務時黃韜就覺得不太對勁,聽到那邊的彙報之後心驚膽顫:黃毅親自帶人去了劉啟宇老巢。

他這個哥哥向來驕傲,上次被劉啟宇那樣報復,肯定咽不下那口氣!

黃毅肯定是想親自報仇!

黃韜站起來說:“倩倩,我要去那邊一趟。”

方成倩也站了起來,定定地看著黃韜。

黃韜說:“不管怎麼樣,他都是我哥哥。”

方成倩說:“萬事小心!”

黃韜說:“我心裡有數。”

這時候天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秋雨是最讓人心煩的,特別是奉泰這邊的秋雨,滴滴答答地打在滿地落葉上,聽得人躁亂不已。

黃韜踩著雨水趕往劉啟宇跟黃毅所在的地點。

來得及嗎?

來得及嗎?

-

真正趕不及的人是田思祥。

他在看見楊銓的住處時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那個所謂的“常悔”就是楊銓。

因為楊銓從來都不委屈自己,住的地方從來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而他跟了楊銓好些年,對楊銓的喜好了若指掌,一看到那座別墅他就知道別墅的主人到底是誰了。

可迎接他的卻是“常悔”被槍殺的噩耗。

楊銓死了,在他趕過來給他檢查安防系統之前。

不早不晚,就是這麼巧,在他趕到的前一個小時,楊銓死了。

田思祥的心臟像是被鈍物狠狠擂了一下,不知道是疼還是痛。楊銓死了,卻留下許多謎題,他為什麼有這麼多身份?他到底是什麼人?他到底在做什麼?是什麼人殺了他?

田思祥覺得他想找到每一個問題的答案,可是卻根本無從下手。

葉曦明發現了田思祥的古怪,問道:“你認識他?”

田思祥站在原地靜靜看了好一會兒,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他的動作很緩慢,慢得讓葉曦明都有點兒心焦了,他才回道:“是,我認識他,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他了。”

葉曦明說:“軍方正在進行調查,有結果的話我們馬上就能知道了。”

田思祥點點頭,重新戴上眼鏡。

另一邊,黃韜趕到時幾個特別作戰部隊的成員正圍在黃毅旁邊,氣氛無比沉凝。在屋子另一邊躺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具屍體。

是劉啟宇。

黃韜看過這人的照片無數回,怎麼都沒想到第一次“見面”會是這種情況。但是他已經無暇顧及,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不敢稍微上前一步。

黃韜轉頭叫人維持好現場,過了好一會兒才張口發問:“你們隊長沒事吧?只是昏迷了對吧?先不要挪動,我叫醫生過來。”

黃毅親手帶出來的副手哽咽著說:“不,隊長他已經去了。”

黃韜一路上給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設,親耳聽到這樣的結果以後還是難以置信。他聲音發顫:“這不可能!劉啟宇不是死了嗎?”

黃毅的副手說:“隊長是自殺的。”

黃韜心裡發悶。

早在以那種方式東窗事發的時候,黃毅可能就完全喪失了活下去的意念。之所以撐到現在,必然是因為想要親手剪除劉啟宇的所有勢力,最後親手殺死劉啟宇——做完了這件事,他就選擇了離開這個世界。

從小到大他們兄弟倆就沒好過,可黃毅真的選擇自殺,黃韜還是格外難受。

肅殺的秋天真的來了。

-

鄭馳樂聽到事情時已經是晚上了,接二連三傳來的消息之後他徹底木然。

雖然早就料到會有大變故,變故真正發生後他卻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一天之內,楊銓、劉啟宇、黃毅都離開了這個世界。

劉啟宇一死,意味著由他那群烏合之眾引發的邊境衝突也步入尾聲。邊防這邊揚眉吐氣,軍方的動作也會大大加快,有著上次的失敗墊底,這一次軍改搞得又快又准。

成功在即。

只是其中的辛酸憂苦把成功的喜悅沖得淡極了。

鄭馳樂正要找人瞭解更多的情況,才剛到奉泰大半天的葉曦明卻急匆匆地敲響了他的門。

葉曦明帶來了一個首都那邊的消息:“樂哥,爺爺突然病倒了,專家組正在會診,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嗎!”

這一天裡面遭遇了太多起落,葉曦明終於露出了他沉不住氣的一面。他像是怕鄭馳樂拒絕似的,牢牢地抓緊鄭馳樂的手腕,等待他的答案。

無論是作為一個醫生還是作為一個晚輩,鄭馳樂都沒有猶豫的理由。

他說:“好,我跟你回去。”



232第二三二章:交鋒

鄭馳樂一行人趕到首都的時候,吳棄疾已經將葉老爺子從昏迷中救醒了。見到鄭馳樂,吳棄疾叫到專家組說話,像葉老爺子這個層次的人,健康問題永遠被擺在最重要的位置。

但再怎麼小心,到了他這個年齡身體機能都無可避免地開始衰竭。

吳棄疾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研究調養方案——再高明的醫生,也沒法阻擋衰老和死亡。

鄭馳樂想起第一次真正跟葉老爺子面對面接觸的時候,葉老爺子身體雖然還算健康,但已經有些許老態。對於這個自己兩輩子都沒認回過的“祖父”,鄭馳樂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不過想到這麼多年葉老爺子都穩穩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動搖過,他還是相當敬重的。

在參與完調養方案的擬定之後,鄭馳樂就去了一趟特別病房。葉曦明已經守在那裡,見了鄭馳樂,他目光一喜:“樂哥,你來了!”

葉老爺子沿著葉曦明的目光望向門邊,就看到鄭馳樂站在那兒,比之第一次見面那個沒長開的半大少年,鄭馳樂如今已經變得成熟又穩重,整個人像是被打磨過的玉石一樣,開始煥發出它獨特的光彩。不奪目、不刺目,但讓人一見就心生信賴。

他臉上有雙葉老爺子特別熟悉的眼睛,那眸光像是穿透了幾十年的時光來到他的面前一樣,親切得讓他幾乎想要喊出另一個名字。

葉老爺子到底是經歷了從建國到建國以來幾十年風風雨雨的人,他很快就壓下了心頭翻騰的心緒,和氣地對鄭馳樂說:“坐下,跟我說說你們奉泰的事。”

鄭馳樂依言坐在床邊,跟葉老爺子彙報起奉泰的情況。他覺得奉泰是個很好的地方,在那邊他遇到了很多提攜自己的長輩,也遇到了很多朋友和對手,困難和挫折當然也有,但都沒讓他沮喪太久。

葉老爺子仔細地聽著鄭馳樂說話,偶爾插上一兩句話。等鄭馳樂把能說的事都說得差不多之後,他說道:“要是有機會,真想再出去走走。”

鄭馳樂說:“肯定會有機會的,現在交通已經越來越方便了。”

葉老爺子說:“但願如此。”

見葉老爺子精神不錯,鄭馳樂也就放下心來。難得回首都一次,他拜訪了不少老朋友,到最後他還去了關家一趟。

經歷了這麼多起落,關老爺子在見到鄭馳樂時倒是變得心平氣和起來。他邀請鄭馳樂坐下喝茶,問起佳佳和關靖澤的近況。

鄭馳樂一一回答,表示他們都很好,讓關老爺子放心。

關老爺子說:“陳老去了雲澱,你知道嗎?”

陳老資歷比葉老爺子那一輩要晚一些,如今身體還算不錯,他這人是閒不住的,首都這邊的事務讓給了梁定國那一茬,他休養了幾天,就申請去雲澱。

雲澱是西南政治中心,他這個經濟好手一到,奉泰也許也能沾到光!

鄭馳樂隱約猜到關老爺子要說什麼,關靖澤是陳老的關門弟子,陳老去了雲澱,關老爺子肯定想讓關靖澤跟過去。

他明知故問:“老爺子您的意思是?”

關老爺子被他氣得不輕,吹鬍子瞪眼:“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嗎?你覺得怎麼樣?這對靖澤來說是個很不錯的機會。”

關靖澤當時選擇去奉泰,立場已經擺得很明白了,他選了鄭馳樂。關家這邊要是再逼下去只會把他推得更遠,眼下大號的機會擺在面前,關老爺子實在不想關靖澤錯過。

可要讓關靖澤做出選擇,左右都繞不開鄭馳樂。

關老爺子只好拉下臉皮來問鄭馳樂。

鄭馳樂聞言笑了起來。

這是個了不得的進展,看來關老爺子是想清楚了,想要影響關靖澤的決定最終還是得通過他。

見鄭馳樂跟只小狐狸一樣笑得得意,一句准話都不給,關老爺子忍不住罵道:“你這混小子!”

鄭馳樂樂了,笑道:“對靖澤有好處的事情,我哪有阻撓的道理。現在雲澱跟奉泰的交通已經方便得很,一來一去都不用花多久,要是靖澤也願意的話,我當然是一百個贊成。”

關老爺子聽到這上道的回答,心裡舒坦了不少。他忍不住說:“你就不能去鼓動兩句嗎?要是他不願意……”

鄭馳樂目光堅定:“我相信靖澤他能做出最好的判斷。”

關老爺子還想再說什麼,看到鄭馳樂那對關靖澤有十二分信任的眼神之後又把話咽了回去。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瞎操心什麼?他以前就是干涉太多了,才會把好好的一個家搞成現在這模樣。

都活了大半輩子了,還不如一個年輕人想得開。

鄭馳樂見完關老爺子回到醫院。

吳棄疾特意讓他去給葉老爺子查房,鄭馳樂爽快地接下這個任務,又陪著葉老爺子聊了好一會兒,等葉老爺子睡下了才站起來準備離開。

沒想到正好碰上了前來探視的葉仲榮和韓蘊裳。

這些年來三個人心裡都有過不少掙扎,葉仲榮和韓蘊裳對鄭馳樂的觀感依然很複雜,鄭馳樂卻是早就放開了。他笑著站在原處跟他們打招呼:“你們來了?老爺子剛睡下,一切都還好。”

看著鄭馳樂坦然的笑容,葉仲榮心裡百味雜陳。他知道賈貴成去了奉泰,鄭馳樂又正好在奉泰省會那邊,兩人肯定見過面了。也不知道賈貴成那個人會在鄭馳樂面前怎麼說起他這個人……

等對上鄭馳樂那平和的目光,葉仲榮又苦笑起來。

對鄭馳樂來說,大概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都沒所謂了吧?

韓蘊裳看看葉仲榮又看看鄭馳樂,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鄭馳樂倒是不介意他們心裡的千轉百回,轉向韓蘊裳說道:“靜靜跟家裡說了她跟小焦的事沒?說起來當初小焦的父親當時也是趕來給建邦叔會診的醫生之一,緣分這事兒真是奇妙。”

鄭馳樂這麼輕描淡寫地一提,韓蘊裳臉上就有點發燙。當初韓建邦出任務時遇險,性命垂危,還是鄭馳樂出面請回了何遇安,其他前來會診的醫生更是多不勝數。

而那個時候他們正想把韓靜嫁給關靖澤。

韓靜不知道關靖澤跟鄭馳樂的事,暗戀無果後去奉泰找鄭馳樂。鄭馳樂心裡不僅沒有芥蒂,還幫了韓靜不少,也教了韓靜不少。

這個年輕人的胸襟實在非常了不起。

韓蘊裳說:“靜靜已經說了,等過年她就會帶小焦回來。這幾年靜靜多虧了你的照顧,靜靜媽媽提過幾次,要是有機會的話你一定得去他們家吃頓飯。”

鄭馳樂笑道:“請您幫我轉告她,有機會我一定會跟靖澤一起過去。”

韓靜媽媽是很關心關靖澤的長輩,這也是鄭馳樂當初大費周折請何老回首都救人的原因。不管怎麼樣,他都不希望關靖澤這麼一份情誼。

雖說當時的感覺不太好受,但能化解那場尷尬繼續交好就是再好不過的結果——多花點時間、多費點心思根本不算什麼。

見鄭馳樂笑容誠摯,韓蘊裳也笑了起來:“好。”

鄭馳樂說:“我先回去跟師兄說說老爺子的情況,你們可以進去看看老爺子。不過老人一向淺眠,你們能不吵醒老爺子的話最好不要吵醒他,千金難買睡得好!”

葉仲榮點點頭,目送鄭馳樂離開。

等他跟韓蘊裳推開門走進去之後,就看到葉老爺子已經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葉仲榮喊道:“爸,你醒了?”

葉老爺子點點頭。

他招呼葉仲榮坐下,問道:“你心裡現在是什麼感覺?”

韓蘊裳也看向葉仲榮。

面對生命裡最親近的兩個人,葉仲榮不想說謊,他苦笑著說:“難受,特別難受,但又挺高興。難受是難受他一路走過來肯定吃過不少苦,要不然不會有這種心性;高興是高興他比我想得遠、比我想得清楚,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正在朝著他選定的方嚮往前走。”

葉老爺子沉默半餉,對葉仲榮說道:“明年或者後年找個機會讓沐英回來首都陪陪我吧,他在那邊不適合。”

葉仲榮驚訝地望著葉老爺子。

葉老爺子說:“曦明告訴我沐英想跟桂華對上,想把桂華弄回華北。你想想,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葉仲榮愕然。

葉沐英從小到大就不用別人多操心,他交遊廣闊,跟孟桂華這些人更是情同手足。但葉曦明都知道了,葉沐英肯定已經有了動作!

葉仲榮喉嚨有些發啞,他說道:“沐英是想……幫馳樂?”

葉老爺子往後一靠,疲憊地閉上眼:“沐英就是想不開,他那個人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其實最容易鑽牛角尖……他不會明白有些人是根本不需要別人幫扶的,越是扔到逆境裡,他們就冒尖得越快。到了到處都是機遇的好環境裡面,平步青雲對他們來說更是小事一樁——別人再搞出多餘的動作只會顯得可笑。”

聽到葉老爺子的這個評價,韓蘊裳睜大眼。對於葉老爺子這種人來說,這已經是極為難得的讚譽!

她心裡發苦。

可惜這不可能是自己的兒子。

葉仲榮心裡也很複雜。

他說道:“我明白了,到時候我會想辦法讓沐英回來。”

-

這個時候,孟桂華和葉沐英也正進行著一場對話。

孟桂華是跟葉沐英一起到奉泰的,在此之前他們的交情也非常好,正因如此,他們之間在開始談話之前才會有著一段漫長的沉默。

最後是孟桂華先開了口:“沐英,你希望我離開奉泰?”

葉沐英從打這個算盤開始的那天就知道自己瞞不過孟桂華,因此他非常坦然,坦白得也很爽快:“沒錯。”

孟桂華說:“我想知道原因。”

葉沐英沉默下來。

孟桂華說:“因為鄭馳樂?”

葉沐英問:“為什麼這麼說?”

孟桂華說:“從小鄭出現開始,你就有些不一樣了。沐英,你知道嗎?這樣的你一點都不像你。”

葉沐英說:“那是因為你沒有看清過我。我這個人,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

孟桂華說:“不,不是這樣的。沐英,是你陷入了誤區,你覺得你這是在給小鄭開路,但你難道不瞭解小鄭這個人嗎?他不是需要你開路的人,他有著比誰都鋒利的爪子,就算是刨他也能給自己刨出路來——根本不需要你費這樣的心!”

葉沐英說:“他需不需要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孟桂華說:“你為你二叔做的事感到愧疚?”

葉沐英霍然抬頭,看著孟桂華。

孟桂華平靜地說:“首都到處都是秘密,但又沒有任何秘密。”他望著葉沐英,“小鄭他堅持不認葉家、堅持拒絕韓家的示好,早就將他的態度擺得很明白了,你這麼做只會讓他覺得為難,因為他把你當朋友,你卻把他扯進他最不想扯進去的漩渦裡。”

雖然當初關於鄭馳樂和葉仲榮的猜測被壓了下去,但孟家這樣的家族不可能一無所知。對於孟桂華這個層次的人來說,這種事卻是已經不能稱之為秘密。

葉沐英聽著孟桂華的話,靜靜閉上眼。

他何嘗不知道鄭馳樂不需要、他何嘗不知道這樣做會失去自己跟孟桂華的情誼、他何嘗不知道鄭馳樂身邊早就有了關靖澤,但是……

葉沐英說:“不,不是因為二叔。”他一字一字地回答孟桂華的疑問,“是因為我自己想這麼做——是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想做一件事,付出任何代價都不後悔。”

孟桂華的眼底閃過一絲淩厲,他定定地看著葉沐英,有些難以相信葉沐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說道:“那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對你來說完全沒有意義了嗎?”

葉沐英不再開口。

孟桂華明白了他的答案,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葉沐英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一樣,整個人靠進椅子裡。他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感覺眼睛又在隱隱作痛。

不知是不是因為眼疾有復發的徵兆,葉沐英最近總有些恍惚,他在半夢半醒之間總能看到些影影綽綽的畫面。

比如他跟鄭馳樂似乎很久以前就認識了,那時候鄭馳樂不如現在這麼意氣風發,即使是笑起來也隱隱帶著點兒傷懷。比如他跟鄭馳樂假意相交,在瞭解到鄭馳樂有意對付葉家後他故意將堂叔、堂兄弟一些陰私事抖給鄭馳樂,讓鄭馳樂當自己的槍去對付那些自己需要對付的人;比如他在意識到自己對鄭馳樂有了別樣的感情後,才猛然發現讓鄭馳樂恨上葉家的那些事居然是自己找人去做的……

比如那一場蓄意造成的車禍……

想到那些黑暗到叫人難以置信的“往事”,葉沐英腦袋驟然劇痛。

那樣的一切讓他無法忍受,那樣的“自己”讓他無法忍受!

無論怎麼樣都好,他一定要做點什麼……

即使鄭馳樂並不需要,他也一定要做點什麼才行……

葉沐英慢慢失去了意識。

第一個發現葉沐英倒下的是他繼父的侄子田行健,他帶著葉沐英母親熬的湯過來找葉沐英,結果發現葉沐英倒在了地上。

田行健馬上將葉沐英送到醫院。

等葉沐英清醒過來的時候,鄭馳樂也從首都趕回來了。

鄭馳樂憂心忡忡地看著葉沐英。

最近他太忙了,忙到無暇顧及葉沐英的身體狀況,沒想到會糟糕到這種程度——葉沐英再次失明了。

鄭馳樂心裡很難受。

他見葉沐英醒了,坐到床邊寬慰:“沐英,不要緊的,我叫我大師兄過來給你看一下,很快就會恢復。”

葉沐英聽到鄭馳樂的聲音後整顆心都平靜下來。

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不需要他用上更多的手段跟孟桂華交惡,不需要他繼續在“往事”與未來之間苦苦掙扎,他借著這場病離開仕途,離開鄭馳樂的人生,遠遠地看著鄭馳樂繼續走下去——走到比誰都高、比誰都遠的地方!

葉沐英微微地笑了起來,他看起來依稀有著最初的溫潤和坦然:“我沒事,樂樂,我早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了。倒是工作還有點放不下,手裡還有挺多事才開了個頭,樂樂你對宣傳這一塊也熟,不如你暫時頂上我的位置吧?”

鄭馳樂爽快答應:“這有什麼問題,包在我身上。不過你可要儘快好起來,要不然我就撂擔子不幹了。”

葉沐英笑著說:“我會好好配合治療。”

鄭馳樂跟葉沐英聊了一會兒,就回了機關宿舍那邊。

關靖澤知道他今天會回來,特意從泯嶺趕了出來等他。見鄭馳樂面有憂色地走進來,關靖澤問道:“出了什麼事兒?”

鄭馳樂簡單地把葉沐英的事情告訴關靖澤,然後說道:“沐英這種情況,就算好轉了大概也不適合回到崗位上了。”

關靖澤也覺得有點惋惜,要是撇開葉沐英對鄭馳樂那不明不白的感情,葉沐英也算是個有能力的人!他說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他的身體本來就不適合太勞心勞力,偏偏又在宣傳口這種忙碌的部門裡面當一把手,當然吃不消。”

鄭馳樂說:“沐英讓我頂上他的位置。”

關靖澤心頭一跳,心裡面有些不舒坦。但他很快就把這種情緒壓了下去,客觀地說:“這也不錯,但你一進宣傳那邊,可就真的直接跟孟桂華對上了。”

鄭馳樂說:“沒什麼,這也是遲早的事。”

鄭馳樂選這條路當然不可能沒有野心,正相反,他本來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孟桂華是他們這一輩之中的佼佼者,又同在奉泰這邊“開拓”,鄭馳樂早就明白自己跟孟桂華遲早會對上。

他想到關老爺子說的事,又跟關靖澤說了一遍。

關靖澤聽說陳老要來雲澱,沉默半餉,問鄭馳樂:“你覺得怎麼樣?”

鄭馳樂說:“陳老是我們的老師,你去幫他是應該的,這對你來說也是個很好的機會。”

關靖澤抓起他的手說:“我問的是你覺得怎麼樣?”

鄭馳樂見他一臉認真,覺得真是有趣,忍不住湊過去親了關靖澤一口:“我覺得很好,其實雲澱省會到這邊的交通更方便,無論是飛機還是火車都是嗖的一聲就到了,我支持你去。”

關靖澤耳根發熱,不客氣地回親了鄭馳樂一口。

眼看快要親出火來了,鄭馳樂笑眯眯地提醒:“佳佳在隔壁,要注意影響。”

平時都聚少離多,關靖澤哪還忍得住,一把將鄭馳樂壓在床上:“小聲點就好。”

鄭馳樂也不介意,摟住關靖澤的脖子大大方方地吻上去。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都精神抖擻,佳佳見關靖澤一臉高興,忍不住拉著鄭馳樂問:“萌萌哥是不是遇上什麼好事兒了?”

鄭馳樂差點被粥嗆到了,打哈哈忽悠:“大概是因為你萌萌哥快升官了。”

佳佳信以為真,高興地笑了:“那還真是大好事!”

關靖澤努力繃著臉,維護自己作為哥哥的威嚴。

葉沐英的推薦很快就遞了上去,鄭馳樂的資歷雖然不太夠,但暫代葉沐英的職務還是沒問題的。至於什麼時候摘掉“暫代”兩個字,就得看鄭馳樂自己的能耐了。

葉沐英的病會復發不在孟桂華的預料之中,雖然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已經有了裂縫,乍然聽到這個消息時孟桂華還是難以接受。他去了醫院,葉沐英向他道了歉,然後歎息著說了一句“求仁得仁”。

孟桂華想不明白自葉沐英到底是碰上了什麼魔障,但對鄭馳樂的感覺無可避免地變得相當微妙。

兩個人在過道上碰面的時候外面恰好霞光滿天,太陽快要下山了,余暉灑滿地面,非常漂亮。

鄭馳樂一直能感受到孟桂華身上那種極為輕微的敵意,這一刻自然也不例外。但是他並不介意,在對上孟桂華的視線後反倒笑著打招呼:“孟哥。”

見鄭馳樂坦率無比,孟桂華也笑了起來:“小鄭,沐英推薦了你,你可要接好這一棒。”

鄭馳樂說:“一定。”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進了宣傳部這樣的部門,我知道你肯定會迅速成長起來,”孟桂華瞧著鄭馳樂說道:“不過我也絕對不會停下來——以後我們要是對上了,我是絕對不會放水的。”

鄭馳樂朝孟桂華伸出一隻手:“公平競爭,各憑本事。”

孟桂華握上他的手。

兩個人的影子在過道上被夕陽的光輝拉得老長。

這對日後時常被排在同一版面出現在眾人視野裡的競爭對手,在這個時候正式開始了他們的第一次正面交鋒。



233第二三三章:最終章:與你同行,風雨無懼。

時間一晃就是五年,賀正秋在奉泰的第二個任期過去了,首都那邊傳出風聲,賀正秋很有可能在當秋調進首都。

這個風聲一傳出來,整個奉泰都傳出了不舍的聲音。

相比之下,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似乎無人關注:黃震軍自動請辭。

軍方的交接似乎早有徵兆,黃震軍的申請一被批復,所有的移交工作就迅速完成。方家和關家在奉泰的影響力擴大,顯赫一時的黃家逐漸沉寂下來,倒是黃韜慢慢地站穩了腳跟。

交接會議開完後方成倩回到自己辦公的地方,靜靜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黃韜從外面走進來,敲了敲門。

方成倩沒有回頭,只是點頭讓黃韜進門。

黃韜站在方成倩背後看著窗外的豔陽,奉泰氣候極好,常常可以看到萬里無雲的碧空。黃韜跟方成倩都是土生土長的奉泰人,就算離開這邊也不會走太久,對這片土地的熱愛比別人都要深。

因此這幾年雖然走得艱難,但相互幫扶著還是並肩走了過來。黃韜安靜地在方成倩身邊站了許久,低聲說:“就算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會守在你的身邊,直到把你交到最適合你的人手上為止。如果沒有那樣的人,我也就這麼守著,守一輩子。”

方成倩回過頭來,靜靜地看著跟自己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黃韜。過了良久,她說道:“我們一起走下去。”

黃韜一震,點頭應道:“嗯,一起走下去。”

-

這一天正好是李見坤忌日,天氣好得不得了。黃震軍一個人來到陵園,沒有拿花也沒有拿別的什麼,就只是獨自走到李見坤墳前站著。

鄭馳樂也惦記著李見坤,正巧也在這時候來了。他抵達的時候,黃震軍已經站在那裡很久,整個人像是極為安靜的石塑一樣。

黃震軍見了鄭馳樂,拍拍他的肩膀說:“你來了?”

鄭馳樂說:“嗯。”他把帶來的花束放在李見坤墳前,轉頭望向黃震軍。

黃震軍像是一下子就老了十幾歲,但神情變得很平和,仿佛已經了卻了所有的心願。

見鄭馳樂定定地看著自己,黃震軍說:“在從老越那邊回來之前我答應過見坤,一定會好好把奉泰這邊搞好,雖然遲了這麼多年,但我還是做到了。”他問鄭馳樂,“到了地底下的時候,見坤一定不會不見我的,你說是不是?”

鄭馳樂說:“舅舅他會明白了,也許他現在就在看著你。”

黃震軍說:“要是是真的就好了。”他蹲下-身,輕輕撫上墓碑上的照片。

他感覺照片上的人也正凝視著他,就像最初相識那樣,既對他的無賴感到無奈,又狠不下心拋下他不管。

這個人啊,其實最心軟。正是因為心軟,所以最容易被狠狠傷害,真心從來都容易被踐踏。

是他一直以來都想不明白,是他硬生生讓彼此錯過了……

黃震軍又重複了一遍:“要是是真的就好了,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說……”

長長的歎息沉寂在風中,帶著遺憾,也帶著釋然。

鄭馳樂跟黃震軍道別後就去見了焦海,因為焦海的研究傳來了喜訊,他做的項目拿下了國際生物醫學獎,《醫學平臺》上一片讚譽之聲!

鄭馳樂是親眼看著焦海成長起來的,看到焦海在短短五年內就取得這樣驕人的成績,鄭馳樂比誰都欣慰。他一見到焦海就給了焦海一個大大的擁抱,這樣的熱情感染了焦海,焦海臉上也露出了透著喜意的笑容。

鄭馳樂說:“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焦海認真地說:“你也能做到,我的很多思路都是受你的啟發,平時你也給了我很多指點。”

鄭馳樂說:“外國人都怎麼說我們來著?說我們沒事就愛瞎謙虛,你這樣的成就是我們國內沒人拿下過的,你就是年輕人裡面的這一位,”他豎起大拇指,“拿出年輕人該有的驕傲來,你有權利驕傲、有資格驕傲!”

韓靜在一邊說道:“這傢伙說的可都是心裡話,他聽到拿獎以後居然不是先告訴我,而是打你的電話!”

鄭馳樂拍了拍韓靜的腦袋:“吃醋了吧?我的魅力可是很大的,要是焦海跟著我跑了你可別哭。”

韓靜惱怒地說:“樂哥你要是把這傢伙拐跑了,我就、我就……跟你們一起跑!”

鄭馳樂哈哈一笑:“那我真是賺大了。”

焦海如今已經鍛煉出好脾氣了,聽到鄭馳樂和韓靜這麼開玩笑也不生氣。他說道:“《國醫新志》那邊說海外很多刊物向他們要翻譯授權,看來我們華國的聲音終於也要傳出去了。”

鄭馳樂笑道:“那是當然的,只要我們能夠走到前面,自然會有人主動來聽我們的聲音。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我卻要說一句糙話,國富民強聲自大!只要我們能在某個領域領先一小步,慢慢地自然能帶動其他領域漸漸佔據領先地位,到那時候不用我們去費心去嚷嚷,自然而然就會有人想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我們擁有什麼、我們的方向是什麼。”

焦海說:“樂哥你說得對。”

鄭馳樂跟焦海聊了很久,焦海又問起第一次見面時問過的問題:為什麼要棄醫從政。

這一次他們之間氣氛非常平和,鄭馳樂也將真正的答案告訴了焦海。

下醫治病,中醫治人,上醫治國。

他的目標從最初的診治疾病到後來的改變人們的思想,再從改變人們的思想到找出整個國家的弊病、試圖去“救治”整個國家的“疾病”,經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掙扎、一次又一次的猶豫,才一點點地明晰起來。

焦海聽到鄭馳樂關於這句話的解釋,心頭有些發熱。他能夠在世界舞臺上一展身手,不就是因為鄭馳樂在省廳做出的努力嗎?如今《國醫新志》在海外受到矚目、他又拿了國際醫學獎,可以想像從今年開始各項研究必然會發展起來!

無論是為名為利還是為了個人理想,鄭馳樂都給他們開闢了一片極為吸引人的沃土。

焦海說:“我一定會繼續努力。”

鄭馳樂聞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說:“肯定有很多人在你屁-股後面追趕你,你可得抓緊啊!”

焦海點點頭。

送走鄭馳樂以後,焦海接到了柴宮悠人的祝賀電話。這幾年焦海比較活躍,同為這個領域的佼佼者,柴宮悠人倒是跟焦海成為了好朋友。

柴宮悠人給焦海說起東瀛的消息:“佐井家已經徹底衰敗了,我們柴宮家冒頭的機會很大,也許我們將來有更多的合作機會。”

佐井家是極端仇華的家族,它的敗落、柴宮家的復蘇,意味著華國和東瀛的關係會進入一段極好的蜜月期。

焦海聽到這個好消息,欣然說:“我也這麼希望!”

不久之後,焦海就坐上了飛往大洋另一端的飛機,準備去參加國際醫學獎的頒獎典禮。就在飛機抵達目的地時,奉泰突然遭遇強降雨,似乎有洪災氾濫的危險。

賀正秋本來正準備開會確定接任人選,聽到這個消息後,親臨一線視察各方措施是否完備。鄭馳樂向來緊跟賀正秋的步伐,領著人跟賀正秋分頭行事,一路奔赴最有可能出現險情的地方,該疏的疏、該堵的堵、該加固的加固,一時之間忙碌個不停。

孟桂華負責留守在省會,看到前線傳來的消息,他在心裡做了個決定。

五年的共事讓他看到了鄭馳樂的能力和品行,有這樣的對手讓他既欣慰又滿足。

賀正秋的位置他跟鄭馳樂都很有希望去爭,但華北省那邊正好也有人退了下來,他要是回去的話,就代表著以後還能跟鄭馳樂在同一個水平面上競爭,而不是現在就殺個你死我活。

在看到鄭馳樂不顧風雨一路趕過去之後,孟桂華覺得自己希望繼續跟這樣的人在一起拼搏。

為華國的未來拼搏。

孟桂華處理完手上的事務後就給華北那邊打了個電話,表示自己已經考慮清楚了。

想了想,孟桂華又給昔日的好友打了個電話:“沐英,我要回華北了,有空的話就來找我喝杯茶吧。”

葉沐英那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過了很久他才回道:“好。”

兩個人都沒有掛斷,只是沒有人說話。

就在孟桂華以為這樣的沉默要一直持續下去的時候,葉沐英終於說出了遲來的道歉:“對不起。”接著他又說了一句,“謝謝。”

孟桂華明白葉沐英的意思,對不起是指當初葉沐英想要為鄭馳樂搬開他這塊攔路石,說謝謝是因為他願意主動修復這份友誼。

聽到葉沐英把話說出口,孟桂華也放心了。

這才對嘛,又不是多深的仇怨,至於老死不相往來嗎?

孟桂華笑著說:“到時候見。”

這個時候焦海也聽到了奉泰將要持續挺長時間的暴雨天氣,他跟韓靜商量了一下,當場抄起筆改了改獲獎感言。

在頒獎典禮上焦海朝面向全世界的鏡頭前笑了笑,從容地說道:“拿到這個獎我需要感謝很多人,首先就是一位相當於我的同伴、我的導師、我的指引者的同齡人,他跟我同樣年輕,但是他的成就比我更高。他並沒有站在這裡,但是我覺得他比我更應該站在這裡,他現在最有可能在什麼地方?他現在最有可能站在暴風雨的第一線指揮防洪工作。”

焦海臉龐沉靜:“如果他選擇走我這條路,那麼今天站在這裡的應該是他才對!因為他在很久以前就是在《醫學平臺》上發表論文數目最多的華國人,也是最能緊跟世界醫學新思潮腳步的華國人!我曾經很不理解他為什麼要選那條路,選擇去走那條令他無法揚名世界、註定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默默無聞的路,後來我才明白他選擇它的原因。”

“自我們華國自建國以來,天災、人禍交替而來。很多人傷心遠走,認為這個國家已經病入膏盲,再也不能稱之為華夏,再也不能稱之為祖國——但也有很多人留了下來,也有很多人從國外趕回來!他們始終無怨無悔地留在那片‘患病’的土地,竭力找出所有可能存在的病灶,治療貧窮,治療落後,治療每一個難易癒合的舊傷口——正是有他們的努力,我才能全心全意地完成現在的研究——我才能站在這裡!”

焦海的感言很快就傳回了國內,只要是對奉泰稍有瞭解的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在懷慶的沈其難、方海潮、沈揚眉、連華,在淮昌的黎柏生、薛岩、牛敢玉、解明朗,在首都的梁定國、葉仲榮、鄭彤、關振遠等等等等,都在第一時間聽到了這些話。還有更多的認識鄭馳樂的或者不認識鄭馳樂的人,都在熱烈地討論著“鄭馳樂”這個名字。

而這個時候的鄭馳樂並不知道這一切,他走完最後一個地方才松了一口氣,跟其他人一起站在路旁吃著最簡單的工作餐。

等他回到省會的時候,賀正秋的位置已經穩穩地砸到了他腦袋上。

像是為了給他慶賀似的,甘汗青又一次來到了奉泰。他給鄭馳樂帶來了好消息,那就是“華夏之星”的性能有了一次極大的飛躍,幾乎全面趕超前些年從東瀛引進的新型火車!

淮昌那邊的試行協議已經簽訂了,用不了多久,從淮昌到奉泰的火車就會換上他們都付出了無數心血的“華夏之星”!

一見到鄭馳樂,甘汗青就給了鄭馳樂一個重重的擁抱,臉上有著掩不住的喜意:“托鄭老弟你的福,華夏之星很快就要如約升起!”

鄭馳樂也喜不自勝,華夏之星沉寂了五年,這沒聲沒息的五年裡他時常忍不住跟甘汗青聯繫,生怕他會輕言放棄。

沒想到甘汗青不聲不響給了他一個驚喜!

鄭馳樂說:“甘老哥,這真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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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鄭馳樂一直忙碌到月上中天才抽身,回到機關宿舍後鄭馳樂給關靖澤打了個電話。

這個時候關靖澤在雲澱發展,升得也挺快,已經是雲澱省委副書記。不過這次他接了賀正秋的位置,倒是比關靖澤領先了一點兒。

聽到關靖澤在電話那邊恭喜自己,鄭馳樂意有所指地說道:“關副書記,這回我可是快了你一步。”

關靖澤大大方方地說:“嗯,下次見面我就履約。”

鄭馳樂笑了起來:“好,你可別反悔。”

關靖澤說:“絕對不反悔,不信你往右手邊看一眼。”

鄭馳樂依言看去,一下子就望見站在大門口的關靖澤。他筆挺筆挺地站在那裡,站得像是軍人一樣筆直,這樣的站姿頎長的身材顯得格外出色,他們遙遙地對望著,就像是最初見面時一樣,無法將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

他們錯過了那麼漫長的年少時光,錯過了所有天真又美好的歲月,錯過了沒來得及品嘗的喜悅與甘甜……但兜兜轉轉,他們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鄭馳樂走出門、走到關靖澤面前,面露微笑地朝關靖澤伸出了手:“你好,”他自我介紹,“我叫鄭馳樂。”

關靖澤明白了鄭馳樂的意思,握住了鄭馳樂的那只手:“你好,”他也自我介紹,“我叫關靖澤。”

鄭馳樂擁抱住關靖澤,說道:“很高興認識你。”

關靖澤也抱住鄭馳樂:“我也是。”

真高興認識你,在那些漫長又孤獨的歲月裡。

與你同行,風雨無懼。

作者有話要說:【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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