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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1 作者:莫晨欢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阴阳之理,八卦易生。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路人甲:当然没有啦~
  奚嘉:……呵呵。
  以前老鬼们吓唬新鬼:看到这幅画没?豹头环眼,铁面虬鬓,钟馗!
  现在老鬼们指着屏幕:奚嘉!见他赶紧跑!打不过惹不起!
  叶镜之×奚嘉
  就是个一起捉捉鬼、谈谈恋爱的小甜文~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强强 灵异神怪 打脸
  搜索关键字:主角:奚嘉,叶镜之 ┃ 配角: ┃ 其它:
  作品简评:奚嘉从小阴气极重,天天遇鬼撞鬼,某日不慎摔坏护身符,天师叶镜之正巧路过,出手相助。捉鬼天师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师?微信公众号、微店淘宝店,八卦小报天天看,自此以后,奚嘉一次次地刷新下限,认识了一群和靠谱完全不搭边的天师门。牵灵、二重身、秦始皇陵、鄱阳鬼市……新世界的大门,缓缓敞开。
  本文作为一篇都市灵异文,讲述的是拥有极阴之体的奚嘉和被称为叶阎王的天师叶镜之的爱情故事。看似柔弱的奚嘉,实则可以手撕鬼子;看似冷酷的叶镜之,实则害羞温柔。一纸婚约将两人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且看二人如何将这八卦搞怪的玄学界闹翻天。


第一章
  平湖自然风景区。
  所谓江南水乡,依山傍水,青树连翠。平湖风景区位于J省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前两年刚刚被评为了国家级单A级风景区。两年下来,星级没往上涨,客流量却越来越少,愁坏了县政府。
  不过这个月初,一群人却抬着机器、扛着大包小包,走进了平湖自然风景区。闻讯,十里八村的乡亲各个新奇地往风景区涌,没见着人,就被安保拦下了。
  “咱们怎么说也是个要上影院的电影,让那些乡下人离远点,碰着机器了算你的还是我的?”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身板单薄,坐在山头活像一根绕绕歪歪的狗尾巴草。此刻他坐在导演椅上,满脸不屑地斜了山底下那群农民一眼,对自个儿的副导演说道:“我们这部电影,投资千万,一台机器就要几十万……”
  大清早,剧组还没开机。导演骂骂咧咧地说教着,女主角刚刚抵达剧组开始化妆,那边,龙套配角们却已经准备好了。
  这支来平湖风景区取景的剧组,拍的电影叫《校花惊魂夜》,听名字就是个纯种的国产恐怖片。
  国家前几年有规定,建国后妖精不许成精,当然也不能有鬼,所以这年头的国产恐怖片各个都是精神分裂,这部电影也没例外。
  虽说国家对恐怖片的审核严格到了面目全非的程度,但每年还必须得有一两部恐怖片上影院,以完成某种影片份额。这部《校花惊魂夜》七月份就要上院线了,三月份才开拍,导演却一点都不急。
  女主角在化妆室里聊天喝茶,男主角现在还在县里的宾馆睡大觉,只苦了一群龙套配角,三个人在片场里一直等着。到了大中午,导演才懒洋洋地带着剧组往林子深处走,准备开拍。
  “那边几个演员,剧本什么的看了吧,等会儿别NG,咱们一遍过。”
  今天要拍的这场戏,是影片刚开头的吓人戏。这类国产鬼片,一般高开低走,开头的吓人程度就是影片的巅峰。在这部《校花惊魂夜》里,开头是一场深林间的追杀戏。
  平湖风景区的自然地貌保存得相当完整,数十米高的乔木高耸入天,将蓝天遮蔽。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拍戏,风一吹过来,四面八方的树叶都哗啦啦作响,大白天的也莫名会有种阴森森的氛围。
  导演一喊开始,三个龙套就赶紧跑了出去。跑在后面的两个人不停地扭头往回看,脸上糊了不少血浆,双眼瞪得宛若铜铃,面露惊悚,忽然不知道看到什么,就尖叫着倒了下去。
  摄像机还在追前面的最后一个龙套,他追得越来越快,突然只见那配角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踉跄地往前又爬了几步,但摄像大哥却直接绕到他的身前,从前面拍摄他的脸。
  清秀干净的脸上全是骇然的神色,双眸死死瞪大,身体不断地颤抖。
  镜头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只听一道绝望的尖叫声,导演高兴地喊道:“卡!好,这遍过!”
  刚刚倒在地上的配角们都站了起来,剧组又继续忙碌。
  奚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个儿站了起来。他先去化妆间把衣服换了,之后便走到剧组休息的茶水间,把放在角落里的行李箱拎起就往外走。
  刚走到一半,一个壮硕的年轻人就跑了过来,见他这番模样,苦口婆心地劝道:“嘉哥,这种龙套角色你演他干嘛。”
  奚嘉低头看着自己大学时的死党:“我不演戏赚钱,你养我么?”
  陈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没说不让你演戏,但您老能别一直演这种一分钟就死的龙套角色么?今天这个王导还和我说你来着,他说你长得不错,演技也还算可以,完全可以演个有名有姓的配角,问我怎么就让你演个龙套了。你也知道的,王导后面有人,要不然他第一次拍电影也不可能上影院。你就听我句劝吧,下次演个戏份多点的,行不行?”
  奚嘉把行李箱放下:“这个角色戏份挺多的了。”
  陈涛睁大眼睛:“被追一下、然后拍个正脸,这叫戏份多?你看看,你昨天才来剧组,今天就拍完走了,连换洗衣服都不用带第二件。这戏份还叫多的话,嘉哥,你的良心不痛吗?”
  奚嘉拍拍好友的肩膀,一脸认真道:“我们帅哥没有良心。”
  陈涛:“……”
  说再多的话也没用,和死党道别后,奚嘉拎着行李箱,自个儿走下了山。临走前,他还不忘挥挥手,一脸真诚地说道:“最近手头紧,下次有这种好角色,记得再提醒我。特别是王导的戏,我还想多接几部。”
  陈涛气得捡起一颗石子砸了过去:“你就拍那点戏份,能有多少片酬。有几个导演像王导这么人傻钱多,下次我一定给你安排个戏份多点的,你给我等着!”
  离开了平湖风景区后,奚嘉直接坐大巴回苏城。望着窗外不断飞向身后的行道树,俊秀漂亮的年轻人将耳机塞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车外的绿水蓝天。
  奚嘉去年大学毕业,然后直接成了无业游民。
  按理说像他这种计算机行业,一毕业该是最吃香的:工资远超同龄人,拼搏个几年,就能存出个首付。但在他们宿舍,却有两个人不走寻常路。
  一个是变身无业游民、打死也不肯去找工作的奚嘉,还有一个就是陈涛。
  陈涛从小有个演员梦,没想长相不过关,演技也压根没有,毕业后直接去了横店,从龙套做起,最近半年成了龙套头子,负责给剧组联系龙套演员。他手底下最大的龙套,就是好哥们奚嘉。
  大学时候奚嘉整天神出鬼没,经常翘课,半天不见人影。宿舍四个人里,他也只和陈涛关系不错,另外两个舍友根本说不上话。不过奚嘉在学校里的名气倒是不小,刚入学的时候就被学姐偷拍过照片,直接评为了“计院(计算机学院)一枝花”。
  有这么一张校草脸,按理说只要进了娱乐圈,不能大火,也能赚笔小钱。但奚嘉偏偏就要演龙套,最好只有一场戏,超越三场就必然拒绝。每次只在剧组待一天,当天到、当天走人更好,不和剧组里的人扯上一点关系。
  有这么个不上进的死党,陈涛真是怒其不争,却又拿他没办法。为了不让死党饿死,只能经常给他找角色。
  奇怪的是,奚嘉这张脸却受很多恐怖片导演的喜欢。现场拍摄的时候感觉还好,一旦到了后期剪辑,只要屏幕上有这张脸,剪辑人员总觉得莫名地一冷,心中发寒。
  自那以后,许多恐怖片都会联系陈涛,让他帮忙找这个演员客串。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过了收费站,突然一个急刹车,整个车子的人全部被吓醒。不过多时,骂声和抱怨声四起,司机赶紧站起来:“前面好像发生了一场车祸,路给堵了,大家别急,系好安全带。”
  听到车祸,车上的乘客这才安静点。
  大巴车如同蜗牛,缓慢地在高速公路上挪动着。好不容易挪到了车队的最顶头,忽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响起,下一刻,孩子的大哭声响彻整个车厢。
  坐在奚嘉前面的母亲赶紧捂住了女儿的眼睛,心疼地直道:“心心乖,不哭不哭,不要看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妈妈在这里,不要怕,心心最棒了,心心最勇敢了……”
  车子挪到了车祸现场,许多凑热闹的乘客纷纷跑到奚嘉这一侧的窗户,好奇地张望。
  “妈呀,这也撞得太惨了吧,那个人脑袋都歪了,还活不活的成了?”
  “我看肯定死了。开宝马有什么用,撞进沟里,开飞机都没用!”
  “应该没死吧,不过流了这么多血,救护车再不来,也救不活了。”
  好事者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纷纷坐回了座位。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被撞得浑身是血的宝马车车主身上,却没有人发现,窗边的这个年轻人一直神色平静地看着宝马车的车头。
  大巴车一点点地开出拥堵的车队,奚嘉也一直镇静地看着。等大巴车彻底离开车流后,车子一下子恢复高速,快速地向前驶去。
  而在大巴车的后方,谁也不知道,一个身穿蓝色校服的女孩子正坐在被撞得四分五裂的宝马车头。她的脸上全是血,半个脑袋都瘪了下去,可她仿佛不知道疼痛,只是用那双惨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躺在血泊中的宝马车主。
  不过多时,警察和救护车一起来了。医生一下救护车,就赶紧将这宝马车主抬上救护车,一边做急救。然而三分钟后,医生摘下口罩,抬头对警察说道:“死亡时间16点24分。”
  这句话刚落下,那个坐在宝马车头的女学生忽然笑了。她转过头朝着大巴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裂开,露出一个渗人的笑,接着从宝马车头跳了下来,一步步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傍晚时,奚嘉回到了家。刚刚开门,一个黑色的小影子就猛地窜了过来。软软的小爪子搭在奚嘉的腿上,可怜兮兮的小家伙小声地“喵喵”叫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奚嘉把行李箱放到一边,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空荡荡的家里,并没有一个人。
  奚嘉走到猫窝旁,看到盆子里的鱼肉一点都没动,他轻轻地叹了声气,拿起旁边放着的小勺子,温柔地将鱼肉一点点碾烂,然后用小勺子喂到小家伙的嘴里。
  小黑猫餍足地眯上了眼睛,红色的舌尖轻轻舔着勺子上的鱼汤。一人一猫就这么安静地喂饭,奚嘉将最后一点鱼肉也喂进了小猫的嘴里,但小猫还是委屈地不停喵喵叫,仿佛根本没有吃饱。
  奚嘉一把将小猫抱了起来,往厨房走去。小猫乖顺地躺在他的怀里,见奚嘉从冰箱里取出一条小鱼,小猫立刻兴奋地盯着那条鱼看。
  嘴唇忍不住地翘了起来,柔和的声音在厨房里轻轻响起:“马上就做给你吃,好不好?”
  小猫好像听懂了,把头又扭回了奚嘉的怀里。那柔软的毛全部蹭在奚嘉的脖子上,他一手拿菜刀,一手拿鱼,但就在他将鱼放到砧板上时,突然!
  小猫轻轻地一咬,一根绳子从奚嘉的脖子上猛然坠落。
  清澈的双眸倏地睁大,奚嘉直接扔了菜刀,飞快地俯下身去接那往地上掉去的绳子。
  红色的绳子上,一块拇指大小的血色玉石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出惑人的光辉。那玉石顺着红绳往下滑落,奚嘉动作飞快,一把抓住了那根绳子,但就在他抓到绳子的一瞬间,血色玉石“咔嚓”一声摔在了瓷砖地上。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了,小区的花园里,正在散步的居民们纷纷打了个寒颤:“什么鬼,昨天气象台不还说什么温度升高,怎么突然又这么冷了?”
  土壤树木的缝隙里,道路拐角的阴暗处,一丝丝阴森的黑色气息慢慢觉醒,向上攀岩。
  就在距离这座小区不过五里远的景独湖上,趁着周末,很多游客乘坐游艇观赏湖边的景色。白色的帆船和游艇在宽广的湖面上四处飞驰,并没有人发现,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从三个小时前就悬浮于湖面上,目光淡漠地看着面前的一团黑气。
  在这三个小时内,那团黑气一次次地向外冲击,可它却怎么也无法冲出某个圆圈范围。渐渐的,黑气的体积越加缩小,撞击得却越加激烈,它面前的黑衣男人始终沉默地看着它。
  此时,这团黑气已经只剩下拳头大小。大概只需要再等半个小时,它就可以完全灰飞烟灭。但就在这时,俊美的黑衣男人却猛地转身看向远处的楼房,那团黑气也忽然暴躁起来,直接化身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中年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阴气,好强大的阴气……我要吃了它,我要吃了它!!!”


第二章
  夕阳缓缓垂落,小半个身子已经落在地平线下,只将一点余晖洒向大地。
  到了这种傍晚时分,许多孩子都被家长领着回家吃饭。他们从小区的游乐区离开,走在弯曲的小道上,一丝丝黑色的气息便从土壤里慢慢爬起,穿过他们的身体,向着某个方向缓慢爬去。
  没有人发现这些黑色的气息,但是当黑色气息穿过身体时,人们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而在奚嘉的房子里,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无数黑色的气息从房门和窗户的空隙钻了进来。
  那些黑色的气息仿若山巅上的云气,一点点地从厨房的四个角落向中间弥漫。
  厨房中央,奚嘉蹲在地上将那碎成三块的玉石捡了起来。他蹙着眉头,有些生气地将小黑猫从怀里拉下,放在地上。
  小黑猫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奚嘉。见奚嘉不再抱它,它伸伸小舌尖,讨好地舔了舔奚嘉的手指。
  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后,奚嘉又抱起了小家伙,同时将那碎成三块的玉石放进口袋。他大步走出厨房,对那些黑色气息视若无睹,等走到客厅换鞋时,那些黑色气息已经充斥了整个厨房。
  黑色的气体渐渐凝聚,在厨房里显现出一个朦胧的女性身影。
  奚嘉仍旧低头换鞋,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但趴在他肩膀上的小黑猫却瞬间炸毛,四只爪子踩在奚嘉的肩头,整只猫不停地往他的另一侧肩膀躲。一个没踩稳,直接落在了奚嘉的口袋里,小黑猫干脆蜷缩起来,将小脑袋埋进了口袋深处,害怕得瑟瑟发抖。
  厨房里,黑色气体凝聚成形。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低着头,水草般的头发上全是沙砾。头发全湿,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水珠”从她的头发上低落,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染开一片血红。
  湿了头发的竟然不是水,全部是血。
  奚嘉将鞋换好,拿了钥匙准备出门。小黑猫躲在他的口袋里呜咽地叫着,忽然,那女鬼抬起头,从黑发间露出一双惨白的眼珠,她疯狂地朝奚嘉冲来,黑发瞬间暴涨,分成六束,如同长鞭,直刺奚嘉的后脑。
  奚嘉脚下的步子有几分停顿,右手手指旋转,渐渐成拳,一道隐约不明的血色气息在他的手指之间盘转。那头发刺过来的一瞬间,他头往右侧,一手抓去。却在此时,只听——
  嗡!
  “啊啊啊啊啊!!!”
  一道黑色的影子穿透窗户,狠狠撞在那女鬼的头发上。头发立刻燃起熊熊大火,女鬼惊骇地转身便跑,但那黑色的影子却如跗骨之蛆,瞬间穿透女鬼的胸口,嗡的一声,将女鬼打散,又化为一团黑气。
  奚嘉立刻回头,错愕地看着那些向屋外逃散的黑气,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的大门却被人敲响了。他下意识地打开门,两人抬头一见,却是一起愣住。
  只见在屋外,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门口,右手还未放下,显然刚刚才敲了门。他长了一张极其耐看的脸,高鼻俊眉,长眸深敛,右眼珠里藏了一颗浅浅的痣。这张脸不输任何明星,但细看这颗痣,一股寒意却从脚底直涌心头。
  奚嘉见到这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家门口,眉头紧蹙,还上下不停地打量自己。接着这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闭上眼睛,将手指抵在唇间默念了几句后,再用手指点了点眼睑。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睁开眼看向奚嘉。
  奚嘉:“……”
  黑衣男人:“……”
  过了片刻,低沉平润的声音响起:“无相青黎。”
  嗖!
  一道破风声滑过奚嘉的耳畔,扬起几根头发,飞入了这陌生男人的手中。到这时奚嘉才发现,刚才那个简单粗暴地将女鬼撞得魂飞魄散的黑色影子,竟然是一颗长相奇怪的青铜多面体。
  两人间又是长久的沉默,但不过多时,又有更多的黑色气息从电梯间和楼梯口爬了上来。男人拧紧长眉,双指并拢,在奚嘉的房门上画下了一道金色的符录。他收起最后一笔,转首对奚嘉说道:“阴气太重,我暂时封住,先进去,再详谈。”
  奚嘉活了二十三年,从头到尾,这是第二次见到捉鬼天师。这世上鬼很多,每天他都能碰上一两个,但捉鬼天师却少得可怜。他没有多说,侧身让这个陌生男人进了屋子。
  大门上,男人随手画下的那道符录不停地闪烁着金光,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屋子里却再也没有一点黑色气息侵入。
  小黑猫胆怯地从奚嘉的口袋里抬起头,紧张兮兮地打量四周。当发现那些黑色东西都没了后,它一下子扑进奚嘉的怀里,呜咽咽地摇着尾巴,仿佛在求安慰。
  黑衣男人神色淡漠:“黑猫通灵,驱邪辟异。这只黑猫为何如此胆小?”
  奚嘉一边抚摸着小黑猫,一边道:“所以它叫怂怂。”
  怂怂听到自己的名字,伸出舌头舔了舔奚嘉的脸颊,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见到这个男人时,奚嘉就明白自己是见到真天师了。如果是假天师,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的面前;如果是半吊子天师,在刚见到他的时候恐怕也要泼他一身狗血,两人不可能相安无事地进屋详谈。
  接下来,奚嘉简单明了地将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人生来必有四柱八字,对应干支历日期。年柱是年干与年支,月柱是月干与月支,日柱是日干与日支,时柱是时干与时支。年月日时四柱相合,便是人的生辰八字。
  奚嘉出生得巧,而且不是一般人的巧。他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于一块极品阴穴阵眼出生。他母亲刚刚怀上他的时辰,也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且母亲在生下他的时候难产而死,奚嘉出生便口含黑色污血,如此多番阴气铸就,成了世所罕见的极阴之体。
  普通阴气重一点的人,最多是偶尔能见见鬼,被身边人嘲笑几句。奚嘉从小就能见鬼,且每天都见鬼,还特别招鬼喜欢,直到四岁碰上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送他一块石头,这才藏匿了自己的气息,不再天天被鬼压床。
  然而那道士当时便说:“你的阴气之盛,老头子从没见过。现在年纪小还能压得住,年纪大了就不知道了。石头先戴着,少和人接触。特别是越大,越要少和人接触,寻常人受不了你的阴气,碰上一点就得出事。小则生病,大则身死。”
  和这道士说的一样,大学以前,只需要忽视那些飘飘忽忽的鬼,奚嘉还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但大学以后,他身上的阴气就悄悄地溢了出来。
  大学四个舍友,就陈涛阳气最重,奚嘉被石头镇压下去的所有一丝阴气对他并无什么影响,每天晒晒太阳就能消散。于是这四年里,奚嘉只交了陈涛一个朋友,也尽量减少与他人的接触。
  听到最后,男人的眉头蹙得越紧,当奚嘉坦率地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修复这块玉石,只是想出门看看能不能找个金店师父简单地把玉石粘起来后,男人摇首道:“这块泰山石已碎,粘起来并无作用。泰山石坚硬,不可能随意破碎,只是多年下来它被你的阴气渗透,才成了血红色,通透如玉,也一碰就碎。今日不碎,再过一月,它也会自行破碎。“
  闻言,奚嘉垂眸看了怀里的小黑猫一眼。
  原来还不能完全怪你了?
  怂怂立即蹭了上去。
  面对真正的捉鬼天师,奚嘉表现出真诚模样,神色诚恳地问道:“这块石头已经碎了,我该怎么隐藏阴气?”
  “极阴之体,我从未见过。这也不是普通的泰山石,我并不擅长隐匿气息,暂时并无办法。”男人凝眸思索片刻,将手指摊开,“无相青黎可暂时隐匿你的阴气,我虽然没有办法,但我认识一个人,他应该有办法,我会立即去找他。”
  奚嘉如同每一个迷信的信男信女一样,神色激动地接过了那男人手中的青铜多面体。
  轰!
  当奚嘉的手指触碰到这个青铜法器时,如同来时一样,天地间仿佛又有什么东西瞬间消散。大门上的金色符录不再闪烁金光,小区里的黑色气息也一点点地消失,夕阳终于完全地从西边落下,苏城正式进入夜晚。
  奚嘉感激地抬头,一边道:“大师,不知该如何称呼?”
  黑衣男人微微愣住,似乎没想到奚嘉会这么问。他敛着黑眸:“我姓叶。”
  这位叶大师并不像很多神棍那么能说会道,等奚嘉说完事情后,他便起身离开。临走前,他让奚嘉暂时用他的这个法宝镇压阴气,表示自己将会去寻找一个朋友,恐怕得等数日才能回来。
  五分钟后,叶姓大师真的离开了。奚嘉伸出手指,点了点怂怂湿润粉红的鼻尖,小家伙立即不满地用爪子揉脸。
  奚嘉摩挲着那颗青黑色的青铜多面体,唇角无奈地翘起。
  “他们捉鬼天师里,还有这么纯朴的?你是怂怂,那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傻傻……嗯,呆呆更好听一点,就叫他呆呆好不好?他就这么把他的法宝交给我了,这应该是他的法宝吧?还这么热心地帮我去解决问题……”
  一把抱起怂怂,奚嘉往厨房走去:“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正飞速离开苏城、前往首都的好人叶镜之:“……”
  虽然从小伴着长大的血色玉石是碎了,可日子还是要过的。身为一个180线龙套配角,奚嘉不差钱,但也不富裕,自从养了这只嘴刁又胆小的小黑猫后,他自个儿都吃不上肉了,竟然还天天给怂怂烧鱼吃。
  眼见着银行卡里的存款跌下四位数,奚嘉大感事态严峻,赶紧给陈涛打电话。他电话还没拨出去,陈涛竟然主动打了进来:“嘉哥,好消息!王导觉得你之前那个镜头拍的不错,他要给你加戏!你快过来,明天就开拍了,我可是给王导打了包票说你一定能来的。”
  奚嘉直接拒绝:“这个剧组我拍过一次了,不去。”
  陈涛怒道:“王导出手大方,你干什么不去?而且又不要你拍太多戏,我看了剧本,一共就三场戏,你明天就能拍完。你到底来不来?”
  奚嘉义正言辞:“不去。合作过的剧组,我三个月内不会再去第二次,你知道的。”
  陈涛:“真的不去?”
  奚嘉:“不去。”
  陈涛:“三场戏给一万,也不来?”
  奚嘉:“……明天几点到?”
  陈涛嘿嘿一笑:“中午一点前就行。最近剧组里不大对劲,王导要求大中午拍戏,早上和晚上都不开机。你知道的,王导这样的官二代,要拍什么电影不行,一定要选个恐怖片当处女作,就是因为他有点迷信,老相信什么鬼不鬼的。”
  奚嘉随口“嗯”了一句,应付过去,当天下午就收拾好了行李,再往平湖风景区赶去。
  等到他乘着大巴、换了公交,颠簸了四个小时抵达片场时,还没见到陈涛,便见一个副导演焦急地跑了过来,看到他便道:“你是奚嘉吧?小陈出事了!他昨儿个跟我说过你今天来剧组,这样你先跟我去剧组,反正只有三场戏,拍完就行。”
  奚嘉停住脚步,脸上再无一点轻松:“请问,陈涛出了什么事?”
  那副导演一愣,接着一拍大腿:“嗨,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昨儿个晚上失足,自个儿从山头跌了下去。还好有树木当缓冲,这才没大事,现在在医院里躺着呢。生命危险是没有了,不过左腿折了,肋骨好像也断了几根。”
  奚嘉双眸微眯:“陈涛怎么会从山头跌下去?”
  闻言,副导演神秘兮兮地往四周瞅了一眼,接着凑到奚嘉的耳边,小声说道:“我就和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啊。我看小陈根本不是失足,他就是撞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怂怂:喵喵,喵喵喵喵~(你好,我叫怂怂~)
  福娃:你好,我叫福娃~
  奚嘉:你好,我叫奚嘉~
  叶镜之:……(反正不叫呆呆)


第三章
  对于大多数剧组而言,陈涛这类不重要的工作人员出事,并不会影响剧组的拍摄进程。但《校花惊魂夜》剧组这次却直接停拍一天,导演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自己的几个副导演和助理导演,自个儿跑到杭市去了。
  奚嘉一进剧组,便听到不少工作人员在小声抱怨。
  “那种官二代果然不靠谱,出了事居然跑了。咱们这部电影本来就没让他掌镜几次,现在好了,干脆直接挂名,让强哥几个人来拍。”
  “王导好像是去找什么高人了。他不整天神神叨叨的么,这次小陈出事,他硬是要说有鬼,还要去找什么大师来捉鬼。有钱人的心思我们是搞不懂了,他乐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奚嘉跟在那个副导演的身后进了化妆间,很快换完衣服,直接拍戏。
  三场戏不多,没有那位王导在,几个副导演很快拍完。奚嘉换了衣服后,那副导演走过来,无奈道:“今天天色不早了,晚上夜路也不好走。剧组里没谁要去县里,奚嘉,你是自个儿去县医院探望小陈,还是等明天剧组有空车了再去?”
  俊秀的年轻人轻轻点头:“谢谢了,强哥,我明天再去好了。”
  这副导演再和奚嘉说了几句,给了他一串宾馆钥匙,就再去忙活了。
  拿着这串钥匙,奚嘉并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山里的宾馆。他抬首看了看这片群树环绕的深林,夕阳的余晖从树荫的缝隙间挥洒而下,风吹树叶,激起一阵婆娑之声。
  在这数十米高的杉木林中,高大的树木将天地包围,整个剧组都被它盖在茂密的的树冠之下。这一刻,高耸入天的杉木好似人类,在片场里忙碌的工作人员们却成了渺小的沙砾。一颗颗杉木被高空强风吹倒了树冠,低下头,俯视这群蝼蚁般的人类。
  奚嘉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原本这里戴着的是一块血色玉石,从昨天开始,就换成了一颗青黑色的青铜十八面骰子。
  血色玉石只能勉强藏匿住奚嘉的阴气,怨气重点的厉鬼都可以稍微感受到他。但这颗无相青黎却完全挡住了他所有的阴气,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一只鬼意识到奚嘉的存在,奚嘉自己也很少再看到飘荡在世间的离散阴气。
  可如今,他轻轻地将绳子从自己的脖子上拽了下来。
  当青铜骰子离开皮肤的一刹那,轰!
  天地瞬间变幻,夕阳还未下山,光芒却再也不见。浓郁的黑气萦绕在剧组四周,那黑气从工作人员们的身边穿过,如同浓烟,久久不散。
  奚嘉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一手握着青铜骰子,一边凝目观察。观察片刻,他眸子一缩,锐利的目光倏地扫向不远处的搭起来的一个休息室。下一刻,他抬步走去,面若寒霜。
  剧组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没察觉到那环绕在他们身边的黑气,电影还有四个月就要上映,他们忙着拍戏,哪里顾得上一个龙套配角。
  奚嘉一步步走到了黑气最浓郁的那间休息室,他正欲推门,身边传来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喂,你干什么呢?这里是杨哥的休息室,你有什么事,跑这里干嘛?”
  黑发年轻人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矮小精瘦的中年男人。片刻后,他勾起唇角,笑着问道:“杨哥?是杨绍诚吗?”
  “当然是杨哥了,还能有谁?”
  杨绍诚,国内二线男明星,《校花惊魂夜》的男主角。
  萧山机场,VIP休息室,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马甲长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是一层厚厚的黑眼圈,怎么看怎么像网吧里熬夜三天打游戏的屌丝男。但机场的服务人员却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候着,每当那年轻人烦躁地来回走时,她们便摒住了呼吸,不敢上去打扰。
  五分钟后,年轻人抬头问道:“飞机还没到?”
  服务人员赶紧道:“王少,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还有三分钟?!妈的,早知道不来这种破地方拍个什么破恐怖片了,我有病啊,玩这种无聊的东西,还不如去赌一把。”
  没错,此人正是《校花惊魂夜》那不靠谱的王导。
  又等了十五分钟,当一个穿着白T恤的高个青年出现在VIP室的门口时,王导一脸喜色,赶紧迎了上去:“裴大师!裴大师你终于来了!快快快,你快帮我看看,那鬼有没有上我的身?他没跟着我吧?”
  被称为裴大师的青年被王导热情地拉进了私人休息室,他抬起手指将鼻梁上的墨镜缓缓拉了下来,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虽说是单眼皮,但这眼睛却很大,里头全是看热闹的戏谑色彩,他上下打量了王导好一会儿,才摆摆手,道:“王少,您身体健康,又有我师叔的长生锁保佑,哪个小鬼能上了您的身?”
  王导这才松了一口气,半晌后,他没好气道:“既然我没事,那这两天我就做东,请裴大师在杭市玩几天。那个破电影我再也不想拍了,什么玩意儿,赔了老子一千五百万。”
  裴大师挑眉:“王少就这么确定剧组里有鬼?”
  王导理所当然道:“我这长生锁昨儿个晚上发烫了,手都抓不住。赵大师不是说过么,只有我附近有鬼,这个锁就会发烫,越烫,那鬼就越厉害。这得是个厉鬼啊,昨晚我的手都差点被烫伤!”
  看着王导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裴大师笑了。他将墨镜戴了回去,挡住眼底的嫌弃和不屑,似笑非笑道:“师叔让我从首都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给王少解决问题的?走吧,王少,怎么说也是上千万的投资,是你的心血,要是真有鬼,捉了不就好了?”
  一听对方的话,王导双眼一亮:“好!那今天晚上咱们先在杭市住一晚,明天起早去平湖。一切,就看裴大师的了。”
  与此同时,剧组这边,奚嘉在杨绍诚的休息室门口静静地站着。他早已知道,这位男主角此刻并不在剧组里,从昨天晚上陈涛出事后,杨绍诚就跑回县里的宾馆了。王导不在,剧组里也没人能使唤得动他,只能在暗地里骂几句耍大牌。
  当夕阳的光辉彻底消失在西边山头后,这深林之中,响起了一阵呜咽似的悲鸣夜风。好像女子凄凄怨怨的低泣,哭泣声与山风混杂在一起,令夜风更加阴冷,也让刚才还说“王导神神叨叨”的工作人员们拉紧了衣服,后怕地吞了口口水。
  毕竟昨天晚上才发生了一场意外事故,剧组人员也不想在这么诡谲森冷的晚上拍戏。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没人去管那个站在休息室门口的龙套配角,也没人注意到,在黑夜降临的一瞬间,奚嘉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出成掌。他双目一缩,冰冷的目光里没有一丝人气,血红色的气息萦绕在他的指尖,然后,一掌拍在了那厚实的门板上!
  轰!
  围绕着剧组数百米直径的黑气,一下子往东南方撼动了三寸!
  剧组里的那些散乱的黑气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稍微暗淡了几分,而在杨绍诚的休息室里,一团半人高的漆黑气息飞速地逃离了屋子,往东南方逃窜。
  奚嘉将那颗无相青黎挂回了脖子上,抬步就往东南方而去。他刚走没几步,那位副导演就喊道:“欸,奚嘉,你去哪儿?咱们要回宾馆了!”
  奚嘉一边往东南方追去,一边转首笑道:“强哥,我有个东西落在刚才的片场里了,我去拿了就回来。”
  没等强哥再多说,清秀温雅的年轻人就消失在了几棵杉木之间。
  一阵凶猛的狂风吹来,剧组所有人都裹紧衣服,加快速度收拾东西。高大的树木被这阵狂风吹得前翻后仰,当成千上万的树叶一起哗啦啦地作响时,这片深林好像成了一只巨大的猛兽,张开黑漆漆的大嘴,等候着将这些人类吞吃入腹。
  剧组里已经有胆小的人害怕得尖叫起来,而东南方,那团黑气在这狂风之中慢慢化成了人形。脸色惨白的女鬼快速地向前飞去,她的肚子中间剖开了一条缝,更加浓郁的黑气便从那条缝里往外倾泻。
  女鬼疯了一样地在往前跑,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而在她的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奚嘉。
  忽然,一颗青黑色的石头以极快的速度射中了女鬼的后背。当黑色石头撞上女鬼的时候,那女鬼惨叫一声,后背被灼烧出了一个洞,“黑色石头”无相青黎也静静地掉落在地,滚了两圈,滚到了奚嘉的脚前。
  奚嘉俯身去捡无相青黎,谁料这青铜骰子却别扭地往旁边转了一圈。奚嘉一愣,再伸手去捡,这才把这颗骰子给捡了回来。
  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叶大师的法宝,还有灵性?
  奚嘉再抬头,看向这个身形虚浮的女鬼。
  只见这女鬼颤抖着身体,一脸害怕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她不停地往后倒退,但是后背被无相青黎灼伤的部位却不停地有黑色气息往外泄漏,让她几乎难以保持站立。
  奚嘉盯着女鬼肚子上的那条缝,良久,低声道:“难产而死?”
  听了这话,女鬼突然疯癫地大笑起来:“难产?是他!是他把我的孩子活生生地从我的肚子里剖了出来!是他!就是他!杨绍诚!我要杀了他,杨绍诚!!!”
  奚嘉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女鬼:“你是自杀?”
  女鬼阴恻恻地裂开了嘴,黑色的污血将她的牙齿染成了浓黑的颜色:“自杀?是他害死我的,是他不给我活路的,都是他,是他逼我死的!”
  奚嘉垂着眸子,冷冷道:“你要找他报仇,为什么害得我的朋友跌落山崖。”
  “他阳气太重,杨绍诚整天躲在他的身边,不杀了他,我怎么杀杨绍诚!都是杨绍诚的错,都是杨绍诚!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将那小小的无相青黎挂回了脖子上,奚嘉漠然地看着眼前已经疯狂的女鬼,淡淡道:“你和杨绍诚的事情,我不关心,但你动了陈涛……就和我有关系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的阴气那么重,你是怎么死的,有什么怨气……”女鬼突然停住了声音,她那双漆黑到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奚嘉,惊道:“你是人?!”
  奚嘉活动活动筋骨,一边向前走来:“嗯,我是人。”
  冲天的血色阴气从瘦削单薄的年轻人身上涌出,恐怖的阴气让四面风声都不敢再响起,那女鬼抖着身体想要逃跑,但是听到这句“我是人”之后,她咬了牙,忽然冲了过来:“吃了你,我一定能杀了他!只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鬼满是鲜血的嘴巴被打得轰然破碎,血淋淋的皮肉从脸颊上撕扯下来,落在地上时却没有血,只是一团团的黑气。这直接猛烈的一拳头,砸得女鬼完全没了脾气,整个鬼懵逼地瘫在地上,还没回过神,又是一拳头狠狠地砸了下来。
  女鬼嘶吼一声,肚子里的黑气蜂拥而出,在空中凝聚出一个鬼婴的头颅。黑色鬼婴尖叫着朝奚嘉咬来,奚嘉脚步停顿,抬头看向那鬼婴,等到对方靠近时,右手成拳,猛然砸去!
  十分钟后,强哥终于等到了奚嘉。
  一见到这个年轻人,强哥上前便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没碰到什么意外吧?这个平湖风景区晚上还真是怪邪门的,刚才那阵风你听到没,跟女人在哭似的。听小陈说你们可是好哥们,你可别走丢了,要不然我怎么向小陈交代。”
  奚嘉歉意地点点头,声音柔和:“让你担心了,强哥。”
  两人一边往外走,强哥一边道:“东西找到没?”
  奚嘉微怔,片刻后回过神来:“嗯,找到了。”
  强哥道:“找到就好。明天早上我开车带你去县里,小陈今天晚上醒过一回,现在又睡了,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奚嘉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第二天大早,强哥开车送奚嘉去县医院,到的时候陈涛已经醒了。明明是个断了几根肋骨和一条腿的病人,在见到奚嘉后,陈涛欣喜地瞪直了眼,连连道:“嘉哥,可把你盼来了,总算有人能陪我聊聊天解闷了!”
  奚嘉:“……”
  强哥中午就回剧组了,只剩下奚嘉一个人坐在病床旁,陪自己的死党说话解闷。
  提到那天晚上的事,陈涛还心有余悸:“我好像是看到了一个白裙子的漂亮姑娘,她蹲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哭。我又不像你,那么不懂得怜香惜玉,美女在哭我肯定要问问清楚,安慰安慰。哪知道还没走上去,就跌下去了。你说这怎么可能,我明明看到前面蹲了个美女,怎么就成了山崖了?”
  陪好友聊了一整天,奚嘉早就没了精神。他低头翻看自家怂怂的猫片,随意敷衍了几句。
  陈涛吞了口口水:“嘉哥,你说……我这是撞鬼了吗?”
  翻动照片的动作倏地顿住,奚嘉抬起头,笑着看向自家好友,神态轻松,语气却十分认真:“我看是你色迷心窍,自己看错了。这世界上哪来的鬼,建国后妖魔鬼怪不许成精,你不知道吗?”
  “这世界上没有鬼?”一道低笑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
  奚嘉和陈涛一起转首看去。
  只见一个高瘦时髦的年轻人正靠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见两人向他看来,他抬起手指,拉开了墨镜,露出一双含笑的眸子:“那个白衣服的小朋友,我说你的腿上现在就坐了一个小鬼,你信不信?”
  穿着白衣服的奚嘉浅浅地笑开,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容:“不信。”


第四章
  奚嘉的话一落地,站在门口的青年直接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白衣服的年轻人居然会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不信”两个字,那回答之快,好像根本没过脑子,也没有一点点的迟疑。
  见到奚嘉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原本这青年只是想随便调侃几句,现在却渐渐认真起来。
  于是接下来,病房的主人陈涛,见到了自己此生难忘的一幕。
  这个打扮时髦、吊儿郎当的青年笑嘻嘻地说:“医院气阴,最易滋养鬼怪。小朋友,你的腿上现在确实坐了一只小鬼,看模样应该是难产没生下来的怨婴。他趴在你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你的肩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青年手指一动,“有没有觉得肩膀有点冷?”
  奚嘉的左肩忽然感受到一阵凉意,但他镇定地反问:“有吗?”
  青年一愣,别在腰后的右手再次掐弄起来,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微风从他的指尖快速飞出,直直地往奚嘉的左肩而去。
  青年问道:“不冷?”
  “挺热的,最近好像升温了?”
  “……”
  奚嘉微笑道:“这位……大师,你说的小鬼,长什么样?”
  陈涛瞪直了眼:“嘉哥,你问这么仔细干什么!”
  青年挑了挑眉:“难产而未得降生的怨婴,肤色发绿,双眼全黑,指甲里是母亲宫壁上的血肉,头发血污。哦对,它现在往你朋友的床上爬去了,这个小胖子,你有没有觉得腿有点冷?它现在在你的左腿。”
  陈涛浑身一抖,惊悚地直往奚嘉的怀里钻,根本顾不上自个儿断了的腿和那几根肋骨:“嘉哥嘉哥!我腿冷,我真的腿冷!突然好冷!”
  奚嘉没好气地把陈涛一巴掌拍了出去:“你听他胡扯。”
  陈涛:“真的冷啊,我腿上汗毛都竖起来了,你自己看!”
  奚嘉再次将死党推开,无语道:“门口这位‘大师’和你开玩笑呢。不信你问问他,这房间里要是没有鬼,他一辈子打光棍,他敢不敢赌?”
  陈涛期待地转首看向门口的青年:“……大师?”
  裴玉:“……”
  我特么有病要和你打这个必输的赌啊!!!
  裴玉觉得自己太委屈了。
  作为当代玄学界年轻一代的领头人物(之一),他裴玉走到哪儿,都得被人供起来,恭恭敬敬地称上一句裴大师。就拿那个王导来说,要不是他的师叔是王导的亲叔叔,十个王导加起来,他也懒得来这里帮忙解决这么个小事情。
  然而今天早晨他随着王导去了剧组后却发现,那剧组里确实是阴气弥漫,久久不散。这阴气的浓郁程度令裴玉也不得不严阵以待,拿出罗盘开始寻找恶鬼。谁料找了足足五个小时,愣是没找到一只鬼,于是他掐指一算,附近怨气最重的厉鬼似乎是远处某村子里一个溺水而死的小孩,这剧组里压根没有一只鬼。
  这怎么可能?
  就这阴气,能没有鬼?
  百思不得其解后,裴玉从王导那儿听说,前天晚上有一个工作人员从山崖上摔了下去。于是为了得到答案,他特意大老远地赶来了这个县医院,打算询问一下陈涛当晚的情况,还没进门,就听到又有俗世人非常不屑鬼怪的存在,所以就这么随口糊弄了一句。
  其实裴玉也很想真的指出一只鬼的所在,真正地吓一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然而在这间病房里,甚至是附近五六间病房里,愣是没有一只鬼,连一点点的阴气都没有。
  这不科学啊!
  医院,坟头,火葬场。
  这三个地方是阴气最重、鬼怪最多的场所。厉鬼、恶鬼不一定有,但游离的、还没转世投胎的鬼魂必然会有。可裴玉现在默念口诀,以阴阳眼看向这间病房,只见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莫说鬼怪,住在这间病房里恐怕都会让人觉得身心愉悦,能早日康复。
  ……什么鬼!这病房比很多住宅楼都要“干净”,说好的医院里鬼怪最多呢?
  陈涛只见这位大师的脸色忽青忽白,一直没有开口。见状,他也算明白了,门口这人还真是个神棍,没事出来骗几个钱。陈涛感慨道:“嘉哥说的对,这世界上哪来的鬼,我看人心里的鬼才更多。”
  裴玉:“……”
  想反驳又无力应对,总不能去抓两个小鬼扔到这人的面前,那实在太刻意了。轻轻咳嗽了两声后,裴玉抬步上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一听对方是王导的朋友,陈涛诧异地看了裴玉好几眼,眼神似乎在说“难怪这么神神叨叨呢,原来是王导的朋友”,接着才开始把自己前天晚上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一切和他之前说的没两样,陈涛记得自己是看到了一个蹲在地上哭的白衣女人,想上前安慰,可是还没走近,就摔下了山崖。
  按照这个推算,那女人应该在飘在半空中哭泣的。
  裴玉早已将那大大的墨镜摘了下来别在胸口,他双臂环胸,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打着,问道:“那女人应该确实是鬼。剧组拍戏很晚,子时一到,天地间阴气大盛。平湖风景区位于港湾开口,有海风吹来,与山间瘴气和岚风相合,很容易被厉鬼利用,制造障眼幻术。”
  陈涛却挠了挠头:“没啊,我觉得大概和嘉哥说的一样,我是很久没见漂亮姑娘了,看花了眼。”
  裴玉一怔:“但你不是亲眼看到了那只鬼?”
  陈涛嘿嘿笑道:“是我看花了眼吧。要不然大师,你直接去我们剧组看看,如果真的有鬼,说不定那只鬼现在还在剧组呢。”
  裴玉:“……”
  要是真在剧组,他还用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受你们俩的气?!
  裴玉又问了陈涛几句,小胖子老老实实地回答,但这些真实的话却没有太大作用。
  在陈涛说话的时候,裴玉用右手在自己的墨镜上轻轻画出了两道符录,那浅色的光芒从黑色镜片上一闪而过,陈涛压根没注意,奚嘉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裴玉不动神色地将墨镜又戴了上去,他仔细观察陈涛,惊讶地发现这个小胖子竟然阳气极重,浑身的阳气超越常人十倍。
  鬼怪一般不会找阳气重的人的麻烦,阴阳相克,阳气越重,鬼怪害人越是麻烦。
  在摘下墨镜前,裴玉随手又看了一旁的奚嘉一眼。这一眼看下去,他并没有任何反应,直接摘下了墨镜,低声道:“我暂时没有搞清楚为什么那只鬼会害你,但是小胖子,短时间内不要回剧组。王导那边我会帮你说说,既然那只鬼对你制造了障眼法,必然是真心想要害你。你躲得过这一次,不一定能躲过下一次。等什么时候那只鬼被捉住,你再回去不迟。”
  陈涛根本没当真,随口敷衍过去。
  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裴玉起了身,抬步离开。明明是三月的天,他却只穿了简单的T恤长裤,好像根本不怕冷。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单手撑着门框,转首看向后,凹出一个模特似的造型,故作低沉地说道:“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白衣服的小朋友,你最好劝劝你的朋友,别让他真的傻乎乎地直接回剧组。”
  声音顿住,裴玉伸手拉下墨镜,目光幽邃地看着奚嘉,似笑非笑地说道:“世间有鬼,更有厉鬼,厉鬼可不会和你讲恶善所为、因果报应。”
  温热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青年神棍那张白净的脸上,挡出一道阴阳相间的影子。莫名的,陈涛就觉得心里有些发慌,明明他早已认定,这个青年就是个神棍,但听着他这样的话,陈涛又觉得……或许这个世界真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看着裴玉这副郑重却又耍帅的模样,奚嘉也慢慢勾起唇角,他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大师,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呢?”
  一听这话,裴玉顿觉自己终于说服了这个不怕死的小朋友。他难掩得意的神色,又走回病房,侃侃而谈:“这方面嘛,就应该请教我了。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像我这种有公德心的人,向来也很有爱心。这次既然你们信了我的话,那我可以免费送你这朋友一道符,戴在身上,就可以辟邪驱……无无无无……无相青黎?!!!”
  刚刚还得意洋洋的青年神棍突然面露惊悚,整个人往后一跳,扒拉着陈涛的输液架就往后跑,一边跑他还一边躲在那只有一根杆子的输液架后。
  这光秃秃的一根铁杆根本藏不住裴玉,但他这副浑身发抖、拽着输液架就跑的模样,看得病房里的两个人齐齐怔住。陈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小胖子痛嚎道:“我还在输液呢!我的架子,给我还过来!”
  此时此刻,裴玉已经躲到了墙角,用输液架挡在自己的脸上,小心翼翼地盯着病房中央的奚嘉。
  俊秀的年轻人缓缓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站起身的时候,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青铜骰子不小心从衣服里掉了出来。他再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青年神棍,只见这位刚才还神神叨叨、扯淡骗人的大神棍,此刻正躲在一根铁杆后,瑟瑟发抖。
  “你你你……叶阎王是你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无相青黎:╭(╯^╰)╮我有那么恐怖嘛!


第五章
  奚嘉叫了护士进屋,帮陈涛换了个针头,重新挂水。
  护士哪里见过这种莫名其妙的病人,挂水挂得好好的,还能自个儿把针头给扯了。于是一边重新插针,护士一边苦口婆心地好生劝着,生怕陈涛什么时候再想不开,又把自己的针头给拔了。
  陈涛是百口莫辩,而那边,奚嘉和年轻的神棍却一起走出了病房。
  原本奚嘉真的以为这青年只是个神棍,张口闭口就是哪里有鬼,却没想到,还真是个天师。看到对方在墨镜上画符后,奚嘉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不想这人居然认识那位叶大师。
  安宁寂静的医院走廊里,俊秀的年轻人在前面走着,神棍在后面隔了三米,抖抖索索地跟着。走到花园的入口时,奚嘉转过身,无奈道:“我和那位叶大师也只是萍水相逢,他是个好心人,将法宝借给我藏匿阴气。”
  裴玉一听,根本不信:“那那那……那可是无相青黎,他干嘛要借给你!”叶阎王是个好人?叶阎王好心地把法宝借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傻子才会信好吧!
  闻言,奚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颗青铜骰子很厉害?”
  裴玉脸色一跨:“厉害?哪里是厉害可以说的。等等,你到底知不知道叶阎王是谁?你难道不是玄学界的人?玄学界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叶阎王。”
  奚嘉隐约觉得不对,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给了这位看上去非常不靠谱的天师。裴玉听着他的话,听完后反而笑了:“普通人里当然也有阳气、阴气强的,你那个朋友,阳气就很强,你的阴气再强能强到哪里去?”
  奚嘉微微蹙眉,将脖子上的无相青黎摘了下来。冲天阴气拔地而起,一股无由来的冷风从脚底盘旋而上,将花园四周的草木吹得倒伏下来,竟全部倒向了奚嘉的方向。
  这下子,裴玉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奚嘉问道:“这位……裴大师,那你现在有看到我的阴气了吗?”
  裴玉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等等,我画个符开阴阳眼,帮你看看。”
  奚嘉诧异道:“那位叶大师并没有画符。”
  裴玉瞪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叶阎王是谁,我是谁,我能和他比么?他天生可见阴气,整个玄学界就他一个!”说着,裴玉在墨镜两边的镜片上各画了一道符,他再戴上墨镜,一边戴上,一边随意道:“你的阴气能有多重啊,最多就是比寻常人多个百倍……千……倍……”
  “我!靠!”
  中气十足的骂街声,让花园里其他正在散步的病人纷纷嫌弃地看了过来。
  奚嘉淡定地将无相青黎再次挂回了脖子,裴玉摘下墨镜就扑了过来,一脸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这张秀气白净的脸,仿佛要将奚嘉从里到外看个遍。
  “不……不可能!你的阴气怎么这么重。我刚才用阴阳眼看你,根本就是个黑球,连衣服都看不见!你到底是人是鬼……咦,有体温,真的是人啊?”
  奚嘉没好气地将这胡乱摸自己手臂的手拍开:“你们捉鬼天师判断是人是鬼,还需要摸体温?”
  裴玉有点委屈:“我们靠阴气来判断。不过我还从没见过哪个鬼的阴气比你重……”
  奚嘉:“……”
  虽说这裴大师很不靠谱,神经兮兮,但奚嘉却有点明白,当初他在家门口见到那位叶大师时,对方为什么会是那种惊讶的表情。他自己惊讶,是因为突然有个陌生人来敲门;而那位天生可见阴气的叶大师惊讶,恐怕是因为他从未想过,开门的居然会是一团黑气(。)
  不过看了奚嘉那浓郁的阴气后,裴玉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叶阎王之所以要把无相青黎借给你,估计是因为他除了无相青黎外,没有哪个法宝能压得住你的阴气了。”
  提到这,奚嘉眉头微蹙:“这个无相青黎是很重要的法宝吗?”
  裴玉虚着眼,心虚地看了看那颗挂在奚嘉脖子上的青铜骰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有微信不?”
  奚嘉一愣:“微信?”
  “这年头谁还没个微信啊,来来来,你扫一下我的微信,我给你推荐一个公众号,你看了就明白了。”
  青年神棍突然从屁股后面掏出了一只苹果手机,相当熟练地解锁、打开微信。
  就这短短几天的功夫,奚嘉阔别十九年,再一次见到了捉鬼天师,一下子还见到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有微信的天师。他将信将疑地加了裴玉的好友,很快,裴玉就给他推荐了一个公众号。
  “……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裴玉:“你快关注,快点快点。”
  奚嘉看着屏幕上阴气森森的女鬼头像,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关注。
  『道友,终于等到你了!欢迎关注“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官方公众号。
  鬼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所有事,看我们,你都知道!
  现在关注微信号,还可获赠墨斗一个,天工斋出品,你的信赖。』
  奚嘉:“……”
  裴玉急匆匆地点开公众号底下的一个“天工榜”链接,下一刻,一个微信文章链接就出现在了奚嘉的手机屏幕上。这篇文章的标题是《第316届天工榜名单大全》,文章所用的图片竟然就是此刻正挂在奚嘉脖子上的这颗无相青黎!
  裴玉急道:“你怎么傻了?点开啊,我给你看看最新的天工榜。”
  奚嘉转首看向他:“……你们这些捉鬼天师,还会玩微信?”
  裴玉反问:“为什么我们不能会玩微信?欸,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奚嘉面无表情:“我需要一点时间,重塑一下我的世界观。”
  等奚嘉自我催眠地接受了“这群捉鬼天师好像格外时髦”的设定后,他点开了这篇天工榜文章。一打开文章,进入眼帘的便是排在第一位的血红大字——
  『无相青黎』
  整个文章和大多数的公众号文章没两样,14号字体、1.5倍行距,业内规则,美观排版,还用了不少分隔符和灰色小字来备注,就像出自一个经验老道的营销大号之手。
  文章按从头到尾的顺序,一行行地排列了一些名字。奚嘉只认识第一个名字“无相青黎”,接下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刀剑枪戟,他自然从未听过。但很明显,在这篇文章里,只有排在第一行的无相青黎用了刺目鲜艳的血红色大字,还特意做出了鲜血淋漓的恐怖特效,其他法宝的名字仅仅用黑色字体写下。
  裴玉吞了口口水,一边虚着眼去看奚嘉脖子上的那颗无相青黎,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指着屏幕:“天工榜就是咱们玄学界的法宝榜,由天工斋的专业道友进行排行。无相青黎已经蝉联九十七届的榜首了,你看看这血淋淋的大字,你就说,恐怖不恐怖?”
  奚嘉:“……”
  他的脑海里全是这颗青铜骰子昨天晚上傲娇地往旁边滚两圈的模样,哪里能和一个杀鬼不眨眼的绝世法宝联系起来?
  不过,有件事他倒是感到奇怪:“如果无相青黎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叶大师要把它借给我?”
  裴玉想都没想:“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只有无相青黎,才能压住你的阴气。”
  奚嘉敛眸,神色平静:“他为什么要如此热情地管我的事?”
  “因为他是叶阎王啊。”
  奚嘉一愣。
  裴玉一拍大腿:“你看这个就懂了。”
  话音刚落,奚嘉忽然睁大双眼,惊愕地看着眼前突然浮现出来了一片金色字幕。这金色的字幕并不存在于手机屏幕上,它们竟然完完全全地悬浮于半空中!
  夕阳已没入大地之下,温和朦胧的月色下,奚嘉和裴玉已经走到了花园的角落里,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异状,也没人知道,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好青年,今天被一次次地崩碎了世界观。
  良久,奚嘉嘴唇翕动:“……这也是你们用微信公众号发出来的文章?”疼讯什么时候还有这技能了?难道马化疼竟然也是玄学界人士?!
  裴玉摇摇头:“不是不是,这个墨斗榜因为更新速度太快,当然不能在‘鬼知道’上面发,只能用墨斗来显示,实时更新。我记得最近关注公众号,好像会送墨斗来着,你刚才关注的时候没看见吗?等会儿你赶紧去填个资料地址,天工斋的人就会把墨斗快递给你了。这就是墨斗。”
  奚嘉低头看向裴玉那个黑不溜秋的奇怪工具。
  这是一个酷似乌篷船的奇异物件,通体全黑,前方有一轮小巧的齿轮,齿轮后则是舀状的小钵。小钵里放着满满的金色粉末,此刻那齿轮轻轻地转动着,粉末便如同一颗颗细小的繁星,一点点地飞向空中,组成了这些悬浮在空中的金色文字。
  奚嘉凝视着裴玉手中的黑色墨斗,裴玉却得意地指着空中的金色文字:“看到没,这个月我排行第七。这届玄学界的年轻一代共有一万多人,我排行第七。”
  奚嘉没功夫去赞美这位不着调的天师,他顺着裴玉的名次往前看。这些名字虽然一起悬浮于虚空中,但他们仿佛一个个的柱状图,越往前,名字就浮得越高。看裴玉的名字时,奚嘉还得低头,看到最前面时,他已经和这个名字平视。
  “南易?”
  一旁的裴玉还笑嘻嘻地盯着自己的名字,难掩神色中的得瑟。奚嘉仔细看着“南易”两个字,看了许久后,他转头问道:“怎么没看到叶大师?”
  裴玉直接伸手指天。
  奚嘉狐疑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裴玉道:“看到没,叶阎王在那里。”
  奚嘉凝神看了许久,仍旧没看出哪里有一个名字。
  裴玉急了:“就是在那里啊。墨斗榜按照每个人当月的杀鬼成绩排名,杀的鬼越多,排名就越靠前,名字也就飘得越高。你仔细看,那里,那个天上不是有一个金色的小点么,那就是叶阎王的名字啊!”
  只见在寥廓广袤的夜幕之上,弯月与繁星之间,一颗金色的星星耀眼至极,闪烁着夺目光辉。
  奚嘉:“……”
  你敢不指着一颗星,说那是人家的名字吗!
  作者有话要说:  无相青黎:我厉害不厉害(? ? ?)?


第六章
  因为体质特殊的缘故,奚嘉从小就能看见鬼,小时候也见过捉鬼天师。
  当时他才不过四岁,正所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从不害怕那些长相诡谲恐怖的鬼,但却让他的父母操碎了心。奚嘉母亲去得早,父亲给他找了多少假天师、假灵婆,根本没有用,直到四岁时,一个白胡子老头给了他镇压阴气的玉石,他才第一次见到了捉鬼天师。
  四岁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在父亲去世前,奚嘉曾不止一次地听父亲说过:“那位大师真是慈眉善目、平易近人,给了你这样的好东西,保佑你健健康康的长大,还不要一分钱。嘉嘉,你要好好感激大师。”
  于是十九年后,抱着“捉鬼天师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好心人”想法的奚嘉,遇到了一个满嘴跑火车、相当不靠谱的裴大师,关注了一个古里古怪的微信公众号,还见到了一个来自星星的玄学界年轻一代第一人……
  裴玉没注意到奚嘉古怪的脸色,他开始滚动墨斗前方的齿轮,不过多时,浮现在奚嘉面前的文字便等比例地缩小。等裴玉等人的名字已经缩小成地上的一个金色亮点时,那颗悬在空中的金色星星终于落了下来。
  裴玉道:“滚动墨斗的线轮,可以控制墨斗榜的大小。线轮就是前面的这个齿轮。现在你能看清叶阎王的名字了吧?你眼神也太不好了,我都说了那个金色的亮点就是叶阎王的名字,你居然还看不清。”
  奚嘉无语道:“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缩小到现在这个尺寸,让我看清楚他的名字?”
  裴玉脸色一僵,过了片刻他嘿嘿笑道:“我要缩小到这个尺寸,你不就看不清我的名字了吗?”
  奚嘉低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一个个的金色亮点。
  ……不就是第七名,谁要看清你的名字。
  没再理他,奚嘉定神看着那个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金色名字。金色的粉末从墨斗中不断地飘出,这天地间,弯月已上中天,四围寂静空旷,底下是一种星星点点的金色亮光,飘浮在半空中的名字有且只有一个——
  叶镜之。
  奚嘉轻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谁料他刚刚说出口,裴玉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嘘!你怎么能念叶阎王的名字?他万一听到了怎么办?”
  奚嘉微愣:“他在这附近?”
  “我师父那辈的天师里,有几个前辈,只要你念了他们的名字,千里之外,他们也能注意到你的行踪。谁知道叶阎王到底有多厉害,万一他像他师父当年那么厉害,那你一念他的名字,他不就听到了?”
  奚嘉错愕地看着裴玉:“……千里之外,也能听到别人在念自己的名字?”
  裴玉理所当然地点头:“反正叶阎王的师父能做到这一点。”
  “那如果有人也叫这个名字怎么办?”
  裴玉:“……”
  “虽然叶……叶大师这个名字,好像是挺特殊的,但整个华夏十四亿人,总得有好几个叫这个名字吧。难道他每天都能听到耳边有一群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假想一下,叶大师正在捉鬼,突然耳边一声怒吼:“叶镜之!今天睡厨房!”这必须得懵了,说不定那只鬼还能侥幸逃脱。
  再假想一下,叶大师正在便秘,关键时刻,突然有人在耳边说:“叶镜之,人家还要嘛,你今天晚上太凶猛了,人家好喜欢~”这必须得憋回去了,指不定还要再便秘三天。
  其实这些情况还都是好的了,想像一下,如果叶大师正在和爱人做嘿嘿嘿的事情,两人刚上兴头,叶大师快要射♂了,突然有人往他耳朵里吼:“32号叶镜之,进手术室割哔皮!”
  这下完了,叶大师说不定得萎了,也得告别下半生的性福生活了。
  而且别说叫叶镜之了,如果人家喊的是叶静之、叶敬之、叶竞之……叶大师会不会听见?假设再碰到一个前后音不分的,好家伙,叶近之、叶禁之、叶尽之……这些都会听见吧。
  越想越歪,再回忆起那张俊美禁欲的脸,奚嘉怎么也想象不出对方便秘阳痿的样子。
  裴玉也从没被人问过这种问题,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一个答案,只能粗着嗓子说:“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别念他的名字,要是被他注意到我们,那多完蛋啊!”
  奚嘉默默点头。
  话题很快又回到最开始,兴许不想奚嘉再问那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裴玉这次耐心地解释道:“墨斗榜是每个月都会更新一次,天工榜也是。但是墨斗榜的杀鬼人数是实时变动的,所以需要用墨斗来计数。我这个月捉了五十多只鬼,其实已经很多了,平均每天三只。但叶阎王和我们不同,一来他天生可见阴气,对妖魔鬼怪洞悉明晰;二来……他其实是咱们玄学界的道德标兵。”
  奚嘉怔住:“道德标兵?你们还评选这个?”该不会还有什么五好学生……五好天师,优秀天师干部吧?!
  裴玉赶紧摇头:“你想什么呢,我们没事评选这个干什么。叶阎王的道德标兵是咱们公认的,他这个人虽然特别冷淡,难以接触,但他对杀鬼特别特别热衷。这世上,一共有三种鬼。”
  “第一是游魂,也就是刚死没多久,游荡在凡间的魂魄。这类鬼会在死后的48小时内进入轮回,不需我们操心。”
  “第二是野鬼,很多人死了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投胎转世。他们有的是阳寿未尽,有的是还有心愿没有完成,有的根本不知道原因,总而言之,他们不是恶鬼,但是会在世间游荡。”
  奚嘉轻轻颔首。这两种鬼他经常见,基本上他每日见到的就是这类鬼,都不会伤害人类。
  “第三种,就是幽怨厉鬼。”裴玉的声音瞬间低了下来,“厉鬼勾魂,杀人夺命。有的厉鬼还有理智,只会对自己的仇人报复,报仇成功后,就会转世投胎。但有的厉鬼……它们杀害人类,从无缘由。有时候为了报仇,它们会害了无辜人的性命。”
  奚嘉垂眸道:“天师捉的应该就是厉鬼吧。”
  裴玉道:“嗯,只要是厉鬼,我们都会捉。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奸恶之人也太多。坏人死了后成为厉鬼的可能性远超常人,所以厉鬼是永远捉不完的,我们只能尽量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让它们祸害凡人。叶阎王之所以被我们年轻一代称为阎王,是因为‘阎王杀小鬼’。四年前,正是百年一见的阖户阴年,酆都阴门大开,十万厉鬼从轮回中飞出,霍乱人间。叶阎王和无相青黎一起冲入酆都,杀了八千四百六十一只恶鬼。从此以后,他就是叶阎王,也是我们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白白净净的脸上露出一副悲悯感慨的神色,裴玉愤慨慷然地说道:“虽然我一直有点害怕叶阎王,但说实话,我们玄学界里少有他这种24小时不眠不休、认真杀鬼的人了。所以他在墨斗榜上的排名才那么高,所以他看到你阴气这么重以后,才会借给你无相青黎,否则肯定会有恶鬼因为你的阴气,而作乱凡间……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
  奚嘉低头抚摸着脖子上的那颗青铜骰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入心中。俊秀的年轻人低声问道:“无相青黎真的有那么厉害?”
  裴玉正郁闷着,听了这话,他心虚地看了无相青黎一眼,小声道:“嗯,反正……反正我是不敢碰它的。”
  这话落地,青铜骰子自个儿在奚嘉的手里滚了两圈,仿佛在说:怂货,谁要你碰!
  忽然,裴玉“咦”了一声,说道:“我懂了,难怪我没有在王导的剧组里找到鬼,但那里阴气又很重。一来可能是你的阴气有泄出去,二来那里可能真的有厉鬼,但你戴着无相青黎去剧组,那只厉鬼肯定被无相青黎的煞气给吓跑了!”
  越说越觉得真相就是这样,裴玉嘿嘿一笑,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奚嘉摸着青铜骰子,似笑非笑地看向裴玉,片刻后,淡淡道:“裴大师真是机智。”
  裴玉摆摆手:“那是,毕竟我是墨斗第七。”
  一边说着,裴玉一边将墨斗收起来。当他收回墨斗的时候,悬浮在半空中的榜单又慢慢变回了原先的大小。“叶镜之”三个字再次升回天空,成为一颗耀眼闪亮的星,奚嘉远远望了一眼那颗星,一低头:“咦,裴大师,你怎么掉到第九名了?”
  裴玉一惊,半晌后:“靠!江桐、江琼这对兄妹肯定又一起杀鬼了,太过分了,他们俩个每次都组队杀鬼,事半功倍,这一点都不公平!”
  奚嘉对他们玄学界的事情并无太大兴趣,眼见天色已晚,他得乘最后一班大巴回苏城,于是抬步走回医院,准备和陈涛道别。刚走到一半,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别别扭扭的声音:“奚嘉,你说叶阎王去首都前,在苏城待过?”
  脚下步子顿住,奚嘉转首:“嗯,怎么了?”
  “叶阎王出现的地方,往往厉鬼特别多。现在到了三月的下半旬了,墨斗榜的竞争太激烈了,我也想去苏城,那里肯定有很多积分……哦不,很多恶鬼。既然叶阎王为了你要去首都,那苏城的厉鬼就交给我了。铲恶捉鬼,是我们天师的责任,义不容辞!”
  奚嘉:“……”
  你刚才说漏嘴了你知道吗!
  无论如何,当奚嘉坐上大巴回苏城时,那位裴大师就这么凑不要脸地跟了上来。一路上,裴大师成了话痨,每时每刻都要询问一下苏城的情况,按照他的说法:“我这辈子还真没去过苏城,听说很漂亮?你们江南水乡肯定不错,人家还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嘿嘿嘿,苏城的美女是不是特别多……”
  奚嘉懒得理他,但是听他说多了也烦,没等奚嘉开口阻止,一颗古朴的青铜骰子就突然飞到了裴玉的面前,傲气十足地抖了抖。
  裴神棍睁大眼,死死地盯着这颗青铜骰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不过多久,裴玉就乖乖地缩到了角落里,再也不敢和奚嘉说一句话。
  回到苏城,已经是凌晨一点。裴玉人生地不熟,大半夜的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厚着脸皮跟在奚嘉的身后,一起坐上了出租车。
  到小区门口时,奚嘉下了车,轻轻地叹了一声气:“裴大师,我们很熟吗?”
  裴玉迷迷糊糊地反问道:“我们不熟?”
  奚嘉:“……”
  实在甩不开这块牛皮糖,奚嘉无语地向小区走去,他的身旁,裴玉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就在一只脚跨入小区大门的一刹那,奚嘉的身子突然僵住,他猛地抬头,看向这片被黑夜笼罩的小区。
  只见幽暗的月色透过茂密的树木,勉强将小区照出一个略有轮廓的暗色影子。路两旁的路灯被行道树的树叶遮蔽住,只有很少的灯光从穿过重叠的树叶,照在小路上。冰冷的晚风吹过,激得人身体一颤,吹得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静谧神秘。
  小区里,安静得吓人。
  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也没有一个居民发出半点声响。
  慢慢的,裴玉也停住了声音,缓缓抬头,神色凝重地看向这片小区。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以后——
  奚嘉:……你真的能听到别人喊你的名字吗?
  叶镜之:能。
  奚嘉:那要我们在嘿嘿嘿的时候,有人喊你怎么办,你不会萎了吧?!
  叶镜之:……


第七章
  凌晨一点的月,昏昏沉沉地笼罩着这片小区。
  在进入小区的一刹那奚嘉就发现,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
  这片小区是前几年新建的,坐落于苏城发展最快、房价最高的园区,与景独湖比邻。站在七层以上,远远可以看见跨湖高架路和波光粼粼的景独湖,又是学区房,如果不是奚嘉的老房子正好拆迁拿了一笔补偿款,他根本买不起这里的房子。
  因为靠近创意产业园,这里的住客有不少是程序员。程序员工资高,但几乎天天加班,别说现在是凌晨一点,就算是凌晨三点,偶尔也会有程序员加班回来,绝不可能如此安静,连一盏灯、一点声音都没有。
  奚嘉的眉头慢慢皱紧,而他的身旁,裴玉则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录。他所画的这道符录比之前叶镜之在奚嘉大门上画的那道符录要淡了许多,画完最后一笔后,裴玉伸指在中间一点,赫然间,金色的光芒便充斥了整个小区。
  “去!”
  下一刻,奚嘉瞳孔一缩,惊愕地看着这一片笼罩了整个小区的黑气。
  裴玉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看到这样的情景。这片小区横跨了两个街区,占地面积极广,然而此刻,浓郁阴森的阴气将小区缠绕入内,围成了一个无声之城。
  微风从外界吹过,只吹到小区门口,便被那浓郁到可怖的阴气打散。
  裴玉惊道:“这么浓的阴气,奚嘉,是你造成的?”
  在进入小区的时候,奚嘉就察觉到了不对,也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如今真正看到这股阴气的规模后,他道:“不是我。两天前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这样。裴玉,你能找出来到底是哪里有这么重的阴气吗?”
  裴玉摇首:“子时阴门开,凡间阴气大盛。现在别说你这小区,就是外面的大马路上,也会有一点微弱的阴气和几个游魂。我师父和叶阎王他们或许可以在凌晨找到阴气的源头,但我不行,得等日出之后,阳气驱邪,我才能找到原因。”
  既然无法找到原因,那两人就在小区里逛了一会儿,最后回家。
  奚嘉本身就不是捉鬼天师,一点法术都不会,更别提找鬼。而他身边的这个裴神棍,自称是年轻一代的什么领军人物,却压根靠不住,真像个神棍。
  等到第二日中午,阳气大盛,裴玉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罗盘,神经兮兮地在小区里溜达起来。他不停地低头看罗盘,又抬头去看周围的建筑、树木布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根本无法听清。
  到了白天,小区一下子恢复了正常。
  今天是工作日,小区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妇女在花园里聊天散步,还有几个老人正在锻炼身体。
  奚嘉跟在裴玉的身边,神情淡漠地看着小区里的这些居民。他从未与这些人接触过,或者说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很少出门,因为不想让这些人沾染到自己的阴气,导致生病甚至出事。
  今天早上奚嘉自顾自地与无相青黎说了几句话,希望对方能只挡住自己的阴气,不要挡住自己能看见阴气的眼睛。奚嘉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这无相青黎真是有灵性,真的收敛了一点威势,让奚嘉能够不凭借裴玉的符咒,直接看见笼罩在小区上空的黑气。
  而如今在奚嘉的眼中,这些居民的脸上都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那层黑气如同黑纱面罩,罩在这些人的脸上,可他们全然无知,各个表情僵硬地做着自己的事。说是在聊天,却神色诡异,目光呆滞,好像正看着一团空气;说是在锻炼,却连关节都不扭动一下,整个人如同僵尸,直挺挺地做着奇怪的动作。
  这个小区里,除了奚嘉和裴玉外,其他人仿佛成了一个个牵线木偶,麻木地做着自己以往每天做的事情,完成任务。
  裴玉道:“先找到源头,暂时不要打扰他们。在游魂中有一类鬼,他们过了48小时也不会投胎,因为他们忘记自己已经死去。这个时候你不能直白地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他们会受到惊吓,甚至魂飞魄散,你必须用各种暗示让他自己意识到自己死了,这才能投胎转世。这些人和游魂的情况有几分像,不能轻举妄动。”
  奚嘉本也没有想去提醒这些人,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
  两人在小区里找了三圈,那阴气浓成一片,根本无法凭借阴气的浓郁程度找出源头。裴玉焦躁地揉着头发,一旁,奚嘉却停住脚步,神色莫名地看着远处的几个小孩。
  这个时间,大多数小孩都该去上学了,但在小区的游乐区里,还是有三个小孩蹲在沙坑里玩沙子。他们看上去只有三四岁,可能还没上幼儿园,其中两个孩子围在一起堆城堡,只剩一个小男孩孤伶伶地蹲在沙坑的角落里,一个人舀沙子、堆沙子。
  奚嘉远远地看着,目光渐渐迷离,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热闹的院子里,所有孩子都在追逐玩闹,一个矮小的影子躲在墙角后,羡慕地看着他们。终于,他忍不住地迈出腿想要走过去,小手臂却被人从身后拉住。转过身,一个目光柔和的中年男人弯下腰,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轻声说道:“嘉嘉,不能去,爸爸陪你玩好不好?”
  轻轻地叹了一声气,奚嘉转开视线,抬步再往前走。他才刚走一步,忽然听到游乐区那边传来一道“砰”的巨响,他赶紧转首看去,只见那孤伶伶的小男孩突然摔倒在地,额头整个撞在了沙坑边缘的水泥上。
  奚嘉睁大眼,赶紧跑了过去。
  “疼不疼,没事吧?小朋友,有没有磕到哪儿……”
  不远处玩沙子的两个小孩只是扫了这边一眼,压根没来帮忙扶人。奚嘉将那小男孩抱了起来。原本已经做好打算,看到小男孩头破血流的景象了,谁知这小男孩的额头只是青紫了一大块,居然没有流血。
  奚嘉微怔。
  这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小孩,他轻轻摇头,抿着嘴不说话。也不说疼,也不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低下了头,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奚嘉轻声问道:“你家在哪儿,哥哥送你回家。”
  小男孩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的一栋楼。
  奚嘉转头看到裴玉已经越走越远,根本没注意到他这里的情况。反正只是送一个小孩回家,不需要多长时间,于是他直接抱起小男孩往那栋楼走去。
  这小男孩的脸上也有一层淡淡的阴气,他好像从没被人这么抱过,小脑袋死死地埋在奚嘉的怀里,不敢说一个字,但是当奚嘉问他住在哪一层时,他又会抬起头,指向某个方向。
  三分钟后,奚嘉走出电梯。
  电梯门在他的身后很快关上,光线陡然一暗,奚嘉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缓慢地低下头,看向那盆放在墙角的黑色纸钱。
  这一层只有两户人家,那灰色的铁盆就放在两户人家的中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味,白色的纸钱被烧成了黑色灰烬,只留下一点点边缘没有黑化。烧尽的纸灰在空中轻轻飘荡,天花板上的灯坏了,一丝阳光从楼梯间隐隐约约地照射过来,与不知哪儿响起的滴水声掺杂在一起,更加阴森。
  寂静,冰冷,没有人气。
  奚嘉垂着眸子,淡淡问道:“哪一家?”
  小男孩指向前方。
  奚嘉平静地抱着小孩,走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前,轻轻敲响大门。
  屋内似乎没有人,“咚咚”的敲门声在楼道间一声声地回荡。明明是在狭窄的楼房里,此刻却不知从哪儿刮起一阵冷冷的风,从奚嘉的脚底往上冲去,黑色的阴风冲到他的胸口时,奚嘉眯起眸子,手指间缠绕起血色的气息。
  正在此时,一颗青铜骰子却突然从他的衣服里跳了出来,悬浮在空中,猛地一震。
  轰!
  那股阴风瞬间破散,无相青黎扭了两下,回到了他的衣服里。
  这时,大门内部传来一道粗重的脚步声。好像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拖行,铁块似的脚步声砰砰砰地砸在地上,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停在了门前。猫眼慢慢变黑,有什么人透过这小小的圆孔,看着门外的奚嘉。
  “吱呀——”
  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憔悴的女人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奚嘉。
  小男孩挣扎着从奚嘉的怀里跳下,快速地走进门,躲在女人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弹出脑袋,胆怯地看着奚嘉。
  奚嘉看着这女人,这女人也看着他。
  女人的右臂被绷带缠着挂在脖子上,乌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仿佛沉甸甸的死水,冷冷地盯着奚嘉。她化着浓烈的妆,两颊血红,脸色却白得吓人,好像一具因为即将入殓而化着浓妆的女尸,就这么静静地盯着。
  空气里全是纸灰的焦味,良久,奚嘉笑了:“小朋友刚刚不小心撞到了地上。”
  女人依旧死死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奚嘉又笑道:“这层楼是有谁最近去世了吗?”
  女人无声地盯着他。
  许久后,就在奚嘉打算再次开口询问时,小男孩伸出手指,指了指对面的大门。女人粗糙冰冷的声音响起:“对面家的爷爷,三天前死了。”
  奚嘉神色一怔,刚抬起头,只听“砰”的一声,那扇大门猛地在他面前关上。
  “叮——”
  电梯忽然奚嘉的身后停住。
  他还站在这扇门前,根本没有去碰电梯按钮,那电梯就已然停在这一层。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从脚底爬上头顶,楼道里明明没有风,但墙角的铁盆中,纸灰却在空中剧烈地飘荡起来,一点点地洒在奚嘉的头发上。
  哐当一声,电梯大门在他的身后突然开启。奚嘉神色凝重地转过身,手指握紧成拳,森冷的血色气息在手指间缠绕,他还未看清,就听到一道激动的声音。
  “我说什么来着?我肯定能找到!诶?奚嘉你怎么也在这,你不可能也找到了吧?啊!你看!这里有纸钱,肯定刚死过人,就这两户人家之一了,绝对有问题。我的罗盘指针一到这就紊乱起来,这厉鬼的阴气太强了,我平生所见,只比你一个人弱。”
  奚嘉:“……”
  单眼皮的裴神棍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好不容易起来一点的诡异气氛,瞬间消散:“我这罗盘要是碰到你,那就不是紊乱的问题了,那得报废。你可别把无相青黎摘下来否则我的罗盘要是真报废了,我没地方哭去。你这个人,阴气强得比鬼还厉害,这也就是我厉害,没直接把你当鬼捉了,只要换个人……”
  奚嘉忍无可忍:“……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无相青黎:本宝宝原本叫一个酷炫狂霸拽的名字,无相青黎!但你们居然给本宝宝取名什么五香青黎,甚至还什么五箱青梨!啊啊啊啊怒了,一点都没体现出本宝宝酷炫的气质(ノ`Д?)ノ!!!


第八章
  能够找到问题的根源,却不一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虽说裴玉这人极其不靠谱,但毕竟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捉鬼天师,奚嘉便把自己刚才见到的事情告诉给了对方。
  裴玉一愣:“那母子是鬼?”
  奚嘉轻轻摇首:“我见过不少鬼,常人是难以见鬼的,除非怨气极重的厉鬼才有可能在晚上拥有实体,被普通人看见。他们似乎不是鬼,那小孩的身体有体温,女人的身上虽然有很浓的血腥味,但好像也不是鬼。”
  裴玉瞪大眼:“怎么会有很浓的血腥味?!该不会……”
  奚嘉面无表情道:“就不许人家今天中午吃鸡,正在放鸡血?”
  裴玉:“……许。”
  鸡:所以我到底又做错了什么……
  楼梯间里,两扇门紧紧关上,挡住了两间房子里的一切气息。放在墙角的铁盆里,被烧焦的纸钱堆中,最后一点火星终于慢慢灰暗。
  离开这栋楼后,裴玉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了四个长相奇特的黑色铁块。这铁块好似许多人小时候玩的陀螺,圆锥刚体,通体透黑,只在最下方的尖点上呈现血红色。当裴玉晃动这陀螺铁块时,底下的血红色尖点竟然还会轻轻摇动,奚嘉这才发现,那尖点根本就是个透明的容器,里面盛了几滴鲜红的血。
  奚嘉饶有兴趣地多看了几眼,裴玉却得意道:“你也看出来,我这个包很时髦了?”
  奚嘉闻言一愣,这才把视线从黑色铁块转移到裴玉的包上,然后他就:“……”
  裴玉一脸得瑟地拍着一个墨绿色的斜跨小包,包面上绣着一道道黑龙纹路,在开包的搭扣上,是一块白色的猫眼石。这是一块极其诡异的猫眼石,当奚嘉仔细凝视它时,发现它好像突然眨了眨眼,宛若真猫。
  裴玉道:“这是我花了88点积分才从天工斋那里买来的乾坤包,上个月底才上架,就这么一只,还被我给抢到了。这可是今年最时尚的元素,无论是颜色、花纹,圈内最潮的包就是我这款玄龙乾坤包了。你觉得怎么样?”
  奚嘉:“……gay里gay气的。”
  裴玉:“什么气?”
  奚嘉微微一笑:“相当王霸之气了。”
  裴玉:“那是。”
  得到夸奖后,裴神棍更加勤快地布置起结界来。
  他将四个陀螺埋在了这栋房子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所有陀螺只把血色尖点插入土壤中,当最后一个尖点也插完后,裴玉掏出一张黄色符录,轻声念了起来。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按行五岳,四海知闻。魔王束手,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定!”
  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四道血线突然从四个角落射向裴玉的手心,他翻手便抓住了这连接在一起的四根血线,右手一捏,猛地拍地,将那四根血线死死压在了大地上。
  那四根线仿佛有生命意识,在裴玉的手中不断挣扎着,只见他忽然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指尖的血珠狠狠按在四根血线交集的那一点上。
  轰!
  血珠镇四线,四线镇阴邪。
  奚嘉抬头看天,只见一道阳光透过云层,缓缓照耀在了小区里。那股一直弥漫在小区上空的阴气慢慢褪去,刚刚还僵尸一样的小区居民们突然有了生气,聊天的妇女们互相笑着,锻炼的老人们更加有了精神。
  唯独他们面前的这栋楼,依旧被浓郁的黑气笼罩。
  裴玉嘬着手指,等指尖不再冒血后,才道:“我目前只能把阴气隔绝在这栋楼里,不往外散。我的血不行,恐怕不能镇压这里的阴气多久,等会儿我就上天工斋,订购一下叶阎王的血滴子。”
  奚嘉一愣:“血滴子?”
  裴玉道:“刚才我就是拿血滴子来镇压阴气的。咦,你没看见吗,我刚才拿出来了啊,四个血滴子。那尖头的血你看到没,是我的血,血滴子煞气重,就算我是血的主人,它们也不想听我的,只能用我的血压住它们。”
  说着,裴玉拿出手机,点开“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公众号,又点进下方一个叫做“天工斋”的选择栏。他按下按钮的下一刻,一家微店便出现在了奚嘉的眼前。
  奚嘉:“……”
  裴玉:“我搜索一下啊,血滴子……喏,你看,叶阎王的血滴子销售量排行第二。”
  奚嘉仔细看了看,只见血滴子名录下,销量第一的是“南易-血滴子”。他原本还觉得困惑,怎么排名第二的血滴子比排名第一的卖得还多?当他再看到两者价格后,顿时明悟。
  南易-血滴子:8积分/个。
  叶镜之-血滴子:18积分/个。
  原来玄学界的人也讲究物美价廉啊!
  ……不对,重点是为什么还有个微店!
  有公众号、墨斗榜就算了,怎么还来了一个微店,你们就这么与时俱进吗!
  裴玉没察觉到奚嘉古怪的脸色,他肉疼道:“这只厉鬼的阴气比我以前见到的每个都重,买南易的血滴子估计用处不大,必须买叶阎王的。18积分,四个,那就是72积分啊!够我杀一个半个月的鬼了。”
  一边下单,裴玉一边给奚嘉吹牛。
  撇除了那些毫无意义、夸颂裴神棍本人有多么威武雄壮的话之外,奚嘉总算听出了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公众号,每天都会给用户推送玄学界的当日新闻。比如昨天晚上,奚嘉就收到了他们推送的一个消息——
  《震惊!无相青黎竟然易主?叶阎王送出定情信物!》
  看到这个消息的下一刻,奚嘉就一巴掌糊在了裴神棍的脸上。
  这巴掌来得太快,裴神棍正呵呵傻笑呢,根本没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抽后,裴玉刚欲发怒,却见奚嘉举起手机,冷笑道:“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裴玉顿时蔫了,心虚地嘿嘿一笑:“没,没……我就是供个稿,文章绝对是‘鬼知道’的人自己写的。”
  点开这篇文章,阅读量竟然有10万+,点赞数高达三万六。无数人在底下留言——
  【6666666,标题党我只服“鬼知道”。】
  【你好,我是U哔震惊部负责人,小编明天来上班。】
  【真不愧是道德标兵叶阎王,这种事都管,还把无相青黎给借出去了。这要是那个拥有极阴之体的凡人不还怎么办?那可是无相青黎啊,想想我的口水就下来了……】
  【楼上放Q!那个狼心狗肺的凡人能打得过叶阎王?他要是敢不还,叶阎王能让他成为一个积分!】
  【叶小友真是慈悲心肠,阿弥陀佛。】
  看到这些的奚嘉:“……”
  有毒啊!谁是狼心狗肺的凡人!谁是一个积分!
  和裴玉接触的这两天,奚嘉早就知道,在他们玄学界里,杀一个厉鬼,可以获得一个积分。如果这个厉鬼曾经杀过一个人,那就可以得到两积分;杀过两个人,就是三积分,以此类推。
  然而杀过人的厉鬼终究是少数,毕竟大多数厉鬼在报仇之后就会自己走进轮回,还有许多厉鬼法力不够,根本杀不了人。所以对于裴玉这类捉鬼天师而言,每个月最多只能拿到一百积分。
  至于那个来自星星的叶阎王,他根本开了挂,不算在其中。
  除此以外,获得积分的方法还有给“鬼知道”供稿、提供商品让天工斋贩卖。
  天工斋是玄学界著名的炼宝门派,祖师爷是匠神鲁班,他们最出名的镇斋之宝墨斗榜就是用鲁班的墨斗改造而来。除此以外,他们还从第一百四十二代祖师爷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开辟了一条新的炼宝法门,从此给门派取名天工斋。
  每年天工斋都会向“鬼知道”提供大笔资金,算是它的大股东,所以“鬼知道”的公众号页面下方,就链接了天工斋的微店地址。
  玄学界的人各个不差钱,那世俗界的钞票他们每个人都不需要,流通的货币慢慢就变成了捉鬼的积分。比如裴玉把自己的血滴子放在天工斋卖,卖了积分后,收益他与天工斋五五分。
  “我听说,南易好像是和天工斋六四分,叶阎王居然是八二分。这太不公平了,叶阎王根本不差积分,凭什么他就积分滚积分,越来越有积分,我就越来越穷?这种大资本垄断,简直太违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
  奚嘉:“……”你们这些人的存在,就已经够违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好吗!
  懒得理他,奚嘉一直低头浏览这个“鬼知道”的公众号页面。
  将阴气封在那栋楼以后,奚嘉和裴玉便坐在旁边的小花园里,观察那栋楼的动向。在那两户人家里,爷爷去世的那家人似乎一直不在家,可能是回老家办葬礼去了。而母子二人的那家,却很少出门。
  傍晚,女人牵着小男孩,到楼下倒垃圾。
  就好像是一对最普通的母子,除了身上浓郁到几乎快成实体的阴气外,他们和普通母子没有任何差别。
  第二天,裴玉就收到了天工斋快递过来的血滴子,他立即用叶镜之的血滴子作法。这次奚嘉果然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叶镜之的四根血线根本没有聚集到裴玉的手中,那四根线拔地而起,飞速向上窜去,汇聚于这栋楼的第七层,牢牢地锁住了两户人家。
  阴气瞬间被压榨到了楼房的第七层,那阴气叫嚣着想往外逃窜,但刚刚碰到血线,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震了回去。
  实力差距,由此可见。
  然而裴玉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连叶阎王的血滴子都不能直接抓到那只恶鬼,奚嘉,我可能低估了这只鬼的实力。我得回首都一趟,找我师叔要点东西,很快回来。这只鬼非比寻常,你小心一点,实在不行就用无相青黎砸它。我就不信了,它连无相青黎都不怕?”
  说完,裴玉便急匆匆地走了。
  衣服里的青铜骰子骄傲地晃动了两下,似乎在提醒奚嘉“要是真有问题就把我给丢出去,我来保护你”。奚嘉无奈地笑了,他低头看着这颗青铜骰子,笑道:“裴玉要我把你当石头扔呢,还这么高兴?”
  无相青黎突然愣住。过了片刻,它气汹汹地抖动起来。
  刚走出小区的裴玉忽然打了个寒颤:“我还会感冒?”
  既然事情严重到了裴玉也无法解决的程度了,奚嘉思考片刻,最后并没有回家。他拿着一袋猫粮,抱着自家怂怂,坐在那栋楼下,静静地守着。
  夜色深邃,俊秀的年轻人低头抚着小猫,一边用掌心给小黑猫喂着猫粮。已经是凌晨时分,他仍旧坐在这里,仿佛在守卫着什么,又仿佛在保护着什么人。
  然而奚嘉并没有等到那只厉鬼出来作乱。
  凌晨三点,一个憔悴消瘦的中年妇女带着一个身穿道袍的老道士,脚步匆匆地赶到了这栋楼下。那两人也见到了奚嘉,惊讶地看着奚嘉,似乎不明白半夜三更的,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要坐在这里逗猫。
  多看了奚嘉几眼、确定他并不危险后,那妇女转过头对那老道士说道:“大师,求求您,快把那只厉鬼收走!我快受不了了,求求您做法赶紧收了他吧,那个老头子死了都不安稳,我要他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要说:  某玄学界人士:看到五箱青梨,我口水就下来了……
  五箱青梨:宝宝砸死你!!!


第九章
  漆黑的深夜里,一个坐在花园里逗猫的年轻人已经足够诡异,现在又突然来了两个神神叨叨的女人和道士,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然而那女人和道士并没能顺利上楼捉鬼,没过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就冲了上来,一巴掌打在了女人的脸上。女人捂着脸颊怒视男人,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指甲狠狠地在男人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血口。
  一男一女很快扭打在一起,奚嘉就坐在不远处看着。
  打了几分钟后,两人厮打的声音让小区里的许多户人家都开了灯围观起来。凌晨三点,这对男女打的破相流血,到最后,男人将女人打趴到了地上,女人头发凌乱,眼眶乌青,哭着骂道:“老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个没用的畜生!你自个儿说说,你爸活到八十六,他十二年前就得了癌症,到现在都不死,他怎么活这么久的!你说!”
  男人往地上唾了口血沫:“我爸现在都死了,你还说这个干什么!”
  女人干脆不起来了,直接在地上撒起泼来,她撕扯着嗓子,大声地说着:“你让邻居们都听听!我的大宝和小宝,不到十岁,全死了!去年我肚子里的那个,才六个月啊,也流掉了。你不心疼儿子,我心疼我的儿子!那都是我的骨肉,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爸到底怎么活这么久的,你自个儿心里清楚,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是在活他孙子的命啊!!!”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哭天抢地。
  男人冲上去揪起女人的头发就往地上摔:“我爸都死了,你这个女表子再给我说!”
  “你这个畜生……啊啊啊!”
  看着这一幕,奚嘉皱紧眉头,站起了身。但他还没来得及上前制止,旁边的老道士就突然往男人的面前扔了一张黄色的朱砂符纸,那符纸竟然在空中无火自燃,吓了男人一大跳,也令奚嘉停住了脚步。
  还真是个捉鬼天师?
  老道士拂尘一甩,正正经经地对男人说道:“赵女士没有说错,李先生,这栋楼的阴气极重,应当正是你父亲的鬼魂在作祟。活子孙寿,是切实存在的,等贫道将那恶鬼除去,你们就不会再夜夜做噩梦,也可以再怀上孩子。”
  奚嘉神色凝重地看向这老道士。
  活子孙寿。
  奚嘉自然听过这个说法。
  因为从小体质特殊,父亲带他看了不少“大师”,也听说了很多玄妙的东西,比如活子孙寿。
  从古以来就有一种说法,老人如果活得太久,那就是在活子孙的寿命,他每多活一年,子孙们就少一点福分和寿命。于是在古时候,一些孩子总是夭折的家庭,会将家中年迈的老人扔到山上的山洞里,给三天份的水和粮食,从此以后,就尽了子女的责任,让这些老人自生自灭。
  然而昨天奚嘉无聊翻看“鬼知道”公众号的历史消息记录时,正好翻到一篇文章,标题是《八大最好笑的凡人迷信事件》。点开一看,排在第六位的正是“活子孙寿”。
  在那篇文章底下,玄学界这群不着调的神棍胡吹海吹,对这八大迷信事件嗤之以鼻,尤其是对活子孙寿,他们简直连余光都懒得瞄一眼。
  【老夫今年九十六,那不成器的儿子要是敢把老夫给扔了,老夫一道神雷劈死他,要他五雷轰顶!】
  在评论底下,这位大师的儿子还出来回复了:【爸!我都六十四了,给我点面子好么!我一直和您说,多跳跳广场舞、认识认识漂亮的大妈,关爱生命,远离“鬼知道”,您就听我一句好吗!】
  如今,这位老道士一脸郑重地说活子孙寿真的存在。
  大概是被刚才那道自燃的符咒给唬住了,男人犹豫了很久,还是和道士、女人一起上楼:“你要捉鬼,那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这个臭婆娘,要是没问题,老子打断你的腿!”
  两人骂骂咧咧地就上了楼,奚嘉坐在楼下,最终没有跟上去。一来是没有名头,他随随便便地跟上去,那对夫妻可能会将他赶下来;二来是他昨天和裴玉也都去过七层,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裴玉也没在七层找到厉鬼的影子。
  更何况,现在叶镜之的血还镇压着这栋楼的七层。
  五分钟后,从七层楼梯间的窗户口,奚嘉远远地看到一团火在空中浮动。老道士捏着一张黄色符纸,嘴里念念叨叨的,一会儿用桃木剑刺穿符纸,一会儿用雄黄酒往空中喷洒。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奚嘉看见包裹着七层的那股黑气并没有半点浮动,四根血线牢牢实实地将黑气锁在其中。
  直到一分钟后,奚嘉突然看见,七层亮了一盏灯。他猛地站了起来,神情严肃地盯着那盏灯,透过窗户的影子,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长发女人牵着小孩的手,在屋子里缓慢地走动。他们走得极慢,与门外正在做法的道士相比,好似蜗牛爬行。
  然后,他们一步步地走到了大门前,女人缓缓低下头,透过猫眼,看向了门口的夫妻的道士。
  轰!
  黑色阴气猛然暴增,四根血线剧烈地颤抖起来。
  遥远的首都,冷峻淡漠的男人正与一个和尚说话,突然,他转过头,目光如炬,看向南方。
  那和尚双手合十,笑道:“叶道友,怎么了?”
  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暗光,叶镜之转首淡淡道:“我的血滴子要破了。”
  和尚诧异道:“是你放在天工斋的那些血滴子?那可是72点积分,居然还真有冤大头买了?”顿了顿,和尚又道:“能破了你的血滴子,必然是至少该下孽镜地狱的恶鬼,不过能花72点积分买下你的血滴子的人,不是老一代的前辈,也是墨斗前十的道友。不必太过担心。”
  叶镜之轻轻颔首,然而一秒钟后,他忽然双眸一缩:“破了。”
  和尚一愣:“什么?”
  叶镜之慢慢沉了脸色:“我的血滴子破了。”
  和尚惊道:“这么快?!”
  俊美无俦的黑衣男人冷冷地盯向了南方:“我先行一步,那里好像……是苏城。”
  苏城。
  奚嘉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那股黑气不断膨胀,四根血线颤抖着将黑气包围住。然而黑气越胀越大,翻滚得越加汹涌,一道极轻的破碎声后,四根血线在奚嘉的眼前崩碎成无数光点,散落在了空气中。
  明明一整天都没事,但是在那道士和夫妻上了楼后,却古怪起来。
  血线彻底崩碎的一刹那,女人房间的灯光突然熄灭。那股黑气咆哮着再次冲出了七层,将这栋楼包裹起来,甚至在小区里肆无忌惮地弥漫开去。
  怀中的怂怂害怕得瑟瑟发抖,奚嘉将它放在了地上,抬步就往那栋楼走去。刚走了一步,怂怂就一跃而上,又跳回了他的怀里。奚嘉愣住:“那里有恶鬼,你不怕?”
  怂怂仿佛听懂了似的,拼命地摇头,但小身子却缩在奚嘉的怀里,止不住地打颤。
  看着这只又怂又黏人的小黑猫,奚嘉轻叹一声,将脖子上的无相青黎扯下,塞到了怂怂的爪子里。他将小黑猫和青铜骰子一起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几乎全黑的楼房,抬步冲了进去。
  此时,裴神棍正将一大堆东西往自己的墨绿色小包里放,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摇头晃脑。哼到一半时,突然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裴玉打开微信一看。
  【奚嘉:叶大师的血滴子碎了,阴气大乱,我先上去看看情况,速来。】
  单眼皮的大眼睛猛然睁大,裴玉不敢置信道:“叶阎王的血滴子怎么可能碎了?!”话音刚落,裴玉粗暴地将桌子上所有的宝物都扫到了乾坤包里,然后冲到客厅:“师叔,快帮我安排一架军用飞机,我要现在就能起飞的。苏城可能出事了!”
  不过半个小时,一架飞机便从首都南郊的军用机场起飞,飞往南方。而在首都的另一个方向,一个黑衣男人冲破云霄,快速地往南方飞去。
  此时此刻,奚嘉走进楼道,四围寂静无声,只有浓郁的黑气一点点地缠绕上他的身体。然而那些黑气根本没有碰到奚嘉,他口袋里的无相青黎就狠狠地震了一下,将这些阴气吓得往一旁散去。
  电梯门死死地闭着,电梯顶上的显示屏一片漆黑,没有数字闪烁,也没有楼层信息。这栋楼房好像一栋鬼屋,没有一点点的灯光,朦胧的月光从窗外照射入内,勉强打亮一点光线。
  奚嘉看着死寂无声的电梯,转身向楼梯走去。他一步步地走上楼梯,从一楼慢慢地走到了七楼。刚出楼梯间,看到的便是两户人间的大门和中间的过道。然而五分钟前,那对夫妻和道士还站在过道里作法,可如今,他们凭空消失,地上没有烧焦的符纸,只有墙角还放着一个铁盆,里面是纸钱的灰烬。
  零星的火点在铁盆里闪烁,好像刚刚有人才在这里烧过纸。
  奚嘉低头看着这个铁盆,良久,他抬步走到一扇门前,抬手敲了起来。屋子里再次传来砰砰砰的砸地声,猫眼里透着渗人的光芒,大门吱呀一声地开了下来,奚嘉微笑着抬首,看向眼前脸色惨白的女人和她牵着的小男孩。
  “我不是天师,没有叶大师的本事,也不如裴玉。我不知道谁是鬼,谁是人。但是,我的拳头打不死人,只会把鬼打得魂飞魄散。所以……谁先来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神棍是个王八蛋,
  C+真是惹人爱。
  镜子今天有戏份,
  五箱青梨不够卖!
  啊,好湿!好湿!鼓掌!
  裴神棍:你要押韵,干什么说我是王八蛋!!!


第十章
  话音刚落,凌厉拳风好似刀刃,直冲向那僵尸般的女人。就算如此,那女人的脸色也没有一点变化,浓烈的入殓妆下,漆黑的眼珠子滚动了两下,她动作僵硬地往旁边让了一让,没想到奚嘉突然半途改向,一拳打在了小男孩的脸上。
  男人打小孩,这要放在外界,绝对要被社会谴责。然而现在,奚嘉收了一半力道的拳头直直地砸在小男孩的左眼上,却没有一滴血流下。
  奚嘉收了拳头,低首看着男孩。只见那男孩的左眼眶往下凹陷,硕大的眼珠掉出一半,他的脑袋嘎吱嘎吱地抬了起来,委屈地说道:“哥哥,你为什么要打我……”
  奚嘉再不犹豫,又是一拳砸了过去。女人立刻拉着男孩就往后跑,奚嘉再追,一阵浓郁的黑雾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挡在他的眼前。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不是七层楼道,不是房门门口,这是一个陌生的空间。奚嘉警惕地观察四周,周围空旷一片,阴冷的黑气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这空间大得出奇,奚嘉走了许久,仍旧好像在原地打转,被这片黑色阴气笼罩着。
  “鬼打墙?”
  口袋里的怂怂探出小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无相青黎在怂怂的爪子间不断颤动着,仿佛在认可奚嘉的猜测。
  奚嘉低头看向无相青黎:“我不会法术,你能帮我指个方向吗?”
  无相青黎颤动了一会儿,突然飞起,指向一个方向。奚嘉跟在它的身后,一直往前走,渐渐的,黑雾越来越大,伸手不见五指。奚嘉并没有怀疑无相青黎所指引的方向,虽然他一步步地走向了雾更大的地方。
  又走了五分钟,正当这黑雾浓得已经让奚嘉看不见无相青黎,只能由无相青黎拉着自己走的时候,突然,他听到了一道恐惧颤抖的声音。奚嘉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跨出某一步时,天地豁然开朗,浓雾瞬间退散。
  在那空旷的地方,头戴九梁巾、身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士正惊恐地看着天空,他疯狂地舞动着破旧的拂尘,被吓得一次次跌坐在地上,又一次次爬了起来,恐惧地重复着:“我只是骗点钱,我没有害过人,我没害过人……”
  一边朝着空气怒吼,老道士一边从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符纸。他的符纸一飞到空中,就自己点燃,神乎其神,但是配合那一脸惊悚的模样,却像个走江湖卖艺的老骗子。
  奚嘉皱了皱眉头。
  这老道士虽说是个骗子,但随便把他扔在这里似乎也说不过去。他上前和对方说话,谁料这老道士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似的,也听不见他说的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尝试了几次无果,奚嘉毅然转身离去。无相青黎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慢慢就远离了老道士,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这一次走了更长时间。在这黑暗中,奚嘉打开手机,很明显并没有信号,手机屏幕彻底定格,时间也不走动。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忽然,一阵欢笑声从远方传来,其乐融融的一家五口出现在了奚嘉的面前。
  两个七八岁大小的孩子在房间里奔跑玩耍,不算大的房子里,中年妇女在厨房里烧饭,她的丈夫在客厅里看报纸。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沙发上,和两个小孙子玩游戏。
  这一幕出现得太过突然,奚嘉慢慢抿了嘴唇,看向那对夫妻。
  一个小时前,这对夫妻还在楼下大打出手,咒骂对方快点去死。现在,他们却仿佛一对恩爱的模范夫妻,拥有美满家庭和幸福生活。
  妇女将饭菜端上了桌,孩子们欢呼着“吃饭了”,一边爬上椅子。妇女佯怒:“不洗手就吃饭?”两个孩子无奈地又跑去卫生间洗手。
  一家五口围坐在餐桌旁,高高兴兴地吃着饭。
  奚嘉在旁边看着他们欢笑聊天的景象,许久后,他拿起无相青黎,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你可以帮我完全屏蔽阴气,让我看不见鬼,对吗?”
  嗡!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青铜骰子的十八面中震开,奚嘉再睁开眼时,只见眼前再没有了那温馨的小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对着空气说话,女人责怪根本不存在的儿子,上周的考试怎么没考好;男人对着空气说,明天我带爸去医院再看看。
  轻轻地叹了一声气,奚嘉将无相青黎又放回了口袋里。瞬间,房子、爷爷和两个孙子,再次出现。两个孙子的身影虚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崩散,但那爷爷的身影倒是凝实了许多。
  没有停留多久,奚嘉再去寻找那对母子。就在他转身离开时,那五口之家中,爷爷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很快又转过身去听儿子儿媳的唠叨。
  然而找到老道士只花了十分钟,找到那对夫妻花了半个多小时,找那对母子却遥遥无期。
  接下来,奚嘉在黑雾中走了漫长的时间。他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至少有一个小时,他一直在这浓郁的阴气中不断寻找,连无相青黎也一次次地指错方向,找不到对方。
  不知又走了多久,突然,奚嘉听到了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他警惕地看向后方,手指捏紧成拳,血红色的阴气在指间环绕。
  那声音却越走越近。
  隔着黑雾,奚嘉根本看不清对方,直到那声音走到跟前,他才猛地一拳砸过去,竟然被对方躲过。
  那人再往前走一步,惊喜道:“奚嘉?终于找到你了!”
  奚嘉错愕道:“裴玉?真的是你?”一边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无相青黎,直接往这个裴玉的身上砸去。
  裴玉满脸惊恐地躲开:“你干什么!”
  奚嘉淡淡道:“你如果是真的裴玉,不是鬼,为什么要躲无相青黎?”
  裴玉怒道:“无相青黎砸在厉鬼身上那是魂飞魄散,砸在人身上谁知道会怎么样!那可是叶阎王的无相青黎,哪能随便用啊,你快把它收起来,要是真砸到我,我受伤了,你来赔我吗!”
  奚嘉:“……”他思索片刻,又拿着无相青黎在裴玉的脸前晃了晃。
  裴玉吓得直往后窜,奚嘉叹气道:“嗯,我确定是你不是鬼了,你回来吧。”
  裴玉:“……你先把无相青黎收起来!”
  奚嘉面无表情:“收起来了,别害怕了,回来吧。”
  裴玉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回来。
  从裴玉的叙说中,奚嘉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在这鬼打墙的空间里待了三个小时。半个多小时前,裴玉就乘坐军用飞机,飞到了苏城某军用机场,然后快速地赶到小区。
  远远的瞧见那冲天的阴气,这次裴玉也不敢吝啬,拿出了自己一个压箱底的法宝将小区里的阴气镇压在小区范围内,不往外扩散,接着他就跑进了这栋楼,寻找奚嘉。
  裴玉委屈巴巴:“我不远万里地跑过来救你,你居然还要用无相青黎砸我!”
  奚嘉无可奈何道:“……我这不是担心你也是那只厉鬼制作出来的鬼打墙幻觉吗?我在这片阴气里走的时候,还看见了我去世多年的父亲,连我从来没见过的母亲都出现了。”
  裴玉正经起来:“所以那个小男孩是鬼?确定吗?”
  奚嘉反问:“你见过有哪个人,眼珠子都被打出来了,还能正常说话,一滴血不流的?我其实没用很大的力气,不可能打成那样,但是他的身体脆弱得好像豆腐,轻轻一碰眼珠就下来了。”
  两人在黑气中继续前行。
  这次有了裴玉在,不再需要无相青黎这个杀鬼法宝再盲目地寻找方向。
  裴玉从乾坤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罗盘,这罗盘比他原先用的那个要小了一半尺寸,天池中,顶针血红,磁针乌黑,两针在池中剧烈颤动,当针头与海底线吻合之时,裴玉便道:“往这里走。”
  他们走得很慢,但却一步步地走出了阴气最重的区域。当裴玉第十九次以罗盘寻向后,奚嘉听到了一道熟悉的砰砰砰砸地声。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快步向前走去。
  浓雾退散,灯光撒下,不远处的餐厅里,左眼完全掉出来的小男孩正乖巧地坐在桌旁,静静地等着吃饭。奚嘉再走进厨房,他还未开口,便见那年轻的女人缓缓拆下了右臂的绷带。
  从第一次见到这女人时奚嘉便发现了,对方的右手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拆开这绷带,起初还是雪白的布带,拆到后来,刺目的血迹和污浊的脓水便流淌在绷带上,撕扯到最后一点绷带时,脓水黏在绷带上,直接扯下了一点皮肉。
  裴玉见到这一幕,即时见多识广,也被恶心得转过身干呕。
  奚嘉睁大眼,死死地盯着女人的右臂。
  只见那右臂从手腕以下,全部消失,好像被谁活生生地剁去,如同切猪肉一样,把一个大活人的手给剁走了。伤口的切割面并不完整,应当是被一次次地剁去,没有直接一刀两断,现在在那断面上,污黄的脓水和发黑的血液汇聚一起,白色的蛆虫在伤口中涌动。
  女人拿起一把墨绿色的小刀,僵尸般的脸上毫无表情,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右臂,然后下刀。
  仿佛这根本不是她的身体,奚嘉眼睁睁地看着这女人居然在割自己的肉!
  小刀极其锋利,割肉去骨,果断干脆。
  女人割了九块肉,放入碗中。她的右臂又少了一截,鲜血流满了整个厨房,但她好像并不觉得痛,也不觉得虚弱,墨绿色的光芒在她的伤口上浮现,血液便慢慢止住。
  奚嘉和裴玉看着这女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将那碗人肉端到了小男孩的面前。小男孩两眼放光,兴奋地抓起肉就往嘴里塞。
  奚嘉抬步上前,将那碗肉推到了地上。小男孩却像着了魔,直接趴到地上去咬那些肉。他每咬一口肉,女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头发一点点地掉落,更像一具僵尸。
  看着这一幕,奚嘉转身对裴玉道:“她是人,男孩是鬼!”
  说着,奚嘉抬起拳头,直接冲小男孩的后脑砸去。就在他即将砸到男孩的头发时,一只修长削瘦的手却拉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奚嘉抬头看去,浓烈的阴气中,俊美清冷的黑衣天师也低眸看他,面露惊讶,似乎没想到他怎么会在这里。片刻后,叶镜之敛眉道:“他确实是鬼,但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肉身。你就算把他碎尸万段,也杀不了他,因为有人为他……割肉牵灵。”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出场了,不容易。


第十一章
  事关紧急,不像裴玉那样只能干站在那里不动,叶镜之翻手布下一个结界,直接将母子封了进去。结界里,小男孩仍旧趴在地上拼命地咬肉,像一条没有人性的狗,女人则一次次地冲向结界,却被牢牢关在里面。
  叶镜之看着这对母子,掐弄手诀,并没有念咒语,抬指往结界方向一点。霎时间,一道墨绿色的线从小孩的身上浮现,连到了女人血淋淋的右臂上。
  奚嘉眸色一凛,突然明白了什么,而叶镜之再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咒。他手指所画之处,凭空出现金色符文,画完最后一笔时,金色光辉将整个房间照亮,在年轻女人断了的右臂处,金光汇聚成了一只手,手中牵着一个虚化的金光小男孩。
  这一幕,与现实太过讽刺。现实中小男孩趴在地上吃着母亲的肉,金光之下,女人却牵着孩子的手。
  见到那无端出现在自己右手上的金光和牵着的男孩,年轻女人冲撞结界的动作忽然停住,她痴然地看着那个金光汇聚成的小男孩,最终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叶镜之看了一眼,转首道:“牵灵,是湘西赶尸一派的某种秘术,往往是用血喂养尸体,由此牵住鬼魂的手,操控尸体,带他们回故乡安葬。”
  清冷的声音在漆黑的浓雾中响起,奚嘉仔细地听着。
  “割肉牵灵倒是很少见,牵灵不算危险的秘法,喂点血即可。不过这母亲并没有法力,应当做不到牵灵,所以她便用了割肉牵灵,以日日牵着孩子的右手作为牵灵的媒介,血肉为引,将这孩子的魂魄留在凡间。”
  叶镜之来之前,奚嘉跟在裴玉的身后,看着这个神棍端着罗盘,到处乱走;叶镜之来了以后,翻手就是个结界,将母子俩关住,还有功夫气定神闲地讲解一下这对母子的情况。
  想到这,奚嘉忍不住地转首看向一旁的裴玉:你和人家比,咋就差距那么大呢?
  裴玉瞪大眼:我能和他比?那是叶阎王!你去问问玄学界有几个人敢和他比,想抱他大腿都来不及呢好吗!
  奚嘉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这要是他儿子,绝对一巴掌扇回娘胎。
  太没出息了!
  叶镜之这时才看向裴玉,他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浮动,轻轻颔首:“裴道友。”
  裴玉干笑两声,身体不自觉地往奚嘉的身后缩,同时嘿嘿地笑道:“叶阎阎阎阎阎……叶道友!”
  叶镜之仿佛没听出对方的话,他淡淡道:“我感应到我的血滴子破了,所以来看看是什么情况,没想到是裴道友。”
  裴玉立即狗腿道:“我买的,我买的。我花了72点积分买的。这个小鬼比我想象得厉害,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还能破了叶道友您的血滴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叶道友,我这就收了这小鬼,让他不能再作乱。呔!小鬼,你纳命来!”
  说着,裴玉捋起袖子就进了结界。
  奚嘉:“……”
  叶镜之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任由对方去抢积分。他转身看向奚嘉,观察了一会儿后,眉头皱起,道:“你的阴气比之前看到的更加凝实了几分。这颗舍利你先戴在身上,之后我每日会在这舍利上施咒,四十九日后,它就可以像那块泰山石一样,吸纳你的阴气。现在它也可以帮你遮蔽大多数阴气。”
  这重逢的地点有点尴尬,奚嘉接过叶镜之手中的透色舍利,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是不是有点贵重了?”
  叶镜之道:“厉鬼喜食阴气重的凡人,吃了凡人后,可增长功力,更难对付。如果没有东西为你遮蔽阴气,恐怕会有无数厉鬼来这里找你,造成玄学界大动荡。”
  奚嘉:“……”我不是在说这个!
  沉默片刻后,奚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词:“叶大师真是……慈悲心肠。”
  叶镜之:“……”
  久久的尴尬,半晌后,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响起:“多谢夸奖。”
  奚嘉:“……”
  必须是玄学界的道德标兵,没跑了!
  奚嘉以前只与这位叶大师见过一面,之后都是听裴玉说对方有多么多么恐怖,多么多么吓人。如今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面,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相顾无言,然而不过多时,却听砰的一声巨响,两人立刻转首看去。
  裴玉顶着一头杂草,急道:“跑了!那个女人趁我不注意,居然带着她儿子跑路了!”
  奚嘉:“……”你说说你还有什么用!
  漆黑的大雾之间,哪里还能再看见那对母子的身影。一时间,又陷入了僵局。
  裴玉是又气又急,奚嘉更是无语到恨不得举个牌子告知天下“我不认识这个废柴”,然而叶阎王终究是叶阎王,叶镜之面不改色,左手一抬:“无相青黎。”
  小巧精致的青铜骰子正在奚嘉的口袋里与怂怂玩闹,听了这声音,它突然抖动了两下。怂怂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着这颗小球,片刻后,无相青黎又安静下来,还是决定和怂怂再玩一会儿。
  叶镜之:“……无相青黎!”
  冷厉的声音过后,一颗青黑色的十八面骰子突然从奚嘉的口袋里飞出,落入叶镜之的掌心。他手指一转,青铜骰子立刻旋飞而起,浮在半空中。只见那十八个青铜面不断地旋转,突然有一面停在了叶镜之的面前,叶镜之手指一点,从那面中猛然拔出一把金色长剑。
  剑一出鞘……出骰子,四周翻滚的黑气竟然停顿下来。叶镜之右手执剑,向前方直直劈出一剑,剑势浩荡,金光冲天,黑色的阴气直接被劈出一道口子。
  金光所到之处,阴气退散。
  不过多时,黑气全部消散,奚嘉竟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七层,就站在这楼梯口!墙角仍旧放着那个烧过纸钱的铁盆,两边两户人家的大门都大敞着,老道士和那对夫妻就躺在角落里,昏迷不醒,空荡荡的七层没有一点动静。
  叶镜之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道:“我去这里看看,你们去那里吧。”
  明明之前根本没来过这栋楼,叶镜之却果断地进了那对母子的房门。
  奚嘉道:“叶大师这么厉害,居然知道哪扇门是那对母子的?”
  裴玉抖抖索索:“……有了无相青黎的叶阎王,不行,太恐怖了,我要回家!”
  奚嘉再也忍不住地一巴掌糊上去:“进来!”
  既然叶镜之选了危险的那扇门,那奚嘉和裴玉等于是进另一扇门里旅游散步的。这对夫妻的房子和奚嘉的房子布局一样,奚嘉轻松地走遍了主卧、次卧、厨房、卫生间和客厅,走完客厅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如果说他们曾经是一家五口住在一起,主卧是夫妻,次卧是两个孩子,那爷爷住在哪里?”
  裴玉想都没想,指向了角落里的一扇门:“那里不是还有个门吗?”
  奚嘉皱眉:“我家的杂物间就在那里,只有三平米大小。”
  “那还能住哪儿,总不能打地铺吧?”
  奚嘉没有回答,他抬步上前,打开了那扇门。当大门打开的一刹那,残酷冰冷的月光从狭窄的天窗外投射进来,奚嘉慢慢眯了眸子,盯着那个蜷缩在铁板床上的老人。
  裴玉也跟了上来,看到这个房间时,他惊道:“这也能住人?!”
  奚嘉:“裴玉,用你的阴阳眼看看。”
  裴玉立即画符,再看这个房间时,他睁大眼:“鬼?!”
  房间潮湿脏乱,乱七八糟的杂物被堆砌得顶到了天花板,房间中央有一张半米宽的铁板床,床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艰难地坐在床沿,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向奚嘉和裴玉。慢慢的,他裂开嘴角,露出黑漆漆的牙齿和牙缝里的血肉。
  “为什么……要破坏那么好的世界呢?”
  裴玉面色一冷,赶紧从乾坤包里掏出一张符咒,还没来得及念咒,却被一股强大的阴气直直地打飞向后。
  “大儿明天就要带我去医院了,大宝小宝还在,儿媳妇还没有天天骂我去死……为什么,为什么就要破坏那么美好的世界呢?”
  铁板床上的老人站起身来,骨头与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四肢扭曲,后脑上破了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他冲着奚嘉爬来,脸上是耸人的笑:“你的阴气好浓啊,吃了你,肯定比吃那个小孩有用。吃了你……大儿和儿媳妇还能回来和我过日子……吃了你……我要吃了你!!!”
  尖叫一样的声音猛地响起,那老人如同一只蜘蛛,四肢并用地向奚嘉爬来。裴玉立即念咒画符,但却被强大的阴气一次次地掀飞,根本无力抵抗。
  而他也并不知道,奚嘉站在阴气最浓郁的地方,双目圆睁,惊愕地看着缠绕在这老鬼身上的一丝红色阴气。
  “我要吃了你!”
  老人嘴巴张大,血盆大口有头颅大小,奚嘉侧身闪过,仍旧盯着那根血红色的阴气。
  裴玉急得大声道:“奚嘉!你快过来,这鬼太厉害了,比那小鬼厉害太多了,我们赶紧去找叶阎王,只有他才能降服这只恶……鬼……卧!槽!!!”
  奚嘉一拳头砸去,老鬼根本没当回事,仍旧直直地向他冲来。然后裴玉便看见,这个看上去毫无杀伤力的拳头狠狠地砸进了这只老鬼的脑袋里,阴气四溅,老鬼痛苦地哀嚎,拼命地想往后跑,奚嘉却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拳又一拳地将他的脸砸出大坑。
  裴玉吓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奚嘉……不,嘉嘉嘉……嘉哥!!!”
  奚嘉左腿一踹,老鬼被踹到了墙上,刚刚还霸气侧漏、嚣张恐怖的恶鬼,此刻好像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那双眼球早已被打得掉出了眼眶,只有一点皮肉还连接在眼睛里,它惊悚地盯着奚嘉,颤抖着嗓子:“你是什么人!你……你……啊啊啊啊啊啊!!!”
  奚嘉又是一拳砸过去,将老鬼的一颗眼球彻底砸裂。他掐着老鬼的脖子,把这恶鬼按进了墙里,面色冰冷,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吃了一个孩子,是你……吃了对面那户人家的男孩?”
  老鬼浑身发抖,根本不敢说谎:“我……我刚死,他正好来敲门,我……我我我我就吃了他……”
  裴玉立即跑过来:“难怪,他这种身前没做过太多恶事的鬼,就算带着怨气死,也不可能这么厉害。原来是吃了一个小孩的灵魂,获得了那个孩子的怨气和灵力。”
  “不止这些。”
  裴玉一愣:“不止这些?嘉哥,还有什么吗?”
  没有去管“嘉哥”这个称呼,奚嘉阴冷无情的目光如同死神镰刀,冷冷地刮在这老鬼的身上:“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我的阴气?说!”
  老鬼惊恐地说道:“我吃了那小孩后发现突然四周有好多很强大的阴气,我就赶紧吃了一些。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玉茫然地看着奚嘉和这老鬼。
  听了这老鬼的话之后,奚嘉浑身的戾气突然散去,他闭上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所以你是先害了那个孩子,再吃了我的阴气?你是六天前死的,六天前……六天前,是那一天。”
  不是我,不是我害了那个孩子……
  裴玉问道:“六天前怎么了?”
  奚嘉一手掐着老鬼的脖子,一边回头:“六天前正好是我见到叶大师的那天,我戴了很多年的玉石碎了,可能当时泄漏了一点阴气,正好这鬼在这个时候死了,所以吃了一点我的阴气。”
  话音落下,奚嘉松开手,一脚将这老鬼踹到了墙角。老鬼被吓得瑟瑟发抖,裴玉躲在奚嘉的身后,好奇地看着奚嘉走向墙角。
  奚嘉冷漠的声音在狭窄的杂物间里响起:“原来我在浓雾里看到的,不是现实,而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事实上,你的儿子并不孝顺,你的儿媳妇天天盼你去死,可这是他们的错,他们不孝,你为什么要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作为一只恶鬼,老鬼很想说:我吃了那小孩又怎么样,就是想吃,你管我,不吃我还是恶鬼吗!
  但现在,它只能吓得蜷缩在墙角,不敢说话。
  奚嘉冰冷的目光好似刀子,在老鬼的身上刮着。他的右手捏紧成拳,血红色的阴气在指间环绕。老鬼惊恐得整只鬼贴墙而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让眼前这恐怖的人类看不见自己,而奚嘉则慢慢地抬起拳头。
  就在他准备一拳砸碎这老鬼的脑袋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了他的拳头,腰间也猛地被人抱住。仿佛每个狗血偶像剧里的景象一样,奚嘉在空中转了360°,稳稳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靠着这人稳重可靠的肩膀,错愕地抬眸向对方看去。
  叶镜之垂着凤眸看他,眼睛里的那颗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邃,他低声问道:“没想到竟然被这只鬼骗了,那只小鬼并不是厉鬼,只是被牵灵牵着留在了凡世,这老鬼才是这一切的主谋。没事吧?”
  被抱在怀里保护着的奚嘉:“……没事。”
  一旁看傻眼的裴玉:“……”
  嘉哥能有什么事啊!!!
  你要是早到一步,或者晚到一步,就能看到咱们嘉哥手撕鬼子了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实力嘉哥吹裴神棍:我家嘉哥,威武雄壮!为嘉哥打CALL!


第十二章
  狭窄的小房间里,奚嘉被叶天师从身后抱住,单手环在怀中。裴玉站在一旁目瞪狗呆,那被打得凄惨无比的老鬼依旧死死地贴着墙面,见状,它赶紧转过身,用污黑的指甲扒拉墙壁,似乎想要趁机逃跑。
  叶镜之抬眸,手指微微一动,青铜骰子如同闪电,轰然一声撞穿了这老鬼的胸口。
  并没有想太多,叶镜之直接松开奚嘉,上前开始对付这老鬼,奚嘉却面色古怪地多看了他好几眼。
  那老鬼本就被打得半死,如今再碰上叶阎王,根本不需费力,无相青黎就将这老鬼穿成了筛子,鬼影虚浮,快要魂飞魄散。
  叶镜之颇为诧异,不大明白这老鬼怎么突然这么柔弱。他当然不知道,就在他的身后,裴玉快速地凑到了奚嘉的身边,狗腿兮兮地嘿嘿一笑:“嘉哥,你咋回事啊,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也是玄学界人士。师从何派,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啊?”
  房间的角落,叶镜之结出手印,一指打在了无相青黎上,老鬼忽然发出惨烈的悲鸣。奚嘉看了那边一眼,确定没有事后,拉着裴玉就往外走。
  一边走,裴玉一边小声道:“嘉哥,就你这水平,绝对能上墨斗前十!你也太淡泊名利了,我马上就给‘鬼知道’投稿去,帮你宣扬宣扬,保证你一举登顶墨斗榜……咳,登顶倒是不一定,叶阎王的深浅我们年轻一代还没人知道,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远超南易。就你刚才拳打老鬼的身手,酷毙了好吗!我见过南易捉鬼,他是紫微星斋的大弟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酸道士,哪儿能和嘉哥您比……”
  “说人话!”
  裴玉赶忙凑上去:“嘿嘿,嘉哥,以后我俩组队吧。就跟江氏兄妹一样,咱们组队捉鬼,我找鬼,你捉鬼,绝对能位列墨斗第二!”
  小小的杂物间内,叶镜之以金色符咒将那老鬼紧紧捆住。金色的符文烫得老鬼痛不欲生,只要被碰到的地方,都发出滋滋的焦味,身形也渐渐化为虚无。
  杂物间外,奚嘉却慢慢沉了脸色。他认真平静地看着眼前一脸狗腿、求抱大腿的裴神棍,许久后,叹了一声气:“裴玉,我真的只想和每个普通人一样,过最平静安稳的日子。”
  看着黑发年轻人郑重肃穆的神色,裴神棍脸上的嬉笑慢慢褪去。
  等到一分钟后,叶镜之抬步走出杂物间,看到的是淡定的奚嘉和依旧抖抖索索的裴玉。他看了两人一眼,无相青黎从他的身后快速飞出,直直地钻入奚嘉的口袋里。
  无聊了很久的小黑猫突然见到失踪的小铜球,又高兴地和小球玩耍起来。叶镜之脸色怪异地盯着奚嘉的口袋,片刻后,道:“这个老鬼已经魂飞魄散,那小鬼的事情倒有些麻烦。我不擅长超度轮回一事……裴道友,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三人一起走进了对面的房子。
  一入大门,光线陡然暗下来。厚重密实的窗帘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的,房子里满是一股腐臭的气息,奚嘉不由掩住了鼻子,刚进门没几步,便见到那对母子瘫坐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
  年轻的女人披头散发,死死地抱紧自己的儿子,嘴里不断重复着“小霖”这个名字,应当是她儿子的小名。小男孩就这样被母亲抱死在怀里,不像母亲那样发疯癫狂,看到奚嘉三人来了后,他乖巧地侧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然后迈开小腿冲三人跑来。
  “小霖!!!”女人尖叫起来,将儿子抱得更紧了。
  奚嘉自然不明白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裴玉身为玄学界人士,看到这一幕也有点懵逼。
  叶镜之清冷的声音响起:“这个小鬼是被厉鬼害死,被吃去了三魂气魄中的三魂之首,胎光。胎光主寿命,少了胎光一魂,他无法转世投胎,只能做孤魂野鬼。但胎光源于母体,他死后不久应当就被母亲发现,接着割肉牵灵,用母亲的血肉和魂魄,来滋养他,充作他的胎光。”
  奚嘉想到:“如果是被那老鬼吃去了魂魄,叶大师,你刚才有把他的魂魄找回来吗?”
  叶镜之翻手,一抹浅绿色的光芒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虽然找到了,但这胎光已经被蚕食一半,就算还回去,也无济于事。所以裴道友,你们一派有修行《金匮要略》,能帮这小鬼补全魂魄、超度轮回吗?”
  裴玉虽然很不靠谱,但是面对这种救人一命的事情,他也相当认真。他接过叶镜之手中的胎光,从乾坤包中拿出了一本破旧的经书,然后决绝地撕去一页。
  裴玉默念咒语,那古旧的书页慢慢飘浮在半空中,小男孩的魂也轻轻地飘在了书页的上空。
  “六气主客,逆而从生。太阴湿土,少阴君火;厥阴风木,阳明燥金。胎光现,母血存,以金匮玉函一页为引,招地府迢迢诸君,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裴玉忽然睁眼,一掌拍在了面前的书页和魂魄上。刹那间,绿光大作,温润的绿光从书页上泛出,一点点地滋补着漂浮在上方的魂魄,接着再涌到小鬼的身上。
  小鬼青黑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年轻女人也停止了哭泣,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然而就在这一刻,一把墨绿色的小刀却从厨房倏地飞来,直直地刺向裴玉面前的书页。
  叶镜之神色一冷,刚欲出手,却见一道黑影从奚嘉的口袋里窜出,铮的一声打在了小刀上,令小刀改向刺入墙中。做完这一切后,无相青黎兴奋地飞了回来,在奚嘉的面前抖动了两下,接着又飞回口袋里和怂怂玩闹。
  奚嘉:“……”
  叶镜之:“……”
  ……怎么感觉哪里不大对劲?
  很快,那抹属于小男孩的魂魄又回到了他的体内,裴玉面前的书页也无声消失。
  魂魄归体的一刹那,男孩的眼中又有了光彩,他抱着自己的母亲,撒娇一样地蹭着,他的母亲则死死地抱住他,痛哭流涕。
  叶镜之冷漠的声音打破了这母子团聚的场景:“他已经死去,你该放他转世投胎。”
  那女人不再发疯,她抱着儿子起了身,走到三人面前,然后扑通一声,突然跪了下来。叶镜之手指一动,女人便跪在了半空中,膝盖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撑着,怎么也跪不下去。
  女人自然明白,她擦去眼泪,站起来说道:“我姓廖,这孩子的父亲死得早,这些年来,我就和他相依为命。这位大师没有说错,我的外公是湘西著名的赶尸匠。赶尸一派传男不传女,外公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他不愿传给我母亲,但我母亲傲气,自己偷学了一点本事,又在临死前教给了我。”
  奚嘉问道:“你是苗族人?”
  女人一愣:“是,我是苗族人,我姓仡瓜,汉姓就是廖。那把小刀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母亲没有法力,她告诉我,如果我想要赶尸,必须得借助那把小刀。当初外公下葬时,要把所有的赶尸法器全部陪葬,母亲只留下了这把小刀,上面有我外公赶尸多年残存的尸气和法力。”
  奚嘉转首去看那把钉在墙上的小刀。
  裴玉点头道:“难怪那把刀能够削骨如泥,你明明没有法力,也能牵住这小鬼的魂魄。不过这类法器,因为长期接触尸气,已经有了邪性,你又没有赶尸匠的法力,根本无法驾驭它。如果你再继续用它来牵灵,最多一个月,你也会变成鬼。”
  “不止如此。”低沉的男声响起,打断了裴玉的话,叶镜之微微俯身,看向那躲在母亲身后的小男孩:“就算有法器,割肉牵灵也不会轻易成功。是你自己……想留下来保护你的母亲?”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懵懂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天师。
  听着叶镜之的话,女人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许久以后,她的孩子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地说道:“妈妈,好疼……”
  女人低下头,只见乖巧的孩子瘪着嘴,认真地说着:“妈妈,不要被爷爷咬,好疼……”
  女人再也无法控制地痛哭出声,她蹲下来抱紧了自己的儿子,抱紧这个为了保护自己而留在阳间的儿子。小男孩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劲地对母亲说不要去找爷爷,爷爷咬,很疼。
  母子紧紧相拥,叶镜之神色平静地看着,裴玉不忍地转开了视线。奚嘉慢慢蹲了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柔声道:“爷爷已经走了,再也害不了妈妈了,也不会咬妈妈。”
  男孩漆黑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奚嘉,慢慢的,那张青嫩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纯善天真的笑容,脆生生的童声轻轻响起:“谢谢哥哥。”
  纯洁无邪的孩童笑容生生刺痛了奚嘉的心,年轻女人一边流泪,一边不断地用手擦去泪水,努力地笑着:“小霖,妈妈会好好地活下去,你要好好的知道吗。不要担心妈妈,妈妈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白色的光点从小男孩的身上一点点地浮出,他最后轻轻地喊了一声“妈妈”,接着身体突然倒下。青黑色的尸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这具尸体的表面,女人死死抱着孩子僵硬冰冷的尸体,刚才勉强做出的笑容再也撑不下去,只剩下绝望痛苦的哭泣。
  毕竟小男孩已经死了多日,裴玉靠关系帮小孩报上了死亡证明,尸体很快火化。第三天,这年轻的女人便抱着骨灰坛离开了小区,据说是去找一个远房堂姐了,不想再留在这个让她失去了爱人和孩子的伤心地。
  事情以“老鬼魂飞魄散,小鬼也转世投胎”作为结局,终于告一段落,然而老鬼家的那对夫妻却好像开始闹离婚。那对夫妻原本就对老爷爷非常不好,在爷爷死的那天,警察还将两人带回去盘问,最后确定了爷爷是意外摔下床死的,才将两人放走。
  无论如何,小区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三人从小鬼家离开的时候,正是深夜。奚嘉抬首仰望天空,城市的灯光将天空照亮,找不到一颗星星。
  裴玉轻声感慨道:“这算是什么事,早知道那个老鬼居然吃了人家小孩的魂魄,害得人家母亲割了半条胳膊来牵灵,我绝对亲自动手,把那老家伙打得魂飞魄散!”
  奚嘉勾起唇角,问道:“你打得过他?”
  裴玉面露尴尬:“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不是还有嘉哥您嘛!”
  叶镜之走出楼房,也抬首看了看被灯光照亮的夜空,接着转首看向奚嘉:“那颗舍利子需要我每日在上面加符咒,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现在还不能完全屏蔽你的阴气。最近这一个半月,我会留在苏城,你不用担心被厉鬼缠身。”
  裴玉下意识地就说道:“嘉哥怎么可能害怕厉鬼缠身,那些厉鬼看见嘉哥,跑还来不……”
  “裴玉!”
  奚嘉厉声呵斥,裴神棍一愣,自知说错话,赶紧闭嘴。
  奚嘉这才转首看向叶镜之:“那叶大师,这些天你打算住在哪儿?我记得这附近都是住宅区。”
  叶镜之:“我会找个酒店住下,然后每日来为你念咒。”
  奚嘉:“……这是不是太过意不去了?”
  叶镜之摇首:“无妨。”
  奚嘉:“……”
  你是觉得无妨了,但这么一来,他也亏欠你太多了吧。
  裴玉以前称叶镜之为“玄学界的道德标兵”,奚嘉还不信。在“鬼知道”的公众号文章下面,那些玄学界人士也赞美叶镜之是道德标兵,奚嘉还是不大信。
  这世界上还真有那种无私奉献的大好人?
  怎么可能!
  直到奚嘉遇见了一个被称为道德标兵的阎王。
  实在过意不去,奚嘉思索片刻,想到:“要不……叶大师,你到我家住一段时间?我家有两个卧室,还是足够的。”
  裴玉立即道:“等等,你就两张床,叶阎……叶大师来了,我睡哪儿?”
  奚嘉反问:“你为什么还要去我家?”
  裴玉理直气壮道:“我不去你家,我去哪儿?”
  奚嘉不假思索:“住酒店。”
  裴玉:“……”凭什么就是我住酒店,不让叶阎王住酒店啊!!!
  叶镜之对这种人情往来的事情似乎很不会处理,奚嘉邀请他之后,他先是推拒了一会儿,但奚嘉百般邀请,他只得答应下来。
  回到家中,奚嘉特意将之前刚晒过的被子抱出来,送到了次卧的床上。裴玉憋屈地蹲在客厅里,等到要睡觉时,奚嘉一指墙角:“那里有个行军床,你自己搭一下床,就可以睡了。”
  裴玉:“凭什么让叶阎王睡卧室,我就睡客厅!”
  奚嘉诧异道:“你这么大声音,不怕叶大师听见吗?”
  裴玉顿时惊恐地往后直窜,赶忙躲到了沙发后。过了三分钟确定叶镜之没有出门揍他后,他才松了口气:“叶阎王可能睡了。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和叶阎王睡在同一屋檐下,妈呀,我真是太厉害了。嘉哥你不知道,叶阎王这种人,恐怖得一笔!我们玄学界的年轻一代,没几个人和他熟悉,他虽然是道德标兵,杀鬼的数量比我们吃的盐还多,但他把鬼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那种情景太恐怖了,谁都不敢靠近他。”
  奚嘉原本想回房间休息,听着裴玉的话,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年轻一代都和他不熟?”
  裴玉摇头:“也有几个人和他熟的,我记得大万寿寺的那个和尚就和他关系不错。他恐怖成这样,实力吊打我们一群人,谁敢理他。万一他哪天心情不好,不想当道德标兵了,一个手滑我们就全部完蛋了好吗。”
  奚嘉静静地问道:“……你们都不理他吗?”
  裴玉想都没想:“理他干嘛,他是阎王,我们是普通人,没有共同语言。”
  客厅里,裴玉说起了很多叶镜之的传奇事迹。四年前叶镜之在酆都杀了近万恶鬼的事情,奚嘉早就听过,这一次,他又说了叶镜之曾经带着无相青黎,将一只百年恶鬼打到魂飞魄散的事情。
  裴玉说着说着就困了,闭上眼睡着了。奚嘉却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次卧门口,轻轻敲门:“叶大师,你睡了吗?”
  不过多时,房门被人打开。叶镜之仍旧穿着那身黑色的风衣,神色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奚嘉透过门缝,看到床上的被子根本没被人动过,床单也平整光滑,没有被人躺过的痕迹。
  心中联想到裴玉那句理所当然的“为什么要理他”的话语,奚嘉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道:“叶大师,早点睡,晚安。”
  幽邃的瞳孔微微一颤,叶镜之嘴唇翕动,许久后,才低声道:“晚安。”
  月上中天,子时到来,正是凡间阴气最盛的时刻。
  也是“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公众号每天更新文章的时刻。
  许多正在捉鬼、正在找鬼、正在溜鬼玩的天师,在这个时候纷纷掏出手机,点开公众号,准备看一看今天份的八卦……今天份的新闻。仍旧是一篇头条文章和三篇小文章,但这一次,所有天师在点开公众号的一瞬间,全部呆住。
  大万寿寺,年轻和尚用了十年的紫檀木鱼,被他硬生生敲裂。
  紫微星斋,几个年轻弟子惊呼出声,让大师兄南易皱紧了眉头。
  海城某郊区别墅,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大吼一声,整个房子的玻璃全部被震碎。他六十多岁的儿子痛心疾首地跑上楼:“爸!我求求您了,不要看‘鬼知道’了好吗!您就不能去跳跳广场舞吗?跳广场舞多好,有益身心健康!”
  岐山道人瞪大眼,道:“你看了今天晚上更新的文章没?”
  六十多岁的老者摇摇头:“没,我这不刚打开手机,您一声震天吼把玻璃全震碎了,我就上楼看看了。”
  岐山道人直拍桌子:“你快去看!太好玩了,原来易凌子那老头死之前,还给他徒弟定了个亲!”
  老者惊道:“易凌子前辈?他的徒弟不是只有一个,正是那叶阎……叶小友?”
  岐山道人哈哈一笑:“没错,今天‘鬼知道’的头条新闻就是,易凌子在十九年前,就给叶镜之定了一门亲!”
  作者有话要说:  C+:我的攻都有未婚妻了,这小说没法写了!
  镜子:……可以拒婚吗?
  福娃:嘿嘿嘿,你确定你真的要拒婚吗^_^?


第十三章
  如果说这一辈玄学界的年轻一代,每个人都视叶阎王如洪水猛兽,那么在岐山道人以及他儿子那两辈,“易凌子”这个名字,也恐怖得止小儿啼。
  就拿岐山道人的儿子来说,他当年天天被岐山道人训斥:“你和人家易凌子比比!你比一比!人家十六岁就拿了墨斗第一!你呢?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儿子!”
  当年身为墨斗榜前十的青年才俊被骂得痛哭流涕。
  他能和易凌子前辈比吗?
  易凌子前辈就是那隔壁家的小孩!
  不过易凌子虽然实力强悍,岐山道人这些同辈至今都不知道他当年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但易凌子还是挺好相处的。不像他的徒弟叶镜之那么性情孤僻,只知道一心杀鬼,易凌子当初经常参与同辈之间的活动,相当活跃。
  想起年轻时的风流往事,岐山道人感慨道:“可惜了,十九年前我还和易凌子约了一顿酒,没想到竟是永别,他竟然和那千年旱魃同归于尽了。”
  这一次“鬼知道”的文章上出现了“易凌子”这个名字,一时间,老一辈的大师纷纷出现,在评论里回忆当年。他们一出声,弟子们哪里敢再放肆,只能私底下八卦。
  【叶阎王居然有个未婚妻?他师父一定很擅长卜筮之术,要不然怎么能预知到现在的叶阎王根本冷到没有女朋友,所以早在十九年前,叶阎王还不是叶阎王的时候,就帮他坑一个女孩入火坑?】
  【易凌子前辈真是高瞻远瞩!我师父怎么就没帮我定个娃娃亲,现在我都三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有。看看人家叶阎王,昨天还是孤家寡人,今天就多了个未婚妻!嫉妒使贫道面目全非!】
  【叶阎王是三煞之体,他这种体质能把媳妇活活克死,应该找不到媳妇才对。易凌子前辈也太牛逼了,难怪我爷爷现在听到易凌子前辈的名字,都吓得瑟瑟发抖,他居然能找到一个阴气极重的女孩,正好和叶阎王相补。】
  ……
  【诶不对,文章里没说叶阎王的未婚妻在哪里啊。】
  此时此刻,陕省长安市骊山北麓。
  一个光头老和尚正骑在一棵老树上,焦急地眺望前方。他身处旷野,两公里外就是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始皇兵马俑。入夜,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游客消失不见,阴森森的骊山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寂静无声地压着大地。
  老和尚手指一点,嘴里默念了几句咒语,他的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水镜。他急急道:“贫僧已经把知道的最大的八卦新闻爆料给你们了,你们怎么还不给贫僧积分?如今已经过了子时,贫僧追这三百年的厉鬼追了一个月,要是真让它逃入始皇陵,惊动了陵内的东西,到时候玄学界大乱,贫僧可不承担这个责任!”
  水镜的那一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他的身后有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地忙碌着。
  听了老和尚的话,这青年推推眼镜,道:“不醒大师,您的爆料刚刚才发上去,总得给我们一点时间统计一下阅读量和点赞数吧。对了,还有不少道友给您打赏了。这些都会折算成积分打进您的账户,但您要是现在就要求我们折算积分,那接下来获得的积分就无法计到您的账上了。”
  听了这话,不醒大师肉疼地抽搐了嘴角:“好了好了,贫僧不要那些积分了,现在就把积分打过来。来不及了,贫僧要赶紧去天工斋买个百年跳尸来炼宝,要不然那个厉鬼得跑了!”
  “鬼知道”的小编满意一笑,道:“我这就把积分打到您的账户上。”
  一分钟后,不醒大师打开自己的墨斗,便发现账户上多了十万积分。看着这么可怕的数字,他一愣,嘀咕了一句“易凌子和叶镜之的八卦就这么值钱?”,接下来他摇摇头,连连阿弥陀佛了几句:“易凌子道友,当初是贫僧陪你一起取了那泰山石,你当年也是为了玄学界而死。现在贫僧要为玄学界捉了这只三百年的厉鬼,只差一些积分来买炼宝材料,所以才把你们师徒的八卦爆出来。你九泉之下,也不会怪贫僧的对吧……哎哟!”
  一颗拳头大小的枇杷突然头上落下,狠狠地砸在了不醒大师的光头上,砸出一个大包。
  不醒大师摸摸自己的光头,继续嘀咕:“你不会怪贫僧的,你不会怪贫僧的,贫僧也是为民除害,也是……哎哟哎哟哎哟!”
  一阵风吹来,满树的枇杷好像下雨,砰砰砰地直往不醒大师的头上砸。不醒大师被砸得满头包,赶忙飞下了这棵树,往秦始皇陵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喊道:“贫僧去捉恶鬼了!”
  这天晚上,“鬼知道”的四个八卦文章,另外三个全部被打入冷宫,唯独“叶阎王有未婚妻”这个八卦,被玄学界讨论得热火朝天。
  当夜,叶镜之正拿着扫帚打扫房子,忽然手机嗡嗡响了起来。他打开一看,一堆老一辈的大师向他发来问候,询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成婚。易凌子去世了,他们这些前辈可以当叶镜之的长辈,帮他主婚。
  除此以外,年轻一代只有三个人发来消息询问。
  叶镜之眉头微皱,点开“鬼知道”看了那篇文章,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放下扫帚,认真地一一回复。
  【十九年前,我与师父见最后一面时,他确实有提过,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并且给了我一块泰山石当作信物。但是当时正值千年旱魃出世,师父没有来得及说清楚,就在那场大战中与旱魃同归于尽。我并不知道对方是谁,这些年对方也没有找上门来过,只听师父说过,那是一个阴气极重的女孩,比我小两岁,正是良配,今年应当有二十三岁了。】
  前辈们根本就不是来听解释的,他们就是想看八卦。
  天机门的大师赶忙回复:【叶小友,老夫这就为你算一卦,帮你找找你那未婚妻的所在之处!】
  叶镜之薄唇微抿,打算拒绝。在他看来,对方十九年来杳无音信,要么就不是玄学界人士,要么就是知道了他的名声,嫌弃他,不想和他成婚,成为他的妻子。既然如此,他也不会勉强,就当作没发生过好了。
  然而天机门的大师五分钟内就给了回复:【凌霄问信,三生结缘;阴煞相合,既定已生……咦,叶小友,从卦象看,你应当已经与你那未婚妻见过面了。】
  叶镜之双眸一缩,他镇定道:【多谢前辈。】
  正如裴玉所说一样,玄学界的年轻一代中,除了那几个人,根本没人会理叶阎王。就算爆出了这么大的料,叶镜之回复消息也只回到了凌晨一点,就再没人询问:老一辈虽然八卦,但不好意思拉下脸,一直找当事人询问;年轻一代脸皮厚,但根本没几个人理他。
  漆黑宁静的夜,挺拔俊美的男人关了手机,继续认真打扫屋子,似乎是不想亏欠别人,想以此当作房租。
  等到第二天早上奚嘉醒来,刚刚出房门,就见裴玉兴致冲冲地跑了过来。裴玉拉着他又进了房间,特意将门锁上,就这样还觉得不大靠谱,又布下了一层结界。
  奚嘉好奇地问道:“有事和我说,不能被叶大师听见?”
  裴玉连忙点头。
  奚嘉:“你布置的这些东西,真的能防住叶大师?”
  裴玉脸色一僵:“反正……反正这样我心里舒坦,我放心!我和你说,今天早上你起床看到没,昨天晚上‘鬼知道’发了一个惊天大八卦!”
  奚嘉对此毫无兴趣:“你们玄学界的八卦,和我有什么关系?”说着,就打算开门出去。
  裴玉一把拉住他:“这次是和叶阎王有关!叶阎王有未婚妻,他居然有未婚妻,而且还是个娃娃亲!这万恶的包办婚姻,怎么我师父当年没给我包办一个,害得我到现在还没女朋友。”
  奚嘉微微怔住:“……叶大师有未婚妻?”
  裴玉兴致上头,赶忙打开微信公众号,把文章展示给奚嘉看。
  看完文章后,奚嘉不由蹙了眉头,直接打开房门:“那是叶大师的事,你这么八卦干什么?虽然我不懂其中缘由,但无论如何都是人家的私事,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奚嘉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干净到在发光的客厅!
  白色的瓷砖被擦拭得锃光瓦亮,低头就能当镜子看;墙上沉积了一年多的污渍,如今也全部消失。墙角天花板上的灰尘,没了;冰箱上的铁锈,没了;半年没给换过水的富贵竹,生机勃勃!
  奚嘉不敢置信地转首看向裴玉:你干的?
  裴玉这才发现了房子里的异常:我没啊,怎么回事,我刚刚还没注意到。
  这时,一股浓郁扑鼻的菜香从厨房里飘出。闻着这股味道,正直如奚嘉,也不免咽了口口水,裴玉更是早就激动地直往厨房扑去:“怎么回事,你还烧饭了?嘉哥,你不是才醒吗?”
  刚走到餐厅,裴玉突然僵在原地。
  只见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从厨房里走出,神色平静地将一盘盘菜端上了桌。见到裴玉,叶镜之淡定地点头:“裴道友。”接着他再抬首看向不远处的奚嘉:“昨天晚上打扰了。”
  裴玉双腿颤抖,下意识地就往后跑,他直接跑到奚嘉身边,小声道:“不行,看着叶阎王我吃不下饭,我先出门解决了。太恐怖了,和叶阎王同桌吃饭……嘉哥,我扛不住,看你的了。”
  说完,裴玉勉强止住一直在打颤的腿肚子,正义凛然道:“刚才我的罗盘发现不远处好像有一只厉鬼,我这就去把那小鬼收了。叶道友,嘉哥,你们吃,你们慢慢吃。”
  话音刚落,裴玉撒腿就跑。
  奚嘉:“……”
  叶镜之:“……”
  奚嘉问道:“叶大师,听说你天生可见阴气,这附近有鬼吗?”
  叶镜之沉默片刻:“可能是我看错了。”
  奚嘉憋笑。
  裴神棍只想着赶紧逃得远远的,却没想到连叶阎王都没发现有鬼,他能发现?
  因为裴玉不敢待在房子里,于是餐桌上,只剩下奚嘉和叶镜之相对而坐。原本奚嘉还不大敢动筷子,虽然这些菜闻上去很香,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但……叶天师真的会烧菜?
  认命地吃了一口后,奚嘉睁大眼,赶紧地又动起筷子来。
  一整桌的菜,竟然全部吃完,由此可见这些菜的美味程度。
  黑发年轻人餍足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就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篇文章,他不由想到:如果能当叶大师的妻子,至少在吃饭上,绝对是一辈子的享受。
  但他很快又想到:“叶大师……你帮我打扫屋子了?”
  叶镜之低声道:“谢谢你的照顾。”
  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但看着这位玄学界年轻一代的第一人此刻安静沉闷的模样,不知道为何,奚嘉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孤独,有点……可怜。
  那篇文章里说过,叶大师的师父是十九年前为了玄学界,为了凡人,与一只千年僵尸同归于尽的。当时的叶大师才六岁,他本身就是被师父收养,无父无母,在师父突然去世后,他并没有拜入其他门派,而是依旧守着师门。
  他们那一派,对收徒弟的要求极高,经常一脉单传。
  于是叶大师从六岁后,就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修行,等他有了实力后,玄学界的同龄人又对他充满畏惧,不敢理他。
  这样的人,能够成为现在的道德标兵而不是一个大魔头,真是难能可贵。
  奚嘉嘴唇翕动,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叶镜之放下筷子,语气低沉:“你碎了的那些泰山石,我交给了天工斋的一个朋友,请他帮你修复,这两天应该就能修好了。听说你也关注了‘鬼知道’,收到墨斗了吗?”
  奚嘉摇首:“我没有填写地址。”
  叶镜之轻轻点头:“往常要买墨斗,需要二十个积分。你可以把地址填写一下,到时候我会让天工斋的人把墨斗和你的泰山石,一起寄回来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C+:谁当了叶大师的媳妇,肯定很有口福。
  镜子:也会很性福的。


第十四章
  奚嘉并不想搀和玄学界的事,关注了“鬼知道”公众号后,他从没评论过,只在无聊的时候翻一翻推送。但是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那个墨斗竟然要20积分一个,裴玉身为墨斗榜前十,一个月最多赚100个积分,如此算来,这墨斗实在值钱。
  奚嘉很快填写了地址,只等对方发货。
  或许是太怂了,直到下午,裴玉也没回来,还特意假惺惺地发了一条微信:【我碰到一只恶鬼,道行很高,得追一会儿,晚上不要等我晚饭了啊。】
  奚嘉面无表情地拆穿:【嗯,什么时候叶大师回房间休息了,我再叫你回来。】
  裴玉感激不已:【嘉哥仗义!!!】
  吃完饭,奚嘉打算洗碗,却被裴玉的这条消息给拦住了。等他再去厨房时,见到的却是面对水池、低头洗碗的叶镜之。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狭长的凤目低低地垂着,本该用来捉鬼的修长手指此刻仔细地擦拭着碗筷的角落。
  就像那一床根本没被人动过的被子一样,奚嘉自感过意不去,这才邀请叶大师来自己家中住,谁知这个人根本没睡不说,竟然还花了一整夜帮他打扫了屋子,做了饭,现在还主动洗碗。
  奚嘉和裴玉也相处过几天,裴神棍那压根就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别说洗碗,他连盐和糖都分不清,只会拿着筷子坐在餐厅,敲碗等饭。可这个被称为叶阎王的人,却有着与外号极其不符合的温柔和细腻,仍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却总是无声无息地做很多别人不去做的事情。
  碰到一个阴气极重的陌生人,他会借出自己的法宝,镇压阴气,然后再想尽办法地帮忙解决问题。
  奚嘉平心而论,如果他是叶镜之,碰到了一周前的自己,绝对不会去帮忙。然而叶镜之却主动帮忙了,而且还帮到这种程度,这样的人确实担当得起一句道德标兵的赞美。
  奚嘉抬步上前,站在另一个水池前,拿起碗筷冲刷起来。
  叶镜之抬头看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洗碗,奚嘉勾起唇角,朝他笑了笑。叶镜之刚张开的嘴唇慢慢地闭上了,他没有再多说,继续转过头,认真地洗碗。
  傍晚时,阴阳交汇,叶镜之开始为舍利念咒。
  “这颗舍利是大万寿寺上一任方丈不苦大师圆寂时,结出的四颗舍利之一。不苦大师生前已是佛家法相,他的舍利椎打不碎。佛家本就克世上一切阴邪之物,所以这颗舍利在念完四十九天的咒语后,确实能遮蔽你的阴气,但是和你之前的那块泰山石的功效却完全相反。”
  奚嘉问道:“完全相反?”
  叶镜之点头:“是。你之前那块泰山石,是用挡住你自己的阴气的方法,为你屏蔽阴气。但这颗舍利不是阻挡你的阴气外泄,而是阻挡别的阴邪之气靠近你。也就是说,舍利在你的身遭布了一层结界,厉鬼无法穿透这层结界感知到你的存在,但你可以主动外放。”
  奚嘉顿时明白:用那块泰山石时,他就是个普通人,阴气被藏匿在身体里。用这颗舍利时,阴气却没有真的被藏匿住,而是让外界无法感知和触碰而已。
  事不宜迟,叶镜之翻手取出那晶莹剔透的舍利,放在掌心。他抬眸看向奚嘉,奚嘉微怔,也看着他。等了片刻后,叶镜之直接拉起奚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奚嘉睁大眼:“叶大师?”
  叶镜之道:“接下来我为舍利念咒。”
  奚嘉:“……念咒需要拉手?”
  叶镜之朝他点点头,神色肯定。
  奚嘉:“……”
  这是哪门子的法术!
  然而没等奚嘉吐槽,嗡!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从掌心一直传到了他的大脑。刹那间,阵阵梵音在他的脑海中鸣唱,无数高僧吟唱着同一段经文,四海静洗,梵音袅袅。
  奚嘉沉浸在这样美好的境界里,渐渐的,他听到了一道低沉的男声。他睁开眼,俊美无俦的男人蹙着长眉,庄重肃穆地低声念着咒语。
  叶镜之食指抵在唇边,每念出一个音,一道金色的符录便从他的口中吐出,飞到两人交叠的手上。炙热的符文穿过奚嘉的手,消失在两人的掌心。慢慢的,舍利带来的清凉感消失不见,紧握的双手让奚嘉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叶镜之的掌心很热,和冷淡的外表截然不同。奚嘉不由看得久了一点,突然他惊呼一声,叶镜之握紧了他的手:“念咒的时候舍利可能会比较烫,奚……奚嘉,稍微忍着一点。”
  两人紧握双手,半个小时后,咒语才终于念完。
  念完咒语后,奚嘉再把舍利戴到脖子上,果然有了不同的感觉。这一次,他仍旧可以无比清晰地看到那些萦绕在空气中的虚弱阴气,但昨天这些阴气都是迫不及待地想往他的身上涌,这一次它们却迟疑了好一会儿,在他的身边盘旋半天,才高兴地涌过来。
  玄学界唯一一个天生可见阴气的叶阎王说道:“等四十九天后,它们就再也不会来了。”
  奚嘉笑着颔首:“谢谢了,叶大师。”
  这是念咒语的事情,晚上叶镜之回房间后,奚嘉就发消息给裴玉。一分钟后,裴玉就回到家中,兴奋道:“嘉哥你看到没,‘鬼知道’居然开系列文章了,今天还在讲叶阎王的婚约!”
  奚嘉对此毫无兴趣,继续给自己倒茶。
  裴玉滔滔不绝道:“这次天机门的前辈……天机门你知道的吧,他们这一派专门给人算命的,以前经常当帝王相师。天机门的前辈给‘鬼知道’投稿了,据说叶阎王已经和他的未婚妻见过面了!现在一群天机门的弟子都在掐算卜筮,到底哪个姑娘那么倒霉,和叶阎王有婚约,哈哈哈哈。”
  奚嘉:“你们玄学界的人就这么无聊?”闲着没事干,居然不去占卜国家大事,在这占卜别人的八卦。你就是占卜一下明天的彩票是哪几个数字,都可以夸一句有理想,但占卜别人的八卦算什么?
  裴玉理所当然地说道:“天机门的弟子又不擅长捉鬼,整天就会撒撒沙子、摆动摆动龟壳,进行占卜。要是真能占卜出叶阎王的未婚妻是谁,投稿给‘鬼知道’,绝对能拿好多积分……唉,要是我也会卜筮那该多好啊。”
  奚嘉:“……”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对了,嘉哥,我订好明天的机票回首都了。现在叶阎王要在你家住这么久,我根本待不下去,正好师父要我回去一趟,嘉哥,我们得过段时间才能见面了。”
  奚嘉随口道:“哦。”
  裴玉:“……”
  一分钟后,裴神棍怒道:“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奚嘉反问:“我为什么要挽留你?你又懒又怂,捉鬼比不上人家叶大师,做饭不会,打扫屋子又不干,整天待在我家白吃白喝……嗯,好像真的没理由要挽留你。”
  裴玉:“……”好想掀桌,可是又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裴玉恼羞成怒,第二天大早不告而别。临走前还故作正经地留了一张纸条,奚嘉没看见,叶镜之起得早,看到后交给奚嘉。
  【身为一代捉鬼天师,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我怎可浪费青春?回首都捉鬼去了,勿念勿念。裴玉。】
  奚嘉:“……”当着人家叶大师的面,你敢再说一遍,谁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硕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奚嘉和叶镜之两人。叶镜之白天并不在家,会出外捉鬼。
  以前裴玉曾经说过,叶阎王在的地方,一般厉鬼很多。这其实不是叶镜之吸引厉鬼,而是厉鬼吸引叶镜之前来。苏城最近厉鬼多,叶镜之看到笼罩在苏城上空的阴气远超周围城市,才会来这里。
  傍晚时,大门敲响,奚嘉开门一看,不是叶镜之,是一个穿着天天快递衣服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嘴里叼着根乌漆嘛黑的细棒子,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快递盒,见到奚嘉时,他上下打量了奚嘉好几眼:“这位道友从没见过啊,来,签个快递。”
  奚嘉凝神一看,这快递员帽子上印的根本不是“天天快递”,而是“天工快递”!
  奚嘉:“……”
  你们做山寨品牌就算了,连字体颜色都和人家一模一样!
  看看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LOGO,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快递小哥的良心不仅不痛,还美滋滋的,奚嘉签收完快递后,他叼着那根细棒子,吊儿郎当地转身就走。临走前他随便瞄了一眼,正巧怂怂追着无相青黎从客厅里跑过,这小哥嘀咕了一句“那个黑球好像有点眼熟?”,接着就消失在了楼道内。
  奚嘉捧着快递盒转身进屋。
  客厅里,小巧的青铜骰子在空中不停地飞舞,怂怂就跟在后面追着玩。见奚嘉回来了,怂怂立刻转身扑进了主人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去。
  无相青黎也开心地跟了过来,蹭了蹭奚嘉的脖子。看到那颗透色舍利时,无相青黎不屑地撞了它一下,舍利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敢有半点反抗。
  奚嘉无奈地抓住它:“你最厉害了,可以不?”
  无相青黎这才心满意足地在空中飞舞起来。
  打开快递盒后,里面的黑色墨斗和裴玉的那个没什么区别,奚嘉摆弄了半天,根据说明书试了试,果然又看到了那个墨斗榜。
  这一次,裴玉又回到了第七名,排在他身后的那对江氏兄妹和他的积分咬得很紧。再往前看,依旧最多只能看到南易这个名字,奚嘉抬头看向天花板,可惜的是,被房屋挡住,他没有看到叶镜之的名字。
  奚嘉端着墨斗走到阳台,伸手将墨斗放到窗外,再抬头看,这才看到一颗悬在高空中的星星。金色的星星高高在上,与其他所有人格格不入,分外冷清。
  “东西收到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奚嘉转首一看,叶镜之不知何时已经回家了。
  奚嘉走回客厅,将墨斗放到桌上,又往盒子里掏了掏:“嗯,收到了,我的那块石头也在里面。”说着,黑发年轻人从快递盒里掏出了一块拇指大小的血色玉石。
  浓郁的阴气将这块曾经正气凛然的泰山石染成了鲜艳的血红色,奚嘉低头观察这颗自己戴了十九年的石头,惊讶地发现这石头明明曾经摔成了好几块,现在却连一点点粘和的痕迹都找不到,天工斋的弟子真是手艺巧妙。
  而他当然也没有发现,在他拿出这块石头的一瞬间,叶镜之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块石头。他屏住呼吸,瞳孔震颤,眼也不眨,五分钟后,才声音微颤地说道:“这块石头……能给我看看吗?”
  奚嘉一愣,没想太多,便将石头递给了叶镜之。
  下一刻,叶镜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子。
  奚嘉错愕不已:还要进房间看?难道这块石头有什么不对?
  房间里,叶镜之从乾坤袋里拿出一颗白色的石头。这石头通体全白,月光一照,看着都觉得舒畅不已。
  叶镜之一手拿着血色玉石,一手拿着这块白色石头,两手合拢。
  “啪嗒——”
  两块颜色截然不同的石头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恰恰好变成了一幅太极图!血色玉石是阴鱼,白色玉石是阳鱼,两条阴阳鱼交汇,便成了一幅完满的阴阳太极图。
  如果不醒大师在这里,一定会失声惊道:“好好的阴阳九合泰山石,怎么红了!”
  而叶镜之所做的,就是死死地盯着这两块石头。
  掰开来,再合一遍。
  ……嗯,依旧完美契合,组成一幅太极图。
  再掰开来,再合一遍。
  还是一副太极图。
  掰开来,合上去;掰开来,合上去……
  如此反复整整十遍后,叶阎王没有再动作。他看看白色的泰山石,再看看那块血色的泰山石。
  五分钟后,房门打开,奚嘉正坐在客厅里摆弄墨斗,就见叶大师向自己走来。不知为何,奚嘉总觉得……叶大师哪里怪怪的,但仔细看看,好像没什么不对。
  叶镜之将血色泰山石递过去:“修复得很好,只是可惜以后再也不能为你屏蔽阴气。”
  奚嘉没想太多,伸手就去拿:“谢谢,叶大师,我……”
  两人的手指无法避免地触碰了一下,奚嘉还在说话,叶镜之却仿佛触电,猛地收回手,吓了奚嘉一跳。
  许久后。
  奚嘉:“……叶大师?”
  叶镜之红着耳朵。
  奚嘉又问了一遍:“叶大师?”
  叶镜之:“我先回……回房间了。”说完,面红耳赤,逃也是的跑回屋子。
  奚嘉:“……”
  你们玄学界的人,是不是都有猫病!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面红耳赤】:师父说过,是个女孩,师父骗我。
  C+:他们玄学界的人肯定都有猫病!!!


第十五章
  奚嘉最近发现,这位叶大师……有点奇怪。
  第一天同居时,他起床还看见了叶镜之,两人同桌吃饭。但从那一天以后,无论他每天早上起得多早,房子总是空荡荡的。桌上还留着温热的饭菜,家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叶大师却不见踪影。
  到晚上,叶大师才会回来,一整个白天都在外面捉鬼,敬业程度堪称劳模。
  如果说这还不算奇怪,毕竟奚嘉和叶大师也不是很熟悉,两个不熟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可能是有点不自在,于是干脆出门不见、避免尴尬,这也是有可能的,但到了晚上,当叶大师要为舍利念咒时,这种奇怪就变得更加诡异了。
  一如既往,两人坐在小阳台的飘窗上。奚嘉想也没想,将脖子上的舍利摘下来后,直截了当地伸手,看向叶镜之:牵手,念咒。
  叶镜之:“……”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叶大师的动静,奚嘉困惑地皱了眉,忍不住问道:“叶大师?”
  明亮的月光从窗外照进屋内,照在两人的身上。男人抿紧薄唇,俊美冷清的脸上并无起伏,但耳尖却有一些发红,等奚嘉又问了一遍,叶镜之才声音低沉地说道:“不……不用牵手,你拿在掌心就好,我直接为你念咒。”
  奚嘉诧异道:“昨天不是说一定要将这舍利放在我们的掌心,相互连接,这样方便念咒施法吗?”
  叶镜之语气肯定:“我搞错了。”
  奚嘉:“……”
  玄学界的人到底都是什么猫病啊!
  奚嘉下意识地觉得叶大师昨天肯定没搞错,而这次为舍利念咒时,他也特意仔细观察了对方。叶大师闭紧双眸,食指抵唇,低声念着咒语,金色的符文如同昨天一样,钻入了他掌心的舍利里,但这一次,叶大师的额头却有汗水隐隐地渗出来,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第一天念咒时,只施法半个小时就结束。可这第二天念咒,叶大师却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结束施法。
  到第三天,叶镜之依旧就着夜色回家。这次两人再坐在飘窗上,叶镜之闭目准备念咒,他刚刚闭上双眼,一只温暖的手便拉住了他的手。
  叶镜之错愕地睁眼,只见奚嘉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两人双手交叠,小小的舍利被安置在掌心之间,散发着一阵清凉的气息。
  皎洁如华的月光照耀在身上,奚嘉扬唇,声音里带着笑意:“叶大师,是不是牵着手来念咒,会更快一点……你也会更轻松一点?我没事的,如果这样更好,我觉得没什么。”
  叶镜之双眸微睁,右眼里那颗藏在眼眸深处的黑色小痣更加幽邃。面前的青年笑容和煦,相握的双手传递着炙热的温度,良久,他听到自己这样说道:“好。”
  黑衣天师认真仔细地念着咒,黑发年轻人就在旁边听着。
  奚嘉其实完全听不懂叶镜之念出来的话,那些字他每个都认识,但说到一起,却让人一头雾水。在这念咒的半个小时里,奚嘉一会儿看看窗外的景色,一会儿想想过两天要去拍戏的事情,一会儿会看看眼前的叶大师。
  在这个时候,奚嘉有很多时间来观察这位传说中的叶阎王。
  叶镜之似乎经常穿黑衣,那这样看上去还真挺像阎王的。但他其实长得很英俊,剑眉星目,高鼻薄唇,放在娱乐圈里也能排到前列。不过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话很少,你如果不主动和他说话,他绝对不会主动和你说话。
  这样看来,也更像冷面阎罗了。
  念完咒,叶镜之耐心地叮嘱道:“现在舍利的作用还不能完全发挥出来,阴邪厉鬼还是能够找到你。我白天出门的时候,你就戴着无相青黎,如果真的有道行高的恶鬼找上来,无相青黎可以保护你,你不用害怕。”
  奚嘉微愣:“害怕?”
  叶镜之颔首:“嗯,不用害怕。你阴气太重,对厉鬼来说是大补,能增强功力。我白日里不会一直在家,真有厉鬼来就让无相青黎拖一会儿,我会很快回来的,它也会保护你。”
  一旁正在和怂怂玩扑蝴蝶游戏的无相青黎听了这话,赶紧飞了过来,在奚嘉的面前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晚上两人各自回屋,奚嘉看着那颗自来熟的青铜骰子,不由失笑:“叶大师让你来保护我。”
  无相青黎上下乱飞,似乎在说:没错没错,我来保护你!
  奚嘉笑出声:“我还第一次这么被人保护,而且是被人……嗯……从厉鬼的手上保护?”
  奚嘉当然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某位刚才还冷冷清清的叶阎王,一回屋就打开了微信,找到了自己有且仅有的三位好友之一:【有什么可以遮蔽阴气的法器吗?我想再买一点结界阵法和法术图卷。】
  看到这条消息的天工斋大弟子:【……这是哪个小混蛋用幻境给我乱发微信,居然还挺逼真的。不过叶镜之怎么可能要买这些小东西。幻境的基本法被背清楚没有?水往下流,太阳从东边出来,叶镜之不可能买这种东西。违反自然规律的东西不能出现在幻境里,知道吗?】
  一分钟后,叶镜之:【是我,你现在有多少,我都买了。】
  天工斋大弟子:【@%@$%@#$!#~!!!】
  买了一大堆法器、法宝后,叶大师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未婚妻……未婚夫身娇体弱,不会法术,还容易招惹恶鬼,真的好急啊!
  于是第二天,奚嘉就收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物件。白玉做的小铃铛、两卷气息古朴的卷轴,还有一箱子各式各样的“小玩具”。最奇怪的就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八卦镜了,这八卦镜用青铜做成,小镜子里根本照不出人影。
  叶镜之道:“天罡八卦镜是用来照鬼的。”
  奚嘉突然明白:“照妖镜?”
  叶镜之一愣:“……嗯,差不多。”
  叶镜之一股脑地把这些东西都塞到了奚嘉的怀里,认真道:“这些法器可以帮你对付一般的厉鬼了,真遇见厉鬼,有无相青黎,也不用害怕。”
  奚嘉哭笑不得地说道:“谢谢你,叶大师,我真的……嗯,不会害怕。”
  收了这么多的小法器后,奚嘉更感过意不去,很想付钱给叶镜之,但他从裴玉那儿听说,这些法器都不是用钱能买的,必须用积分去换。奚嘉想了很久,只能为叶大师做了一大桌的好菜,请这位玄学界的道德标兵大吃一顿。
  叶镜之晚上回到家看到这桌饭菜时,颇为惊讶。听了奚嘉的话,他直摇头:“我有很多积分,很多很多,你可以随便花。随便花,花不完的。”
  奚嘉直接震惊在原地。
  你们玄学界的道德标兵,已经“道德”到把钱给别人随便花的程度了吗?!!!
  过了几天,奚嘉去横店拍了一部鬼片,依旧客串某个龙套角色。陈涛看到他,一上来就竖起了大拇指,道:“嘉哥,几天不见,你这是中彩票还是抢银行了?这块玉,羊脂白的吧?这个小铜球……艾玛,看上去真像个古董!咦,怎么还会动?”
  无相青黎恼怒地把陈涛的手甩开,钻进奚嘉的衣领里。
  奚嘉淡定道:“你看错了,全是赝品,五块钱从地摊上淘的。”
  无相青黎一听这话,不开心地在奚嘉的衣服里打起滚来。
  奚嘉将拉链拉高,看向陈涛,道:“什么时候到我的戏份,最后一班车是下午六点,我得赶时间。”
  陈涛无奈地摊摊手:“你一共五场戏,放心好了。这次其实是王导推荐你来拍这部戏的。这部戏的导演好像也是王导那个圈子的人,你懂,人傻钱多。人家就是来娱乐圈玩玩的,给每个演员的片酬都特别多。”
  一个白天就拍完了所有戏,到下午五点,奚嘉坐上大巴,返回苏城。
  江南水乡的青山绿水从窗户前一闪而过,天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响了一声,奚嘉打开一看。
  【叶镜之: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忽然意识到家里居然还有人在等自己吃饭,奚嘉神色微怔,呆呆地看了很久,才回复过去:【可能赶不上了,估计得凌晨才能到家。】
  叶大师的话实在不多,他只回复了一个“好”字,就没有多说。
  在车上睡了一会儿,奚嘉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号码非常陌生,但是号码的归属地竟然是奚嘉的故乡,他一下子清醒,赶紧接了电话:“你好,我是奚嘉……表婶?”
  “是啊,小嘉,我是你三表婶啊!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我还去喝过你的满月酒呢……嗯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现在不是在苏城吗?你表姐在苏城找了个工作,但是租房子的房东说,要下个月才能搬进去。这个月还剩下这几天,想在你那儿住段时间,你看方便吗?”
  奚嘉微微蹙眉,没有吭声。
  这亲戚说是表婶,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是奚嘉的父亲的表姐的堂哥一家,和奚嘉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不过事实上,和他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亲戚,也不可能打电话给他,应该避他如洪水猛兽吧……
  其实住几天也不是大事,但家里已经有位叶大师了,而且那又是位表姐,是个大姑娘……
  奚嘉轻声说道:“表婶,表姐是个女孩子,住在我家可能不大方便?”
  表婶连连道:“我们会送你表姐一起去的,也在苏城住几天。真的谢谢你了,小嘉,咱们在苏城人生地不熟,能有个亲戚在,真是太好了!”
  事情竟然就这么定了。
  叶镜之不大会和人交流,而事实上,奚嘉也根本不擅长这个东西。尤其是和亲戚交流,从小到大,除了父亲,那些亲戚从未和他说过什么话。
  原本奚嘉也以为这位表婶是想来占自己的便宜,或许会很麻烦,但他并不担心。家乡的那些人谁不知道,自己是个扫把星,和他待久了就会倒霉甚至生病,想必最多待几天。如果这表婶真不肯走,他不会介意摘下舍利和无相青黎,让这几位亲戚也感受一下阴气。
  然而这一次,当表婶一家大老远地来到苏城后,一开门,便给奚嘉塞了一大堆的东西。
  面相老实的中年妇女不停地感激着:“小嘉,真是太谢谢你了,住酒店那么贵,我家那口子之前问了好几个同乡,都不肯让我们借住。这些鸡蛋你拿着,都是家里自个儿的鸡下的蛋,昨天刚下的,热乎呢。还有这些香肠,是家里自己灌的,你拿着吃。我们住几天就走,下个月,下个月小娟租的房子就可以住进去了。”
  奚嘉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只见一个清秀大方的女孩子朝他点点头,热情地说道:“真的很谢谢你,表弟。去年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们见过面,你还记得吗?”
  奚嘉看着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年轻女孩,良久,轻轻笑道:“记得,表姐很会玩游戏。”
  大方得体的女孩赶紧摇头,帮着父母把东西搬进屋子里,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这次真的很谢谢你,表弟。”
  接下来,女孩勤快地帮父母搬东西,帮忙打扫屋子,又开始做饭。
  就像每一个乐观开朗的女孩一样,孝顺父母,对奚嘉也各种照顾。然而看着对方忙碌的身影,奚嘉却慢慢地皱了眉,想了会儿,不禁摇摇头:“……真的是女大十八变?”
  两年前,因为爷爷去世,奚嘉不得不回到那个地方,见了一些亲戚。
  那时候他正是大四,泰山石遮蔽阴气的效用有些衰弱,那些亲戚见了他就跑,包括这个表姐一家。
  奚嘉清楚地记得,这位表姐当时戴着厚厚的眼镜,明明是来参加丧礼的,一进门就往主屋里钻,抱着电脑就不肯撒手了。饭菜全部由父母送进去,汤有点烫了还会被女儿大骂一通,在亲戚面前丢尽了人。
  与这位表姐见面时,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直接问道:“你大学了?学什么的?会打游戏吗?”
  奚嘉道:“计算机,不过不怎么玩游戏。”
  表姐打游戏的手根本没停过,顶着一头杂草,不屑道:“书呆子。”
  两年过去,当真是时过境迁,没想到连这位表姐都有这么大的变化。
  正想着,奚嘉忽然听到了开门声,他转首一看,只见叶镜之开门进来。见到这么多人,叶镜之微微怔在原地,奚嘉笑着解释道:“叶大师,我亲戚来苏城,要在我这住几天。”
  叶镜之轻轻点头。
  那表姐已经把香气扑鼻的红烧鱼端了上来,赶忙招呼着:“表弟,还有……还有这个小哥,赶紧来吃饭。你们喜欢吃什么,跟表姐说,这几天谢谢你们的照顾。”
  奚嘉笑着颔首,突然觉得和亲戚相处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困难?
  直到晚上要睡觉时,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奚嘉:“……叶大师,你要不和我一起睡吧?”
  叶镜之:“……”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我的未婚夫身娇体弱,还容易被厉鬼盯上,我要好好保护他!
  身娇体弱的C+:……#叶大师好像哪里有猫病了##他还让我随便花他的钱##怎么办在线等急#


第十六章
  虽近四月,苏城还是有几分凉意。
  奚嘉从柜子里又抱出了一床被子,开始铺床。
  这次奚嘉和叶镜之睡在主卧,表婶夫妻睡在次卧,表姐睡在客厅,用行军床将就一晚。原本奚嘉不怎么好意思让表姐一个姑娘家去睡书房,但表婶一家却怎么也不肯让他和叶镜之睡客厅,说是:“小嘉,你能让我们借住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让你自个儿睡客厅?”
  奚嘉推辞不过,事情只能这么定下。
  将那床被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奚嘉仔细地整理着被角,房间里,叶镜之却不动声色地四处看了起来。
  这是叶镜之第一次进奚嘉的房间,房间里的装饰简素普通。家具很少,一米八的双人床,宽长的桌子,壁挂式电视机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很明显房间的主人很少会看电视。电视机旁的书架上放了各种计算机方面的书,打开落地窗后就是阳台,远远地可以眺望月色下静谧深邃的景独湖。
  原来,他的房间是这样……
  叶镜之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几眼。
  “叶大师,你喜欢荞麦枕还是羽绒枕?”
  叶镜之立即收回视线,一脸镇定地转过头,低声道:“荞……荞麦枕。”
  奚嘉头也不抬,从衣柜里拿出枕头,放在了床上。他道:“我先去看看表婶那边的情况,叶大师你先睡吧,我很快回来。”
  五分钟后,奚嘉回了卧室,一进门就看见叶大师还站在床边,直挺挺地站着,根本没睡。
  奚嘉诧异道:“叶大师?”
  叶镜之耳尖一红,憋了好久才说出一句:“我不困。”
  奚嘉早就换好了睡衣,看着叶镜之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渐渐想起对方之前从未动过的被子,想起这个人打扫屋子、做饭洗碗的场景。裴玉说过,这个人六岁以后就一个人过,玄学界的同龄人都不怎么理他……
  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奚嘉直接爬上床,拍了拍被子:“那叶大师,我们来聊聊天,怎么样?”
  叶镜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床。
  只是单纯的上床。
  两个人一人一条被子,连手指都碰不到。
  一米八的床可以完美地容纳两个大男人,奚嘉本身不是个善谈的人,但是碰到更不善谈的叶镜之,他只能被迫善谈起来。他开始挑起话题,询问一些关于玄学界的事情,他每问一句,叶镜之就会回一句。虽然不会侃侃而谈,但有问必有答。
  说到最后,奚嘉也实在没话题了,他突然想起裴玉曾经说过的叶阎王的传奇事迹:“叶大师,听说四年前酆都鬼门大开,只你一个人,就杀了近万厉鬼?”
  叶镜之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夜色中更觉悦耳,他耐心地回答:“四年前,是百年一见的阖户阴年。七月半鬼门大开,天机门的烛照前辈算出那一年会百鬼涌出,让我们年轻一代负责守住那一年的酆都鬼门,算是历练。但烛照前辈算错了那年鬼门开的严重程度,竟然有十万恶鬼涌出鬼门,当时只有我们年轻一代的在酆都附近,前辈们闻讯往酆都赶来。”
  “嗯……只有你们吗……”
  “是。当时南易道友还没练成紫微星术的第六重,其余道友也尚且年轻。酆都结界眼看要崩溃,我只能和无相青黎一起冲进鬼门,为前辈拖延时间。”
  “嗯……”
  “幸而不过多久,前辈便抵达酆都,这才避免了万鬼冲破酆都的灾难。其实我并没有杀了一万只恶鬼,只是杀了八千……”
  声音突然停住,叶镜之低下头,却见那个刚刚还在提问的年轻人此刻闭上双眼,已然入睡。
  微弱的呼吸声在房间里一下下地响起,叶镜之屏住呼吸,再也不敢出声。他紧张地手足无措,不知道此刻自己是该躺下去,还是该老老实实地僵着,免得他一动,可能把奚嘉吵醒。
  就这样僵持了十分钟,奚嘉突然轻声闷哼了一声,双手探出被子。好好的被子被他翻得重叠起来,半个身体就这么暴露在了空气里。叶镜之神色一凝,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给盖了回去。
  被子再次盖住了黑发年轻人的身体,还没吵醒他,叶镜之重重地松了口气。
  谁料这才过了三分钟,睡相极差的青年又大大咧咧地把腿翘上了被子。
  叶镜之瞪大眼,赶紧又拉起被子,再次盖上。
  就这么一来二往,一直折腾到半夜一点,青年正式陷入深睡状态,睡姿才稍微安稳了一点。而这时,叶镜之已经急了满头的汗。
  要轻轻地盖被子,绝对不能把人吵醒了。绝对不能不盖被子,现在天还算冷,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四年前冲入酆都鬼门,直接是拿命来拖延时间,宰杀八千四百六十一只恶鬼,叶阎王从容不迫,视死如归。那时候,叶镜之没有流一滴汗,只有恶鬼浓郁不散的阴气,不甘地缠绕周身。
  现在,他满头大汗。
  然而这一次,奚嘉才乖了两个小时,又开始乱动弹起来。叶镜之如临大敌,比遇见百年道行的恶鬼还紧张,赶忙地给他盖被子,生怕他冻着一点。但是盖完胳膊,腿又跑出来了;盖完腿,直接把被子推开了!
  当清晨来临时,奚嘉睁开双眼,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老老实实地睡在枕头上,没有180°翻个身,睡到床尾。此时床上早没了叶镜之的身影,奚嘉琢磨了一会儿:“难道我知道叶大师在旁边,所以睡得很老实?”嗯,肯定是这样,没跑了。
  奚嘉起床时,叶镜之已经出门捉鬼去了。
  小娟表姐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奚嘉和表婶一家一边聊天,一边吃早餐。吃完早餐,表姐非常勤快地洗了碗,接着带父母去苏城逛逛,顺便也买买家具,未来几天要搬进租的房子里。
  等到晚上,叶镜之披着夜色回来,奚嘉惊讶地发现:“叶大师,今天的厉鬼……很厉害?”
  叶镜之脸色不大好,明明以他此刻的功力,就算一个月不睡觉、整晚出去捉鬼也毫无影响,但他的眼睛底下居然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给嘉哥盖被子,可比捉鬼有挑战多了。
  叶镜之听了奚嘉的话,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对,这次的恶鬼有些厉害。这几天晚上我不会再回来睡觉,我先为你念咒,等会儿再出去击杀那只厉鬼。”
  奚嘉错愕不已。
  连叶大师都说厉害的厉鬼,得厉害到什么程度?!
  话不多说,叶镜之赶紧地就开始给奚嘉念咒。晚上,奚嘉抱着被子,开始思考他来苏城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多厉害的厉鬼,难道那只鬼是最近才出现的?
  奚嘉当然不知道,从这天晚上开始,苏城的厉鬼们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开始被一个个地连锅端。
  无相青黎还戴在奚嘉的身上,但对付这些小鬼,人家叶阎王哪里需要法宝,直接双指合拢,一指下去,厉鬼便魂飞魄散。不过几天,一入夜,苏城的大街上空空荡荡,连一只游魂都找不到,比被龙气笼罩的首都还要干净。
  而当这个黑衣阎罗收割厉鬼,驱魔辟邪的时候,景独湖旁的高档小区里,俊秀的年轻人抱着被子,睡姿极差地在床上翻滚起来。
  奚嘉手臂一抬,胳膊就直挺挺地跑出了被子。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为他耐心地盖被子,但是却见一个黄色的小纸人突然屁颠颠地从床底爬了起来,纸片薄的小腿艰难地爬到了奚嘉的被子上,接着用薄薄的纸手臂开始为奚嘉盖被子。
  盖完了胳膊,奚嘉左腿一划,跨到了被子上。
  小纸人赶紧又跑到床尾,再去拉被子。等它气喘吁吁地拉完被子,奚嘉彻底翻了个身,将被子压在了身下。
  小纸人呆在原地,仿佛不知所措。它呆呆地看了很久,才再去一点点地把被子从奚嘉的身下拉出来。或许是这次的动静太大了,奚嘉脖子上的青铜骰子突然高兴地晃动起来。
  无相青黎好奇地想来看看这个小纸人,却被一根绳子拴在奚嘉的脖子上。无相青黎用力地挣扎着,当它终于拉断绳子,飞向这小纸人时,奚嘉睡眼朦胧地抓住了它,皱起眉头:“无相青黎?”
  无相青黎别扭地乱动,奚嘉困惑地看了它好几眼,再把它系回了绳子上。
  已经醒了,奚嘉便干脆穿鞋出了门,去厨房找点水喝。他并没有发现,一个黄色的小纸人在他醒来的一瞬间,快速地飞到了床腿,紧张兮兮地紧贴床腿,直到奚嘉出门,才放松地飞回了床底。
  刚从睡梦中醒来,奚嘉穿过客厅,走向厨房。
  客厅里寂静无声,空气静止,安静得好像没有一个人。
  走到厨房门口,奚嘉按了按开关,却发现厨房的灯似乎坏了,竟然没法打开。他惊讶地多按了几次,灯仍旧没亮,于是嘟囔了一句“明天要换灯管了”,接着摸黑找到了水杯和水壶,开始倒水。
  咕噜噜的水声在厨房里轻轻地回荡,客厅里不知何时又响起了钟表走动的声音,漆黑的夜色笼罩整个房子。奚嘉将水杯倒满,他拿起水杯,一抬头,却见面前的镜子里,倒映着一个穿着白裙的人影。
  心脏陡然缩紧,奚嘉握着水杯,镇定地看着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那人一步步地走出了黑暗,白日里清秀的脸在此刻不知为何,竟显得有几分僵硬。小娟表姐慢慢地扬起嘴角,声音好似机器,音调没有起伏:“表弟,出来喝水吗?”
  奚嘉沉默地看着她,许久后才转过身,笑着道:“嗯,有点口渴……也有点热。”说着,奚嘉缓缓摘下了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无相青黎,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
  小娟点头:“那表弟,早点睡。”
  “好,表姐。”
  小娟转身离开,白色的长裙慢慢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奚嘉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无相青黎非常不满奚嘉怎么又把自己摘下来了,然而奚嘉这次却没有理它,仍旧仔细地凝视着表姐的背影。在他的瞳孔中,身穿白裙的女孩身上没有一丝黑气,只是走路的时候慢了一些。
  并无恶鬼,也无阴气。
  “……是我感觉错了?”
  喝完这杯水,奚嘉回到了卧室,想了想,又慢慢入睡。
  而客厅里,挂在墙上的钟表却又突然不再走动。寂静无声的客厅里,躺在行军床上的白裙少女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僵尸一样的脸上,惨白而无血色。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媳妇睡姿不乖,他要是冻着怎么办,好担心啊!


第十七章
  第二天清晨,奚嘉出了房门,远远见到小娟表姐正在厨房里忙活。
  仍旧穿着一身白裙,青春洋溢的女孩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忙得热火朝天。转身见到奚嘉,她赶忙道:“小嘉,你吃葱吗?”
  奚嘉点点头,表姐又继续转头煮面。
  走到厨房门口,奚嘉伸手按下电灯开关。“啪嗒”一声,洒亮的灯光立刻出现。他再关闭开关、按下开关,来回反复,厨房的灯每次都完好地亮起,好像昨天晚上打不开灯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然而奚嘉低头看着桌子上的水杯,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梦。
  吃完早饭,表姐一家还要出门采买物品。出门前,小娟表姐蹲在地上,双手捧起三表婶的小腿,轻轻地揉捏着。一边按摩,她一边问道:“妈,是这里吗,感觉好一点没?”
  三表婶高兴地摇头:“没事没事,娟,你不要再按了,妈就是昨天走累了点,今天还好。”
  清秀的少女认真道:“妈,我没关系,要不您今天就别出门了吧,好好休息休息。”结果三表婶硬是要陪女儿出门买东西,于是小娟只能仔细地帮她按着小腿的肌肉。
  年轻的女儿半蹲在地上,为年迈的母亲按摩。放在这个年代,这种孝子真的很少见,奚嘉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直到表婶一家出门。
  在表婶一家出门后不久,奚嘉也出门去办了点事,等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一进门就看见了叶大师。
  奚嘉微怔,轻声喊了一句:“叶大师?”
  两人这几天见面太少。
  叶大师不学好,成天夜不归宿,只有每天念咒的时候才会回家。见到奚嘉,他立即转开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
  没有浪费时间,两人再次牵起手,开始念咒。念完咒,叶镜之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手,直接往大门走去,似乎又要出门捉鬼。奚嘉下意识地问道:“叶大师,你今天晚上还不回来?”
  叶镜之脚步一顿:“嗯,苏城的厉鬼……有点多。”
  奚嘉微微蹙眉,没再多说。
  等叶镜之真的出门离开后,听着电梯“叮咚”一声,奚嘉猛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追到小区花园才看到叶镜之的背影。他喊了两声“叶大师”,对方全没听见,奚嘉下意识地就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叶镜之五指并拢,一掌向身后打去,见到来人是奚嘉,他瞪大眼,赶紧收掌。
  奚嘉拉着叶大师的手,道:“是这样的,叶大师,我有件事忘了和你说了。”
  叶镜之正低着眼睛瞅着那只拉着自己的手,一听这话,他双眸一亮,有些惊喜和惊讶地抬眸看向奚嘉。
  奚嘉压根没注意他的动作,直接说道:“是这样的,昨天晚上你不在家,我半夜醒了去厨房倒水,感觉……有点不对劲。我从小可以看到鬼,所以昨天晚上我摘下了无相青黎和舍利,看了一下我的表姐。”
  眼睛里的期待一下子落空,叶镜之默默地低下眼睛,又去看青年拉着自己的这只手,声音里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她不是鬼。”
  奚嘉没听出来,点点头:“是,她确实不是鬼。”如果真的是鬼,那么是小娟表姐第一次进门的那天,他和叶镜之都可以看出对方是鬼。然而,奚嘉却又说道:“叶大师,但我是真的觉得有哪里不对……”
  声音突然停住,奚嘉神色一凛,转头看向一个向自己和叶镜之走来的白衣姑娘。
  叶镜之也转首看向那个白衣女孩,只见那女孩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得好似一团杂草,就这么闷声看地,直直地走向两人。就在她快要走到两人跟前的时候,叶镜之垂了眸子,右脚跺地。
  嗡!
  一道微风从他的脚下播散而去,将花园里的杂草吹得向后翻倒。白衣女子也忽然抬起头,一张苍白而无血色的脸庞呆呆地对着奚嘉二人,不过多久,她转了个身,往别的方向走去了。
  叶镜之:“只是个游魂而已。”
  奚嘉道:“我听裴玉说过,除了厉鬼以外,这些游荡在人间的鬼魂分为游魂和野鬼两种。游魂一般只会在世间停留一两天,接着就会投胎转世;野鬼则是会一直留在世上,直到明白自己已经死去,或者了结心愿,才会转世。叶大师,你怎么看出来刚才那女鬼是游魂还是野鬼?”
  说到这类事情,叶镜之再没刚才的羞赧,他神色镇定,有着一股裴神棍难以企及的大师风范:“刚才那女鬼身上的生气还很浓郁,应当是刚死没多久。确实无法判定她是游魂和野鬼,但停留在凡间的游魂比野鬼多十倍,很少会有野鬼。”
  奚嘉轻轻点头,他一个低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拉着叶大师的手,于是赶紧松手。
  牵着的手忽然被人松开,叶镜之缓慢地低下头,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只听奚嘉道:“其实我今天上午出门的时候,也在楼底下见过这只女鬼,可能确实是刚去世的游魂。”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叶镜之还是先行离开。一方面是因为表婶一家还没回来,就算他此刻回去,也是空等;另一方面是叶镜之真的在苏城的另一边发现了一只有三百年道行的野鬼,虽说这不是厉鬼,但道行如此高深,他必须亲自走一趟。
  除此以外,他还买了那么多法宝来保护奚嘉,就算是遇到真正的厉鬼,都可以拖延一段时间,等他回来。更何况,无相青黎还一直戴在奚嘉的身上,实在不行的话……
  叶镜之正色道:“实在不行,你把它扔出去也可以。”手指一抬,指的正是奚嘉脖子上的无相青黎。
  奚嘉一愣,面色古怪地点点头。
  等叶镜之真的走了,奚嘉捧着青铜骰子,哭笑不得:“连你的主人也让我把你扔出去……”
  无相青黎委屈地直接钻进奚嘉的衣服里,哭唧唧地抖了起来。
  有了这么一出,昨天晚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奚嘉回家没多久,表婶一家也回来了。这次表婶夫妻买了不少菜,说是要亲自下厨,让奚嘉好好尝一尝,感谢他愿意让自己一家借住。
  三表婶感激地拉着他的手,连连道:“小嘉,等后天我们就搬去你表姐的房子,这两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奚嘉笑着摇头:“没关系,表婶,只是一点小忙。”别人对他好,他也不介意对别人好。
  老实的三表婶哪里会听奚嘉的话,她招呼着自己的女儿:“娟,你正好没事,快帮小嘉打扫打扫屋子。咱们这两天一直在这里住着,把人家屋子都给弄脏了。”
  奚嘉正欲阻止,小娟表姐却已经拿起扫帚开始打扫了。她打扫完客厅后,直接进了奚嘉的房间,见状,奚嘉赶紧道:“表姐,我的房间不用你打扫,真的没关系!”
  话还没说完,奚嘉一进房间,只见自己这位表姐正好奇地拿着一块小铜镜,仔细观察着:“表弟,你这个镜子长得很特别,不过镜面倒是不怎么干净,把人照得太模糊了,都看不清脸了。”
  奚嘉顿住脚步,眼睁睁地看着表姐拿着那块天罡八卦镜,上上下下地照着,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小娟表姐笑着抬头:“我帮你擦擦干净,这样才能看见脸。”拿起抹布就开始擦镜子,勤劳的女孩仔细地擦了每个角落,这才把镜子递给奚嘉。她脸上的笑容非常和煦:“你看,这不就能照清楚了吗?”
  奚嘉接过镜子,低下头,神色平静地看着天罡八卦镜的镜面。在那青铜的镜面上,只有房间家具的倒影,并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看了一会儿后,奚嘉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表姐。这位才二十多岁的表姐,勤快热心,帮他认真地扫地拖地,将墙角的灰尘也用抹布擦干净。等她开始打扫书架时,她甚至还用抹布努力地去擦书架与墙之间细小的夹缝。
  奚嘉再也没阻止她,只是冷漠地看着。
  然而这一次,小娟表姐擦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动作。她维持着弯下腰擦书架的动作,就这么僵硬了很久,接着才缓缓地抬起身,转过头,看向奚嘉。清秀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她晃了晃手中的一个黄色小纸人,声音里带着笑意,听上去却无比狰狞:“小嘉表弟,你什么时候……还开始玩剪纸了?”
  看着这个小纸人,奚嘉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却没有回答。
  小娟表姐轻轻地笑着,她五指微张,一点点地将这个小纸人揉捏成了一个纸团。那小纸人一开始还在她的掌心里挣扎着,当彻底被捏成纸团后,小纸人终于再没了气息。
  苏城的另一端,叶镜之正在与那三百年道行的野鬼交涉,定下连山合约。
  连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为边,不越涸泽。
  然而就在他双指合拢,用金色的光芒在那虚拟的合约上签下名字时,突然,他停住了动作。
  见状,狡猾的野鬼傑傑一笑:“你这小孩不想签了?老鬼我也不想签哩!”
  叶镜之神色一冷,直接一道金光打在了这老鬼的身上。老鬼怒气冲天,还没来得及发作,却见这位之前一直淡漠沉稳的年轻天师突然目光冰冷,盯着它,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若敢伤及人类性命,我叶镜之要你下十八层地狱,受尽烈火炙烤之苦!”
  话音落下,根本不再去管那份连山合约,叶镜之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天边。
  老鬼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连山之契,过了很久,才捂着自己被打到烧焦的脸颊,小声嘀咕道:“老鬼要真害人性命,那就是厉鬼恶鬼了。我要真是三百年道行的厉鬼,你这小屁孩还能一指打伤我?这年头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此时此刻,景独湖旁的高档小区里。
  砰砰砰!
  一阵灯泡破碎的声音过后,整个小区突然陷入了黑暗。
  有人大声抱怨:“供电局怎么停电还不通知,神经病啊,我要投诉!”
  没有人发现,在其中一栋房子里,整个房子的灯泡碎了一地,不仅仅是停电这么简单。
  厨房里,刚刚还在烧菜的表婶夫妻,突然不见踪影。客厅中,挂在墙上的时钟指着19点32分的位置,不再走动。
  奚嘉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白裙少女,只见那小纸人被她攥成一团后,忽然开始燃烧。金色的火焰在小娟表姐的右手中燃烧着,可她根本不知道烫,任由那火团燃烧成灰烬。
  两人对视。
  许久后,小娟表姐轻轻地笑了,黑漆漆的眼珠子仿佛浸过了冰水,透凉渗人。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的表弟,除了阴气重一点……还是个天师。”
  奚嘉淡淡道:“我是你的表弟吗?”
  小娟笑得更加开心:“表弟,你就是我的表弟啊。”
  奚嘉转眸看了一眼那些放在桌子上的法宝,他之前对这些小玩意丝毫不上心,所以就随便放在了桌上,没想到今天会被这位表姐发现。
  “我两年前看到的那个人,应该是我的表姐。但你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我是你的表姐啊,小嘉表弟。”
  奚嘉冷冷地看它。
  小娟表姐笑了很久,突然它一脚跺地,一股阴风平地而起,将它的长发吹散吹开。
  “我是你的表姐啊!你看,我就是你的表姐啊!”
  奚嘉抬步上前,才走一步,却见这东西长发一甩,便将奚嘉桌上的法宝全部扫到了地上。奚嘉根本没往那个方向走,见状,他微微愣住,只听这东西咯咯地笑着:“没了法宝,小嘉表弟……你该怎么办呢?”
  奚嘉:“……”
  片刻后,他摸了摸脖子上躁动不已的无相青黎,将它摘下来:“我不扔你,你去找怂怂,保护它。它现在肯定怕得把头藏在猫砂里,太脏了,你把它拖出来。”
  无相青黎愣了愣,最后还是开心地飞走。
  原本小娟表姐看到无相青黎的时候突然紧张起来,它根本没想过,奚嘉居然随身还携带了法宝,还是一个煞气极重、让它感到危险的法宝。但看到奚嘉居然让法宝离开,它立即开始嘲笑起这个年轻天师的愚蠢。
  “小嘉表弟,表姐真的太后悔了。为什么要住到你这里,为什么……要不然,你还可以多活几年啊……”
  狰狞的笑声在房间里徘徊不断,白裙少女放声大笑,忽然!它头发暴涨,根根头发好似利剑,掺杂着浓郁的黑色阴邪之气,向奚嘉冲来。
  奚嘉活动活动手指,血红色的气息在他的指间环绕。
  女孩尖锐的笑声好似指甲滑着玻璃,刺耳难听,但就只有一瞬间,它猛地停住。
  浓郁的黑暗中,俊秀清雅的黑发年轻人一把抓住了那一头向自己刺来的头发,黑色的阴气疯狂地朝他涌去,然而才涌到一半,便好像碰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被一群血色的气息反过来吞噬。
  小娟表姐僵硬的脸上是一双漆黑而无眼白的眼睛,它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抓住自己头发的年轻人,只见对方一手拽着它的头发,另一手在空中轻轻地握紧成拳。
  咯吱咯吱的肌肉和骨头摩擦声,在安静的房子里响起。
  俊雅的年轻人侧过头,微笑着说道:“你不是鬼,那是什么东西?我很好奇这个问题。你如果告诉我,表弟就饶你一命,就不打你了……你看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媳妇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QAQ!
  表姐:我出事了我出事了我出事了QAQ!
  C+:^_^


第十八章
  一手抓着海藻似的茂密长发,黑发年轻人手腕用力, 往前一拽, 将不人不鬼的白裙女孩硬生生拽到了自己跟前。头发上的阴气对奚嘉没有丝毫影响,那些黑气甚至疯狂地向外逃离, 但全被那血红色的气息无声吞噬。
  小娟表姐瞪大了乌黑的眼睛,根本没反应过来, 就被拽到了跟前。
  一只不人不鬼的东西,外貌恐怖, 浑身上下被浓郁的黑气笼罩着, 但俊秀的年轻人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目光森冷, 拽着那一头长发,就往墙上砸去。
  “啊啊啊啊!!!”
  好像完全成了赤手肉搏,阴气全是摆设,表姐被狠狠地砸在了墙上。它晕了一会儿,眼看奚嘉又大步向它走来,并且一手握紧成拳,小娟怒吼一声,十指指尖溢出了渗人漆黑的气息, 指甲暴涨。
  十根紫黑色的长指甲,直直地往奚嘉的心口抠去。下一刻, 那被阴气缠绕的指甲才刚刚碰到奚嘉的衣服,只听“咔嚓”一声。
  “啊啊啊好疼……”
  十指齐断,乌黑的黑血喷涌而出, 流了满地。
  奚嘉诧异地看了地上一眼:这些血液竟然是真的,不是阴气!
  正是这一眼,让小娟表姐有了残喘的时间。这次它长了记性,不再用头发和指甲去共计自己这个恐怖的表弟,而是直接扑了上去,对着奚嘉的脖子张口就要咬。然而它刚刚低下头,长发便被人猛地拽住,奚嘉抓着那头长发再次往墙上摔去。
  砰砰砰!
  头颅重重地砸在墙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痕迹。小娟被砸得晕头转向,再也没了力气,只能任凭奚嘉拉着自己的头发往墙上砸。但是只砸了几次,奚嘉便停住动作。他一手掐着这东西的脖子,让它不能动弹,另一只手则伸到墙前,抹了一点那黑色的痕迹,然后放到鼻前……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子,奚嘉转首看向这奄奄一息的白裙少女,冷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血?黑色的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娟此刻几乎半死,如果是一个大活人被人这样扯着头发、掐着脖子,砰砰砰地往墙上砸,恐怕早就死了。但它还活着,它清醒地感受浑身上下传来的疼痛,最可怕的是它全身的阴气都蜷缩在身体内部,眼前在这个干净秀朗的年轻人好像一个恐怖至极的东西,吓得它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类对鬼怪的恐惧。
  不,鬼怪哪里有这个人类恐怖!!!
  小娟没有说话,奚嘉却也不再打它。
  如果是个鬼,那奚嘉根本不在乎,管它是小孩女人,他都能直接下拳。可是世界上,没有一只鬼会流血,还有这样的体温。可如果不是鬼,被打成这样,为什么还没有死?
  有体温的事情其实也算简单,比如上次那个小鬼,因为母亲一次次地给它割肉牵灵,所以它有体温,它的生机来自母亲。但这次的东西,平日里根本看不到阴气,不仅有体温,还会流血。
  奚嘉冷漠地盯着对方:“你到底……是人是鬼?”
  小娟表姐的脸上全是黑血,后脑的血往下流淌,将白裙染黑染红。它的头发有三米长,此刻好像水草,堆在地上,如果不是奚嘉掐着它的脖子,它恐怕早就摔倒在地。
  听到奚嘉的话,小娟没有吭声。
  奚嘉稍微往前凑了凑,仔细观察这个东西,许久后,道:“你好像不会死。会流血,但被我打了这么久,还没死。不是鬼,不是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色的血从头上流下,将小娟的眼睑打湿。它艰难地看着眼前的恐怖青年,忽然,它瞄到奚嘉脖子上戴的一颗透色珠子。因为俯身的动作,这颗舍利从奚嘉的领口掉了出来,暴露在空气里。
  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小娟表姐突然嘶吼一声,尖锐难听的声音从它的口中发出,令奚嘉也难受得撇开脸。正在这时,小娟伸手,一把抓住了这透色舍利。
  它的手碰到舍利时,舍利发出耀眼金光,烫得小娟疼痛尖叫。但它仍旧没有松手,而是奋力一拽,将舍利从奚嘉的脖子上拽了下来,一把扔到了墙角。
  小娟的手被烫得血肉分离,可见白骨,它却不知疼痛,盯着奚嘉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的法宝没了,终于没了。”
  奚嘉:“……”
  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好像不久前这个东西才用头发将叶大师送的那些小法宝扫到地上,之后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小娟没有注意到,当它将那颗透色舍利从奚嘉的身上拽下后,一丝丝血红色的气息从地面上蜿蜒升起,缠绕着奚嘉的双脚,往上攀爬。它也没有注意到,奚嘉看着它的眼神里根本没有害怕和恐惧,反而全是莫名其妙,颇有一种……看傻子的即视感。
  “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
  小娟张牙舞爪地扑向奚嘉,张开那黑洞一样的血盆大口,似乎要将奚嘉生吞活剥。奚嘉侧身一让,小娟的阴气直直地向他缠绕而来,然而奚嘉一巴掌甩在那团阴气上,将阴气拍散。
  小娟呆住。
  奚嘉并没有给它反应的机会,直接掐着脖子又按回了墙上。这次什么也别问了,先打一顿再说。打乖了什么话都好说,打不乖太烦人,老搞这些有的没的。
  干脆利落的拳头砸在小娟的脸上,一开始小娟还想挖出奚嘉的心脏,但到最后它已经放弃挣扎,痛不欲生地被一个人类活生生地揍。
  这要换做其他鬼,早就该魂飞魄散了,偏偏小娟就是死不了,硬生生被揍了五分多钟。等奚嘉把它揍得鼻青脸肿后,它突然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奚嘉:“……”
  ……还有这操作?难道女鬼都这样?
  ——来自第一次揍女鬼的奚嘉。
  虽说这不是人,是个鬼怪,但奚嘉看到女人哭,怎么都不好再揍下去了,只好松开手。但就在他松开手的下一刻,却见一道黑色身影快速地破窗而入。
  黑衣天师定定地看着房间里的场景,看着那一团黑球,再看看黑球前面的白裙女鬼。
  叶镜之:“……”
  他念起咒语,在双眼上画了一道符咒。金色符文很快消失在眼皮上,他再看时,黑球消失,终于看到了奚嘉。
  此时此刻,奚嘉和小娟站的这个位置……相当的引人深思。他们正好站在一个墙角,压根说不准是奚嘉把小娟按在墙上一顿熊揍,还是小娟把奚嘉按在墙上乱揍。
  叶镜之看了看毫发无损的奚嘉,再看了看惨不忍睹的小娟。三秒后,他神色一冷,脚尖一点,直接飞到了奚嘉的身前,一把揽住他的腰身,将他抱到了房间外放下。
  奚嘉微怔:“叶大师……”
  “不要怕。”低沉磁性的男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好听得宛若提琴。叶镜之转过头,眼眸里的黑痣愈加深邃,他看了奚嘉许久,愧疚道:“对不起,我不该走,我来晚了……”
  奚嘉:“……”啥?!
  话音刚落,叶镜之忽然冲进房间,手指一动,一道狂风忽然刮起,狠狠地打在了小娟的身上。小娟吐血三升,刚刚才被揍完,又被一巴掌扇到了墙角。
  和奚嘉那种纯粹的肉搏不同,叶镜之翻手取出一张黄色符纸。这符纸出现在空气中的一刹那,小娟惊恐地盯着符纸,拔腿就跑,但被叶镜之一个凌厉的扫腿,绊倒在地。
  小娟视死如归地冲向叶镜之,叶镜之手指一动,金光闪烁,在它的脸上画出一道血口,同时将黄色符纸贴到了小娟的额头上。这一贴,小娟的动作顿时慢了一倍,痛苦地嘶嚎。叶镜之又取出一张符纸,小娟狰狞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它又疯狂地扑向叶镜之。
  然后奚嘉便见到,叶大师动作迅速地将小娟……再次狠揍了一遍,同时用七张黄色符纸,贴在了小娟的额头、四肢、胸口和后背。
  贴最后一张符纸时,叶镜之冷声道:“你竟然伤他……伤人,此等恶行,当下铁树地狱!”
  在一旁有点懵逼的奚嘉:“……”
  疼到生不如死的小娟:“……”我日你们老母!!!
  七张符纸全部贴上,小娟再也无法动弹,只能顶着一张揍妈不认的脸,死死地瞪着奚嘉和叶镜之,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们碎尸万段。
  奚嘉走进房间,没等他问,叶镜之便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道:“它确实不是鬼,是一种邪祟。是我的错,这类邪祟很少出现,过去我只碰到过一次,就没注意。奚……奚嘉,你有哪里受伤吗?”
  奚嘉闻言一愣,仔细想了想,还真没想出自己哪里受伤了,叶镜之却面色凝重地拉起他的手。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摸不摸手、害不害羞,叶天师看着青年指节上擦破的伤口,翻手取出一个白瓶:“这是神农谷的百草晶,我为你上药。”说着,直接从白瓶里倒出一种透明晶莹的玉露,往奚嘉的手上擦去。
  奚嘉下意识地缩回手,叶镜之抬头看他。奚嘉讪笑道:“叶大师,这东西……好像挺珍贵的。”
  叶镜之摇头,继续拉手擦药:“没关系,只要十个积分。”
  奚嘉:“……”
  十个积分明明很多了好吗!
  人家裴玉,青年才俊,墨斗榜前十,一个月最多一百个积分,你这么说他会哭的好吗!
  就算你是来自星星的叶阎王,积分多到没处花,也别这么浪费灵药啊!
  奚嘉看着叶镜之,再看着自己因为抓着小娟的头发往墙上砸而不小心碰到墙擦破的伤口,竟无言以对。
  给奚嘉上完药,确定没有其他伤口后,叶镜之才开始处理小娟的事情。
  奚嘉摸着自己的手指,那个百草晶才刚刚碰到伤口,伤口就全部愈合,现在过了五分钟,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忍不住说道:“叶大师,虽然我听裴玉说过,你是道德标……你品德非常好,但你真的不用这样……”不用对我这么好,还买法宝、帮上药……
  到这个时候,刚才摸小手上药的害羞一股脑地涌上来了,叶镜之转过头不看奚嘉,耳尖却早就红了。他低声说道:“没……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应该……应该做的。”
  奚嘉:“……”
  你这不是玄学界的道德标兵了,是新世纪的活雷锋吧!
  躺在墙角,瞪着这对狗男男,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的小娟:“@#$@#!!!”
  这么一打断,叶镜之又过了一会儿才来处理小娟的事情,也让小娟被这七张符咒多烫了一会儿。
  叶镜之和奚嘉走到小娟的身前,只听他淡淡道:“这七张符咒是以我的血液写下的,对镇压厉鬼邪祟很有作用。邪祟不同于鬼怪,是一种由阴邪之气衍生出来的生物,所以之前我们才没有看到它身上的阴气,因为邪祟可以隐藏阴气。”
  奚嘉看了二十多年的鬼,还是第一次听说邪祟,他问道:“邪祟和鬼有关吗?”
  叶镜之摇首:“不算完全有关,但也有一定关联。鬼可以形成阴气,但是这世上,阴邪之气并不一定要由鬼怪来形成。人心深处的恶意和邪恶,有的时候能形成比千年厉鬼还要厉害的阴气。世上最邪恶的并非厉鬼,而是人心,借助人心深处的恶,也可以滋长出邪祟。而这只邪祟,叫做二重身。”
  老人经常说,在这世界上,会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和你一样大,一样的外貌,相似的声音和习惯。当他碰到你的时候,他会费尽心思地杀了你,从此以后,他就是你,取代你,过你的人生。他就是你的二重身。
  叶镜之道:“二重身其实并非真的和你长得一样,但是它会接近你。二重身会在世间寻找一个最适合的宿主,然后走进你的生活。你会发现,一天天过去,它会长得和你越来越像,你的朋友家人也会经常将你们搞错,直到有一天,它完全取代你,占据你的身体。当世界上再没有人觉得你是你,你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输给了二重身,不复存在。”
  奚嘉明白过来:“占据宿主的身体,所以说,小娟表姐虽然是邪祟,但是这个身体却是她自己的?”
  “是。”叶镜之想了想,说道:“现在相信鬼怪的人很少,人们生活富裕,人际交往频繁,二重身很难占据宿主身体。十年前我见过一只二重身,它失败了,没能取代宿主,最终消失。这是我见过的第一只成功的二重身。”
  奚嘉低头看向躺在墙角的小娟,此时的它已经不在看奚嘉,将脸庞埋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后,奚嘉声音平静地说道:“我想,我或许知道它为什么能占据了小娟表姐的身体。”
  十分钟后,奚嘉在次卧找到了昏迷的表婶夫妻,由叶镜之施法,将两人唤醒。表婶一醒来,就见到了躺在墙角的女儿,她赶忙扑上来,直接撕开那些贴在小娟身上的黄色符纸。
  奚嘉眉头一皱,刚欲上前阻止,却见已经恢复行动能力的小娟并没有逃跑,反而扶着表婶起来,轻声地安抚表婶。
  看着这一幕,奚嘉喉间微涩,不知该说什么
  叶镜之上前一步:“你应该知道,它并不是你的女儿。”
  表婶身体一僵,立刻抬头冲叶镜之吼道:“胡说!你这个人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要说娟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娟怎么伤成了这样,流了这么多血。走!妈带你去医院看看。小嘉,你如果不喜欢我们住在你这,你找我老婆子说就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你表姐,还说你表姐不是我的女儿!”
  奚嘉轻轻叹了声气:“表婶,你真的不知道吗?”
  三表婶眼睛胀红,大声道:“我们再也不待在这里了!老头子,娟,我们走!”说着,表婶拽着自家闺女就往大门走去,表叔也在后面跟着。
  这时,却听叶镜之清冷的声音响起:“如果你的女儿还没有死呢?”
  三人的脚步突然停住。
  漆黑的屋子里,三人宛若雕塑,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许久后,三表婶拽着小娟的手继续往外走,但是表叔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沙哑憨实的声音响起:“他说,俺们闺女……还没死……”
  三表婶用力地甩开丈夫的手:“你这个臭老头子,胡说什么!我们闺女不就在这儿么,我们娟就在这儿啊!她一直在这,一直一直都在……”
  三表婶带着哭腔的声音慢慢停住,又过了很久,她抬起脚想要再往前走,但是那只脚却有千斤重,怎么也放不下去。她的身旁,小娟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只见三表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还是将脚缩了回去。
  她转过身,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眼泪,看着叶镜之,轻轻地问道:“娟真的……没有死吗?”
  轰!
  小娟忽然向表婶夫妻袭去,叶镜之手指一弹,小娟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倒,倒飞撞在了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表婶夫妻看到这一幕,痛哭着想跑过来看看女儿的情况,但是小娟却双目通红,疯狂地朝他们怒吼攻击。
  叶镜之取出符纸,再次贴在了小娟的额头上,这次,它又没了动静。
  客厅里,无相青黎带着怂怂跑到了奚嘉跟前。青铜骰子得意地四处飞舞,仿佛在等待表扬。奚嘉伸手点点它,低声说了句“你最棒了”,它这才满意地飞入奚嘉的口袋。
  怂怂顶着一头零碎的猫砂,想要跳进奚嘉的怀里,却被奚嘉嫌弃地拉了下去。怂怂委屈地围着奚嘉直打转,奚嘉这才无奈地将小黑猫抱入怀中,然后转过身,开始听表婶讲起一个普通的故事。
  “我和她爹以前不想把家里的田承包给别人,所以一直忙着干活,一心供她上学,但从没照顾好她。等她大学辍学后,我们才觉得不对劲,但是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管不了她了……”
  一个母亲低头擦着眼泪,将过去这些年的心酸一一吐出。
  “娟长大了,她说的那些话我们都不懂,但是她上过学,她识字,村里人都说她还会电脑,以后会有大出息。然后的事情,小嘉你也知道,娟在家里待了几年,不肯出去找个工作。”
  每说一句,三表婶都忍不住转过头去看那个被困在墙角的女儿,但女儿却根本不看他们一眼。
  三表婶抹了把泪,继续说道:“我们也怕,要是哪天我们死了,她该怎么办,谁给她烧饭洗衣服,她会不会饿死。所以一年前,我和她爹卖了田,去镇上买了个门面房,打算做点小生意。以后等我们不在了,娟也可以在家里做生意,至少这样……这样饿不死。半年前,我们打算把二楼的一间房租了,之后……就碰到了那个姑娘。”
  半年前,遥远的山村小镇,一个年轻腼腆的姑娘敲响了表婶家的大门,笑着问道:“请问……是你们这里在租房子吗?”
  能把房子租给一个看上去很好相处的小姑娘,当然是最好的事。表婶夫妻一合计,当天就把房子租出去了,山村里长大的他们也不懂要弄什么合同,就是一个月一个月地付房租。
  这小姑娘的名字也叫小娟,和他们的女儿像极了,仔细一看,长得也有一点像,这下表婶更觉得有缘。他们的女儿日日夜夜地把自己锁在房里,从不肯出门,这个小姑娘却经常帮着干活,陪他们唠嗑。
  早上,三表婶把面条端进女儿房里,却被洒了一身:“这么烫,老太婆,你是要烫死我啊!”
  中午,表婶准备去洗衣服,只见那姑娘竟然已经把自己的衣服给洗了。
  表婶急急地跑上去:“小娟,这可使不得,你怎么帮我洗衣服呢?”
  年轻清秀的小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得灿烂:“没事,婶,我自己也要洗衣服,就一起洗了,挺好的。”
  从那以后,表婶就更喜欢这个小娟了。
  同样是小娟,她的小娟天天对他们呵斥打骂,大学辍学后就一直赖在家里,整天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而这个小娟,会和他们说话、会帮他们干活,累了的时候还帮他们捏捏肩、捶捶腿。
  日子一长,邻居们都夸他们的娟懂事了,以后他们可以享清福了。表婶夫妻也没有反驳,他们也渐渐的有些迷糊,这个和自己女儿长得越来越像的娟,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如果小娟是俺的女儿,那该多好啊……”
  三表婶当然明白丈夫说的这个小娟,指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她并没有出口驳斥,反而在心里小声地想着:如果小娟真的是他们的女儿,那他们得修了多少辈子的福气啊……
  然后有一天,小娟出房门了,小娟离开了。
  出房门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离开不再续租的是那个小娟。
  他们的娟越来越好,主动帮忙做家务,看店卖货,还在苏城找了一个工作,要去大城市了。
  “她真的很好,特别特别好,真的……特别好……”三表婶哽咽地说着,眼泪不停地从眼眶中溢出。
  安静的房子里,只听到表婶和表叔的低泣声,许久后,一道幽幽沉沉的声音从墙角响起:“为什么你们会发现……我不是你们的女儿?”
  三表婶哭泣的声音突然停住,她不敢回头去看那个女儿一眼,只能不断地擦泪。
  叶镜之低声道:“二重身要占据别人的身体,过别人的人生,必然是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它就是那个人。因为你们的邻居朋友都觉得它是你们的女儿,连你们自己也觉得是这样,所以它才能占据了你们女儿的身体。”
  表叔问道:“俺的女儿真的没有死吗?”
  叶镜之点头:“你们的内心深处知道,这不是你们的女儿,事实上,它没有得到所有人的承认。如果你们也相信了它的谎言,那你们的女儿就会直接去转世投胎,但因为你们的不信,你们的女儿其实一直跟在你们的身边,带着一丝生机,成为游魂野鬼。”
  奚嘉睁大眼看向叶镜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叶镜之手指快速地变幻,金色光芒在他的指尖闪烁。只听他低声一呵:“魂兮归来!”
  慢慢的,一个白色身影缓缓地飘进了房门。
  痴痴傻傻的白裙少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杂草,仍旧低头看着地面,懵懂地往前走着。见到这鬼魂少女,躺在地上的邪祟激动地不断挣扎,这正是奚嘉和叶镜之白天在小区花园里见过的那只女鬼!
  三表婶一看见这女鬼的脸,惊道:“这……这是小娟!这是那个小娟!”
  二重身,占据了你的身体,占据你的人生。从此,它是你,你是它。
  叶镜之道:“她不是那个小娟,她是你们的女儿。因为你们还相信她,所以她一直游荡在附近,被你们的信念牵着,没有去投胎。现在还来得及,因为你们是她的父母,用你们的血,我可以施法帮你们把她的魂引回身体,那她就可以醒来了。”
  被困在墙角的邪祟奋力挣扎,发出砰砰砰的撞墙声。
  叶镜之置若罔闻,直接准备为两人换魂,奚嘉却拦住了他。
  “叶大师,如果你施法换魂,小娟会怎么样,那只邪祟小娟会怎么样?如果你不施法,就这么任凭错下去,事情又会怎么样?”
  叶镜之不假思索道:“如果不施法,维持现状,等时间一长,真正的小娟会转世投胎。她毕竟已经被赶出身体,就算被父母的信念牵着,也只能牵一段时间,不可能牵一辈子。如果换魂,她需要静养半年,补充阳气,之后可以恢复正常。至于邪祟,魂飞魄散。”
  听完这些,奚嘉轻轻点头。他上前一步,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表婶夫妻,看了许久,认真地说道:“表婶,表叔,叶大师刚才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不换魂,真正的小娟转世投胎,现在的女儿继续陪着你们;换魂,真正的小娟回来,现在的邪祟魂飞魄散。你们有想好要怎么办吗?”
  墙角邪祟挣扎的动静更大了,整个房子都在颤动。
  时间过得极慢,仿佛一分钟,又仿佛一年。当表婶和表叔拉着手,声音颤抖地说出那句“我们想让闺女回来”后,邪祟突然停住了。
  奚嘉点点头,叶镜之直接挥手,将那只邪祟招了过来。
  邪祟与小娟的魂魄站在一起,比肩而立。表婶夫妻根本不敢回头看它,始终别过头,掩面哭泣,那只邪祟一直死死地盯着表婶夫妻二人,漆黑的眼睛里说不清是恨意更多还是绝望更多。
  要施法换魂,自然就要将镇压住邪祟的符纸摘去。
  这一次,叶镜之摘下符纸,邪祟并没有挣扎。它仍旧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那对年迈的老夫妻,良久,声音冰冷地说道:“我只有两个问题。第一,你们到底为什么知道我不是你们的女儿。”
  表婶夫妻身子一抖,没有回答。
  邪祟冷冷地笑了一声:“就是死,也不肯让我死个明白吗?”
  表婶满脸是泪,慢慢地转过身:“小娟,你……你太好了,你真的太好了。这么好的你,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女儿,怎么可能……”
  惨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错愕,邪祟裂开嘴角,笑得好像在哭:“原来太好,也是我的错吗……我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选择她,不选择我!既然我这么好,我只想当人,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孝顺你们,我不会把热水往你们身上泼,不会打你们,骂你们是老畜生,让你们早点去死。为什么是她,不是我!”
  表婶的回答,简短却有力:“因为你不是我们的女儿啊!”
  邪祟怔在原地,再没有声音。
  叶镜之开始念咒,清朗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伴随着表婶夫妻低泣的哭声。一道道金色的符文从叶镜之的口中飞出,一半飞到了小娟的魂魄身上,令她的眼神越加清明,一半飞到了邪祟身上,令一股股的黑气从邪祟的头顶溢出。
  表婶表叔划破手,将鲜血喂进了小娟的嘴里。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一头金色猛虎赫然出现在小娟的头顶,那猛虎嘶吼一声,冲向小娟,用力撕咬。它并没有咬伤小娟的身体,反而咬出了一丝丝的黑色邪气。邪祟痛苦地哀嚎着,却无法阻挡金虎将它吞吃入腹。
  在最后一丝黑气被猛虎吃掉前,那邪祟用小娟的身体,悲痛绝望地看向那对夫妻,看向这对自己一直喊着爸妈的人,颤抖着嗓子,笑着说道:“妈,本来还说晚上回来我帮您揉揉腿……我真的只是想做人啊,做一个最普通的人,那多好啊……”
  表婶忍不住地上前哭喊道:“小娟!”
  轰!
  黑气彻底消散,金虎消失,小娟的身体也闭上了眼睛。
  表婶夫妻抱头痛哭。
  叶镜之抬手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符录。他将这道符录打到了小娟的身体上,顿时,一丝丝血线从小娟的身上涌出,将一旁的少女鬼魂包裹起来。父母血液做成的线,将女孩的魂魄一点点地扯回了自己身上,当魂魄完全契合的一刹那,小娟再次睁开眼。
  一睁眼,她怒吼道:“妈的,好痛啊!痛死了!”抬起头,她看见了不远处的父母,脸上戾气大盛。
  接下来,奚嘉站在一旁,看到这个浑身是伤的女孩用尽了一切能够想到的肮脏的词汇,痛骂自己的父母,表婶夫妻则赶紧冲上去,将女儿抱了起来。
  因为小娟受的伤确实很重(之前被奚嘉和叶镜之分别打的),所以表婶夫妻立即送女儿去医院。临走前,奚嘉还听见自己真正的表姐将她的父母骂得狗血淋头,不断呵斥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快说清楚,要不然我砍了你们!”
  救护车将表姐接走,奚嘉轻轻地叹了声气,抚摸着怂怂的小脑袋。
  怂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它蹭了蹭奚嘉的掌心,撒娇地叫了两声。
  奚嘉低头看着怂怂黑溜溜的眼睛,良久,轻笑道:“那只邪祟占了别人的身体,确实是错的,但是这种事情并没有法律来判断是非,约束管制。这个时候,唯一有资格做选择的就是表婶表叔了。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们无权插手,而且只要是他们的选择,无论选的是什么,那都是对的。”
  叶镜之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邪祟是因阴邪之气产生,以此命名,并不一定就比人心邪恶。”
  奚嘉转首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怂怂完全听不懂,只是眯了眼睛,幸福地将一头猫砂蹭到了奚嘉的手上。
  奚嘉轻轻弹了弹小家伙的脑袋。
  事情总算是结束了,无论结局如何,那都是表婶表叔的事情,也是他们的选择,和奚嘉再无关系。然而看着这满地的玻璃碎片,以及被邪祟撞裂的墙壁……
  奚嘉:“……”表婶表叔,你们能先回来帮忙打扫打扫屋子吗!!!
  事情再多,也是要做的;困难再大,也是要解决的。
  因为灯泡全部碎了,所以无法开灯,叶镜之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颗玉白色的珠子。这珠子有灯泡大小,散发出来的光竟然也不比白炽灯弱,将整个房子全部照亮。
  奚嘉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叶镜之说道:“这是天工斋的100瓦夜明珠。”
  奚嘉:“……100瓦?不会还有60瓦、150瓦吧?”
  叶镜之惊讶地看他,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奚嘉:“……”
  玄学界的前辈取名真是太实诚了,简明扼要,直入主题!
  就着夜明珠的光亮,奚嘉和叶镜之认真地打扫房子,至少要把地上的碎玻璃扫了。当他们打扫到一半时,叶镜之突然停住了动作,他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拖把(他确实可以双手双用),转头看向大门。
  见状,奚嘉也停下动作,向门口看去。
  大门处其实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叶镜之一直盯着看,奚嘉便也就看着。然后他便眼睁睁地看见,一把火红色的匕首突兀地刺穿了他的门,接着一点点地往旁边滑动。这匕首切木板跟切豆腐似的,分分钟就在奚嘉的红木大门上切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有人从外面一推,那块圆形木板就这么砰的一声,在奚嘉的眼前掉了下来。
  奚嘉:“!!!”
  门板突然砸下,溅起了不少灰尘。一个白头发的老头一边挥舞手臂驱散灰尘,一边咳嗽着进了屋子,嘀咕道:“这么大灰,多久没住人了这是……阴气那么重,还有这么多灰,幸好贫道来了,要不然肯定有厉鬼作祟……咦?叶小友?!”
  叶镜之微微颔首:“烛照前辈,很久不见。”
  天机门的烛照真人摆摆手,哈哈笑道:“ 很久不见,很久不见,好像自从四年前酆都一别,我们就没再见过了?早知道叶小友在这,贫道就不跑这一趟了。贫道从这苏城路过,突然感受到一股冲天阴气,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有古怪,这才下来看看是不是有厉鬼出世。这要知道有你叶小友在,贫道根本不需要来嘛。”
  奚嘉:“……”
  四年前算错卦,害得玄学界年轻一代差点在酆都全军覆没的天机门的烛照前辈?!
  奚嘉盯着自己那块掉在地上的门板,感觉自己的手有点痒,特别想揍人。偏偏这个时候,烛照真人摸着脑袋,嘿嘿一笑,火上浇油:“现在的门真是做得太结实了,贫道废了很大功夫才划开。”
  叶镜之问道:“前辈为何不直接敲门?”
  烛照真人一脸正色:“这里阴气这么重,万一有厉鬼,贫道敲门不是打草惊蛇?”
  叶镜之:“前辈用重焰刀划开门的动静似乎也不小。”
  烛照真人一下子僵住,仿佛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有多蠢。为了掩饰尴尬,他四处张望起来,这一张望,就看见叶镜之竟然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拖把。他再看向一旁,竟然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可不得了,和叶镜之靠得这么近,手里居然也拿着一个扫帚!
  烛照真人眼珠子一转:“贫道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办,叶小友,改日再聊。”
  话音落下,白发老头转身就跑,奚嘉正盯着自家横死的门板看呢,等烛照真人跑了他才反应过来。这下子要去追,肯定追不上了,叶镜之安慰道:“没关系,我有很多钱,真的很多,可以再买个门。”
  玄学界的人各个不差钱,只差积分,这事奚嘉早就知道,但是今天这事怎么能让叶镜之出钱?
  叶镜之看着奚嘉郁闷的神色,忽然领悟:“我等会儿在微信上和烛照前辈说一下,他应该很乐意补偿。”
  奚嘉的心塞终于好了一点。
  而他们当然不知道,那位比裴玉还不靠谱的烛照真人刚离开,就掏出手机,快速地点开了一个微信公众号。他熟练地点出了聊天框,啪啪啪地输入:【贫道有料,贫道有料!惊天大料!小编快出来,贫道要爆料!!!】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我的媳妇是很柔弱的,嗯,我要好好保护他。
  无数厉鬼:QAQ我日你们老母!!!


第十九章
  午夜零点,凡间阴气大盛, 正是外出捉鬼时。
  浙省杭市某郊区, 一个老天师正用桃木剑刺穿一只厉鬼的胸口。那厉鬼痛苦咆哮,天师神色一凛, 口中念咒,刚欲收服这厉鬼, 一道奇怪的铃声却从他的口袋里响起。
  “八卦来了,八卦来了, 八卦来了……八卦来了, 八卦来了,八卦来了……”
  老天师念咒的声音突然停住, 厉鬼也呆傻地看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老天师一手用桃木剑戳着厉鬼,像吃烤串一样地串在剑上,大袖一甩,道:“等会儿,让老夫先来看看今天份的八卦。”
  厉鬼:“……”
  你神经病啊!它们厉鬼不要面子的啊!!!
  诸如此类的情况在华夏大地的各处都在发生。
  海城郊区的别墅里,岐山道人上一秒还在酣睡,十二点一到, 他就醒了。白头发的老天师摸了摸胡子,打开手机, 才看了一眼,就哈哈大笑起来。
  砰!
  一分钟后,岐山道人的儿子又痛不欲生地跑上楼:“爸!这是我们家这个月换的第二次窗户了, 您能别看‘鬼知道’了吗?就算要看‘鬼知道’,您能别用震天吼把咱们家窗户都吼碎吗!!!”
  这一次岐山道人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老人家直接举着手机递到儿子的眼前,他儿子一看手机屏幕,也吓得瞪大眼睛,惊道:“叶小友还真找到他未婚妻了?!”
  这件事就要从上周说起了。
  自从某不知名人士爆料叶阎王有个娃娃亲后,许久没有出现过大八卦的玄学界,一下子就沸腾了。
  据说那一天,天机门的烛枫真人算了足足八十一卦,摔碎了十一块龟甲,愣是没算出叶阎王的未婚妻到底是谁;也是据说那一天,当年和易凌子交好的所有前辈都被人问了个遍,然而他们只能苦着脸表示:“这八卦绝对不是老夫爆出去的,老夫根本不知道易凌子还给他徒弟定了个娃娃亲!”
  越是找不出答案,越是惹人好奇。
  天机门本身就是主修卜筮的门派,其他天师每个人也都会掐算两下。然而连天机门掌门烛枫真人都算不出那个女娃娃是谁,他们这些门外汉当然更算不出来。于是从那天起,“鬼知道”开辟了系列专题,众多天师踊跃投稿,揣测那个阴气极重的女娃娃的身份。
  算不出来,说明实力很强,能屏蔽窥测。
  这得强到什么程度,才能连烛枫真人都算不出她的名字?
  一开始大家还在讨论这个未婚妻到底是谁,到后来,话题就歪到“叶阎王要是和这么彪悍的女道友结亲,那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得有多恐怖”、“叶阎王的儿子要是比叶阎王还要厉害,那得叫什么?叶无敌?叶上天?”……
  因为很久没有出现大八卦,这次叶镜之的娃娃亲才让玄学界讨论了整整三天。但三天过去,没有更多的消息出现,大家也就转移了话题。
  直到今天,“鬼知道”居然头版头条的发布了一篇文章——
  《他找到未婚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根粗粗的东西……》
  没有指名道姓,但一提起未婚妻,所有人立刻明白:叶阎王!
  这样也就算了,看到“那根粗粗的东西”,无数天师纷纷傻眼,赶紧点进文章。短短三分钟内,数千条评论直接塞爆了“鬼知道”的评论区。
  【标题党!老夫平生最恨标题党,小编,敢告诉老夫你们的总部吗,老夫定要讨教讨教!】
  【666,标题党我只服“鬼知道”,扫帚也能算粗粗的东西,哈哈哈。不过我本来以为这次是个纯粹的标题党,根本没找到叶阎王的未婚妻,没想到文章里居然还真有了!】
  【苏城?叶阎王的未婚妻在苏城?贫僧也在苏城啊!】
  【哪位道友在苏城?明天约不约,大家一起去看看那位彪悍的女道友到底长啥样。】
  ……
  “鬼知道”公众号总部。
  今天的头条文章一发布,点击量噌噌噌上涨,评论和点赞也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突破一万。
  有件事奚嘉一直不知道,裴玉也忘了和他说,任何关注“鬼知道”的人,都有一个月的免费阅读权。关注公众号的前一个月,所有文章免费看,评论也都免费发。但一个月后,就需要花一个月一个积分的费用,来获得阅读权和评论权。
  疼迅当然不敢这么玩,哪个公众号敢整这一套霸王合约,简直是等着倒闭。但“鬼知道”就是这么干了,由天工斋的弟子修改操作,就算你是法力高深的老前辈,一个月后想看文章?对不起,先包月!
  一个积分对于叶镜之、裴玉这些人来说,当然不在话下。但对于大部分天师,还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于是“鬼知道”还干了一件事:不包月也可以,咱们免费给你看当天的八卦标题,并且预览100字。想要阅读全部文字?没问题,一篇文章0.1个积分,请吧。
  看着后台不断上涨的积分数字,小编们笑得合不拢嘴。
  而另一边,烛照真人笑得连口水都流下来了。他赶忙擦了擦口水,发了一条微信出去:【怎么样,贫道这个料厉害吧?贫道到底可以拿到多少积分,快给贫道积分!】
  小编立即回复过去:【烛照前辈,目前您可以获得8万阅读积分和2万评论积分。】
  烛照真人高兴地直点头,这时他看见叶镜之的头像突然出现在了微信首页。烛照真人吓得差点从云端跌下,等点开消息后,他松了口气,直接转账:【贫道的错,贫道的错,不小心弄坏了叶小友你家的门。】
  叶镜之点开转账,还没开口,一旁的奚嘉直接呆住:“一百万?!”
  叶镜之想了想,回复过去:【烛照前辈,那不是晚辈家的门。】嗯,至少现在不是。
  奚嘉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扇门只需要一万,怎么转了一百万?”而且微信什么时候可以直接转账一百万了,怎么他都不知道?!
  烛照真人格外大方:【这类阿拉百数字真是太不方便了,哪里有咱们汉字实在,害得贫道不小心多看了两个零。叶小友,不用客气,区区一百万而已,算是贫道补偿你们的。】
  奚嘉:“……”
  区区一百万……你敢再说一遍,是区区多少吗?!
  而且那不是阿拉百数字,是阿拉伯数字!
  奚嘉回想着刚才那个破门而入的白头发老头,越想越觉得对方似乎看上去真的很傻很好骗。而他当然也不知道,此刻烛照真人也笑眯眯地摸着自己的手机,激动道:“十万积分啊,十万积分!叶小友真是太好糊弄了!”
  “鬼知道”的公众号上,天师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直到二十分钟后,刚刚捉完两只厉鬼的裴玉打开手机,看起今天的八卦,刚看到一半,他便瞪大眼:“卧槽?这不是我嘉哥?!”
  『叶道友的未婚妻长相清秀,身高近一米八,极瘦,短发。事出突然,爆料者并没有来得及拍下对方的照片,小编深感遗憾,但爆料者却体贴地用还原术,还原了对方的大致长相,如下图。』
  【长得确实还挺好看的,但怎么有点……像个男人?】
  【一米八?我都没一米八!真不愧是叶阎王的媳妇,身高都和普通人不一样。叶阎王真前卫,居然学凡人,搞婚前同居。】
  【世上竟有如此……如此酷似男子的女子!】
  裴玉:“……”神特么未婚妻,那是我嘉哥!!!
  想到这,裴玉赶忙披上马甲,上去回复。
  【这根本就是个男人,我认识他。叶阎王最近和他在一起是为了帮他遮蔽身上的阴气,他的阴气也极重,是传闻中的极阴之体,但他根本不是叶阎王的未婚妻!】
  三分钟后,烛照真人正喜滋滋地等着积分入账,却收到了一份公函——
  【致烛照真人:
  “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公众号作为玄学界唯一的官方媒体,开号三年来,从未报道过一通虚假消息,秉持新闻的真实性,一心为广大天师报道当日新闻,建造和谐玄学界。
  经调查,今日烛照真人向我方提供的爆料纯属虚假消息,我方有权利追究烛照真人的一切责任。
  拟定,扣除烛照真人账户余额,共计31543积分;烛照真人亏欠我方68457积分。
  请在一年内缴清欠款,否则我方有权封禁烛照真人关注公众号的权利。此外,我方禁止烛照真人在文章下评论,时限一年;禁止烛照真人提供爆料,时限一百年。】
  烛照真人不敢置信地回复:【怎么可能!那小姑娘阴气重成那样,贫道亲眼所见!】
  【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烛照真人,请问您是哪只眼睛看到了?】
  烛照真人:【贫道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欢迎预定神农谷的换眼服务,一只眼睛一万积分,两只眼睛现在打七折,只需要一万四千积分。】
  言下之意:你眼瞎!
  烛照真人:“@#$@#$!@#!!!”
  一个积分没赚到,还突然多了六万多积分的债!!!
  烛照真人气得头晕眼花,赶紧找“鬼知道”的小编讨要说法,谁知那小编一见到他反而跟见了仇人似的:【烛照前辈,我到底是哪里得罪您了?以前我们合作得多愉快,您算卦爆料,我帮您登文,互惠共利,现在您拿这种假新闻来骗我?!我是相信您,才没有去核实新闻的真假。现在我工作都丢了,还欠了公众号五万积分!我活不下去了,您等着,我现在就去拿根绳子上吊!我要穿红裙,用锁阳绳上吊!今天的阴时是丑时三刻,阴位是兑位,我这就上吊,我这一死就是铜柱地狱级别的厉鬼,您给我等着!!!】
  烛照真人彻底傻了眼,呆呆傻傻地看着手机,过了半个小时都说不出一个字。等到他回过神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憋屈到双眼通红:“老夫还给了叶镜之那个臭小子一百万!!!”
  此时此刻,奚嘉正和叶镜之将墙上的洞补起来。两人忙活了一整夜,总算将家里收拾妥当,就等明天去买窗户、买门。
  奚嘉将垃圾丢下楼,一回头,便见黑衣天师神色奇怪地看着自己。
  奚嘉问道:“怎么了,叶大师?”
  迟疑片刻,叶镜之老实道:“烛照前辈……刚刚骂了我一句。”
  奚嘉一愣:“他在这附近?你怎么知道他骂你了,他怎么骂你的?”
  叶镜之将烛照真人的话重复了一遍。
  奚嘉想了想:“可能他现在才想通,一百万比一万多太多,有点舍不得给我们了,但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要回来,所以只能嘴上骂你一句。骂一句就能得到一百万,还是挺划算的。”
  叶镜之点点头。
  奚嘉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真的能听到别人在背后说你坏话?!”
  叶镜之道:“烛照前辈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苏城,但他说了我的名字,我自然能感应到。”
  奚嘉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两人回去的路上,奚嘉几次开口想问“听到别人喊自己的名字是不是特别奇怪”、“你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到最后,他叹了一声气,忍不住拍了拍叶镜之的肩膀:“叶大师,法力太高深,确实……确实也挺麻烦的。但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真是辛苦你了。”
  叶镜之:“……???”
  两人没有再说话,奚嘉开门时,一道低沉的男声却从他的身后响起:“你是在……关心我吗?”
  奚嘉一愣,转头看去。
  浓郁的夜色中,叶镜之俊美深沉的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他仿佛是第一次问别人这种问题,也是第一次和别人走得这么近,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仍旧是以往清清冷冷的样子,却总有哪里不大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奚嘉下意识地点了头,叶镜之立即惊喜地睁大眼。
  奚嘉这才反应过来,他思索片刻,回答道:“嗯,叶大师……你真的是辛苦了。”
  两人很快进屋,叶镜之施法将门先堵上,休息了一晚后,一起去家具广场买东西。原本奚嘉只想一个人来,但叶镜之却认为是自己没发现那只邪祟,才害得奚嘉的房子变成那样,他必须得跟着。
  买完窗户和门,安装到了第二天下午,才将这个家恢复原状。
  傍晚时,三表婶面色苍白地按响门铃,取走了他们的行李。
  “小娟……小娟之前租的那个房子,今天可以过去了。她已经提前交了三个月房租,我们打算在那住一个星期,等小娟能下床走动,把房子退了,再带她回老家住院。小嘉,这次真的谢谢你,表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明明才过去了一天,看着表婶离开的背影,奚嘉却觉得她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昨天的表婶还有一头黑发,今天她的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按电梯的时候,表婶佝偻着背,身形瘦小,目光呆滞,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电梯门轻轻地阖上,隔在了奚嘉和表婶之间,也将表婶一家的人生和他隔开。
  叹了一口气,奚嘉转身回屋子,继续去忙活今天晚上的晚饭。
  自从表婶一家离开后,叶天师晚上又不出去捉鬼了。奚嘉问起这件事时,叶镜之正在吃饭。听到这话,他耳尖一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苏城的厉鬼捉得差不多了,可以不再去捉了。”
  奚嘉明白地点头:“也是,捉鬼又不是打怪,天天捉肯定会捉没了的。”
  叶镜之继续低头吃饭。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无比舒心。
  因为阴气太重,奚嘉很少有朋友,除了大学舍友,更没有与人合租过。他不知道和别人合租是什么感觉,但他相信,世界上绝对没有比叶镜之更好的室友了。
  每天早晨一起床,就会看到一桌早餐,一天三顿,顿顿不重样。那些菜美味到不敢相信,奚嘉深深地觉得,如果叶大师不去当天师,改行当厨子,也绝对能扬名立万。
  而且这些天,叶镜之好像一下子空闲下来。据他所说,苏城的厉鬼已经很少了,他只需要每天晚上抽出一点时间出去看看,就可以应付。那么一整天,家里就剩下奚嘉和叶镜之两人。
  起初奚嘉还不知道该怎么与这位玄学界年轻一代的领头人相处,但他渐渐发现,无论他想做什么,叶大师都会在一旁陪着,不拒绝,不说话。
  看会儿电视,叶大师耐心地削苹果,递过来。
  奚嘉受宠若惊:“叶大师?”
  叶镜之认真道:“我有点想吃苹果。”说着,指指桌上的另一个苹果。
  奚嘉恍然大悟,原来是叶大师想吃苹果,所以顺便带了自己一个。
  不看电视的时候,两人还会聊聊天。
  叶镜之没有裴玉那么善谈,但是他知道的东西却比裴玉多得多。前两天奚嘉和裴玉说了表婶一家的事,裴玉听后十分吃惊:“二重身?这东西我只听说过,还从没见过,叶阎王竟然连这都知道?!”
  实力的差距由此可见。
  由于体质特殊,奚嘉比较关注灵异事件,也知道很多寻常人不知道的灵异传闻,这次他从叶大师的口中听到了更多奇异的事件,也辟谣了很多以讹传讹的都市怪谈。
  奚嘉一边低头泡茶,一边抬起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黑衣男人。
  或许是同样很少和人相处的原因,奚嘉渐渐有些觉得,这位叶大师并不像裴玉说的那样恐怖。除了超出同辈人一大截的实力,叶大师安静沉稳,平常不显山露水,一旦遇到事情却相当可靠。
  有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到要做事的时候,他永远会站在最前面,挡住风雨。
  想到这,奚嘉翘了翘唇角,问道:“叶大师,你喝茶还是咖啡?”
  “都可以。”
  奚嘉给两人泡了一杯茶,端到了茶几上,继续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放一个恐怖电影,没错,就是奚嘉去年客串的一部国产恐怖片。他在这部戏的戏份稍微多了点,一共有六场戏,演的是一个疯子,从头贯穿始终,到最后也没死。
  奚嘉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电视,叶镜之却一直死死地盯着电视,不肯错过任何一个镜头。
  这部电影的剧情无聊透顶,又是一群大学生无聊去山里冒险,探寻什么鬼屋,结果一个个地死掉,以为是鬼怪作祟,其实是某个角色故意杀人。
  叶镜之全神贯注地盯着,每当看到奚嘉扮演的山村疯子出现,他就坐直了身子,看得无比仔细。但在这部戏里,奚嘉的戏份实在太少了,到电影结束,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分钟。
  电影放完,奚嘉拿起遥控器,随口笑问:“没想到今天电影频道居然在放恐怖特辑。底下要放的几部电影我都客串过,还真是巧了。对了,叶大师,你底下想看什么节目,还看这个台吗?”
  最后一句话纯属调侃,奚嘉相信,任凭谁看了那么一部垃圾鬼片,都肯定不想再看第二部 ,更何况这个人是真正的捉鬼天师。
  然而让奚嘉万万没想到的是,叶镜之认真地问道:“可以继续看吗?”
  奚嘉:“嗯,那我调到一个综艺节目……”声音猛地停住,奚嘉惊道:“你还想看下一部?!”
  叶镜之不大明白奚嘉怎么突然这么惊讶:“嗯。”顿了顿,叶镜之压着声音:“……还挺好看的。”
  奚嘉:“……”
  你们玄学界的人是真的有猫病吧!天天捉鬼不够,还要看鬼片,而且是“好看”的国产鬼片。
  又陪着叶大师刷了一场电影的手机,奚嘉决定回房睡觉。他起身往房间走去,走到叶镜之的身前,侧过身子打算从一旁绕过。但就在这时,电影的彩蛋突然出现,一道刺耳的女声响彻屋子,惊得奚嘉脚下不稳,猛地往前摔去。
  慌乱中,奚嘉双手撑住沙发,勉强稳住了身体。等他回过神来,一低头,便见到一双漆黑的双眼正紧紧地凝视着自己。一颗黑色的小痣藏在这双眼眸的深处,奚嘉忍不住地盯着这颗小痣,他恍惚间看到这颗痣好像突然变红,但再看时,又恢复成了正常的黑色。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两人的脸庞上,极近的距离让奚嘉怔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知道该做什么。而他并不知道,相比于他的惊愕茫然,这个被他用双手环在怀中、狠狠沙发咚的叶天师,更是屏住了呼吸。
  客厅里,墙上的始终嘀嗒嘀嗒地走动。沙发上,奚嘉将叶镜之按在身下,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动作。
  叶镜之的耳朵渐渐有点变红,白皙冷清的脸庞上也慢慢地浮现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就在这脸红的趋势无法阻挡、奚嘉也呆愣着没有松手的时候,突然,叶镜之脸色一变,一把拉过奚嘉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奚嘉一下子怔住,叶镜之快速起身,默念了一句咒语,接着忽然转首看向西北方,目光如炬,神色凝重。
  与此同时,华夏大地的各处,许多大师也停住了手头的一切事务,齐齐看向了西北方向。
  隐居在陕省长安的两位老前辈更是直接跳起,其中一个长胡子道长一脚蹬地,飞到了半空中,眺望远处的骊山,观察许久,惊骇道:“始皇陵?!”
  陕省长安,秦始皇陵。
  一个光头和尚灰头土脸地从地洞里钻了出来,一身僧袍破破烂烂,好像几条碎布,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他的脸上全是沙土,原本圆润的脸颊现在瘦得皮包骨,不醒大师艰难地爬出了地坑,他刚刚站起来走了两步,遥远的天边便飞来了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
  那老者见到不醒大师,急忙拉住他:“不醒?!”
  不醒大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好像根本没听到这老者的话。
  老者神色一凛,翻手取出一张黄色符纸,打在了不醒大师的脑壳上。骤然间,不醒大师瞪大双眼,好像快要溺死的潜水者,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一阵大喘气后,不醒大师一把摘下了脑门上的符纸,抓着这老道士便道:“始皇陵里有东西逃出来了!它逃出来了!!!”
  空旷的山野里,不醒大师悲嚎的声音响彻天地。正好一位穿着锻炼服、手拿太极剑的老头从天边飞过来,一听这话,这老头猛地倒栽下去,砰的一声,往地上砸出一个半人大的坑。
  从十几米的高空摔下,这老头竟然没流一滴血,也没说一个痛字。他飞快地爬出来,上前抓着不醒大师地衣领便道:“不醒你个混账,你居然把那东西放出来了,你居然把那东西放出来了!老夫和你拼了,老夫今天就要杀了你这个秃驴下酒!!!”
  苏城。
  叶镜之脸色冰冷地盯着西北方,看了一分钟后,转首看向奚嘉:“出事了。”
  话音刚落,奚嘉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一条微信提示消息直截了当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明明微信公众号更新根本不会直接跳出提示框,但这一次,这消息却一直停留在奚嘉的手机上,手机亮了三十秒,似乎不点开这个消息,手机就不会自动锁屏。
  奚嘉点开一看。
  【始皇陵有东西出来了。墨斗前百的小辈,所有五十岁以上的老家伙,长安集合!】
  奚嘉立即转首看向叶镜之。他从没见过叶镜之如此凝肃的神情,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黑色的小痣隐含浓烈的煞气。“鬼知道”的这则短消息推送,没让奚嘉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但叶镜之的神情,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奚嘉道:“这个始皇陵……指的是秦始皇陵吗?”
  “是。”
  “不是说秦始皇陵一直没找到吗?”
  叶镜之道:“三百二十一年前,丙子年春,天机门当时的掌门算出长安会有刀锯地狱级别的厉鬼出世,便召集玄学界当时的精英前往长安,一并捉鬼。那一次,玄学界殒落三十六人,将那支从陵墓中逃出来的厉鬼军队全部打到魂飞魄散。始皇陵第一次出现在世间,此后又回归地下。”
  奚嘉听得瞠目结舌,完全不敢相信,三百多年前秦始皇陵就已经被发现了。
  叶镜之继续说道:“三百多年来,玄学界从未有人成功进入过始皇陵,至今也只能步入陵墓的第一层。始皇陵里陪葬的人很多,三千佳丽,浩荡秦军,当年那支军队几乎覆灭了玄学界五分之一的精英力量,此后玄学界众人都有在始皇陵外布下结界。刚才,有个东西打破结界冲出来了。”
  “只有一个东西?不是陪葬的军队?”
  叶镜之摇首:“只有一个东西。”
  奚嘉总算松了口气。虽说这件事和他没关系,但秦始皇陵要真像叶镜之说的那么厉害,那多来几支那种可怕的厉鬼军队,岂不是能直接掀翻地球?
  叶镜之却正色道:“如果逃出来的只是小兵的鬼魂,自然无所谓。但要是逃出来的是厉害的东西,或者是……”
  奚嘉一下子惊住:“是始皇?”
  叶镜之摇摇头:“我也不知。”
  奚嘉向来不会搀和别人的事情,但是这种事关人类存亡的大事,他也相当看重。
  “叶大师,你赶紧去吧,我看公众号上说墨斗榜前一百的天师都要去长安。”
  叶镜之点点头,看向奚嘉,没有动身。
  奚嘉:“……?”
  两人对视五分钟,奚嘉忍不住问道:“叶大师,还不走?”
  叶镜之看着他,道:“你不用收拾东西带过去吗?”
  奚嘉:“啊?”
  叶镜之道:“还差二十六天,我得继续为舍利念咒。你先住在长安,我每天会从始皇陵过去给你念咒,不能差一天。”
  奚嘉:“……”
  苏城并没有机场,因为离海城太近,所有苏城人都会坐高铁去海城的机场,再乘飞机。但今天,奚嘉第一次见到传说中苏城唯一的军用机场。
  奚嘉和叶镜之抵达这座军用机场时,一架小型飞机早已整装待发。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人走上前询问两人的名字,奚嘉一脸莫名其妙,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另一边,叶大师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听到“叶镜之”三个字时,那两个军人突然转过头,齐齐看向叶大师。
  叶镜之拿出手机,点开“鬼知道”公众号页面,展示给两个军人看。奚嘉皱着眉头,也打开这个页面,展示给对方。
  两个军人行了个军礼,让开路,让两人走上舷梯。
  奚嘉回过头一看,发现这两个军人还盯着叶镜之的背影,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长安有点远,如果赶时间的话,还是坐飞机更快。”
  闻言,奚嘉收回视线,道:“飞机确实比高铁快很多。”
  叶镜之一愣:“我是说比飞过去更快一点。”
  奚嘉反问道:“我们现在不是就要飞过去吗?”
  叶镜之刚欲开口解释,两人已经走入了飞机,吵闹的声音迎面而来,忽然所有声音都停住,一道尖锐的叫声响起:“我靠!叶阎王居然真的在苏城!!!”
  飞机舱内,坐着七八个年轻人,他们大多戴着耳机在听歌,也有几个人在聊天吹牛。但此刻,他们齐刷刷地看向站在舱门口的奚嘉和叶镜之。视线更多是停留在叶镜之身上,偶尔才会看看奚嘉。
  那个喊出“叶阎王”三个字的年轻人此时已经吓得躲到了角落,将脸埋在飞机舱壁上,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
  叶镜之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四处一看,找到了一个位置,和奚嘉一起坐了过去。等他们都坐下后,又过了五分钟,奚嘉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首一看,只见那几个年轻人都低头按着手机,时不时地抬头打手势。
  应该是在用手机发消息。
  虽然没有看到这些年轻人聊天的内容,但奚嘉隐隐猜到了,对方可能在说叶镜之。
  这里坐着的年轻人,肯定都是墨斗榜前百的青年才俊,但可能一个人都没进前十。连墨斗第七的裴玉在谈到叶阎王时,都害怕得脸色大变,这些人恐怕就更畏惧他了吧。
  被同龄人这样畏惧着,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奚嘉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叶镜之,他看的时间长了一点,叶镜之转头向他看来。想了想,叶大师将自己面前摆放的小零食塞到了奚嘉的手中。
  奚嘉:“……”
  好像要将宝物献给另一半的某种动物,叶大师又把饮料也放到了奚嘉面前。
  奚嘉:“……谢谢,我不饿,也不渴。”
  叶大师有点失望地“嗯”了一声。
  此时此刻的奚嘉绝对想不到,黑猫辟邪,怂成那样的黑猫,就他家怂怂一个,那墨斗榜上的精英呢?那么怂的也就只有裴神棍一个了。他们也畏惧叶阎王,但绝对不可能畏惧到躲在一根铁棍后面,瑟瑟发抖。
  【叶阎王!他居然真的在苏城诶!上周“鬼知道”辟谣以后,我以为那篇文章全部是假的,没想到叶阎王在苏城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刚才我叫他叶阎王,他没听见吧?吓得我小鱼干都掉了。】
  【叶阎王肯定听见了,李道友你就别自欺欺人了,不过叶阎王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和我们计较。我前年在海城捉鬼的时候碰到他一次,当时那厉鬼太猛了,我个老司机都差点翻车,幸好叶阎王及时赶到,救了我一命。不过事后叶阎王也没要那只厉鬼的积分,积分都算在我的头上。】
  【咦,他身边那个道友是谁,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但又有点眼熟……】
  【我认识他,我认识他!他不就是上周那篇虚假文章里的叶阎王的“未婚妻”?!】
  ……
  奚嘉从没坐过这么快的飞机,一个小时后,他们就到了长安。叶镜之先下了飞机,奚嘉正准备跟上,却见一个小寸头青年快速地走过来,冲他嘿嘿一笑:“这位道友怎么称呼?加个微信呗。”
  奚嘉:“……”
  这种“美女加个微信”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你们玄学界还能不能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被媳妇沙发咚了?(? ???ω??? ?)?
  C+:玄学界的人每天都刷新我的下限?_?


第二十章
  下了飞机,一个少将打扮的中年军人上前与叶镜之交流, 奚嘉便走在了后面。一路上, 因为叶阎王不在,其他天师纷纷围到了奚嘉身旁, 各个睁大眼睛,上上下下、前前后后, 把他看了个遍。
  “道友,我也能加你的微信吗?”
  “这位道友, 以前从没见过你, 如何称呼?我叫李胜,师从泰越真人。”
  “听闻这位道友的阴气非常强盛, 各位,不如我们用阴阳眼来看一看?”
  这话一落地,天师们立刻画符念咒,往眼睛上一点,然后看向奚嘉。
  “我靠!”
  奚嘉:“……”
  三个天师跑到奚嘉的左侧,四个天师跑到奚嘉的右侧,还有一个天师仍旧站在他的面前,八个人摇头晃脑, 动作整齐,用眼睛仔仔细细地又把奚嘉看了个遍。
  “阴气外泄!这阴气居然外泄了!果然是阴气强盛!”
  “虽说这位道友的阴气是比常人强盛了百倍, 但也不至于是什么极阴之体啊。‘鬼知道’删了当初那篇文章以后不是又发了一篇公,说这位道友虽不是女人,但阴气远超阴性体质的女人。阴气外泄十分罕见, 可也不是没有,这能算是极阴之体?”
  “王道友,你这话我就不赞同了。阴气外泄确实时有发生,但你我捉鬼十余年,有见过一个阴气外泄的凡人?”
  “李道友,那你倒是说说,既然是极阴之体,总该和他人有所不同吧?”
  “你……”
  这群天师当着奚嘉的面就吵了起来。有人说“这是‘鬼知道’亲自认证的极阴之体,有本事你去和‘鬼知道’吵”,有人就说“我亲眼所见这就是阴气外泄,眼见为实,你爱信不信”。
  双方吵得是不可开交,连唯一的一位女天师也加入其中,捋起袖子就道:“吵什么吵,是不是男人?是男人,打一架!”
  奚嘉:“……”
  世上奇葩一万,玄学界独占九千!
  等叶镜之回来,这群刚刚还叫嚷打架的天师突然就像蔫了的白菜,瞬间安静下来。他们一个个乖顺得像小猫,老老实实地排队站好,哪里有刚才那副叫嚣猖狂的模样。
  奚嘉跟着叶镜之上了车,其他天师也排好队,有秩序地上车。选座时,大家互相谦让,当着叶镜之的面,那叫一个和谐友爱。每个人走上车的时候,还都故作惊讶地问好一声:“叶道友。”
  奚嘉:“……”你们刚刚在飞机上明明还喊人叶阎王的好吗!
  车子缓缓使出机场,车上终于安静下来。奚嘉并没有休息,也拒绝了叶镜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小零食,他打开手机,点开了那个很久没有再看过的微信公众号,往上翻了几下,就找到了一篇公告。
  看完这篇公告,奚嘉眉头一皱,想了想,找到了裴玉。
  五分钟后,裴玉就回复过来:【嘉哥你居然不知道?上周“鬼知道”发了一篇假新闻,当天晚上就删掉了,然后他们又发了一则道歉公告。“鬼知道”真是太不厚道了,咱们可是花了真金白银……真积分去看文章的,他们居然发假新闻,发了也就算了,补偿就那么一点点。“给你们一个积分,这事咱们就算过去了”,我打赌,他们肯定是这么想的!】
  那篇公告奚嘉看了,他问道:【公告上有我的名字,怎么回事?】
  裴玉:【那肯定得有你名字啊,嘉哥,因为那篇文章爆料说你是叶阎王的未婚妻啊。】
  奚嘉:“……@#%@!@$#!!!”
  手机被捏得咯吱咯吱直响,叶镜之听到这细微的声音,耳朵一动,转首看来:“怎么了?”
  看着叶天师这张脸,奚嘉突然想起那句“你是叶阎王的未婚妻”,嘴角忍不住抽搐,赶紧转开视线:“没事……”
  叶镜之困惑地多看了几眼,确定没事才放心。
  奚嘉早已咬牙切齿,在心里把这个不靠谱的玄学界骂了个遍。
  玄学界的人不靠谱,玄学界的公众号不靠谱,你们整个玄学界就压根不靠谱!!!
  手机上,裴玉还在洋洋自得地求表扬:【那得多亏我了,他们居然说嘉哥你是个女孩子。胡扯!有嘉哥你这么威武雄壮的女孩吗?手撕鬼子,脚踢恶鬼,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彪悍的女孩子,连墨斗第三的胡蝶和你一比,那也是个渣渣。】
  奚嘉啪啪啪地打字:【我是男人。】
  裴玉没注意到这句话中包含的忍无可忍的意味,他继续求表扬:【那当然,嘉哥你要是女孩子,世界上还有几个人敢说自个儿是男人。这真是得多亏我了,当众戳穿假新闻,“鬼知道”都没给我一点特殊奖励,小气吧啦的。】
  【他们在公众号里公开了我的名字和年龄,还说了我的一些私人情况,这侵犯了我的隐私权。】
  裴玉大吃一惊:【嘉哥,你和“鬼知道”谈隐私权?!】
  奚嘉:【……?】
  裴玉:【嘉哥,这个世界上敢和“鬼知道”对着干的人没几个,他们背景雄厚,以前连我师父的私生子绯闻都被爆料过……诶对了,他们应该不敢得罪叶阎王。前年“鬼知道”爆料了叶阎王的师父,就是易凌子前辈年轻时候的风月往事,说他是个花心大萝卜,玩弄众多女道友的感情,据说叶阎王当天带着无相青黎,到“鬼知道”杀了个三进三出,“鬼知道”第二天就删文章了。嘉哥,你可以找叶阎王商量一下呀,让他为你报仇!】
  奚嘉:【……叶大师是为师父遮丑,才去做这件事。他为什么要替我报仇?】
  裴玉嘿嘿一笑:【嘉哥,你不是叶阎王的“未婚妻”嘛~】
  三十秒后,裴玉正打算再发个消息,微信却如此提示——
  『C+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裴玉:“……”
  嘉哥,我错了QAQ!!!
  “鬼知道”那篇虚假新闻的原文,奚嘉是看不到了,但是并不妨碍他一看到叶大师的脸,就觉得无比别扭。
  未婚妻?
  你才是未婚妻!你们全家都是未婚妻!!!
  仔细一琢磨后,奚嘉就明白那篇文章可能是谁爆料的了。裴玉是拆穿假新闻的人,他也知道自己是男人,不可能傻得去爆料自己是叶大师的未婚妻,那么只有曾经把自家门钻出一个洞的烛照真人,才见过自己。
  奚嘉试探地问了一下叶镜之,后者似乎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鬼知道”上发生的事,应该很少去看这类八卦新闻。于是奚嘉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简单地揭过话题,避免尴尬。
  抵达长安后,奚嘉找了个酒店住下,叶镜之为舍利念完咒,便动身前往始皇陵。
  两人分开时,看着叶大师坦然正常的神色,奚嘉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他当然没有想到,叶镜之飞到始皇陵现场时,他刚刚落地,一位白胡子老道便笑嘻嘻地走上前:“叶小友,什么时候找到你那未婚妻啊?老夫和易凌子当年关系可是很好,等着为你主婚!”
  叶镜之相当坦荡:“已经找到了。”
  众人齐齐一呆。
  那位只是开个玩笑、调侃调侃的老道士也惊在原地,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众人哑口无言地互视一眼,许久后,大万寿寺的现任方丈、谁都不知道的真实爆料者不醒大师走上前,双手合十,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阿弥陀佛,贫僧当年与易凌子道友关系交好,但也没听他说过,叶小友你的未婚妻到底姓甚名谁。”
  叶镜之的耳朵微微发红,他本想直接开口说出奚嘉的名字,但思考再三,还是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想法。”
  在场的所有前辈纷纷双眼一亮:这要是把叶阎王的未婚妻身份爆料给“鬼知道”,得是多少积分?
  这下子,众人使劲浑身解数,询问奚嘉的名字。但他们才刚刚问了几句,天边就飞来一个紫衣道袍的老道士,对方一到场完全不清楚情况,开口便是:“始皇陵里逃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何物?”
  轰然一下,八卦的玄学界前辈们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初衷,各个严肃起来。
  不醒大师上前解释:“半个多月前,贫僧在殷墟发现了一只三百年道行的厉鬼。此厉鬼凶猛无比,三百年下来,至少杀了数十余人,身上血气冲天,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藏匿了三百年。贫僧乃出家之人,慈悲为怀,当然要渡化厉鬼,超度众生,为那死去的数十无辜者……”
  “老秃驴,废话少说!”
  不醒大师双眼一瞪,当发现骂他的是一位穿着锻炼服的天师后,不醒大师瞬间萎了,老老实实道:“贫僧要捉那恶鬼,从殷墟一路追到了长安,然后它躲进了这始皇陵里,贫僧担心会出事,又不敢贸然进入,就找天工斋买了点材料,炼制了一样法宝,接着进去。”
  天工斋的掌门上前道:“不错,半个月前,不醒向我天工斋买了六十具百年跳尸,共计三万积分。”
  始皇陵上空顿时一片哗然。
  “不醒你这老秃驴,什么时候有三万积分了?!”
  不醒大师擦了擦光头上的汗,赶紧道:“这不是重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贫僧进了这始皇陵后,压根没有看到那恶鬼,反而被困在了始皇陵中。贫僧修佛道,并没有辟谷,这半个月可把贫僧饿得头晕眼花,最后贫僧迷迷糊糊地好像看到了一道影子,以为是那恶鬼,想追上去,接着眼前一黑。等再清醒过来,已经碰到了亚至道友。”
  亚至道人正是昨天第一个赶到始皇陵,用符纸贴在不醒大师额头上的老天师。
  亚至道人说:“不错,我见到不醒时,他神志不清,我便用清神符帮他去除了昏智。”
  “秃驴,你追恶鬼追到长安,还追到了始皇陵,为何不告诉老夫和亚至,反而一个人贸然进去?!”说话的是那位穿着锻炼服的老天师,这老天师手里拿着一把太极剑,怒气冲冲地瞪着不醒大师。
  不醒大师很想说“能不能别一口一个秃驴,贫僧也是很要面子的”,但是看着老天师怒发冲冠的模样,他还是闭上了嘴,生怕对方下一秒就真的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亚至道人劝道:“算了,既秦道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便坦然面对吧。”
  既秦真人气得头上冒烟——是真的在冒烟。
  既秦真人和亚至道人是隐居在长安的两位老前辈,两人年近九十,德高望重,很少出山。其中,既秦真人的师门定海派,在三百多年前也是玄学界一大门派,但在那一年击杀始皇陵中的厉鬼军队时,定海派损失惨重,死了十二位精英,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兴盛过。
  所以不醒大师对着亚至道人还能说上两句话,看到既秦真人就闭嘴了:他气短啊!
  人家的师门守在长安,守护始皇陵三百多年,他这次进去捉厉鬼,居然不小心把一个东西放出来了。既秦真人没有当场砍了他,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叶镜之的师父死得早,和这些玄学界的前辈联系不深,他只关注事情本身:“那厉鬼虽说有三百年道行,杀了不少凡人,但不应当能进入始皇陵。”
  此话一落地,众人纷纷讨论起来。
  “不错,别说三百年道行的厉鬼,就算是五百年道行的厉鬼,冲破我们设下的结界还有可能,冲入始皇陵,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之前叶镜之告诉奚嘉,因为三百二十一年前秦始皇陵出现,玄学界损失惨重,所以他们布下了一道结界,防止始皇陵再出乱子。但叶镜之并没有说,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们布下那道结界,因为如果要逃出来的东西自己能冲出始皇陵,那冲破他们的结界,易如反掌。
  玄学界目前实力最强的天师,是紫微星斋的斋主嶒秀真君。
  嶒秀真君今年一百零三岁,年轻时是墨斗榜的第二名,仅次于易凌子。虽说他与易凌子之间有一道天堑般的差距,但是嶒秀真君如今的修为,绝对不下于当年的易凌子。
  然而就算是嶒秀真君,如今也只能进入始皇陵的第一层,绝对进不了第二层,更不知道始皇陵真正的深浅。
  始皇陵的第一层只有一些简单的文物古董,并没有厉鬼。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那道门能隔绝玄学界的大师进入,那自然拥有超过他们的实力。始皇陵里的东西能够走出那道门,当然也就有闯破结界的本领。
  说到底,始皇陵本身就是个牢笼,外面的玄学界众人进不去,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
  当今玄学界的顶尖力量此刻聚集在始皇陵的上空,商量大事。
  天机门的烛枫真人不停地卜筮算卦,连连算了十次,都没算出逃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烛枫真人要算第十一次时,既秦真人一剑划开了自己的手掌,鲜血并没有流淌下来,既秦真人用法力一逼,一颗珍珠似的血球缓缓飘到烛枫真人的身前。
  既秦真人道:“我定海派与始皇陵牵扯三百年,早已纠缠因果,用老夫的血,或许能算出其中要害。”
  事不宜迟,烛枫真人一掌拍在血珠上,令血珠轰然坠落,滴在了一块白玉似的龟甲上。龟甲上血光大作,血珠沸腾如火,慢慢的顺着龟甲的纹路向下蔓延,最终龟甲好似白玉,龟纹却斑驳血红,白色的玉甲上是血红色的花纹,看上去好生诡异。
  烛枫真人一掌拍在龟甲上,一股奇异的气息直冲向天。
  “四势相生,山水为形。藏神合塑,神迎鬼避。阴阳三百年,定海始皇陵。一鬼兮,曰起!”
  龟甲中央骤然亮起一颗血色红光。
  “二鬼兮,曰承!”
  第二颗血色红光在龟甲的左下方突然亮起。
  “三鬼兮,曰升!”
  第三颗血色红光从龟甲上升起,闪烁在之前的两颗红光之间。
  “四鬼兮,曰寻!”
  轰!
  龟甲上所有的血色龟纹全部集中,再次化为一颗红色血珠。这血珠缓慢地升至半空,一点点地飞到了第三颗红光的身前。红光分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线,渐渐地牵引向那颗血珠。
  两点成一线,这红光与血珠即将指出一个方向,但就在此时,一道闷沉的龙吟从大地之中响起。
  叶镜之神色一凛,无相青黎出现在手中,翻掌便往地下打去。
  无相青黎带着滔天煞气,狠狠地砸向大地,只见一条紫色的小龙盘旋着向上飞起。青铜骰子和紫色小龙在空中相撞,无相青黎被撞得倒飞回了叶镜之的掌心,委屈地蹭了蹭。紫色小龙被无相青黎撞得成了虚影,但仍旧拼尽全力,砰然一声,撞散了龟甲上的那颗血珠。
  烛枫真人喷出一口血,惊骇道:“龙气!这是龙气!诸位道友,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始皇陵中有真龙天子的紫色龙气阻止贫道算出那东西的所在,逃出去的东西恐怕是天子,是真正的天子!”
  长安酒店里,奚嘉洗漱完毕,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玩手机。玩到一半,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陈涛:嘿嘿嘿。】
  奚嘉面无表情地回复过去:【嘿嘿嘿。】
  【陈涛:嘿嘿嘿嘿。】
  【奚嘉:嘿嘿嘿嘿。】
  【陈涛:嘉哥……】
  【奚嘉:涛子……】
  两人相顾无言,过了足足五分钟,陈涛才回复过来:【嘉哥,你太没意思了,你都不问我到底有什么事!】
  奚嘉翻了个身:【哦,什么事?】
  【陈涛:今天看你朋友圈发了定位,你是去陕省了?嘉哥,在陕省哪儿呢?】
  【奚嘉:长安。】
  【陈涛:!!!】
  【陈涛:嘉哥,这简直就是天公作美,老天爷都要去你接这场戏啊!我这里有个戏,本来昨天就想劝你去陕省长安了,今天看你自个儿都在陕省了,这就是缘分啊。你还记得李导不?去年你客串了他一部恐怖片,没想到李导一直记得你,今年李导发达了,要拍一部大型古装电影,就在长安,他想请你去演个男配角!】
  看着这段话,奚嘉微微蹙眉,没有回复。
  陈涛很快又打字道:【嘉哥,我知道你从来不接正式的角色,但你老是这样跑龙套,也不是个办法啊。你现在还年轻,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但你以后要结婚生孩子,总得要钱吧?只跑龙套,虽然你外形条件不错,片酬会高一点,但也存不下什么钱。嘉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李导开的片酬有六位数,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凭这部戏正式进入娱乐圈。】
  陈涛说得苦口婆心,字字真切。
  奚嘉从来都知道,自己这个死党是真心对自己好。如果不是好兄弟、真哥们,有谁会在大学毕业一年后,还不断地帮老同学找戏拍?
  能交到陈涛这个朋友,是奚嘉的幸运。陈涛这人重感情,讲义气,自己接戏的要求这么多,换成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帮忙,陈涛却一次次地帮他找到戏拍。
  奚嘉摸了摸脖子上的舍利。
  今天那些年轻天师用阴阳眼看他时,已经只能看到一点点的阴气——也就是所谓的阴气外泄,并没有像裴玉那样,直接看到一个黑球。叶大师也说,他现在已经可以正常生活了,他的阴气完全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别人晒晒太阳,就能驱散他身上溢出来的那点阴气。
  想到这,奚嘉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是什么戏?有剧本吗?】
  【陈涛:嘉哥,真的,你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陈涛:卧槽!!!嘉哥?你决定接了?!】
  奚嘉发了个笑脸过去,陈涛赶忙把剧本传送过来。
  看完剧本,两人确定接戏,陈涛把剧组一个副导演的联系方式发给奚嘉。
  时间不早,又聊了一会儿后,两人互道晚安。说出那句晚安后,奚嘉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谢谢你,涛子。】
  【陈涛:嗨,兄弟之间说这个干什么。大学时候我还整天凭借嘉哥你的美色,去吸引那些学妹来参加联谊呢,虽然那些学妹眼里只有你……哈哈哈,不说了,我先睡了,明早还要早起去剧组。】
  兄弟之间,有些事确实不用说,心里懂。
  奚嘉加了那个副导演的微信,确定后天进组。他的角色是一个戏份不算很多,但还挺重要的人物。和陈涛说的一样,这个李导真是发达了,去年还在拍国产鬼片,今年居然拍了这么大的一部巨制电影。
  这是一部古装悬疑片,电影背景放在唐朝初期,在太宗李世民的治理之下,唐朝长治久安,颇有万国朝圣的风范。然而在这繁荣的表面下,长安却开始发生一起起耸人听闻的命案,第一个死去的侍卫是玄武门的守卫。
  不久便有传闻,说是李建成的鬼魂作祟,长安城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不用说,李导肯定是看重了奚嘉这张阴气森森的脸。
  这几天不知道秦始皇陵那边是出了什么情况,叶镜之忙得整天见不到人影,只在为舍利念咒的时候出现。奚嘉和他说了自己要去拍戏的事情,叶镜之想了想:“舍利已经可以帮你阻挡阴气,对普通人没有影响,只有玄学界的人才能看出你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不用担心。”
  奚嘉笑着颔首。原来叶大师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如此一来,有了叶镜之的保证,奚嘉更能放心地进剧组拍戏。
  这部电影叫做《玄武》,男女主角都是国内的一线演员。能混到他们这个地位的明星,各个都是人精,因为奚嘉和他们有对手戏,所以提前认识了一下,两人都态度友好,一点都不耍大牌,和奚嘉以前见过的明星形成鲜明对比。
  毕竟以前拍的戏都是跑龙套,奚嘉在演技方面还有欠缺,被李导教导了好几次。他学东西快,拍了两天戏就进入状态。
  李导看着屏幕里那张俊秀年轻的脸,得意道:“怎么样,我说这个奚嘉虽然没什么名气,但这张脸特别有感觉吧?只要有他的镜头,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一旁的副导演连连点头:“冷得我寒毛都竖起来了,太悬疑了!李导,这个演员长得也很不错啊,怎么以前没听过他名字?”
  奚嘉在剧组里混得如鱼得水。
  拍了两天的室内戏后,剧组转到郊区的一座影视城,拍摄室外戏。
  这两天奚嘉的戏份很少,一天下来也只有两三场戏,但他只是个小配角,不能像男女主角一样随便休息,一整天都要穿戏服、戴假发。闲来无事的时候,奚嘉还会帮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搬搬东西。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感激道:“真的太谢谢你了,小嘉,咱们刚搬到影视城,很多东西还没准备好。”
  奚嘉很少有这样和别人相处的机会,这工作人员觉得他太平易近人、十分好心,却不知道他自己也很享受这种和人相处的感觉。过去的二十三年,他活得太孤僻孤独,现在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已经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搬完最后一箱道具后,奚嘉站在影视城的街道上,看着夕阳缓缓沉落。
  影视城里不只有《玄武》一个剧组,很多职业龙套都蹲在街角,等待有剧组喊他们过去拍戏。
  这条街是仿制古长安的朱雀大街建造的,道路两边是现代建造的木制小楼,雕梁玉琢,精致华美,将唐时的繁盛风光展现得淋漓尽致。
  似乎有一个剧组正在朱雀大街搭布景,奚嘉穿着戏服,走在这条街上。像他这种穿着古装的人在大街上比比皆是,谁都不觉得奇怪。走到一半,奚嘉停在一个卖纸鸢的小摊前看了起来。
  这摊子上放满了各色各样的纸鸢,但是却没人看着,很明显也是个道具。
  正在这时,一道急冲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这人挡在这里干什么?让开让开。”
  奚嘉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古装男人往道路的一旁让开,给两个抬着道具的工作人员让路。那人开口道歉,声音温和低越:“朕……在下失礼了。”
  夕阳的余晖在这时完全隐没在苍山之下,奚嘉远远地看着那人,那人察觉到视线,也抬首向他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是一个长相俊挺的青年人,他的模样放在娱乐圈中绝对算不上前列,也不会让人一眼惊艳,但却及其耐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仁慈的气质藏蕴其中,那双不算大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见奚嘉看他,他便轻轻点头,回以一个笑容。
  别人对你笑了,奚嘉也不好冷脸,于是回以笑容。
  两人并没有交谈,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奚嘉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看,却发现人群中再也没找到那个人,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奚嘉又随便逛了逛,很快就忘了那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
  以往他拍鬼片,很少有机会到这种真正的影视城,大多是在山村老林里直接拍戏,所以奚嘉逛得稍微久了一点。等他逛完回剧组,还没进去,远远的就看到一个人影。
  奚嘉:“……”
  奚嘉转身就走,裴玉赶忙冲过来拉住:“嘉哥!”
  奚嘉不动声色地甩开裴神棍的手,将袖子上的褶皱抚平:“剧组的戏服,弄皱了要被骂的。”
  裴玉嘿嘿笑道:“嘉哥,前几天是我说错话了,你干什么还不把我的微信加回来啊。我看到叶阎王来了长安,就知道你肯定也在,没想到你居然还找到戏拍了。怎么样怎么样,拍戏过瘾不,什么感觉?”
  奚嘉正色道:“叶大师这几天天天忙得看不见人影,去处理始皇陵发生的事情。怎么你就这么闲,还有时间来看我?”
  裴玉理直气壮道:“我去又没用,去了干什么。”
  不等奚嘉再问,裴玉解释道:“现在我师父他们那些老前辈,再加上一个叶阎王,都在找到底是什么东西逃出了始皇陵。按理说过去这么久,那东西怎么都该有点动静,不杀几个人,也该制造点混乱,但偏偏什么事都没有,你说怪不怪?”
  奚嘉皱了眉头:“你怎么就想着那东西去杀人呢?”能想点好的不。
  “不杀人还能干什么?秦始皇陵住着谁,不用我多说吧。那位可是千古杀伐第一帝,陪葬的妃子不谈,其他那些陪葬的将士,哪个不是血气滔天,杀了千军万马过来的?有件事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啊,嘉哥。”
  奚嘉面无表情:“你的表情在告诉我,不转不是华夏人。”
  裴玉摆摆手,装傻地继续说道:“我师父告诉我,前几天天机门的掌门烛枫真人算了一卦,那一卦显示,逃出来的东西身上有龙气!你知道有龙气是什么意思吗?只有真龙天子才有龙气!虽然那点龙气很弱,可确实是实打实的龙气,这说明出来的是皇帝啊!”
  奚嘉倏地怔住。
  秦始皇陵里的皇帝,会是谁?
  除了那位千古杀伐第一帝,还有哪个皇帝敢称自己是始皇陵里的皇帝?
  奚嘉记得,在来长安前他曾经问过叶镜之,逃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是始皇。叶镜之不敢肯定,但当奚嘉这么问时,他的脸色却不是很好,很明显如果真的遇到那种情况,事情绝对难以处理。
  其实想来也是,三百年前从始皇陵逃出来的一支厉鬼军队,就已经让玄学界损失重大,铭记至今。如果真的是陵墓的主人秦始皇亲自出来了,别说他会把玄学界怎么着,他老人家还真能把地球都掀翻给你看!
  但是奚嘉又想到:“如果真是那位出来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风平浪静?”
  遇到这种无法解释的事情,裴玉粗着嗓子,含糊其辞:“这……这我怎么知道,反正那一卦算的时候,确实有紫色龙气出现,这是做不得假的。叶阎王当时还用无相青黎打散了那龙气,不信你去问他。”
  奚嘉越听越觉得裴神棍这是道听途说,有一点小八卦就想到处乱传。所谓三人成虎,谣言就是这么被传出来的。
  懒得理裴神棍,奚嘉进剧组拍了自己今天的最后一场戏。裴玉也想进去看看,奚嘉没管他,但李导居然没阻止他进剧组,还对他态度极好,让裴神棍更加得意了几分。
  等奚嘉卸完妆、换了戏服准备回酒店时,裴神棍百无聊赖地跟在他身后。奚嘉无语道:“你就不用去捉鬼?明天就是月底了,你不担心你墨斗榜第七的位置不保?还不赶紧捉几只厉鬼。”
  裴玉兴致不高:“我们墨斗前百的年轻一代,现在全部到了这长安城。他们那么多人一起捉鬼,我就是再厉害,也很难找到一只鬼。虽然始皇陵里的东西出来了,危害很大,但你等着看吧,长安未来一年绝对没有一点灾祸,也没厉鬼闹事。”
  奚嘉:“既然你们来了没什么用,为什么还要你们来?”
  裴玉道:“那是因为现在没找到那个东西啊!要是找到了,我们分分钟结成大阵,打得它屁滚尿流。我可是墨斗第七,到时候会由一个前辈带头,引导我们结成北斗七星阵,我就是第七个阵眼,厉害吧。”
  “嘻嘻嘻,裴话痨,你是墨斗第七?”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奚嘉转首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热裤和紧身背心的年轻女孩坐在朱雀大街的墙头,指着裴玉哈哈大笑。
  裴玉脸色一黑,还没开口,又是一道男声从另一侧响起:“干嘛打击裴话痨,他还不知道,今天下午他刚刚跌到第九。裴第九,这名字很适合你,小爷就把它赐给你了,不用谢,哈哈哈。”
  入了夜,朱雀大街上人烟稀少。
  墙头上,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坐在这高高的墙头,笑嘻嘻地指着裴玉。两人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龄,同样的脸蛋,男孩看上去伶俐俊俏,女孩看上去精怪可爱。
  月光一照,这两人活像两只小恶魔,就差头顶插个角,背后来对恶魔翅膀了。
  奚嘉隐约有点猜到了这两人的身份,同情地转首看向裴玉。
  裴玉气得脸色通红,最后忍无可忍:“江桐,江琼,有本事给老子滚下来,咱们单挑!!!”
  作者有话要说:  五箱青梨:今天去撞龙了,痛痛T^T


第二十一章
  奚嘉曾经听裴玉说起过这对江氏兄妹。
  在裴玉的口中:“江桐就是个小王八羔子,江琼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两个小混蛋每次都组队捉鬼, 嘉哥, 你说他们是不是在作弊?江琼天生亲近阴气,虽然她的体质没你这么可怕, 但也是阴气极重的体质,很容易发现厉鬼。江琼找鬼, 江桐捉鬼,他们两个人联起手来对付我一个, 这太不公平了!”
  如今一看, 这对兄妹哪里是小混蛋,纯粹是小恶魔。
  裴玉话音落下, 直接冲向坐在高墙上的兄妹。江桐笑嘻嘻地往左边闪,江琼也嘻嘻一笑,往右边闪。裴玉扑了一个空,怒气冲冲地瞪着这对小恶魔,谁知这两人竟然还顶着一模一样的脸,同时给裴玉做了个鬼脸。
  江桐嘻嘻笑道:“裴第九,来捉我啊~”
  江琼撇了撇嘴:“裴第九不好听,还是裴话痨比较适合他。裴话痨, 小时候你老到我家玩,每天说那么多废话, 你不烦我都烦了。来呀,裴话痨,你来捉我啊~”
  两个小鬼嘻嘻哈哈地就往两边跑, 裴玉只有一个人,根本追不上两个人。他决定去追江桐,但江琼却生气了:“追他干什么,为什么不来追我?”说着,小姑娘恼怒地转身冲了过去,又去追裴玉。
  一时间,就形成江琼追着裴玉,裴玉追着江桐的场景。
  在一旁默默看着的奚嘉:“……”
  已经不想对你们玄学界吐槽了。
  墨斗榜第七到第九名,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就是这个样子。
  玄学界吃枣药丸。
  追了一会儿后,在混乱的局势下,裴玉总算是抓到了江琼小丫头。哥哥江桐又坐在了朱雀大街的高墙上,笑哈哈地看着自家妹妹被裴玉拎着衣领:“你也太没用了,还被裴第九追到。”
  裴玉冷笑一声:“打不死你们两个小王八羔子。”
  江琼对着裴玉嘻嘻笑着,全然没有自己已经被抓到的恐慌。
  看着她这副模样,奚嘉隐约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他刚想开口提醒裴玉,突然江琼居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当真是嚎啕大哭,眼泪哗啦啦地直流,已经十七岁、是个大姑娘了,江琼居然还哭得像个小孩似的,令奚嘉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裴玉瞪直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下一刻:“裴玉!你干什么?”
  裴玉身体一僵,抓着江琼衣领的手立刻松开。江琼居然就这么直接摔倒在地,墨斗榜第八名的实力、能够把裴玉追得气喘吁吁的江琼,竟然就这么摔倒在地!
  一摔倒,江琼哭得更大声了。
  奚嘉:“……”
  裴玉急急道:“师父,她故意的,她故意陷害我。你看,以她的身手,怎么可能摔倒!”
  江琼擦擦眼泪:“因为人家被你吓到了啊……嗝……”
  天慈道人一巴掌糊在了自家徒弟的脑袋上:“废话,师父不知道她是装的么?”
  江琼嘻嘻笑了起来,再不装哭,脚尖一点就跃到了城墙上,和自家哥哥坐在一起。
  裴玉委屈极了:“师父!”
  天慈道人苦口婆心:“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只缠着你,不缠着别人么?因为你打不过他们啊!如果你能像人家紫微星斋的南易一样,两巴掌就把他们糊远了,你看他们还敢再缠着你?”
  奚嘉:“……”怎么感觉裴玉的这个师父也是个相当不靠谱的。
  天慈道人转头看了看,这才发现在一旁吃瓜很久的奚嘉。突然发现一个外人,秉持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天慈道人咳嗽了两声,爱抚自家徒弟:“好了好了,为师这不是过来帮你把这两个小混蛋带走吗?他们爸妈在找呢,我就猜到他们又来戏耍你了,你好好捉鬼赚积分,为师帮你带走两个小混蛋。”
  江桐江琼一听这话,赶忙道“天慈道人你以大欺小”,接着兄妹俩极其默契地再次分开逃窜。天慈道人也不着急,任由他们逃跑,先是和自家徒弟说了几句话,接着才去追江氏兄妹。
  裴玉郁闷至极,直到江氏兄妹走了,还在嘀咕“两个小混蛋,下次见面剥了你们的皮”。他一抬头,看见奚嘉,突然傻住:“我靠!嘉哥你在这儿的啊!完蛋了完蛋了,被你看到了,我的完美形象全部破灭了!”
  奚嘉:“……是什么让你产生了你在我这里还有形象的错觉?”
  裴玉哭唧唧:“我都被欺负成这样了,嘉哥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吗!”
  奚嘉思索片刻,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感谢你,让我见识到了你们这个……和谐友爱的玄学界。放心吧,我觉得……挺不错的,你们都挺不错的。”
  吃枣药丸!
  回酒店的路上,裴玉给奚嘉讲了讲自己和江氏兄妹的事情。
  在玄学界,除了紫微星斋、天机门、天工斋这类门派外,还有一些传承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天师世家。
  广陵江家,就是天师世家中的佼佼者。
  裴玉的师父天慈道人,原本是个自学成才的天才天师,后来才被师门收为徒弟。在天慈道人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江氏兄妹的祖父,两人是好哥们。三十年前,江氏兄妹的祖父意外身亡,天慈道人便把老朋友的孩子看成了自己的孩子,经常关照。
  一切也没什么毛病,直到江氏兄妹出生。
  这对兄妹天生一个阳气重,一个阴气重,是当天师的好苗子。天慈道人经常去看这对双胞胎,他要去,肯定会带着裴玉,一来二往,裴玉就和双胞胎熟悉了。
  “这两小王八羔子小时候是真的超级可爱!嘉哥,真的太可爱了。谁知道怎么就长歪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裴玉愤愤不平地说着,奚嘉听了会儿,问道:“叶大师是什么样的?”
  裴玉猛地愣住:“叶阎王?”
  “嗯,他是有师父的,这我知道。你刚才说,很多天师世家的后辈,也有可能拜入门派。叶大师也是如此吗?”
  裴玉和叶镜之实在不熟,见到叶镜之,他躲还来不及,于是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其他的我不大清楚,但叶阎王是孤儿,被易凌子前辈从孤儿院收养的。易凌子前辈去世得早,他走的时候,叶阎王才六岁,本来我师父也想收叶阎王当徒弟,但叶阎王拒绝了。当时很多老前辈都现身想收徒,叶阎王全部拒绝。他可是前所未有的三煞之体,那多牛逼!”
  奚嘉皱了眉头:“三煞之体?”
  裴玉道:“嗯,三煞是劫煞、灾煞和岁煞。亥为劫煞,子为灾煞,丑为岁煞。三煞相合,普通人有这样的体质,轻则克死全家,重则殃及九族,天煞孤星。这种命格的人一般是生不下来的,因为在胎中就会克死母亲,但叶阎王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出生了,所以他是玄学界有记载以来的第一个三煞之体。”
  说起这种八卦,裴玉头头是道:“其实叶阎王被扔到孤儿院也不是不能理解,三煞之体真的太可怕了,普通人家根本扛不住。甚至我们玄学界的人也扛不住在三煞之体,虽然是极好的修炼苗子,但你要是当了他师父,他直接把你克死,这谁还敢收他为徒?”
  奚嘉:“我看过‘鬼知道’上的文章,叶大师的师父是为了玄学界,和千年旱魃同归于尽而死。”
  裴玉赶紧摆摆手:“我没说叶阎王克死了他师父,人家易凌子前辈是什么人,普通人能比么?现在玄学界的最强者应该是紫微星斋的斋主嶒秀……咳咳,不能说他老人家的名字,他会听到,反正是那位斋主最强。但当年,易凌子前辈甩了斋主几条街,据说还曾经把那位斋主按在地上打过。所以当时易凌子前辈收了叶阎王之后,帮他施了一道咒,封住了他的岁煞。自此以后,普通人可能还承受不住叶阎王的煞气,但对我们玄学界的人来说,已经可以阻挡。”
  说着,裴玉神经兮兮地凑到奚嘉的耳边,小声地说:“那道咒据说耗费了易凌子大师十年的功力,才把岁煞封在了叶阎王的右眼里。我没敢仔细瞧过叶阎王的眼睛,嘉哥,你瞧过不,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个岁煞?”
  奚嘉慢慢睁大眼,忽然想起了那颗藏在叶镜之眼底的黑痣。
  竟然不是痣,是一道咒?!
  看着奚嘉瞠目结舌的表情,裴玉大为满意:“嗯,嘉哥,这挺正常,就是一道咒嘛,封在眼睛里没什么。不过叶阎王现在封了一道煞,只剩下两个煞,就已经这么厉害了。他要是解开那道咒,那是要上天啊……”
  回到长安市区后,奚嘉往酒店走,裴玉却中途决定去捉鬼。
  奚嘉好笑地问道:“你不是说,天师那么多,厉鬼都被捉光了,去了也找不到鬼么?”
  裴玉十分郁闷:“我都被那对小王八羔子压到第九名了,再不去捉几只鬼涨涨积分,之后的北斗七星阵就没我的事了。”
  两人在长安古城墙的安定门下分开。
  与此同时,骊山郊区,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附近。
  夜色漆黑,寂静的郊区没有车辆来往,兵马俑博物馆里倒是有保安在不停巡逻。两个保安拿着手电筒到处巡查,说笑着谈些家里的事情,他们却永远都想不到,此时此刻,就在他们一公里外,玄学界的大佬们飞在云层中,不断地掐算天道。
  白天的时候,天机门的烛枫真人算了一卦,确定逃出始皇陵的东西绝对和真龙天子有关,甚至极有可能就是真龙天子。
  但就如同奚嘉所说的一样,始皇陵的皇帝应该就只有始皇一个。秦朝共有三世,除去不被大众所熟知的秦三世嬴子婴,剩下的就是秦始皇嬴政和秦二世赢胡亥。
  始皇向来被称为千古杀伐第一帝,焚书坑儒、统一六国,那样果断决绝的人,怎么可能逃出去两天,没闹出来一点动静?
  胡亥就更不用说了,史书有记载,这位秦二世加重了秦朝的刑罚,苛捐杂税极重。与其说秦朝亡在秦三世的手中,不如说秦朝灭亡的结局,在秦二世就已经注定了。而且胡亥有自己的墓穴,根本没有被葬在秦始皇陵里。
  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玄学界的所有前辈都汇聚在了秦始皇陵上空。
  一个烛枫真人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天机门的大师站着。
  烛枫真人的师弟烛照真人,是掌门以下,天机门资历最老的长老。
  于是秦始皇陵上,只见烛照真人摸着长长的胡须,站在云端,不断掐算卜筮。而地面上,天机门的其他大师也低着头,眉头紧蹙,有的用龟甲、有的用筮草,手段全出,不停占卜。
  岐山道人早就带着儿子,千里迢迢地从海城赶了过来。岐山道人并不擅长卜筮,他也没兴趣加入那些算卦的天师,老人家一抵达始皇陵,双眼一亮,直接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怡然独立的叶镜之。
  摸了把胡须,岐山道人把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六十四岁了还不会飞的儿子扔到了地上,根本不管儿子的痛嚎“爸,您能给我点面子么!”,直接飞到了叶镜之的身旁。
  “叶小友!”
  叶镜之抬头一看,淡然颔首:“岐山前辈。”
  岐山道人绕着叶镜之走了两圈,越看越觉得好玩。他非常想直接问一问“你未婚妻到底是谁啊”,然而岐山道人虽然极其八卦,但也是要点面子的,所以挣扎到最后,他含糊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娶亲?老夫……老夫和你师父当年关系不错,为你主婚啊。”
  叶镜之镇定道:“始皇陵的事情较为严重,在解决这等危机前,晚辈不敢考虑私事。”
  岐山道人:“……”
  嘀咕了一句“还真是道德标兵到连私欲都没了”,接着便在一旁站着,耐心地等待卜筮结果出来。
  岐山道人说那句话的时候,烛照真人就站在不远处,自然听到了耳中。除了“鬼知道”的官方人员和奚嘉本人,这世上只有烛照真人自己知道,上周是他爆料给“鬼知道”,还被当作虚假新闻处理了。
  这次来到始皇陵,一看到叶镜之,烛照真人就眼前一黑,想起了自己欠下的六万多积分。
  六万多积分啊!
  他老人家擅长卜筮,不擅长捉鬼,更不擅长炼制法宝。这下好了,存了一年多的三万多积分,眨眼间成了负数,还负了一倍多!
  看到叶镜之,烛照真人差点就想一头撞在他身上,和他同归于尽算了。如今他一边算卦,一边瞅着叶镜之,是越瞅越气,越瞅心越疼。本来烛照真人就极其不靠谱,和他的师兄烛枫真人根本比不了,现在好了,他肉疼得根本算不出卦,众人便在这始皇陵站了一整天。
  夜色低垂,月上中天。
  当温浅的月光穿过骊山缓缓落下时,叶镜之蹙紧了眉头,转身就走。
  岐山道人连忙拉住他:“诶诶诶,叶小友,怎么就走了?!这结果还没算出来呢。”
  叶镜之谦敬地行了一礼,神色镇静,声音清冷:“晚辈并不擅长卜筮之术,晚辈只会捉鬼。等烛照前辈算出那个东西的所在后,晚辈再来不迟。”
  言下之意:我只会打架,现在又不打架,我在这干嘛。
  话音落下,叶镜之转身就走,向长安市区飞去。瞅着他的背影,岐山道人一摸胡须,觉得很有道理。老人家想了想,偷偷摸摸地准备离开,却听一道庄严的声音响起:“岐山,快来为始皇结界加固。”
  岐山道人:“……”
  凭什么那叶镜之就能跑,老夫就跑不了,不服!
  当天晚上零点,骊山始皇陵冷风直吹,守在这里的数百天师一到点,就拿出手机,无聊地点开微信打算看看今天的八卦。岐山道人也手痒得很,给结界加固根本不需要他干什么,只要往阵眼上一站,输出点法力,就大功告成。
  然而下一刻,震天的哀嚎声响起。
  “谁特么要看始皇陵特刊啊!”
  “老夫就在始皇陵,始皇陵发生的事情老夫全部知道,谁要看这个破玩意儿!”
  “烛枫真人吐血晕倒,始皇陵里飞出真龙紫气……这算是哪门子的新闻啊!退钱,退钱!”
  岐山道人更是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特刊专题……特刊……专题……难道始皇陵的事情一天不解决,‘鬼知道’一天不出新的八卦?妈了个巴子!老夫来也,是哪只厉鬼居然敢从始皇陵里逃出来,老夫要打得你魂飞魄散!!!”
  始皇陵上哀嚎一片,叶镜之已然飞离郊区。他快速地飞过长安郊区的某影视城,在飞到影视城上空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
  就算在这三更半夜,影视城里也有剧组在拍戏。叶镜之的目光快速地滑过那支剧组,最终找到了一缕残存在朱雀大街上的属于奚嘉的气息,他定了定心,再次飞身离开。
  而就在他飞离影视城的时候,那支半夜赶工的剧组里,一个龙套头子将三个人带到了导演的面前,嘿嘿笑道:“刘导,您看,这三个人怎么样?白天约好的三个龙套晚上居然都被其他组拉过去了,现在这大半夜的,我也只能找到这三个人。您要不看看他们?”
  被称为刘导的是华夏最近很出名的新锐导演,家里很有钱,他年初买下了一个大IP小说《大秦》的版权,现在正在拍摄。
  听了龙套头子的话,刘导虚着眼睛,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好了,就他们了。就是三个太监,往台上一站就好。这个黑衣服穿的戏服不错,假发也挺逼真的,随便带个帽子就行,太监的衣服不够了,晚上谁都看不清。”
  龙套头子连连赔笑,带着这三人就要走,谁料他还没走一步,便听一道低悦沉稳的声音响起:“玄为至尊,若是太监,如何能穿的了这等颜色。大秦,唯有皇帝,才有如此权利。”
  刘导一愣,终于睁眼看了看这小龙套。不看就算了,一看还愣住了,刘导也没想到,这随便一个龙套,气质居然不错,细看来,这张脸长得也很不错。
  但要是随便一个龙套都敢反驳他,这还得了?
  刘导冷笑道:“这个人不要了,留这两个就可以。”
  龙套头子脸色一僵:“是……是是。”
  少一个人,他就少了一份工钱,怎么也不可能开心起来。
  将另外两个人带进剧组后,龙套头子不耐烦地将黑衣男人赶出了剧组。那男人本想发作,但看着龙套头子抱怨的模样,再看着那短短头发和奇怪的衣着,他慢慢噤了声,没有再多说。
  “连跑龙套都不会,妈的,要不是大半夜找不到人,老子都不会正眼看你一眼。”
  黑衣男人站在剧组外,远远地望着那两个龙套穿上了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走到搭起来的大殿里低头站着,扮演太监。
  黑色的太监服恍若阳光,刺得他双眼有些发疼酸胀。
  一分钟后。
  轰!
  “怎么回事,天花板怎么掉下来了?谁搭的布景?”
  “靠,砸坏了一台机器。”
  “没砸到人吧?那还好,还好,赶紧收拾东西,道具组的人过来!”
  空荡荡的朱雀大街上,一个清挺消瘦的身影缓缓走着。明亮皎洁的月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当月光撒下,黑色锦袍里竟然反射出点点金光,被隐藏着无法发现的金线,只有见了月光才能显现,这是何等绣功。
  面容柔和的男人一步步走到了影视城门口,他刚刚踏出一步,就收回了脚。
  出了影视城的大门,远远地可以看见一座不夜城。身后的影视城虽然陌生,却还有几分熟悉的影子,可是那远处的长安市区,光亮得让人感到害怕,好像仙家城池,刺痛着男人的心脏。
  这个世界,哪里还有曾经的一分影子?
  “朕没有守住大秦……”
  “是朕,是朕没有守住大秦……”
  秦始皇陵上空。
  叶镜之一走,烛照真人的心思终于完全放在了卜筮上。他用既秦道人的那滴血滴在古朴的龟甲上,口中默念咒语,龟甲缓缓飘浮到了空中,在空中打转。
  烛照真人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脸颊越来越红。随着咒语的念出,他好像被一团烈火从内部烘烤着,脸颊红得吓人,汗水啪嗒啪嗒地往地上砸。
  烛枫真人喊道:“师弟!”
  嶒秀真君:“烛照道友是找到了关键了,我们再等一刻钟。如若烛照道友还是不能找出那个东西的所在,我们便赶紧打破他这种状态,否则时间一长,他必然被烈火炙烤而死。”
  话音刚落,却听“咔嚓”一声。
  这声音非常微弱,但飞在天上的十几个前辈、在地上站着的数百天师,各个抬起头,紧张地看着烛照真人面前的龟甲。
  白玉做的龟甲上,遍布着血色的龟纹。和白天烛枫真人算的那卦一样,这次烛照真人也用了既秦道人的血,滴在龟甲上。既秦道人与秦始皇陵的渊源较深,这样更容易算出秦始皇陵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烛枫真人算卦的那一次,差点就指出了方向,却被一股微弱的龙气打散。
  烛照真人算卦的这一次,龟甲上并没有亮出任何红点红光,也没有指出任何方向妈蛋是白玉龟甲沿着血色的龟纹,竟然轰然破碎。一片片的龟甲落在了地上,烛枫真人反而惊喜地冲上去,其余天师则赶紧接住了烛照真人往后跌倒的身体。
  烛枫真人仔细看着这些龟甲碎片:“主卦为震,客卦为坎,震坎生屯。屯卦,《周易》六十四卦之第三卦。震喻雷,是动;坎喻雨,是险。奇怪奇怪,为什么震坎两卦这次会一起出现,有什么异象?”
  站在地上的天机门的道长门虽然看不见那卦象,但听到自家掌门说话,他们也赶紧讨论起来。
  “雷雨交加,难道说这次始皇陵之变异常凶险?”
  “震坎一起出现,这是异卦,难道说有异数?”
  “屯卦在八卦上指向东北,难道那东西逃到北边去了?”
  不靠谱的烛照真人此刻已经恢复了精神,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道:“师兄,我在解卦上一向不如你,我就不多猜测了。一切交给你了。”
  烛枫真人点点头,再次观察起这些龟甲碎片,烛照真人则像个大佬,悠闲地坐在一旁喝茶休息。然而烛枫真人看了半天,猜了很多结果,却不觉得有哪一个像答案。
  烛照真人打开手机,看了看自个儿手机上那六万多的负债,痛不欲生地抬起头。一抬头,发现自家师兄还在解卦,他随口说道:“震卦、坎卦都属于屯卦,屯卦是六十四卦的第三卦。难不成和三这个数字有关?”
  这话一落地,烛照真人自个儿先哈哈大笑起来。
  这要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解卦,玄学界肯定完了。
  然而整个始皇陵上空,只有他一个人的笑声在回荡。笑着笑着,烛照真人实在笑不下去了,他看向自家师兄,只见烛枫真人惊骇地睁大眼:“真龙紫气,震坎生屯,是三!就是三!秦传二世而亡,诸位道友,我们都忘了,这秦朝明明有三个皇帝,第三个……第三个皇帝的墓穴从未被找到过。是他!是那秦王子婴逃出来了,他其实一直都在始皇陵里!”
  烛照真人目瞪狗呆。
  真这么解了?
  玄学界真要完了?!
  始皇陵上发生的事情,叶镜之并不知道。他快速地飞入长安市区,找到了那家酒店。敲了敲门后,叶大师乖巧地等着。等了一分钟,里面居然没有一点声音。
  叶大师又乖巧地敲门,敲一下,乖巧地等。
  再等一分钟,还是没有回应。
  叶镜之有些急了,皱着眉头在外面手足无措。是该直接冲进去看看情况,怎么凌晨了,奚嘉还没有回来。还是说,应该再继续在外面等着?
  想了想去,叶大师又敲门,这次敲的时间久了点,敲了半分钟,再乖乖巧巧地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等着。这次等了足足五分钟,房间内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叶镜之眸色一凛,右手搭在门把上,轻轻一扭,那上了锁的门便打开了。
  这家酒店是叶镜之给奚嘉找的,大得很,一进屋,看的是客厅,根本没看到卧室。按照奚嘉的个性,他出门从来只住宾馆,穷得很,绝对不住这种五星级酒店。但叶大师有钱,还随便花,大手大脚地就给他订了这种酒店。
  叶镜之在客厅找了会儿,没找到人。他再往里走,隐约听到了一点水声,再去细听,竟然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心中有种奇怪的念头涌现,还没想清楚,就消失无踪。
  叶镜之走向卧室,刚刚走到门口,忽然,卧室门旁的一扇浴室门被人从内部推开。
  奚嘉用毛巾擦着头发,错愕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黑衣男人。叶镜之更是一点点地瞪大双眼,从上到下、再从上到下,看了两遍之后,他猛地转过身,背对奚嘉。
  奚嘉:“……?”
  俊秀的黑发年轻人用毛巾擦着头发,穿色白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浴袍的领口开得极大,大方地露出了一片白色的皮肤。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期不做户外运动,这皮肤白如美玉,白得剔透,朦胧间还能看到两点粉色在浴袍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奚嘉擦着头发,看着叶镜之的背影,第一反应就是:“叶大师,你怎么进来的?”他记得明明锁门了啊,还锁了三层!
  叶镜之满脸通红,耳朵更是红得滴血,害羞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奚嘉奇怪地走到他面前,叶镜之就赶紧再往旁边转。
  奚嘉更感莫名其妙。
  叶镜之这时已经稍微缓过神了,除了仍旧通红的脸色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酝酿了会儿,才蚊子哼一样地小声说道:“我……我开门进来的。我以为你出事了,一直敲门没人应,所以就进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在……”
  接下来的话叶镜之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奚嘉在洗澡!
  对啊,今天奚嘉要去拍戏,回来得可能确实会晚一点,那这个时间洗澡也正常。
  可是,他在洗澡……
  而且……他的未婚夫,里面根本没穿衣服,只披了一件浴袍,站在他的眼前!
  天生拥有阴阳眼、可见阴气的叶大师,第一次庆幸自己拥有的只是阴阳眼,不是透视眼。否则他应该不只是用意念感应到奚嘉只穿了浴袍、没穿内裤,而是会亲眼看到他家未婚夫什么都不穿,就站在他的面前。
  没穿内裤的奚嘉还不知道,自己光溜溜的事实已经被叶大师用意念发现。
  当着叶镜之的面,奚嘉转过身,去摸放在抽屉里的吹风机。
  叶镜之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工作,终于用法力把脸上的燥红逼了下去,他一转身,却见奚嘉背对着自己弯下腰,不知在干什么。
  叶镜之:“!!!”
  白色浴袍的衣摆很长,就算奚嘉弯腰,也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但是那幽暗的黑色影子里,叶大师清楚地知道……
  什么都没穿……
  什么都没穿……
  什么……
  都没……
  穿……
  轰!
  一股热量从鼻腔往下直流,叶镜之立即转过头,一把捂住鼻子。
  奚嘉找到吹风机,转身又看见叶大师不知道为什么又背对自己而站。
  他仔细想了想:难道他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
  看看镜子,嗯,脸上没东西,衣服也穿得好好的。叶大师总不可能有透视眼,发现他没穿内裤吧哈哈……不对,就算没穿内裤那又怎么了,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别扭的……
  应该没什么别扭的……吧……
  奚嘉越想越别扭,还是先回了浴室,找出内裤穿上。这一次他再回来时,叶镜之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异常。奚嘉多看了他两眼,忍不住提醒道:“叶大师……你的嘴唇上面,有点血?”
  叶镜之赶紧把没擦干净的鼻血抹去:“路……路上见到了一只厉鬼,可能是打它的时候沾上的。”
  奚嘉诧异道:“厉鬼不是只有阴气,没有实体的吗?竟然还会流血?”
  叶镜之:“那……那是一只奇特的厉鬼,有血。”
  奚嘉:“……”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一边吹头,奚嘉一边询问秦始皇陵今天的情况,叶镜之耐心地回答。等到最后,奚嘉将头发吹干,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咦,既然那些大师都在秦始皇陵守着,叶大师,你怎么先回来了?”
  叶镜之正要给舍利念今天的咒语,他缓缓拉起奚嘉的手,仿佛对待一个珍宝,一个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唯一真的可以拥有、可以珍惜的宝物,温柔地放在掌心。
  “我要回来给你念咒,我想知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乖巧等媳妇开门.jpg


第二十二章
  掌心紧紧相贴,叶镜之的话落下, 奚嘉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目光正好落入他眼里的那颗黑痣。
  从第一次见面,奚嘉就觉得这颗痣很奇怪。
  眼睛里长痣并不是没有, 但很少见,长在眼珠里就更加奇怪。他记得那天给叶大师开门, 乍一眼看到这颗痣,便觉得脚底发寒, 一股阴森森的凉气从地底往心头爬。如果这颗痣封住的是一种煞气, 那也确实能解释奚嘉感受到的寒意。
  这种特殊的体质让叶镜之成了今天的叶阎王,即使师父早早去世, 他也能自学成才,以年轻一代的身份,超越诸多前辈,站在玄学界的顶峰。
  但也正是这种体质,让他进步得太快,成为了同龄人中恐怖的存在。
  有得必有失,想要获得什么,就必然会失去什么。
  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奚嘉垂了眸子,不再说话。
  叶镜之哪里知道短短几分钟, 奚嘉居然想了这么多东西,他看奚嘉不说话,问道:“今天难道出了什么事?”
  奚嘉摇首:“剧组的情况挺好的, 李导也挺照顾我的。”顿了顿,又道:“叶大师,我在这边一切都很好,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对我这么好。”最重要的是……咳,你这么关心,总觉得怪怪的,咱们非亲非故,好像总有哪里不对劲……
  叶镜之没听明白:“?”
  奚嘉咳嗽了两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捉鬼就已经挺辛苦了,不用再来关心我的事情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叶镜之一呆。
  可是师父不是这么说的啊!
  前年“鬼知道”发布了一期关于易凌子的八卦特刊,当天晚上,整整四篇文章,讲的都是易凌子年轻时候是怎么拐骗天真无知的女性道友,又是怎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裴玉说,那次特刊一发布,叶镜之为了维护自家师父的名誉,带着无相青黎冲进“鬼知道”总部,杀了个三进三出,硬生生让“鬼知道”把那次的四篇文章全部删了。但很多前辈在和自家小辈说起这件事时,都哈哈大笑:“这也就是易凌子不在了,他要是在,肯定不会要求删文章,还会要求‘鬼知道’连续发几次他的特刊,把他的英勇事迹传遍天下!”
  易凌子其人,是当真奇特。说他是花花公子,那绝对没有冤枉他,甚至还委屈他了。
  想当年,易凌子年轻傲气,风流倜傥,又是墨斗榜第一。长得帅、实力强,还有一张会哄女孩子的巧嘴,多少年轻的女道友对他是芳心暗许。易凌子捉鬼捉到哪个城市,哪个城市就有他的红颜知己,真是玄学界第一情圣。
  后来人到晚年,易凌子毫不介意自己花心的过去,反而在年幼的徒弟面前大吹特吹。
  “镜之,知道要怎么对女孩子么?你要对她好,她要一百年的厉鬼你就给她捉一百年的厉鬼,她要五百年的飞尸炼宝你就给她买五百年的飞尸。她要啥,你就给啥,就算她要星星,你也得给她摘星星,这样女孩子就会对你死心塌地。”
  当时叶镜之才四五岁,听了这话,只懂点头,但也会思考:“师父,镜之摘不了星星。”
  情圣易凌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蠢!为师当然知道你摘不了星星,连为师也摘不了星星。女人要你摘星星,那是真的想要星星么?那是想要你为她做任何事。只要你把能想到的所有事都给她做了,她绝对不会和你要星星,懂不懂?”
  小叶镜之才四五岁,哪里会懂这些,只能认认真真地用小本本把师父的这些教诲全部记下,与每天要背诵的功法咒语一起,好好牢记。
  要说易凌子风流了一辈子,潇洒了一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年他的那些红颜知己,现在都嫁为人妇,大家很少来往,只有他自己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因此,易凌子引以为戒,在教育弟子的时候常常如是说道:“没媳妇的时候,什么都好,你可以学学为师的本领,好好享受大好青春。等以后结婚有媳妇了,就赶紧收心,外面的都是妖艳贱货,媳妇才清纯不做作,才是最重要的人。你要记住,媳妇比你自己更重要,媳妇吃肉,你就喝汤;媳妇睡觉,你就打扇。知道了吗?”
  小叶镜之认真地记下来。
  『要对媳妇好,要给媳妇捉一百年的厉鬼,买五百年的飞尸,摘天上的星星。我只喝汤,媳妇吃肉;我扇扇子,媳妇睡觉。』
  直到六岁那年,小叶镜之正在家里打扫屋子,拿着比自己身高还要高的扫帚认认真真地扫地。易凌子突然破门而入,将一块白色的泰山石扔给他,笑哈哈道:“徒弟,为师给你找了个未婚妻,你从此以后就有媳妇了!为师先和岐山他们去探寻一处古木,传闻里面有只六百多年的厉鬼,等为师回来,再和你说说你的媳妇。”
  小叶镜之抓紧泰山石,眨巴眼睛,目送师父离开。
  之后,易凌子再没回来过。那处古墓里有的不是六百年的厉鬼,而是一只千年旱魃。一行四人,只有岐山道人侥幸逃脱,易凌子最后与那只旱魃同归于尽。岐山道人回来给叶镜之报信的时候,小叶镜之打扫好屋子,煮好了热腾腾的饭菜,正坐在沙发上小心仔细地擦拭那块泰山石,眼巴巴地等师父回家。
  然后,他的师父没了,只剩下媳妇。
  再然后,十九年了,他的媳妇也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再再然后,媳妇回来了,可是媳妇说:“你别关心我。”
  叶大师十分委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说道:“我给你念咒。”
  奚嘉点点头,心中暗自想到:叶大师人真是太好了,这要是玄学界允许,真想给他颁一个“感动玄学界十大人物”奖。
  念完咒后,奚嘉打算睡了,叶镜之也老老实实地离开房间,不敢在媳妇的房间里多待一会儿。一切也来自于情圣易凌子的谆谆教诲:“闹矛盾的时候,一切听媳妇指挥。媳妇要你留下,必须留下;媳妇要你走,你也别死皮赖脸呆着,反正以后来日方长,嘿嘿嘿”。
  临走时,叶镜之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虽然目前还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有没有危险,但长安如今并不安全。你……你要小心,舍利可以遮蔽你大部分的阴气,让普通人不受你的阴气影响,但如果是玄学界的人,依旧能够发现你身上微弱的阴气。”
  奚嘉微微一笑:“谢谢叶大师。”
  两人就此分别,刚躺上床,奚嘉就收到了一条微信提示。
  以往只在零点推送文章的“鬼知道”,今天居然临时发了一则公告。奚嘉打开一看:“嬴子婴?”
  仔细回忆了很久,奚嘉才从记忆里揪出初中历史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秦朝是有三世的,但第三个皇帝在位时间太短,后来又自称为王,考点没有,你们背秦二世就行。』
  看来玄学界还是有靠谱的人的,这不,居然连当事人是谁都查出来了,看来捉住那位秦三世应该也不在话下。
  奚嘉安安心心地睡了,他并不知道,叶镜之刚回房,也收到了这条消息,立刻动身再次前往秦始皇陵。
  到了始皇陵,站在地上的天师们还在掐指算卦,飞在云端的大师们也和刚才没两样。
  叶镜之微微皱眉:怎么好像根本没变化?
  想了想,叶镜之问道:“没捉到他?”
  岐山道人此时无聊至极,站在阵眼上正掰手指玩,听了这话,没精打采地回答:“人在哪儿还没找到呢,到哪儿去捉?叶小友,你带手机了没,咱们开局黑。老夫又不擅长掐算卜筮,站在这儿无聊透顶!”
  叶镜之根本没听懂什么叫“开局黑”,摇头拒绝。
  岐山道人又道:“那老夫的手机快没电了,叶小友,借手机玩一玩呗,快无聊死老夫了!”
  叶镜之轻轻点头,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岐山道人顿时双眼一亮,还没接到手机,突然叶镜之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岐山道人:“……叶小友?”
  叶镜之正色道:“岐山前辈,把手机给你,晚辈不好联系别人。”
  岐山道人想都没想:“用墨斗传音啊!叶小友,谁要有事找你,用墨斗传音不就好了?”
  叶镜之道:“他不会用墨斗传音。”
  岐山道人:“……?”喵喵喵?这年头还有不会用墨斗传音的天师?!
  不是岐山道人太强人所难,是因为他和叶镜之见了好几次面,从没见过对方玩手机,好像手机对叶镜之来说只是一个摆设,而且他也是第一次被叶镜之拒绝。
  作为玄学界的道德标兵,叶镜之的脾气之好,令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彻底折服。
  裴玉那些年轻一代的天师,因为畏惧叶阎王,不敢和他亲近,所以只是知道他人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好。岐山道人就不同了。
  岐山道人身为玄学界现存的法力最高的几位老前辈,经常和叶镜之一起参加一年一度的玄学界天师代表大会。
  凡人的人哔代表大会,一开就是好几天,还要分会场。玄学界的天师代表大会不用分那么多省市场次,就一群老天师加上一个叶镜之,坐在一起开会。
  天师代表大会在广度上比不上凡人的大会,但在时间长度上,却远超人类。
  不知道是哪一代天师定下的规矩,天师代表大会必须开上个整整十天十夜,中途谁都不许离席,每人也轻装简行,只许带十公斤重的东西,括弧,包括乾坤袋里的。
  这下子,没有辟谷的和尚们,乾坤袋里带的都是干粮。能辟谷的捉鬼天师、风水相师,则开始带一些有趣好玩的东西,用来打发时间。
  前几年大家带的都是小说书,后来开始带MP3、MP4,最近流行带智能手机和充电宝。
  那是整整十天啊,几个手机、几个充电宝,都不够玩!于是岐山道人便开始向叶镜之借手机。
  人家叶大师,是真正的轻装简行,什么都不带。十天的天师代表大会,叶大师也觉得十分无聊,但人家可不会偷偷摸摸地在桌子底下看某点玄幻类爽文、八点档狗血肥皂剧,或者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装睡打游戏。人家就老老实实地听着,即使左耳进、右耳出,从表面看,也相当认真。
  所以每年“鬼知道”要报道天师代表大会的时候,都会用叶镜之的照片当文章首图。一来人家长得帅,能增加点击量;二来人家叶大师看上去就特有范,完全体现出了天师代表大会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庄严氛围,可以唬唬小朋友。
  在天师代表大会那种闲得能跳广场舞的场合,叶镜之都愿意借手机。怎么到了这里,反而不借了?
  岐山道人一脸懵逼。
  叶镜之走到嶒秀真君身边,了解情况。当知道原来烛照真人只是算出了逃出来的是秦三世,根本没算出秦三世的所在后,叶镜之下意识地又想走,但仔细一想:媳妇在睡觉,回去又没事,还是在这里呆着好了。
  整个玄学界的精英力量在始皇陵的上空,继续掐算。
  到早晨,嶒秀真君道:“诸位道友,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真龙紫气一直在掩护那秦三世,我们始终算不出来。这样,请天机门的道友留在此地,和既秦道友、定海派的道友一起,继续寻找秦三世的位置。我们其他人,从长安一路往咸阳寻找。秦三世最后死在咸阳,秦朝的首都也是咸阳,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咸阳。我们分头找,不可浪费时间,坐以待毙,以免酿成大祸。”
  这也是个办法,很快人群就散开,各自开始寻找起来。
  总算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岐山道人激动异常,正打算走,嶒秀真君又说:“岐山,你和亚至他们就留在这里加固结界,等我们回来。”
  岐山道人:“……”
  老夫有句mmp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学界发生的事情,奚嘉并不清楚。他大清早就赶到了影视城,化完妆,开始拍戏。今天他的戏份稍微多了一点,一共有五场,早上两场,晚上三场。
  拍完上午的戏,奚嘉穿着戏服,将长假发用一根皮筋扎起来,坐在小板凳上吃饭。吃完盒饭,距离晚上的三场戏还有六个小时,奚嘉不能脱戏服,因为他这种小配角,没有化妆师帮他卸妆、再上妆,只能在旁边老实等着。
  看了一会儿两位主角拍戏,奚嘉悄悄地走出剧组,在影视城里继续逛。
  这座影视城是最近几年才建起来的,长安市政府为了发展旅游业,利用长安本身的古都文化资源,建立了这座秦唐影视城。最近国内好几部秦朝、唐朝剧,都是在这座影视城拍的。
  走到朱雀大街时,奚嘉看到几个工作人员坐在路边扇扇子,没有工作。再往那个剧组里面一看,只见里面乱糟糟的一片,地上都是砖瓦泡沫的碎渣,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砸下来过。
  奚嘉好奇多看了几眼,坐在路边的一个工作人员朝他招招手,问道:“隔壁《玄武》剧组的?”
  奚嘉微愣,点点头。
  那胖子工作人员说道:“你们这部电影不错啊,大投资,大手笔,票房肯定好。看你的打扮……”这胖子看着奚嘉的脸,看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跑龙套的?”
  这句话也不能算错,奚嘉以前就是个跑龙套的,这是第一次演有名有姓的角色,对方不认识他是理所当然的。他没否认,笑着问道:“你们剧组是怎么了,昨天还看到开机的,今天出什么事了?”
  胖子叹了声气:“嗨,别提了,昨天晚上加班拍戏的时候,天花板砸下来了。你可没瞧见,那天花板就这么轰隆隆地砸下来,把我们一台几十万的机子都砸坏了。幸好当时大殿里没人,这要是砸到人,可就完蛋了。我们的天花板虽然大部分是用泡沫和塑料做的,但也有混一点水泥,砸着人绝对得上新闻。”
  奚嘉皱了皱眉头:“前期没检查好?”
  胖子直摇头:“哪有!道具组的人检查了一遍,说什么,这天花板就跟有人硬生生掰断的一样,整个板子都裂了,这才会砸下来。你说搞笑不搞笑,谁能掰断那么大的天花板?我们电视剧拍的是秦朝的事儿,就是那秦末的楚霸王项羽重生,力大无穷,也不可能把这么大的天花板掰断啊。”
  聊起这种奇事八卦,这些工作人员头头是道,一个个说得神乎其神。
  奚嘉不好进别人剧组,只能远远地看着,但是很快他便看到一辆重卡车从朱雀大街的另一边开过来,十几个年轻壮汉抬着一块巨大的硬石板,走出了剧组大门,费力地把东西搬上卡车。
  这巨大石板的中间有很多小小的敲凿的痕迹,很明显是剧组人员想把东西敲碎了一个个地送,却没有成功。但是在石板的边缘,是毫无规律的破裂痕迹,石板相当崭新,断口参差不齐。这说明石板是在一瞬间裂开的,也说明石板的材料没问题。
  奚嘉微微眯了眸子,仔细看着这块石板。
  好像真的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天上往这石板上按,然后硬生生把这石板按裂,导致它塌落下来。
  奚嘉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移开视线,看向剧组。
  剧组里,人来人往,还有不少人在收拾地上的碎石垃圾。
  可能是因为天花板塌下来,剧组人员的心情都不是很好、环境又比较脏乱,剧组里有一种乌烟瘴气的感觉,让人看了就不舒服。但是在奚嘉的眼中,这种乌烟瘴气,只限于环境和气氛的低落,没有一丝阴气。
  ……和鬼怪没有关系,真的只是个意外?
  还是说,是和那只邪祟二重身一样,能够收敛阴气,不被人发现?
  一切终归没有解释。
  奚嘉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抬步离开,继续往别的地方逛。等他回来的时候,这支剧组已经收拾干净。导演暴躁地大吼大叫,演员们再次就位,七八个穿着黑色太监服的太监龙套低头站好,候在大殿上。
  导演狂吼的声音即使站在门口,也能听清:“这次天花板没问题了?你确定?妈的,再出一次事,你们道具组都给我滚蛋!”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剧组终于决定开机。
  然而就在导演刚刚喊了“开始”的下一刻,奚嘉睁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那天花板轰隆隆地再次砸了下来!
  不像其他片场意外,塌天花板都会有个反应过程,这天花板好似被人一掌拍裂,轰然就往下砸。
  这一次,依旧没砸到人,但是两台机子被砸成了碎片。
  整个剧组一片死寂,连导演也瞪大眼,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一分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有鬼!有鬼!”接着这支剧组突然慌乱起来,不少工作人员害怕得往外直逃,气得导演大声怒骂:“都给我滚回来!什么鬼,哪里有鬼,就是道具组不好好做事!道具组的人都给我滚过来,你们怎么干活的?天花板怎么又塌了……”
  奚嘉站得很远,并不能看清具体的情况,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在他的眼中,这支剧组并没有什么阴气,一切都十分正常。
  朱雀大街上,其他剧组的人也被这里的轰隆巨响吸引过来,好奇地往里面张望。蜂拥而来的人群将奚嘉从前排一直挤到了后排,他想再看看剧组里的情况,乌泱泱的人头挡住了一切视线,只得作罢。
  奚嘉打算回自己的剧组,刚一转身,却看见昨天的那个卖纸鸢的摊子旁,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人正安静地站着。
  穿的仍旧是昨天那身黑色锦袍,戴的也是昨天的长假发,这男人神色平静地站在朱雀大街的一边,望着好奇的围观者将那支剧组围得水泄不通。外界的吵闹和纷扰和他好像没有一丝关系,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容柔和,目光宁静。
  察觉到奚嘉的视线,这年轻的男人看向他。两人对视一会儿,似乎也认出了奚嘉,这男人朝他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他转身的时候,一缕红色的光芒忽然从奚嘉的眼前一闪而过,等他再细看时,发现那是一块系在男人腰间的血红色玉佩。
  小巧的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玉面上刻了一条五爪蟠龙。不知是出自哪家店的手艺,这么小的玉面上,蟠龙的每一根毛须竟然都被刻印出来。长龙张牙舞爪,凌厉逼人,画龙点睛的两点一上,便是栩栩如生。
  这玉带了一丝邪异的味道,奚嘉眯起眸子,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将脖子上的舍利摘去。
  轰!
  滔天阴气拔地而起,然而就算摘了舍利,在奚嘉的眼中,这个黑衣男人的身上仍旧没什么阴气。但是他摘了舍利后,这男人反而停下了脚步。黑衣男人缓缓地转过身,再次看向奚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碰,过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道路旁,那支又出事故的剧组里传出各种嘈杂的声音。道路的一侧,穿着戏服的黑发年轻人和穿着黑色锦袍的男人就这样对视着,男人轻轻地扬起嘴角,朝奚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白净平凡的脸庞因为这抹温柔的笑容,显得温煦柔和,多了一分仁善宽容的味道。
  不是一个特别好看的人,但是看着看着,又觉得很顺眼。
  而且,这个人的身上是真的没有阴气。
  只是一笑,这男人转过身,再次抬步离开。他的身旁,许多好事者好奇地跑过来,想要看热闹,只有他一个人,逆着人群,孤独地往前走着。血色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是他唯一的陪伴。
  等到这陌生男人彻底离开了视线,奚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打开手机。他起初找到的是裴玉,但是转念一想,裴神棍这人太不靠谱,找他还不如自己解决。于是思考再三,他点开了通讯录里的“叶镜之”三个字。
  电话里的嘟嘟声只响了一秒,就被人接听。
  “奚嘉?”低沉稳重的男声响起,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
  面对这种正事,奚嘉从不含糊,直接将事情说了一遍。他简单说明了那支剧组连续发生的意外情况,接着又告诉叶镜之,自己看到一个很像厉鬼的男人,但对方身上并没有一丝阴气。
  “会是邪祟吗?那个天花板的裂口,真的不像是意外事故。叶大师,你之前说过,很多邪祟擅长藏匿自身的气息,这次可能和邪祟有关吗?”
  叶镜之立即道:“等我,我马上来。”
  奚嘉一愣:“叶大师,你现在不是在捉秦始皇陵逃出来的那位秦三世吗?”
  叶镜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要害怕,我很快就过来。”
  奚嘉:“……”他根本没害怕啊!
  他只是想问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以免误会好人,把人家胖揍一顿,事后才知道人家不是鬼怪那可就不好了。
  奚嘉赶紧道:“叶大师,你那边忙,真的不用管我,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有这种邪祟……”
  “是我的错,”急促焦急的男声打断了奚嘉的话,叶镜之认认真真地说道:“奚嘉,等我,我很快就来……好不好?”
  好不好?
  再多要解释的话,在这个时候,突然忘记。
  奚嘉微微怔住,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好”。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他看着自己黑屏了的手机,茫然地看着,有些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会说出那个“好”,怎么会在一个人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后,突然开始接受别人无条件的帮助。
  咸阳国际机场旁,叶镜之忽然调头,向长安的方向飞去。
  不醒大师一吓,赶忙拉住他:“叶小友,你干什么去?我们刚才不是才从那儿过来的吗,那里已经搜查好了,没找到秦三世的踪影,你又往长安跑干什么?”
  叶镜之目光凝重:“晚辈有事。”
  不醒大师下意识地问道:“现在玄学界还有比秦三世逃出始皇陵更重要的事?”
  叶镜之重重地点头:“有。”
  不醒大师:“啊?什么事?”
  叶镜之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事,对我而言,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不醒大师彻底呆住,拉开了抓着叶镜之的手,看着他离开。
  二十年前,易凌子恐怕永远都想不到,他随口对徒弟说的一句话,深深烙印在徒弟的心里,最终养成了一个二十四孝好老公:“媳妇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还是你的事。为师平生最悔恨的就是当年没救得了紫云道友,眼睁睁看着她被那只五百年的厉鬼吞吃入腹。镜之啊,你就是死,也要死在媳妇的前面,谁要敢欺负你媳妇、碰你媳妇,你就要他踏着你的尸体过去!”
  说完这句话,易凌子想起了当年那位早死的红颜知己,喝了一口五十年的烈酒,昏昏大睡。而他唯一的徒弟却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每天背诵三遍,刻苦铭心。
  想要碰我的媳妇,先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叶大师好似火箭,嗖的一声就往秦唐影视城飞去。
  秦唐影视城里,奚嘉拿着手机,有些懵逼地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发条消息告诉叶大师,这里的事情他自己能解决,让叶大师不要多跑一趟。但他刚刚打字到一半,却听一道柔和的声音从自己的身后响起:“你懂这个东西?”
  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缩紧,奚嘉转头一看,同时往后倒退一步。
  乱糟糟的人群外,那个刚刚离开的黑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他的身后,笑着看他。
  这男人低头看向奚嘉的手机,然后再抬头看看奚嘉。
  奚嘉猛然明白过来。他警惕地盯着对方,右手放到背后,慢慢捏紧,血红色的气息一点点地爬上指间。他声音冰冷,垂着眸子,淡淡地说道:“你说手机?你不会玩手机吗?”
  黑衣男人闻言微愣,有些茫然地看着奚嘉。
  奚嘉也望着他。
  他不知道这个黑衣男人为什么去而复返,也不懂对方为什么突然用这么亲近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戒备地捏紧了拳头,只要对方敢往前一步,他就敢一拳打得这人狗吃屎。
  然而黑衣男人并没有再往前,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奚嘉。此时的奚嘉已经把舍利戴了回去,冲天阴气被舍利狠狠地压住,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缠绕在他的四周,没有被舍利遮蔽干净。
  男人认真地看着,许久后,问道:“你叫什么?”
  奚嘉不回答。
  男人并没有生气,温柔的双眼微微笑弯:“是在下失礼了,应当先报上姓名,再去询问他人姓名。”
  奚嘉直接问道:“你叫什么?”
  “在下是嬴,名子婴。”
  奚嘉双眸睁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言笑晏晏、温和有礼的黑衣男人。
  嬴子婴?!
  秦三世嬴子婴?!
  “鬼知道”上面说的那个,从秦始皇陵逃出来,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的嬴子婴?!
  “你死于何时?”
  奚嘉正心中百感交集,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该一巴掌糊上去,赶紧把这人抓住,交给叶镜之,还是该等叶镜之来了再一起处理。突然听到子婴这话,他猛地愣住,反问:“我死于何时?”
  子婴轻轻颔首:“君之打扮,不似我秦,亦非六国风土人情。或许,比在下多活一些年岁?”
  奚嘉这才明白什么叫“你死于何时”。
  奚嘉:“……”
  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不对,好像秦三世的全家确实都死了没毛病……
  明明眼前这人就是“鬼知道”里说的恐怖吓人、能够引起玄学界大动荡的秦三世,但看着这人温润绵和的笑容,奚嘉怎么也不觉得这个人可怕。
  子婴仍旧面带笑意,等着奚嘉的回答。奚嘉想了想,回答道:“我没死。”
  子婴唇边的笑意倏地僵住。片刻后,他问:“如若君没有死,为何会有那般可怕的阴气?”
  奚嘉:“……天生自带的。”
  子婴:“……”
  下一刻,子婴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奚嘉的手腕。奚嘉双眸睁大,右手紧握成拳,猛地就像子婴砸去。子婴快速地侧头让开,惊讶地看着奚嘉,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自己。
  在两手相握的一瞬,奚嘉感受到一股冰凉的气息,直入心底。仿佛在地下待了几千年,不见天日,子婴的手冷得好似冰块,明明笑容和煦灿烂,身体却没有一丝温度。
  而奚嘉的体温也稳稳地传到子婴的掌心,那温度烫得子婴手指一颤,动作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奚嘉。
  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失落,悲伤,孤独,绝望。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同类,却突然发现,并不是同类。忽然拥有,又忽然失去,一切只在一瞬间,这世上终归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尘封在原地,从来没有往前走过一步。
  当叶镜之赶到秦唐影视城时,看到的就是这幕场景。
  一个长相清秀的黑衣男人死死抓着奚嘉的手,奚嘉一拳头打过去,那人竟然还让开了,然后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奚嘉。
  “奚嘉!!!”
  叶镜之双目一缩,取出无相青黎就往子婴的身上砸。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他居然欺负我媳妇,他居然摸我媳妇的手QAQ!气得哭出来!!!
  易凌子:孽徒!为师是想培养一个风流潇洒的好徒弟,继承为师的情圣衣钵啊!!!


第二十三章
  十八面的青铜骰子从空中砸下,只有拳头大小, 滔天阴气却不可小觑。子婴立刻松开奚嘉的手腕, 向后倒退三步,躲开这一道攻击。
  无相青黎在空中转了个弯, 回到叶镜之手中。奚嘉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左手就被人抓住, 他转首一看,叶镜之眉头紧蹙, 急急问道:“没事吧?”
  奚嘉怔了片刻:“没事。”
  叶镜之这才放心。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昏暗, 围观剧组意外的人群也早已散去。朱雀大街上,挺拔的年轻天师紧握黑发年轻人的手, 确认真的没有事后,才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陌生男人。
  在影视城里,到处可以见到穿着古装的人,有的是剧组的演员,有的是来影视城游玩的游客。影视城门口有一个专门租借古代服饰的小店,游客可以在里面租借衣服,穿着古人服饰,进来体验一把穿越瘾。
  然而那些廉价的租借影视服, 怎么可能比得上子婴身上这一件。
  当夕阳西陲之时,东边的天空中, 隐隐升起了一轮月亮。因为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月亮黯淡无光,当微弱的月光洒在子婴的黑色锦袍上时, 一层层淡淡的金色缓缓显出。
  一条金色巨龙从他的衣摆盘旋而起,叫嚣着直冲向天。
  唯有月色下,才能看到这道花纹,可见这传奇一般的手艺。
  叶镜之天生阴阳眼,和奚嘉一样,能够直接看到阴气。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怎样都无法看出一点阴气,好像这个男人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奚嘉低声道:“秦三世,嬴子婴。”
  叶镜之双眸一缩,看向奚嘉。
  奚嘉郑重地看他:“他说,他是嬴子婴。”
  下一刻,叶镜之翻手取出无相青黎,手指一弹,青铜骰子悬浮于半空中。叶镜之低声念了一句咒语,无相青黎立刻快速旋转。叶镜之一指点在高速旋转的无相青黎上,这小小的骰子轰然停住,将其中一面展现在主人面前。
  叶镜之抬首看向子婴,后者长发锦冠,也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东华东极,九炁青宫。所隐无极,去!”
  叶镜之的手点在无相青黎的某一面上,他话音落地,那一面金光大作,叶镜之手指锁紧,一把从那一面中拔出了刺眼金光。这万千金光快速飞到空中,轰!轰!轰!一共三声落地,三把金色长剑从空中射下,插入地面。
  当这三把剑轻松地插入青石地板后,以剑身为中心,连接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结界。奚嘉三人站在结界内,影视城的其他人则位于结界外。奚嘉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快速地从结界西边跑过来,就在要跑进结界的时候,他的身体骤然出现在结界的东边。
  竟是直直地穿过结界!
  这男人全然无知,仍旧往前跑去。
  叶镜之伸出手臂将奚嘉掩护在身后,郑重道:“秦三世并没有登基几天,但仍然有真龙紫气护体。而且他已经死了两千多年,阴气极重,实力不低。”
  仿佛在回应叶镜之的话,奚嘉慢慢看见,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紫色气息从子婴的脚下涌现,缠绕在他的身上。
  夕阳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映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随着太阳落山,紫气渐渐强盛。当月光彻底笼罩大地后,紫色龙气繁盛到了极点,玄色锦袍上的金色长龙也咆哮出了一阵阵龙吟。
  叶镜之快速掐弄手诀,无相青黎漂浮于头顶。他手指一动,指向子婴。
  刹那间,万千金色飞剑从无相青黎上涌出,如同暴雨,砸向子婴。一条血色长龙咆哮嘶吼,从子婴腰间的血色玉佩上游动出来,长龙正面冲向飞剑,发出一道砰然巨响。
  血龙与飞剑轰然相撞,血龙散,飞剑断。
  “无相青黎!”
  叶镜之抬手招回法宝,直接从无相青黎中拔出了一把剑。他将无相青黎放到奚嘉手中,郑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小心,它保护你。”
  奚嘉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叶大师手持长剑,刺向子婴。
  子婴侧身躲过凌厉的一剑。
  叶镜之又是一剑过去,身形矫健,翩若惊鸿。他每一剑都直直刺向子婴的破绽,逼得子婴一让再让,根本无力抵抗。终于,一道剑招擦着子婴的脸颊而过,子婴堪堪让开,脸上却破了一道口子。
  伤口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阴气。尘封了两千多年的阴气从那道口子疯狂往外溢出,奚嘉睁大眼看着,第一次见到了这位秦三世应当拥有的阴气。
  只要是鬼,就必然有阴气。即使有真龙紫气阻挡遮蔽,阴气也不可能消失。
  叶镜之一招招紧紧相逼,无相青黎在奚嘉的手中欢快地颤动着,仿佛在为主人鼓掌。
  玄学界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将子婴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子婴一个踉跄,差点跌到在地,他顺势一掌拍在地面。手掌落下,荡起一层飞灰,子婴低喝一声,竟然从地上直直地拔出一把青铜短剑,迎面挡住了叶镜之的剑招。
  铮!
  叶镜之的长剑碰到那把青铜剑,居然瞬间被劈裂。
  无相青黎立刻从奚嘉的手中飞起,往叶镜之飞去。它落在叶镜之的掌心,跃跃欲试地向子婴手中的青铜剑发起攻击。
  奚嘉眯眼看向子婴手中的那把剑,只见这剑短而轻薄,但风从剑刃上擦过,瞬间被劈裂成两半,锋锐无比。剑身上刻印着两个小小的篆体文字,奚嘉仔细辨认,没有认出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叶镜之神色凝肃地盯着子婴的青铜剑,但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又转开视线,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那块血色玉佩上。
  刚才那条血色长龙就是从这块玉佩中飞出来的,迎面相撞后,竟然将无相青黎里的千万把金剑直接撞断。
  微弱的风声中,子婴的声音好似低叹:“君等乃是当今国师?”
  奚嘉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子婴的意思。
  秦始皇曾经重用国师徐福,按照徐福所说,去泰山封禅,又命令徐福带了两千童男童女,东渡东海,寻找传说中的仙山蓬莱。最后徐福并没有回来,但徐福就是大秦国师。
  按理说,徐福应该也是个天师,而且是秦朝当时实力最强大的天师,那把叶镜之放到那个年代,说不定也可以称为国师。但是时代已经变了。
  奚嘉回答:“现在没有国师,也没有皇帝。”
  子婴睁大眼:“没有……皇帝?”
  奚嘉点头:“是,现在的社会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就算还存在一些不公平的现象,也不会有谁敢说自己是皇帝。”顿了顿,他想起一句话,这样解释子婴应该会明白:“陈胜曾经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如今,已经没有王侯将相,只要你肯努力,任何人都有机会获得成功。”
  奚嘉不会说古文,他也不知道这段话子婴听明白了没有。总之他说完之后,子婴便痴怔地看着他,许久以后,忽然转过头,看向结界外那些匆匆碌碌的人。
  影视城里,游客们四处拍照,工作人员忙碌不已。但在他们的身后,没有人拿着鞭子,责骂着他们必须去做什么事,也没有谁能够悠闲地享受休息,看他人忙碌。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导演、演员,谁都不会停下来。
  正巧,那个发生了两次意外事故的剧组里,导演正在怒骂道具组的工作人员。子婴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住,慢慢地多了一丝希翼,仿佛终于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
  但就在下一刻,道具组的负责人气得一甩衣服,骂道:“老子不干了!你懂什么,就知道逼逼,我们做的道具根本没有问题,两次都没有问题!他妈的谁知道是怎么会断的,天花板掉下来我也不想,但你除了逼逼还会干什么?不干了,你去找别人,滚!”
  刚才还骂骂咧咧、仿佛主子的导演一下子懵了,看着那个道具组负责人气冲冲地离开剧组。
  子婴眼中最后的希望也彻底湮灭。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已经彻底实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贵人和贱民,他们或许有社会地位上的差别,有工作从属的上下关系,但是谁也不能主宰谁的命运,决定他人的生死。
  子婴不知道该说什么,叶镜之的这道结界将他与外界分离,被困在其中。可一堵看不见的墙其实早在他逃出秦始皇陵的时候,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游走在这个世界里,却又从未融入这个世界。
  此生也不可能融入。
  子婴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忽然转身,抬剑劈下。叶镜之刚要上前阻拦,却见那把剑轻而易举地劈开了无相青黎布下的结界,子婴一步跨出,便消失在了奚嘉和叶镜之的面前。
  无相青黎不停地震动着,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结界居然会被人这么轻松地劈开一个口子,它又气又恼,委屈地飞到奚嘉的手中求安慰。
  叶镜之转首看向奚嘉,手指一抬,金色的三角结界轰然破散。
  奚嘉捧着无相青黎,问道:“子婴手里的那把剑好像很厉害,叶大师,你认出那是什么剑了吗?我看到那把剑的剑身上写着两个篆体字,不过我不认识那两个字。”
  叶镜之摇首:“我也不认识篆体。但我有个朋友应该认识。”
  说着,叶镜之打开手机,翻开微信,点开一个名字。他用图片画出了刚才那两个篆体字的模样,请奚嘉辨认了一下。
  奚嘉轻轻颔首:“对,就是这两个字,是这个图形。”
  叶镜之将图片发送过去。
  奚嘉看着叶镜之微信上的名字:“……度量衡?!”
  叶镜之道:“他是天工斋的大弟子,叫度量衡。”
  奚嘉:“……”
  沉默片刻,他忍不住问道:“虽然你的读音和我想的一样,但我有点想知道,这个度量衡……就是我想的那个度量衡的意思吗?”
  叶镜之点点头:“是。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但因为小时候总是在法宝的细微尺寸上出错,搞错度量衡,自此他的师父便给他换了个道号,名为度量衡。”
  奚嘉:“……”真是言简意赅!
  不过多时,这位度量衡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太阿?怎么突然开始学篆体了。叶道友,你最近兴趣很广泛嘛,我们都在始皇陵这边抽不开身,你居然还有时间去学篆体。小生佩服,佩服。】
  奚嘉隐隐觉得“太阿”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又想不出到底是出自哪儿。
  叶镜之根本没有回复度量衡,而是抬头看向奚嘉,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是十大名剑中的太阿剑。太阿剑是楚国国宝,有传闻在始皇统一六国的时候,被始皇找到,藏在阿房宫的宝库中,后来作为陪葬品,同始皇一起下葬。”
  奚嘉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因为傍晚还要拍戏,奚嘉便只能暂时把事情放到一边,回剧组拍戏。叶镜之和他一起进了剧组,剧组里的工作人员各个好奇地看着叶镜之,议论声传到奚嘉的耳中,无非是说叶镜之长得很帅,是不是也是明星。
  奚嘉拍完三场戏,偷偷地看向叶大师。
  不得不承认,叶大师确实长得很帅,但是实在太冷了,不苟言笑,他进剧组这么久,剧组里那些爱开玩笑的小姑娘都没有谁敢和他搭话。
  拍完戏、卸了妆,奚嘉离开剧组,和叶镜之一起走在影视城里。叶镜之是打算寻找一下秦三世的踪迹,奚嘉则打开手机,查起“太阿剑”的消息。
  和叶镜之说的一样,那把太阿剑由战国著名的铸剑大师欧冶子、干将联手制成,曾经是楚国的国宝,被称为威道之剑。后来被秦始皇得到,作为陪葬品葬在了始皇陵里。
  既然子婴是从始皇陵里逃出来的,那他能拿到太阿剑,也不是没可能。
  关闭网页后,奚嘉说:“那把剑既然能把你的剑劈断,还能劈开无相青黎的结界,叶大师,你们要小心对待。”
  叶镜之:“那把剑虽然厉害,但不是最需要忌惮的。”
  奚嘉一愣,想了想:“难道子婴本身比那把剑更厉害?”虽然子婴看上去不像厉鬼,估计在陵墓里待了这么多年,可能也没吃过人,但他怎么说也死了两千多年,还有帝王之气,可能确实会比较厉害。
  叶镜之说道:“他腰上戴的那块玉佩……我觉得是和氏璧。”
  奚嘉:“……”
  叶镜之没注意到奚嘉古怪的脸色,继续说道:“那块和氏璧比太阿剑还要危险。”
  奚嘉终于再也忍不住地问道:“和氏璧不是一块很大的圆形的玉吗?”
  叶镜之诧异地看向他:“为什么它是一块很大的圆形的玉?”
  奚嘉理所当然道:“电视上都是那么演的啊!”
  叶镜之怔怔地看着奚嘉,看着奚嘉这副“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他似乎心情很好,慢慢勾起唇角,耐心地说道:“始皇得到和氏璧后,将和氏璧做成了秦国玉玺,最后这块玉玺被子婴献给了汉高祖刘邦。没有谁说和氏璧是圆的,不过和氏璧也不是一整块都被做成了玉玺,还有其他下落。”
  奚嘉:“……”世界观再次被刷新,电视上的剧本根本不是这样写的!!!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花了一个多小时逛完整个影视城,并没有发现子婴的踪影。奚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叶大师,你有将找到子婴的事情,告诉玄学界的其他人吗?”
  叶镜之:“……”
  奚嘉嘴角一抽:“……没有?”
  叶镜之拿起手机,直接打开“鬼知道”,输入了一句话。
  一分钟后,奚嘉的手机上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叶姓道友爆料!在长安市郊的秦唐影视城找到了秦三世的踪迹!】
  刚刚乘飞机抵达咸阳的诸位大师:“……”
  已经在秦始皇陵上空掐算了整整两天的天机门道士:“……”
  秦唐影视城?!
  你一个鬼,再怎么说也是一个鬼皇帝,你没事去影视城干什么!
  你不该去咸阳,去你的国都么!难道你还想演戏不成?!
  “鬼知道”的这则公告下,玄学界众人抱怨声四起,指责秦三世真是个不务正业的,好好的国都不去回顾,好好的厉鬼不去当,居然跑到影视城演戏了。
  不!务!正!业!
  十分钟后,黑压压的一群人从远处飞了过来。
  奚嘉远远地看到那一群人,惊得赶忙对叶镜之说道:“他们就这么飞过来,不怕被底下的凡人看见?!”
  这话一说完,果然有人惊呼:“我靠!好黑的一片乌云!”
  叶镜之翻手撒下一道金光,空中的大师们立刻消失无踪:“他们或许太急了,忘了隐匿身形。”
  奚嘉和叶镜之一起出了影视城,见到了这群焦急的玄学界大师。
  这是奚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玄学界人士,这群从空中飞过来的大师,各个年龄都在六十以上,白头发白胡子。有的人穿着道袍僧袍,有的人却直接穿着运动服、锻炼服,甚至还有一位女性大师穿着广场舞的衣服,背后用玫红色写了一行大大的“大连市星海广场第一舞团”。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跳广场舞的吗!!!
  见到叶镜之,为首的一个白胡子老道上前来,一脸正色:“‘鬼知道’上面说的叶道友,果然是叶小友。叶小友怎么会在这个影视城里,那秦三世果真就藏在这影视城里吗,你可有与他交手?”
  叶镜之将自己与秦三世对战的事情说了一下。
  嶒秀真君眉头紧蹙:“太阿剑?确定那把剑是太阿剑?还有那块玉佩,竟然能挡住无相青黎里的万剑阵,那确实是一件宝物,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氏璧。”
  叶镜之道:“嬴子婴现在不在影视城里,刚才我已经搜查过整个影视城。”
  这次说话的人奚嘉认识了,是当初私闯民宅,把他家大门开了个洞,还赔了一百万的冤大头烛照真人:“这影视城这么大,你怎么检查得完。我们再去检查一遍,说不定那秦三世还在里面。”
  叶镜之声音平静:“我花了一个小时,查过了整个影视城。”
  烛照真人瞪大眼:“一个小时?你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发现那嬴子婴了?!”
  叶镜之:“……”
  奚嘉:“……”
  暴露了吧!其实不是一个小时,是两个小时前呢……
  叶镜之的实力还是有目共睹的,既然他已经仔细地查过影视城,那就说明秦三世是真的又逃走了。事情一下子又陷入了僵局,秦三世的所在之地让诸位大师头疼不已。
  在众人头疼之际,不醒大师急匆匆地从咸阳赶了过来,一抵达,就问道:“秦三世呢?秦三世人呢?”
  岐山道人也赶到现场:“妈了个巴子,害得老夫在那阵眼上活活站了一天一夜。快叫那秦三世出来,老夫要给他一道五雷轰顶,劈到他老子秦始皇都不认识他!”
  嶒秀真君道:“诸位道友,事情没有那般简单。虽说逃出来的只是秦三世,不是那秦始皇,但据叶小友说,这秦三世竟然带着太阿剑和和氏璧。那块和氏璧相当厉害,能一击击散无相青黎里的万剑阵。”
  岐山道人顿时傻了眼:“啊?这么厉害?”
  嶒秀真君:“岐山道友?”
  岐山道人干笑一声:“那……那当老夫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老夫什么都没有说。”
  众人:“……”
  奚嘉:“……”
  岐山道人尴尬地笑了一声,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突然就看见了站在叶镜之身旁的奚嘉。岐山道人立即开口,转移话题:“这位小友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不知师从何派?小友看上去有几分面善啊,老夫是否在哪里见过你?”
  岐山道人这么一提,其他大师的视线也全部集中到了奚嘉身上。他不说就罢了,这一说,其他也觉得奚嘉眼熟得很。嶒秀真君仔细看着奚嘉,看了很久,也想不出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天机门的烛枫真人甚至直接开始掐算了,想要算出自己是在哪儿见过奚嘉。
  只有烛照真人黑着一张脸,对奚嘉和叶镜之怒目相视。
  贫道的一百万!
  贫道的十万积分!
  啊啊啊啊啊啊!贫道和你们势不两立!!!
  奚嘉也是满脸黑线,恨不得现在直接转身离开。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烛枫真人便算出了真相:“啊!原来这位小友便是当初‘鬼知道’上爆料的,叶小友的那位未婚妻!”
  此话一落地,其余大师纷纷响应。
  “对!就是这张脸,老夫记得,‘鬼知道’上说了,他是叶小友的未婚妻。”
  “贫僧也记得,是如此没错。”
  “难怪十分面熟,竟然是在‘鬼知道’上看过这位小友的图像。”
  奚嘉:“……!!!”
  叶镜之还从来不知道那篇被删除的虚假新闻:“我的未婚妻?”
  岐山道人嘿嘿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叶小友不必在意。”
  叶镜之怎么能不在意:“为什么‘鬼知道’会知道我的未婚妻是……”
  “对对对,确实是过去的事了。”奚嘉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诸位大师,现在的重点不该是找到那秦三世,将他捉住吗?叶大师的未婚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找秦三世。”
  诸位大师立即点头响应,纷纷表示还是正事重要,他们一点都不八卦。
  奚嘉却无语地盯着他们,包括那位为首的、看上去正义凛然的嶒秀真君。
  听裴玉说,“鬼知道”那篇文章只刊登了十几分钟,就因为是虚假新闻而删除了。那在场的诸位大师,你们到底是从哪儿看到他的照片的?难道不是“鬼知道”一更新,你们就迫不及待地去看八卦了吗?
  岐山道人甩袖道:“正事要紧,老夫就从来不看那些八卦琐事。”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暂且不说玄学界里到底有没有一个靠谱的人,现在想要找到秦三世,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盲目的找。秦三世并没有去长安,也没有去咸阳,反而莫名其妙地来到了秦唐影视城,这其中定然有大学问。
  定居长安的既秦真人说道:“我定海派与秦始皇陵有着三百年的渊源,今天我师弟已经查清楚为什么那个三百年道行的厉鬼,能够进入始皇陵。三百年前,不知各位还是否记得,为什么秦始皇陵会突然现世?”
  烛枫真人道:“三百二十一年前,丙子年春,我派师祖算出长安出了大乱子。后来玄学界众人到长安一看,才知道是有两个盗墓贼在挖掘一个普通坟墓的时候,不小心挖错了道,在始皇陵的大门上敲出了一道印子。”
  既秦真人点头:“不错。那两个普通的盗墓贼怎么可能撬开始皇陵的门,但是他们却惊动了这座陵墓。始皇陵第一层突然大开,那两个盗墓贼直接被其中的厉鬼击杀,我们却不知,其中一人竟逃出了始皇陵。”既秦真人看向不醒大师,“不醒,你所追踪的那只厉鬼,正是三百二十一年前逃出始皇陵的两个盗墓贼之一。”
  不醒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难怪那只厉鬼可以进入始皇陵,原来他的尸骸便在其中。”
  这些大师说得云里雾里,奚嘉不是玄学界的人,有一点听不懂,他只好奇:“那要如何找到秦三世?”
  既秦真人正了脸色,道:“那我们便要知道,秦三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之前奚嘉在搜索太阿剑的时候,也顺手搜了一下子婴的资料。百科上说,嬴子婴在位四十六天,起初称皇帝,后来自称秦王。巨鹿之战前,刘邦和项羽约定谁先进入关中,谁就称王。刘邦用计率先冲入咸阳,子婴便身穿白袍,跪地将玉玺送上,正式投降。
  一个月后,项羽怒气冲冲地冲进咸阳,输给刘邦的他愤怒至极,一把火烧了阿房宫,屠了咸阳城,也将子婴斩于麾下。
  有传闻子婴被忠心的老太监背出了皇宫,最后随便找了个地方埋葬。因为事出紧急,子婴没有陵墓、没有墓碑,谁也不知道他被藏在了哪里,历史上也渐渐忘记了这个只登基四十六天的秦三世。
  既秦真人说道:“我们定海派调查始皇陵三百年,也查到了不少秘辛。子婴很有可能是被埋在始皇陵附近,他没有陵墓,被埋在父亲身边,是最有可能的。”
  奚嘉抓住重点:“父亲?”
  既秦真人轻轻点头:“是,子婴是秦始皇的儿子,扶苏的弟弟,胡亥的哥哥。”
  奚嘉搜索的百科上说,后世历史学家对秦三世的疑点只有两个:第一,他的陵墓在哪儿;第二,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项羽屠城纵火,将许多史籍全部烧毁。子婴本身就只在位四十六天,根本没留下多少身份信息,一把大火烧了阿房宫后,他的身份也在大火中湮灭。
  有史学家认为子婴是扶苏的儿子,始皇的孙子;有史学家认为子婴是始皇的弟弟;也有史学家认为子婴是始皇的侄子,胡亥的堂兄。
  还有人说子婴是始皇的儿子,因为《六国年表》中有一句:“高立二世兄子婴。”翻译过来也就是说,立秦二世胡亥的哥哥子婴为皇帝。
  目前史学界最普遍的说法是,子婴是扶苏的儿子。而既秦真人说,子婴是始皇的儿子,扶苏的弟弟。
  既秦真人还在说着,奚嘉满肚子疑惑不得解答,一道低沉的男声在他的耳旁响起:“史料被焚烧殆尽,但是人的记忆不会消失。那些死在咸阳大火中的鬼魂知道,他们的秦三世是谁。这三百年来,定海派一直有从鬼魂的口中探寻关于始皇陵的信息。”
  奚嘉看向叶镜之,轻轻点头。
  也是,玄学界肯定有独特的法子,探寻历史真相。
  既秦真人说:“和氏璧、太阿剑,这些都是始皇陵里的陪葬品。子婴的身上既然有这些东西,说明他并不是被葬在始皇陵外,而是真的被葬在始皇陵里。古代修建帝王陵墓的时候,确实会封死陵墓,但也有一种说法,始皇想要长生,他以水银为河,铸造兵马俑为自己的百万军队。还为自己最心爱的儿子扶苏留了一条通道,让扶苏百年以后进入始皇陵,继续陪伴膝下。”
  叶镜之问道:“是想让扶苏与他同葬?”
  既秦真人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扶苏没有登基,反而自刎,死在了长城下,最后被葬在塞外。这恐怕是始皇始料未及的。”顿了顿,既秦真人的脸色越加严肃起来:“所以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代替扶苏,被葬入始皇陵的秦三世子婴。”
  众人又商议了一会儿,一致觉得子婴不可能走远,肯定就在秦唐影视城附近。他们兵分四路,从四个方向去寻找,同时也让小辈们在秦唐影视城附近进行地毯式搜寻,一旦有消息,就立刻通知他们。
  叶镜之被安排往东边找,正好长安市区也在东边,他和奚嘉一起往东边而去。
  眼瞅着就要进长安市区了,叶镜之竟然没有四处看一眼,奚嘉困惑地问道:“叶大师,你不用去找那秦三世的行踪吗?”
  叶镜之丝毫没觉得自己在偷懒,一脸正气:“先送你回去。”
  奚嘉:“……”
  一路上,奚嘉没有再说话。直到两人快走到酒店,他才忍不住说道:“那篇‘鬼知道’上的文章……”
  “是我不好。”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奚嘉的话,叶镜之自责地看着他,“以后‘鬼知道’不会再随意公开你的信息,等这件事以后,我会去他们总部和他们交流一下。”
  奚嘉:“……”交流一下?是打算带着无相青黎,杀他个三进三出,拿把刀架在脖子上,这种交流吗?
  想了想,奚嘉还是说道:“那篇文章已经被删除了。”
  叶镜之一愣:“已经删除了?”
  奚嘉点点头:“嗯,很早就删掉了,你不用介意。”反正是虚假新闻,“鬼知道”自己也吃了大亏,赔了不少积分。
  叶镜之想了一会儿:“嗯,也对,是该删除。”应该是前年的那次交流起了效果,“鬼知道”不敢再随便爆料自己的事情了。
  两人脑子里想的事完全是南辕北辙,但偏偏还能说到一起去。
  进酒店时,奚嘉问道:“既然秦三世的鬼魂都能留在世间,没有转世,那……始皇是不是也没有转世?”
  叶镜之道:“秦三世是因为自己是亡国之君,心中有愧,又有怨气,所以才没有转世。至于始皇,他也是横死在回宫的旅途中,本身就有怨气。再加上葬在始皇陵中,始皇陵是天然结界,阴气凝聚,恐怕也没有转世,成了帝王厉鬼。”
  奚嘉皱紧了眉头:“如果始皇也没有转世,就在始皇陵里,那他岂不是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嬴子婴?”
  叶镜之的脚步顿住:“或许有吧。”
  奚嘉思索片刻,也觉得子婴和始皇确实应该早就见过。否则子婴为什么会拿到和氏璧和太阿剑?这些都是始皇陵里的陪葬品。
  叶镜之在奚嘉的房间里布下了三道结界,小心谨慎地检查过一遍,这才离开长安,去寻找子婴的下落。奚嘉冲了个澡,打开手机,继续查询一些秦朝的历史资料。
  然而,这些史料中,有清晰地记载始皇、扶苏和胡亥的消息,关于子婴的资料,却屈指可数。仿佛在扶苏自刎前,始皇就没有这个儿子,奚嘉翻遍了各大历史资料库,也没有找到子婴的具体出生日期,对他的评价也只有寥寥几句“宽厚仁善”、“如果能多登基一段时间,或许可以扭转局势”。
  “既然在始皇陵里的话,那确实应该和始皇见过……”
  “我并没有见过父皇。”
  清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奚嘉双眸一紧,立刻挥拳上去,被子婴侧首避开。
  俊挺削瘦的黑衣男人站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轻轻地扯开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这个笑容与奚嘉之前见过的并不一样,他仿佛在笑,却根本没有笑进心里,清澈的眼里没有怨恨和抱怨,有的只是平和与宁静。
  “当年咸阳城破,阿西背着我的尸体,从秘道进了父皇的陵墓。阿西被父皇一掌拍得魂飞魄散,他没将我轰出陵墓,便已是网开一面。两千年来,他怎会允许我进入他的长生殿,与他长睡在他的长生河上。”
  子婴抬眸看向奚嘉,笑容和煦。
  “父皇想见的,从来不是我。”


第二十四章
  一拳头落空,奚嘉定定地看着子婴, 对视许久, 最终收了拳头,没有再出手。
  第一次见到这位秦三世的时候, 奚嘉其实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在影视城那样的地方,所有人都来去匆匆, 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来用。唯有这个人,静静地走在人群之中, 不急不躁。当有人厉声呵斥他让开时,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接着安静地让开、道歉。
  现代人活得自由, 却也活得太累。忙碌的工作像万丈巨山,压在每个人的肩上;丰富的业余活动好似百花筒,看也看不完。大多数现代人没时间休息,享受片刻的宁静,就算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也会有刷不完的手机。
  所以当这样一个只是单纯在走路的人突然出现在影视城里,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奚嘉一眼就将他瞧了出来。
  然后两人对视, 凝目,颔首, 分别。
  再见面时,奚嘉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也知道了这人与众不同的身份。
  叶镜之在离开酒店前, 曾经布下了三层结界,就算这样,竟然也阻挡不了秦三世的闯入。他来得神不知鬼不觉,真龙紫气将他的阴气藏得太好,如果他不说话,奚嘉也不能发现。
  最近这几年,奚嘉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对手。虽说并没有如临大敌、害怕得瑟瑟发抖,但他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紧张。
  然而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奚嘉总觉得,这位秦三世好像并不是坏人……坏鬼,至少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
  思索许久,奚嘉抬首看向子婴,镇定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子婴见奚嘉收了拳头,也不再那般防备,他轻轻地笑道:“太阿剑可以割开那位天师布下的结界。”
  竟然就是这么简单!
  奚嘉在心中记下这个要点,也肯定了那把剑确实是太阿剑。他不动声色地问道:“虽说我与你有两面之缘,但秦三……秦王殿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你认知中的国师。我说过,我们现在的国家,没有国师,也没有皇帝,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子婴没有回答。
  他温润的脸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奚嘉。
  他看奚嘉,奚嘉便也看他,丝毫不畏惧,任由对方打量。过了许久,子婴走到酒店的窗前,抬起右手、拉着窗帘。他将窗帘往两侧拉,奇怪的是,这帘子竟然纹丝不动。
  奚嘉突然明白了子婴的想法:“等等,这窗帘是要……”
  子婴皱了皱眉头,直接挥手,酒店厚厚的遮光窗帘便被一把撕到了地上。
  奚嘉:“……!!!”
  子婴哪里知道,叶镜之订的这家五星级酒店,相当高级。奚嘉前几天刚进房间的时候,到了晚上也想把窗帘拉上,谁知这窗帘根本拉不动。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在床头发现两个按钮:按其中一个,窗帘拉开;按另一个,窗帘自动合上。
  这东西太过高级,奚嘉这个现代人一时间都没想通,更不用说子婴了。
  看着地上的窗帘破布,奚嘉愁得扶额。子婴转首看他,面露困色,他只能摇摇头:“没……没事,你继续,继续。”
  窗帘大开,夜幕下的长安市落入眼帘。
  这家五星级酒店位于长安的市中心,十三公里的长安古城墙上设置了浅黄色的灯光,将古城区包围其中,宛若安全的屏障。从二十四层的高度往下看,灯光连接成线,组成一张星罗密布的大网,描绘出长安灯火辉煌的夜景。
  奚嘉所居住的苏城,因为市区里有好几片湖,所以夜景灯光都不能连接在一起,很难看见大片的城市夜景。这次从高楼俯视长安,奚嘉也觉得有些新奇,他站在落地窗边,与子婴并肩,看着这片美景。
  “你们的国家,拥有这样的景色。”
  奚嘉转首看去。
  子婴的双眸中倒映着璀璨明媚的灯光,他低低地说着:“父皇曾经说过,朕令沧海起,群山降;朕要四方和晏,歌舞升平。这或许就是父皇口中的‘四方和晏,歌舞升平’吧,你们国家的国都,比咸阳繁华。”
  奚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长安市在华夏算是不错的省会城市,但并不是首都。
  子婴说道:“方才,我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走了很久。”
  奚嘉愣住:“你穿着这身衣服在长安市区里走,没有人看你?”
  子婴朝他眨眼:“他们看不见我。”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你似乎没问过我,父皇想见的到底是谁。”
  奚嘉想起之前子婴说过的那句话。
  『父皇想见的,从来不是我。』
  “是谁?”
  “是扶苏。”
  公子扶苏的名字,奚嘉当然听过,整个秦王朝,他听过始皇、扶苏、胡亥、李斯……甚至连赵高也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偏偏历史书上,从来没写过子婴一个字,大多数人也不知道有一个登基四十六天的秦三世的存在。
  子婴远远眺望咸阳,他的视线仿佛穿越数公里,看到了一座被长安辉煌气息掩盖的千年古都。
  奚嘉问道:“那你呢?”
  子婴道:“我只是父皇数十个儿子中的一个。”
  独生子奚嘉不能理解这个问题,子婴却笑了起来:“今日我在那座城市里与你分别后,又回头来找你。这位……兄台,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奚嘉知道子婴口中的城市指的是影视城,他说道:“你不是因为看我阴气重,以为我也是鬼,所以才来找我?我叫奚嘉,不用叫我兄台。”
  子婴轻轻颔首:“那你唤我子婴便可。确实,我当时误以为你是鬼,但这并不是唯一原因。在那座城市里,有不少鬼魂游荡。”
  影视城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人流量大,也肯定会有孤魂野鬼。奚嘉早就见过几只小鬼,所以他点点头,同意了子婴的说法。
  “我回头找你,是因为你和我的一个故人……有几分相似。”
  奚嘉一愣:“故人?我和谁长得像吗?“
  子婴卖了个关子:“待以后再与你说。正是因为你与那位故人有几分相似,我在走完这座都城后,才想来找找你,与你说几句话。”
  “你有话要对我说?”
  子婴先是摇头,再点头:“只是想不到,这些话能与什么人说。”
  接下来,奚嘉静静地听子婴说着。
  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王扫六合,建下惊世伟业,是年不过才三十八岁。始皇年轻,正是壮年,统一度量衡、修建长城。他有雄才伟略、千古抱负,但年过四十,也开始想起长生。
  “父皇不畏惧死亡,他只是想看我大秦千秋万代,世代昌盛,亲眼目睹我大秦盛世。”
  子婴简要地说了一些秦始皇在世时候的事情,很快便跳过了始皇时期,说起了胡亥夺位、扶苏自刎。
  这件事奚嘉知道,他今天搜索子婴的百科时,第一次看到“子婴”这个名字,就是胡亥夺位。史书上记载,胡亥假传密诏,说秦始皇要赐死扶苏。扶苏那时候因为与始皇政见不合,被派到边关驻守。接到密诏后,他以为父亲厌恶极了自己,不顾蒙恬兄弟的阻拦,拔剑自刎。
  扶苏之死已成定局,胡亥还要杀蒙恬兄弟。
  这时,子婴在史书上出场,他极力劝阻胡亥,请求他饶了蒙恬兄弟一命。
  一个微不足道的嬴子婴根本无法动摇胡亥的想法,于是蒙恬兄弟仍旧死了,胡亥仍旧登基了。没过几年,撺掇他夺位的赵高想要自己做皇帝,暗中谋害了胡亥,子婴在这个时候登基。
  子婴在位仅仅四十六天,这四十六天里,他诛杀赵高,整肃朝纲,以一己之力妄图挽回大秦的颓势,但根本不可能成功。
  这些,子婴都一笔带过,他与奚嘉说的最多的,是始皇的抱负,扶苏的愿景,以及自己看到的属于大秦的末日。
  在子婴的眼中,他这一生最难以忘记的,不是被项羽一箭穿心,不是看到咸阳大火,项羽屠城。而是在那一天,刘邦冲入咸阳城内,他带着后宫女眷幼童,代替咸阳城无辜的百姓,跪地将大秦的玉玺双手送上。
  从那一天起,大秦就亡了。
  亡在他的手中。
  “父皇不见我,也是有缘由的。父皇神通广大,有徐福和李斯设计的陵墓在,我也不知父皇现在到底有多么可怕的实力,但他或许早就知晓了大秦灭亡的事实。大秦亡在我的手里,父王没有一掌打得我魂飞魄散,已经是手下留情。”
  奚嘉非常不认同:“秦朝不是亡在你的手里,他亡在胡亥、赵高手上。”
  子婴没有辩驳,他忽然问道:“你知道你长得像谁吗?”
  奚嘉微怔:“……像谁?”
  子婴轻笑道:“你长得很像我的……”
  砰!
  一道巨响从子婴身后传来。
  小巧精致的青铜骰子穿破酒店厚厚的玻璃落地窗,猛地向子婴砸去。无相青黎出现得太过突然,子婴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勉强地往后倒退半步,无相青黎擦着他的脖子过去,破开皮肤,流出大量黑色阴气。
  叶镜之突然出现在奚嘉的身后,一把揽住他的腰身,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好好护着。
  子婴剧烈地咳嗽两声,喉咙的伤口没有愈合,阴气不断地向外扩散。一丝血色气息从他腰间的龙纹玉佩里涌出,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伤口,终于,那伤口渐渐有了愈合的趋势。
  叶镜之转首看向奚嘉:“我来晚了,没事吧?”
  奚嘉同时惊道:“你这么快就来了?”
  子婴咳嗽了许久,脖子上的伤口终于被玉佩修复,他抬头看着奚嘉和叶镜之,不解道:“我并没有看到你用法术向这位天师发出消息,这位天师怎么会回来?太阿剑是世上最薄最锋利的剑,它割开结界,不会被主人感知。”
  奚嘉将手机从睡衣的口袋里掏出来:“我没有用法术向叶大师通风报信,但是在你出现的第一时间,我当着你的面,用这个东西给叶大师发了一条微信。”
  子婴困惑地看着奚嘉手中的手机。
  奚嘉觉得有几分惭愧,感觉自己在欺负古代人。
  叶镜之看到奚嘉并没有受伤,总算松了口气,浑身的杀气也消散一点。他翻掌取出无相青黎,神色冰冷地看向子婴,正打算一骰子再砸过去的时候,奚嘉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叶大师,我感觉这位秦三世好像没有什么恶意,要不我们先听听他的说法,你觉得如何?”
  叶镜之突然呆住。
  奚嘉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又说道:“刚才我和子婴聊了一会儿,他挺好的,一直没有伤害我。”当然,他可能也伤害不了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奚嘉继续说道:“子婴说他死了以后,就被心腹太监背进了始皇陵,他根本没害过人。他前几天刚出来,你们玄学界的人就都赶过来了,这么多天下来,你们也说,长安附近没有发生过厉鬼害人的事情。”
  叶镜之还是呆呆地看着奚嘉,不说话。
  奚嘉看他这副模样,误以为他是想到另一件事:“确实,子婴是有把影视城里一个剧组的天花板拍碎过两次,但他也没有害人。我相信如果天花板砸下来,正常是肯定会有人受伤的,如果没有人受伤,说明子婴有意控制,你觉得对吗,叶大师?”
  叶镜之依旧认真地盯着奚嘉。
  奚嘉:“……叶大师?”
  叶镜之:“……”
  奚嘉:“……?”
  叶镜之:“……”
  奚嘉低下头,看见自己正紧紧握着叶镜之的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自来熟了,让人家叶大师觉得不自在了,于是赶紧松手。
  叶镜之骤然失落。
  奚嘉道:“叶大师,我觉得还是先听子婴说一说,他这次为什么会出来,以及他想怎么办,我们再作打算吧。”
  叶镜之声音低落:“好。”
  子婴拥有两千多年道行,还一直在秦始皇陵那种恐怖的地方待着,玄学界的人看他如洪水猛兽,因为他如果真的想害人,那绝对会酿成巨大灾祸。
  当玄学界的天师们知道子婴身上还戴着和氏璧、太阿剑,更是如临大敌,一见面就开打这种行为放在人与人之间,好像有点不大礼貌,但放在一只实力凶悍的厉鬼身上,却极为合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不尽全力,让子婴逃掉了,他再去杀人,这可怎么办?
  有奚嘉的保证,叶镜之收起无相青黎,开始听子婴说话。
  子婴道:“我这两千年来,大多数时候是昏昏睡睡,偶尔醒来,便会自己在陵中散步。父皇的陵墓一共设有七层,我只能去前三层。我记得我当时应该在沉睡,突然听到一阵声音,醒来一看,发现是一只三百年的小鬼。它身上血气太重,似乎杀了不少人,所以我随手把它杀了。再过几日,我见到了一个和尚,我还没和他说话,他就晕了过去。不知为何,他晕过去之前用佛珠砸向了我,我侧身一让,那佛珠撞在陵墓的结界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缝隙。那缝隙很快就要抿和,我太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就趁着缝隙还没关上的时候,出来看看。”
  奚嘉惊道:“就是这么简单?”
  子婴点点头,笑道:“就是这么简单。’
  叶镜之思索片刻,道:“你可以杀一个人,占据他的身体,这样你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在凡世生活。以你的实力,再加上和氏璧、太阿剑,我们恐怕永远都找不到你。”
  子婴浅浅笑着:“我是嬴子婴,从不是别人。”
  闻言,奚嘉看着子婴,恍惚间终于有些明白,眼前这个看上去和善亲近的年轻人,实际上真的是一个皇帝。他有着皇帝的傲气和尊严,即使是死,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身份,随便地去当另一个人。
  奚嘉忍不住问道:“那你以后打算……”
  “呔!秦三世,纳命来……咦,窗户怎么没了?不管了,给老夫纳命来!!!”
  一道怒喝从空中响起,奚嘉往后一看,只见一个白胡子老道快速地从落地窗中飞进来,手持一把桃木剑,一剑就往子婴的身上戳去。
  这老道士出场方式太炫酷,还得喊句话,不像人家叶大师,二话不说直接开打。他这种开打前喊话的行为,给了子婴很多准备时间,子婴一掌拍地,拔出太阿剑,简单明了地与老道士的那把桃木剑迎面击上。
  “咔嚓——”
  桃木剑断成两半。
  岐山道人傻了眼:“老夫……老夫的剑!!!”
  叶镜之淡淡道:“岐山前辈,晚辈曾经说过,秦三世用的是太阿剑。”言下之意是,你那把破旧的桃木剑,在太阿剑面前,只能砍砍萝卜、削削苹果
  岐山道人怒急,一道震天吼破口而出:“还老夫的剑!!!”
  叶镜之立即伸手遮住奚嘉的耳朵,顺便布下一个结界。子婴抬起太阿剑,挡住那波浪一样震荡开来的声波。这太阿剑不愧是楚国国宝、传说中的威道之剑,震天吼这种攻击在真正的威道之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岐山道人:“……”
  下一刻,岐山道人一跃跳到了叶镜之身后:“叶小友,老夫年纪大了,捉鬼这种事就看你了。”
  奚嘉:“……”
  叶镜之:“……”
  子婴:“……”
  不过多时,玄学界的大部队也从酒店破碎的落地窗那边钻了进来。
  奚嘉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白头发白胡子的老道士从酒店落地窗那边鱼贯而入,十几个大老爷们和八位女天师都站在奚嘉的卧室里,人挤人,将子婴都给挤到了墙角。
  叶镜之低头解释道:“对不起,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你发微信给我后,我把微信转发给了‘鬼知道’。”
  奚嘉赶紧点开微信。
  果不其然,“鬼知道”相当负责地群发了“秦三世现在在长安XX酒店”这条消息。
  这下子,玄学界的大师们都到齐了。
  前辈大师能在天上飞,走得快。叶镜之是走到半路就收到了奚嘉的消息,他心中焦急,所以加快速度,第一个赶到酒店。在他之后,玄学界的大师们也赶忙飞了过来,至于那些小辈,现在可能已经走到长安古城的城门口了。
  卧室只有这么大,这么多大师挤在这,奚嘉、叶镜之和子婴只能被挤在墙角。奚嘉看向子婴,歉疚地说道:“抱歉,他们实在有点……不靠谱。”
  子婴被挤在墙边,笑道:“无妨。”
  明明是来捉鬼的,这下子挤成这样,大家都不好操作。奚嘉艰难地从人群中伸出手,打开房门,一个个进了客厅,这才有了宽敞的空间。进入客厅,大师们纷纷拿出法宝,对向子婴。
  “秦三世,快快投降!”
  “阿弥陀佛,贫僧的佛珠可不长眼。”
  “老夫给你一道五雷轰顶!”
  听到熟悉的声音,奚嘉立刻转头看过去。只见岐山道人委屈巴巴地拿着自己断成两半的桃木剑,躲在嶒秀真君的身后,狐假虎威地说着。
  叶镜之上前一步,道:“不必先动手,他似乎没有恶意。”
  嶒秀真君皱眉看向他:“叶小友说的可是真的?”
  叶镜之颔首。
  嶒秀真君又问:“如何证明?”
  子婴温和的声音响起:“我愿走进轮回。”
  二十位老前辈里,有四人是和尚打扮。子婴说了这句话后,四位大师互视一眼,由不醒大师走上前,询问子婴是否真的愿意走进轮回,投胎转世。
  子婴风轻云淡地回答:“这世上已再无我留念之物,也再无留念我的人。”
  不醒大师说道:“阿弥陀佛,施主愿意走进轮回,自然是好事。但你要知道,像你这般千年鬼魂,如果不是心甘情愿,贫僧为你超度的时候,你可能会因为心思不纯,而魂飞魄散。”
  子婴定定地看着不醒大师,目光澄澈:“嬴子婴,甘愿走进轮回。”
  既然秦三世愿意投胎转世,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超度轮回是和尚的活儿,由不醒大师带头,四位大师盘腿坐在子婴的身旁,低声念着《地藏经》。这四位大师可是目前玄学界最顶尖的佛家力量,随着经文的念出,他们口吐金色佛莲,一朵朵地盘旋在子婴的身边。
  一共九九八十一朵金莲在子婴的身旁飞舞,不醒大师念完最后一句经文,忽然睁眼。其余三位大师也挣开双眼,四人手持佛珠,以拳击向金莲。
  轰然间,金莲们纷涌向子婴的身体。但当金莲撞到他的身体时,并没有进入身体,一股强大的血色阴气从子婴腰间的玉佩中涌出,一把缠住那金莲,将金莲绞碎。
  不醒大师惊骇不已。
  八十一朵金莲,全部被龙纹玉佩里的阴气绞碎。金莲消失的一刻,不醒大师等人喷出一口污血,龙纹玉佩也裂开了一条缝。
  嶒秀真君立即拔剑,警惕地看向子婴。叶镜之却伸手拦下了他。
  叶镜之仔细看着子婴腰间的玉佩,问道:“它阻止你轮回?”
  子婴的脸色也苍白许多,刚才他无法进入轮回令不醒大师等人受了伤,但他自己也受到反噬。子婴捧起腰间的玉佩,看着上面的那条裂痕,目光复杂。
  许久后,他向在场的大师行了一礼,道:“父皇不愿我轮回转世,他要我永世不得超生。”
  奚嘉睁大眼,子婴笑着看向他:“是我亡了大秦,父皇恨我,是理所应当的。”
  这下子,事情又陷入了僵局。
  秦三世不得转世,那问题就大发了。
  两千年道行的鬼魂,要说玄学界可以视若无睹,随便秦三世这么潇潇洒洒,那绝对不可能。之前他们找了几天几夜,都没找到子婴的行踪,如果不是子婴自己想露面,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子婴。
  假如他们现在放走了子婴,子婴以后害人,那可怎么办?绝对会天下大乱。
  虽然子婴现在说自己不想害人,但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要是他以后害人呢?
  大师们愁得头发都掉了。
  岐山道人看向嶒秀真君:“打一架?”
  嶒秀真君嘴角一抽,手指一指,指向子婴的腰间:“那是什么?”
  岐山道人说:“和氏璧。”
  嶒秀真君再指向子婴手里的剑:“那又是什么?”
  一看到这把剑,岐山道人就想起自个儿断了的桃木剑,顿时肉疼道:“太阿剑!”
  嶒秀真君长叹一声:“打得过,是肯定打得过。但要么就是往死里打,打得他魂飞魄散,要么他凭借和氏璧、太阿剑,肯定能逃跑。以后再找,难如登天。”
  岐山道人摸摸脑袋。
  如果子婴真的没害过人,他们可不能把子婴打到魂飞魄散,那样太不道德了。
  想了许久,嶒秀真君说道:“秦三世,你要知道,你如果不能转世,那便是孤魂野鬼。有陵墓者,立碑刻字,有名有姓,可入轮回。现在我们无法为你超度轮回,你自己也走不进轮回,那就是孤魂野鬼。以前你躲在秦始皇陵里,始皇是你的父亲,至亲血缘,可以算是有姓,所以你也算是有个坟墓,不算孤魂野鬼。但你现在离开了始皇陵,身为孤魂野鬼,你每隔七年,会经历一次问心之苦。”
  子婴看向嶒秀真君:“何为问心之苦?”
  嶒秀真君说道:“世上有孤魂野鬼,但大多数孤魂野鬼,是因为忘记自己的身份,或者没有坟墓,才无法走进轮回。它们之中,有坟墓了,直接进入轮回。始终没有坟墓的鬼,每隔七年,会被凌霄问心。凌霄第一问,问你是否死去。你答不上来,凌霄便知你是因为忘记自己已经死亡而游荡世间,会给你一丝轮回投胎的机会。”
  子婴:“只问是否死去?”
  嶒秀真君摇头:“这是第一问,很多孤魂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后,就可以直接走入轮回。凌霄第二问,问你是谁。你答不上来,凌霄便知你是因为忘记身份而游荡世间,它给你一次想起名字的机会,等同于给你一次轮回机会。所有没有坟墓的鬼,只要通过这两问,都可以转世投胎。至于这最后一问……”
  嶒秀真君忽然停住,不再说。
  叶镜之上前一步,声音冷静:“凌霄第三问,是质问。既然你知道自己已死,也知道自己是谁,为何不去轮回!这第三问,你答不上一个合理的原因,凌霄就会降下责罚。你有机会轮回,却不珍惜,凌霄心生厌恶,赐你百鬼噬心之苦。”
  嶒秀真君颔首道:“不错。这前两问,答不上来,凌霄明白你不是故意,不会降下责罚。但这第三问,你不珍惜生命,不愿投胎,妄想还阳,凌霄便会让那些无缘轮回的可怜鬼魂来咬噬你的心。噬心之苦的疼痛,暂且不说。贫道活了一百零三岁,从未见过一只孤魂野鬼,可以撑过三次问心之苦。”
  奚嘉问道:“那些撑不过问心之苦的鬼魂,是什么结局?”
  嶒秀真君长叹一声:“魂飞魄散。”
  子婴当然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也知道,自己是谁。但他却根本答不上自己为什么不去轮回。他是想轮回的,但是别人阻止他轮回。这样的原因在公正无私的凌霄眼中,根本不是原因,只会降下百鬼噬心的惩罚。
  生命可贵,轮回不易。
  多少人死去后,得不到轮回的机会,而你拥有这样的机会,却不懂珍惜!
  从嶒秀真君口中得知了凌霄三问后,子婴并没有表现出太特殊的情绪,他十分平静,朝玄学界众人行了一礼,道:“三次问心之苦,每次七年,就是二十一年。魂飞魄散前,我想看看这个世界。”
  嶒秀真君面露难色。
  秦三世这样道行高深的鬼,如果他随便在凡世行走,那谁都不放心。
  子婴又道:“如果方便,诸位可以安排人手,跟在我的身后。或者直接为我引路,带我看看这个世界。在下感激不尽。”
  奚嘉一下子明白了子婴的意思。
  子婴知道,玄学界的人不可能放心他随便在世间游荡,那就由他自己提出来,请玄学界安排一个人,看守他。这个人名义上是陪着他、给他引路,实际上却是监视他的行踪。
  嶒秀真君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但他还未开口,奚嘉却蹙紧眉头,说道:“子婴,你可以回始皇陵。”
  众人立刻向奚嘉,子婴也错愕地看他。
  奚嘉道:“既然始皇的陵墓也可以算是你的陵墓,那你回去后,就不是孤魂野鬼,你有自己的坟墓,不会被凌霄问心。”
  这句话落下,玄学界的大师们立刻议论纷纷。
  “对啊,回去不就可以了?回去咱们放心,他自个儿也不会魂飞魄散。”
  “有道理啊,早该这样嘛!”
  “始皇陵那么凶险,他肯定出不来了,回去好,回去最好了!”
  子婴嘴唇翕动,似乎有话想说,但看着奚嘉松了口气的表情,他却慢慢地抿上了嘴唇。
  秦三世要回始皇陵,对于玄学界绝对是一件大事。
  年轻一辈的天师们刚刚跑到酒店楼下,正气喘吁吁,就看见自家师父/祖父从酒店里出来,朝他们哈哈一笑:“走,往始皇陵去!”
  年轻一代:“……”
  妈的!老子刚从始皇陵赶过来!!!
  众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始皇陵。
  裴玉看到奚嘉,赶忙地溜了过来。子婴走在奚嘉的身边,一路沉默。裴玉并不知道他是谁,一路高谈阔论,朝奚嘉大吹特吹,不停地说自己是如何神机妙算,早就猜到那秦三世肯定不在始皇陵,所以他才没有去始皇陵等着,自个儿一个人在长安市区吃喝玩乐。
  奚嘉:“……你怎么有脸说自己在偷懒的?”
  裴玉满不在意:“我哪有偷懒!我现在又是墨斗第七了,等遇着那秦三世,我就是北斗七星阵的第七个阵眼,我打得那秦三世找不着北!”
  奚嘉:“……”
  迟疑半晌,奚嘉问道:“你知道我们现在去秦始皇陵是想干什么吗?”
  裴玉反问:“干嘛?”
  奚嘉:“送秦三世嬴子婴回始皇陵。”
  裴玉吓得双腿一哆嗦,躲到奚嘉身后:“我靠?秦三世就在附近?”
  奚嘉指了指旁边的子婴:“喏,在你身后。”
  裴玉:“!!!”
  这下子,裴神棍终于闭上嘴,瑟瑟缩缩地躲在奚嘉身后,不敢吭声。他早就听自家师父说过,那秦三世有太阿剑、和氏璧,别说秦三世是两千年道行的鬼,就算他是个普通鬼,光是太阿剑、和氏璧,就能把裴神棍削成真正的棍子。
  走到半夜,终于走到秦始皇陵。玄学界的大师们各个紧张地看着秦三世,生怕他突然后悔,临时逃跑。但子婴并没有逃跑,他走到奚嘉面前,笑着伸出手。
  奚嘉诧异地看他。
  子婴道:“我看你们这个国家的人,是以握手为礼节。”
  奚嘉恍然大悟,伸出手。
  子婴握着他的手,冰冷的手与温热的手相碰,他微微俯身:“谢谢你。”
  奚嘉突然感觉自己掌心有点发热,烫得他眉头一皱,但是他的手被子婴握着,根本看不到是发生了什么事。子婴笑着看他,看了许久,说道:“我先前说,你与我的一位故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奚嘉,你知道你与谁长得相似吗?”
  奚嘉问道:“……始皇?”
  子婴顿时笑出声,他摇首。
  奚嘉又问:“扶苏?”
  子婴笑得更盛,再次摇首。
  这下奚嘉想不出来了,子婴认真说道:“父皇最喜爱扶苏,但是最宠爱的却是胡亥。其实我们都很宠他,胡亥小时长得可爱,长大后容颜俊秀,极为出众。你与他……鼻子有几分相似。”
  奚嘉:“……”
  子婴叮嘱道:“我也不知父皇是否知道大秦已经灭亡的事实,又是否知道扶苏是死在胡亥和赵高手中。如若以后有机会,你千万不要出现在父皇面前。虽说你与胡亥只有一点相似,但以父皇的脾气,他知道真相后,看到你与胡亥长得相似,也定不饶你。”
  奚嘉道:“始皇如若要杀我,子婴你一定会阻止吧。”
  子婴微笑着说道:“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
  奚嘉一时怔住,完全不明白子婴的意思。接下来,他看见子婴走在旷野之中,他大概走了十米远,突然停住,一脚踏在地面上。
  轰隆一声巨响,一座巍峨雄伟的宫殿虚影,飘浮在了空中。
  这座宫殿只是个影子,但子婴却抬步走上了台阶。他一步步地走上台阶,走到一扇壮阔高大的青铜大门前。
  玄学界众人屏住呼吸。
  叶镜之低声对奚嘉说道:“秦始皇陵在地下,但这道影子,就是三百二十一年前出现的始皇陵。”
  这种鬼怪手法,奚嘉看着就觉得神奇。他看着子婴走到那扇青铜大门前,伸出手,想去推门。
  这个时候,玄学界的人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准备看秦三世回家。
  然而,大门纹丝不动。
  子婴伸出两只手,一起推着大门。
  青铜大门仍旧毫无反应。
  玄学界众人惊骇不已,小声议论着。裴玉在奚嘉的身旁嘀咕道:“那不是他家么,他怎么打不开自己家的门?”
  奚嘉根本没把这句话听进去,他看着子婴,看着一个削瘦孤单的背影站立在宏伟的大殿之前。高大巍峨的宫殿下,子婴就像是一个卑微的凡人,他用力地推门,可是这扇门不为他动容一分,永远死死闭着。
  推了一刻钟的门,子婴缓缓垂下手,终于放弃。
  他拉着门上的兽首门扣,轻轻地敲响。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旷野中回荡。
  子婴一声声地敲着,声音孤寂冷清,他站在高大雄美的宫殿前,仿佛一个过客。
  当子婴敲到第九十九声后,大门仍旧闭着。他抬起手想再去敲第一百下,但手才抬起一半,在空中停住。许久以后,子婴放下了手。青铜的兽首门扣被他温柔地放回了原位,子婴站在这扇大门前,低着头,一声不吭。
  夜风吹过,良久,他缓慢地转过身,朝奚嘉露出一个笑容,抬步走下楼梯。
  在他的身后,始皇陵的虚影慢慢变淡,那扇冰冷的大门仍旧紧闭,不朝他打开一丝缝隙。
  『父皇想见的,从来不是我。』
  秦始皇最喜爱扶苏,最疼爱胡亥。
  他的眼中,从来没有过子婴。
  奚嘉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抽疼,晚风吹起子婴的黑袍,月色撒下,黑袍上映出一条金色长龙。金色的龙在月光下舞动,但在此刻却仿佛讽刺,讽刺他即使成了皇帝,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从来没被自己的父亲看在眼里过。
  奚嘉忍不住喊道:“子婴!”
  子婴走下三级台阶,朝他微笑。
  突然,奚嘉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子婴的身后。
  “吱呀——”
  一道苍莽古老的声音破开千年时空,在广阔的旷野中悠悠响起。
  子婴突然停住脚步,玄学界的天师们各个瞪大双眼。
  青铜大门一点点地开出一条缝隙,沧桑可怖的气息从渐渐打开的大门中缓缓溢出,子婴身体颤抖,站在原地,不敢转身看一眼。而在他的身后,一道黑色的人影慢慢出现在青铜大门的缝隙中。
  那人的脸庞被藏在始皇陵的阴影里,无法看清。华美至极的玄色龙袍,不怒自威的庄严气质,当这个人的身影出现在旷野中的一刹那,杀伐之气铿锵而起,风声倏地停住。天空中,万里阴云瞬间汇聚。一道血红色的粗壮雷霆从空中劈下,直直地砸向这个人,子婴立刻抛出腰间的和氏璧。
  和氏璧与血色雷霆在空中相撞,碾压成齑粉。
  下一刻,子婴快速转身,仍旧不敢抬头,去看这个人一眼。
  玄学界的众人此刻早已取出了自己的压箱法宝,身体紧绷,连一向不靠谱的裴玉都神色严肃,冷冷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始皇陵的黑衣男人。
  叶镜之一手拉着奚嘉,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奚嘉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个人看,想看清对方的长相,可这人一直藏在黑暗里,看不见脸。
  阴云还在空中凝聚,久久不散。在所有人的注目中,黑衣男人缓缓地伸出手,伸向子婴。他的手刚刚探出始皇陵,就发出滋滋的声音,一股股阴气仿佛被炙烤一样,从他的手上飞散到空气里。
  子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只手,终于他抬起头,看向了这个藏身在黑暗中的人。
  “父皇!!!”
  秦始皇拉住儿子的手,一把将儿子带了进去。


第二十五章
  子婴被始皇拉入大殿后,高大的青铜大门缓缓关上。
  玄学界众人依旧各自拿着法宝, 不敢松懈, 直到那座巍峨雄伟的大殿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他们才猛地放松下来。一时间, 议论声四起,裴玉也放下武器, 一边大喘气,一边道:“这就是解决了?秦三世回秦始皇陵了, 秦始皇陵又埋到地下去了, 底下没咱们什么事了吧?”
  “刚才那玩意儿……真是秦始皇?”
  “我靠,活的秦始皇啊!活的!”
  “老夫不放心, 万一那秦始皇走出大殿,想要灭了玄学界,我等该怎么办?”
  这话一落地,旷野里一片寂静。
  裴玉小声嘀咕道:“那秦始皇都没出宫殿大门,就已经恐怖成这样了,还被雷劈。他要是真出来了……还能怎么办,等死呗。”
  奚嘉听着裴玉这话,仔细思索了片刻, 竟然觉得说得还挺有道理。至少在裴玉这么说了以后,玄学界的众人沉默一会儿, 也纷纷赞同。
  岐山道人:“横竖都是死,干脆不去管好了。来来来,秦始皇陵的事情终于解决了, 老夫可以回去睡个觉、洗个热水澡了吧?”
  “贫道手痒难耐,哪位道友来与贫道开局黑?”
  “阿弥陀佛,打打杀杀成何体统,不如偷点能量,种种树、浇浇花。这位道友,今日你有能量吗?”
  奚嘉:“……”
  说不管就不管,这样真的大丈夫吗?!!!
  玄学界不靠谱的天师占了大半,但总归也是有几个靠谱的。子婴回始皇陵以后,叶镜之、嶒秀真君等几人留下来,开了个会。
  嶒秀真君正色道:“方才各位道友是否有看到,那秦始皇好像无法离开陵墓?”
  一位白胡子道士点头道:“不错,贫道有看到。如果那人真的是秦始皇,那他将手伸出始皇陵时,阴气大量外泄,似乎不能走出那扇大门。”
  嶒秀真君颔首:“秦三世喊了那人一句‘父皇’,那个黑衣人定然是始皇无疑。”
  岐山道人、裴玉那类不靠谱的天师,对待这件事的看法是“天塌了老子也挡不住,干脆先去乐呵乐呵”,嶒秀真君等人却需要仔细考虑玄学界的未来,考虑秦始皇陵的这次异变,会不会给世界带来灭顶之灾。
  奚嘉没怎么听他们说话,他们一会儿说什么结界,一会儿说什么法术,听得他云里雾里。奚嘉张开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光滑一片,并无任何异样。
  真的没有问题?
  和子婴握手的时候,奚嘉明显感觉到手心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烙印上去了一样。但如今仔细看,皮肤平滑,早就恢复了原本的体温,怎么看也不像出问题了。
  玄学界的会议渐渐开到了尾声,嶒秀真君一锤定音:“往后每三个月,我们安排几位道友,来秦始皇陵加固结界,同时监视这里发生的事。各位道友,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赞成。
  奚嘉低头看着自个儿的掌心,摸了一会儿后,他无奈地放下手。但就在他刚刚移开视线时,忽然,手心炙热无比,奚嘉错愕地低头再看,只见那掌心处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个红色篆体小字。
  奚嘉惊愕地看着掌心。叶镜之压根没怎么听嶒秀真君的话,开会的时候他一直开小差,偷偷地看奚嘉。奚嘉这里一发生情况,叶镜之双目一凛,直接拉住了他的手。
  红色的篆体小字在奚嘉的掌心闪烁光芒,叶镜之抬头便道:“既秦前辈,你可认识这个字?”
  既秦真人低头一看:“嬴!这是大秦王族的姓氏,嬴字!”
  众人转首看向这里。
  奚嘉渐渐感觉掌心的温度不再是那么炙热,稍微舒服了一点,但是那个红色的“嬴”字还在印刻在他的手心。
  嶒秀真君等人快速地围聚过来,叶镜之紧紧握着奚嘉的手,不肯松开,但是另一边却已经取出了无相青黎,他郑重地问既秦真人:“这个字为何会在他的掌心,是否会对他有伤害?”
  小小的青铜骰子被自家主人捏紧,叶镜之握着奚嘉的动作非常温柔,但握着无相青黎的手却已经死死囚住。好像既秦真人只要说出“危险”两个字,他就能立刻冲到地下,打进秦始皇陵。
  既秦真人是在场对秦王朝最为了解的天师,他仔细端详奚嘉的手,看了许久,又念了一句咒语,将手指点在那个“嬴”字上。从头到尾,这个字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发光发热。
  一个穿着大棉袄的老头拨开人群,大步走进来:“这种事找既秦这个老家伙干什么,放着老夫来!”
  叶镜之眼睛一亮:“车渠前辈。”
  这个被称为“车渠”的老头,头上的头发掉了一半,穿着一件红色大棉袄,老神在在地走到了奚嘉面前。他对叶镜之摆摆手,故作神秘的将手指搭在了奚嘉的手腕上,又念了好几句咒语,对着那个红色的“嬴”字看了半天,最后叹气道:“这位小友,最近睡眠不好?”
  奚嘉一愣:这都能看出来?
  车渠摸了把光秃秃的下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生活作息不规律,仗着年轻,天天熬夜。你这病,老夫无药可治,就送你七个字,早睡早起身体好!”
  这话说出来谁都明白,但做起来却很难。奚嘉点点头,就算是听进去了。
  车渠见状,转首就打算走,叶镜之立即道:“前辈,这个字?”
  车渠一拍脑袋:“哎哟妈呀,忘了正事。老夫仔细查过了这位小友的身体,除了体虚了一点,阴气重了一点,没什么毛病。体内没有任何阴邪之气,也没有被下咒。”
  既秦真人问道:“那这个‘嬴’字是什么意思?这是大秦的国姓。”
  车渠:“这个老夫管不了,老夫只知道,小友的身体没有大碍。”
  既秦真人皱紧眉头:“绝对与那秦三世有关。我定海派与秦始皇陵牵扯三百年,收集了秦王朝不少秘辛,等回去后仔细翻阅,或许可以查阅到奇怪的东西。”
  奚嘉掌心的字出现得太过巧合,正好是在子婴回了秦始皇陵后出现的,而且又是个“嬴”字,令玄学界诸位大师紧张不已。刚刚才开完的会,因为这个字,又继续开了下去。
  叶镜之这次直接不参与会议了,在站在旁边,一直对着奚嘉掌心的那个字念咒施法,可是任凭他怎么做,那个字就是安安稳稳地存在在那里。
  黑衣天师一直垂着头,不停地尝试各种办法。奚嘉一低头,就能看见叶镜之专注认真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拉着自己的手,一遍遍地用法宝、法术想要消除这个字。
  旷野里,玄学界的大师们大声开会,一旁,奚嘉低头看着叶镜之,叶镜之拉着他的手。
  微风吹过,将叶镜之的头发吹起,露出一双深邃的眼。
  奚嘉小声说道:“叶大师。”
  叶镜之抬起头,双眼清澈,右眼里的黑色小痣静静地藏在深处,认真地看着奚嘉。
  奚嘉道:“这是子婴留给我的东西,我想……他应该不会害我。如果他真的想伤害我,早就可以下手,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多,他从未主动与我起过冲突。你不用太在意这件事,可以和其他大师一起思考思考,为什么子婴会留这个东西给我,他有什么意图。这件事或许更重要一点。”不需要总是关心他一个人的问题,可以去关心关心整个玄学界的大事。
  媳妇又说了一遍:你不用关心我。
  叶镜之的嘴唇微微张开,又轻轻阖上。他拉着奚嘉的手,心里有几分失落,但当他一抬首看到这个年轻人温煦的笑容时,那一分淡淡的失落突然散去,心头涌上温暖的触感。
  几个星期前,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的未婚妻,为了给这个人念咒,他住到了对方家中。
  一个六岁的孩子想独自长大,放在凡世和玄学界,都是不可能的。
  叶镜之小时候其实也受到了不少前辈的帮助,岐山道人、不醒大师、嶒秀真君……他们和易凌子的关系不错,老朋友意外去世,他们都想收叶镜之为徒,以便照顾这个年幼的孩子。但叶镜之却拒绝了。
  这件事裴玉曾经和奚嘉说过,只是描述了事情本身,没有说这件事的后续和原因。
  拒绝的原因,只有叶镜之一个人明白。但这件事的后续,就是许多前辈私底下给予叶镜之一些帮助。叶镜之独自生活、独自学法术,通过易凌子留下的那些师门秘笈,他慢慢成长为了今天的叶阎王。
  这么多年来,前辈的帮助总是有限的,他们不可能照顾叶镜之的点滴生活。易凌子留下来的房子不大,是栋上世纪修建的老房子,只有八十平。
  易凌子生前经常对叶镜之如此说:“镜之啊,咱们捉鬼天师,最不差的就是钱。为师给那些有钱人捉一次鬼,七位数起步,甚至他们想请为师,为师还懒得看他们一眼。但你知道,为师为什么那么有钱,还住这样的房子?”
  小叶镜之老老实实回答:“因为师父喜欢赌钱,每次都输光。”
  易凌子老脸一黑:“胡……胡说!为师,为师这是要锻炼你的意志!捉鬼天师,不能娇气,不能奢靡。你以后要是碰到一只厉害的厉鬼,追它就要追几天几夜,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你要受得了这种苦,知道吗?英明如为师,从小就培养你吃苦耐劳的精神!”
  小叶镜之有些不大明白。
  明明师父经常和岐山前辈、不醒前辈打赌玩钱,每次输了以后,都拿无相青黎砸人耍赖,借酒浇愁。喝醉之后还一直说:“老夫再也不赌了,再也不赌了!”过了三天,几个人又聚起来赌博。
  师父是真的没有钱,怎么就成了要培养他吃苦耐劳的精神了呢?
  那次易凌子意外去世,岐山道人来报讯的时候,给叶镜之带回了无相青黎,还给了他一大笔钱。岐山道人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他当时正是巅峰,会经常出外捉鬼,不可能经常有时间来看叶镜之,只能在物质上尽量帮助老朋友的这个徒弟。
  师父说,这个房子很小,是为了锻炼你吃苦耐劳的精神。
  小叶镜之觉得,这个房子很大,没有师父,只有他。
  师父虽然很不靠谱,但每次睡觉前,都会对他说一句“晚安”。后来的无数个夜晚,小叶镜之抱着无相青黎和泰山石,睡觉前会对它们说一句“晚安”,却再也没有人会对他说“晚安”。
  直到十九年后,他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住进了那个人的家里。
  在苏城见到裴玉,叶镜之也非常意外。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天师,是天慈道人的得意弟子,墨斗榜的排名很高。他不知道该如何与裴玉这类年轻一代的天师相处,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奚嘉的好意,只能忐忑地和他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到晚上,裴玉在客厅里说,叶阎王很恐怖,叶阎王那么吓人。
  叶镜之就站在客房的窗户前,看看天上的月亮。
  裴玉对那个阴气很重的年轻人说了很多,叶镜之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那轮月亮。慢慢的,裴玉终于睡了,他不再说了,叶镜之也觉得自己是该做点事当作谢礼,感谢那个年轻人让自己住在这里。
  然后,他听到有人敲门。打开一看,那个年轻人对他温柔地笑了笑,对他说——
  “叶大师,晚安。”
  叶镜之双眸睁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直到这个人离开,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回想起那句藏在心灵最深处的“晚安”,叶镜之慢慢地垂了眸子,仍旧拉着奚嘉的手,想尽办法地帮他去除掌心的红字。他没有吭声,奚嘉也不好说话,但是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奚嘉总觉得自己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宁静过。
  叶镜之始终低着头,一遍遍地念咒语,一遍遍地施法术。奚嘉就这样看着,耳边的风声慢慢消散,被对方握着的手,感受到一阵阵温暖的气息。皮肤相触的地方,安心的感觉渐渐地渗透过来。
  “……不要害怕,有我在。”
  低沉的男声湮没在风声里,奚嘉没有听清。他问道:“什么?”
  叶镜之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躺着一片静静的星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奚嘉,有我在。”
  心脏在这一刻,跳动到了最快。从未有过这样的心跳,奚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奚嘉突然收回手指,遮住了掌心的字,叶镜之诧异地看他。
  奚嘉迟疑了许久,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道:“叶大师,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是不是对我太……”声音戛然而止,奚嘉瞪大双眼,惊愕地看着前方。
  叶镜之问道:“奚嘉?”
  奚嘉:“……”
  叶镜之急了:“怎么了?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奚嘉默默地看了叶镜之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红色的“嬴”字,最后面无表情地看向远处还在激烈讨论的玄学界大师门,高声道:“各位大师,我想我知道这个字是怎么回事了。子婴……刚才和我说话了。”
  平坦的旷野中央,一群大师将奚嘉团团包围,像看珍稀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奚嘉一边听脑海里响起的声音,一边做同声传译:“子婴说,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进不去始皇陵。李斯和徐福在设计始皇陵时,只按照秦始皇的要求,留下了一条通道,那是留给扶苏的。两千多年前,在子婴被太监背进去后,那条通道就堵住了,整个始皇陵密如牢笼,进不去、也出不来。”
  既秦真人赶忙附和道:“不错,三百多年来,我们也一直进不去始皇陵,里面的东西也从没出来过。这次要不是不醒这个老秃驴搞出了意外,秦三世根本不该出来。”说完,还瞪了不醒大师一眼。
  不醒大师:“阿弥陀佛,贫僧……贫僧不说话。”
  奚嘉再继续说道:“所以之前子婴推不开门,也敲不开门,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他既然逃出了始皇陵,就很难再回去,不是秦始皇有意为难他,而是这座陵墓拒绝外人进入。”
  既秦真人对始皇陵抱着他人难以理解的执念:“那为何他后来又进去了?”
  奚嘉看向既秦真人:“是秦始皇接他进去的。”
  既秦真人:“啊?”
  奚嘉:“这位大师应该亲眼看到的,是始皇亲自现身,接他进去。子婴说,如果始皇不出现,他是不可能进入的。始皇耗费了一些力量,帮他打开了陵墓大门,子婴这才能回去。”
  “原来如此。”
  “敢情那秦始皇真的只是来接儿子回家的,不是来和我等干架的?”
  “我就说,这父子哪来隔夜的仇。秦始皇就是再怎么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也不可能看着儿子留在外面,魂飞魄散。”
  玄学界的众人松了口气。
  奚嘉听着脑海里响起的子婴的声音,慢慢地皱起眉头,继续复述:“正是因为子婴觉得自己回不去,早晚会魂飞魄散,才会留下这一道意念给我。他本来是想帮我以后在遇到秦始皇的时候,说说好话,因为我……”我和胡亥长得有点像,他要劝始皇不揍我。
  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奚嘉死活不想承认自己和胡亥长得像。
  他憋了半天,改口道:“因为一些原因,子婴留了一道意念给我。而现在,他成功回始皇陵了,这道意念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但他刚刚发现,他可以通过意念,和我说话。”
  既秦真人赶紧道:“你问问他,始皇陵现在情况如何?那秦始皇如何?”
  奚嘉道:“始皇从沉睡中醒来,为了带子婴进始皇陵,又耗费了力量,现在睡在那条水银河上恢复力量。子婴说,始皇一年内不可能醒过来。”
  玄学界的众人这下子彻底放松了。
  然而下一刻,奚嘉说道:“始皇沉睡之前说,既然子婴可以离开始皇陵,那他什么时候也试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始皇陵出去。如果可以出去……”
  声音猛地停住。
  众人睁大眼睛,看向奚嘉:“可以出去?可以出去那就怎么样?”
  奚嘉叹气道:“始皇说,他要再次建立秦朝。”
  玄学界的大师们:“……”
  下一秒——
  “妈了个巴子,那秦始皇果然想灭了我们玄学界,他还想当皇帝!”
  “不能让秦始皇喘过气,趁他现在受伤,诸位道友,咱们赶紧杀进始皇陵,把那秦始皇揍一顿!”
  “没错,他现在可是受伤了,如此大好时机,现在不揍他,还等什么时候揍他?”
  奚嘉:“……”趁人之危有你们这么大声说出来的吗!这一点都不光彩好吗!!!
  眼看诸多大师已经捋起袖子,真的打算拼死去地下揍一顿秦始皇了,叶镜之一语点破重点:“首先,我们进不去始皇陵;其次,以秦始皇的实力,凌霄也禁止他离开陵墓,他应当不可能随便出来。最后,他的实力太过强悍,打不过。”
  叶大师十分老实,说打不过就打不过,从不逞嘴上威风。
  诸位大师又萎了下来,奚嘉说道:“等等,子婴说,始皇确实好像离不开陵墓,因为徐福当年用了秘术,在秦始皇陵里施法,使得始皇这两千年来,实力大增。始皇原本就杀伐无数,戾气冲天,刚去世就实力惊人,在始皇陵待了两千年,他的实力更是增加到一个可怕的地步。子婴认为,始皇在百年内是出不去的。”
  大师们各个放下了武器。
  “一百年?老夫都死了,随便吧随便吧,不管了。”
  “一百年后的事情凭什么让贫道管,让那些小辈去管!”
  奚嘉早已不想对这个不靠谱的玄学界吐槽,他最后为子婴传达了一句话:“子婴会劝说始皇,让始皇不要再大动干戈。他说现在这个世界,虽然还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秦做不到,这个世界能做到。无论以后会怎么样,他一定会竭力劝阻始皇,放弃重建大秦的想法。”
  玄学界的大师们往常看来,是非常不靠谱的,但是在这件事上,却极为重视。最后仍旧按照嶒秀真君的建议,玄学界以后每年都会安排天师到秦始皇陵加固结界,顺便监视。
  子婴确实不会害奚嘉,掌心的这个红色“嬴”字,也成了他们交流的媒介。
  帮子婴传达了最后的话后,奚嘉看着荒凉空旷的原野,想起半个小时前,那座凭空飘浮在这里的巨大宫殿。他看着子婴最后消失的地方,许久后,忍不住在心底问出了一句话:“子婴……始皇原谅你了吗?”
  脑海里,久久没有回音。
  很久以后,子婴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父皇只是带我进来,门关上后,就再没有理我,不过我可以进入陵墓的第四层了。父皇没有和我说,但我想,他没有恨我。之前是我错了,父皇从不会把过错归咎于他人身上,他曾说过,强者,可夺天改命。如果发生了无法操控的事情,那是他还不够强大,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掌握命运,掌握一切。”
  奚嘉不解道:“那他阻止你投胎转世?”
  子婴笑道:“阻止我的或许不是父皇,而是这始皇陵。这座陵墓是徐福和李斯共同建造,国师法力高深,举全国之力建造了这座陵墓,其中有诸多诡谲之处,我现在尚不知晓。我很难进来,但既然我出去过一次,或许我还有机会能再出去。”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子婴调侃道:“父皇刚才并未注意到你,但既然父皇说要重建大秦,他应该知道,胡亥杀了扶苏,大秦已经在我手中灭亡。所以……奚嘉,你以后还是少来这里为好。”
  奚嘉:“……”
  谁想和胡亥长得像啊!!!
  解决了秦始皇陵的事情后,奚嘉和叶镜之一起回了酒店。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凌晨五点,奚嘉给李副导打电话请假,准备在酒店休息一天,不去拍戏。
  如今的长安城内,别说厉鬼,连一只孤魂野鬼也很难看见。
  三月份在一阵兵荒马乱中过去,墨斗榜的三月排行也在今天凌晨零点揭晓。
  叶大师后半个月找到了媳妇,全程滑水,但无奈人家前半个月杀的鬼太多,仍旧高高排在第一位,成为夜空中最闪亮的那颗星,甩了第二名的南易几条街。
  再往后,前十名的排位没发生什么变化,裴玉以一只厉鬼的优势,超过江氏兄妹,保住了自己墨斗榜第七名的地位。
  到第二天凌晨,万千天师兴高采烈地拿出手机,眼巴巴地等着“鬼知道”更新。
  终于,“鬼知道”没有再实时更新报道秦始皇陵的消息,零点一过,四篇文章齐刷刷地出现在公众号页面上。
  奚嘉当时正在洗脸,回卧室后,他拿起手机,随便地点开微信公众号,然后:“……”
  有你们这么胡编乱造的标题党么!!!
  只见今天“鬼知道”的四篇文章里,有三篇和这次秦始皇陵的事件有关,还有一篇是数据文章,公布了一下三月份的墨斗榜排名和法宝排名情况。
  放在头版头条的那篇文章,标题是——
  《大秦朝那些年的风花雪月:始皇,你最心爱的到底是扶苏、胡亥,还是子婴?》
  这完全是扯蛋!
  奚嘉点开文章一看,竟然还用的是小说笔调,写了一篇一万字的短篇小说。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恰恰好一万字。
  故事开篇就说清楚,本故事的历史顾问是定海派的既秦真人,文章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绝对巧合。笔者只负责描绘出最有可能发生的故事,不负责故事的真假。
  这个故事主要讲的是秦始皇教育儿子的日常。
  笔者还挺公道,把始皇对扶苏的喜爱,对胡亥的宠溺叙述得栩栩如生。唯独在写到子婴的时候,这位笔者把子婴写成了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可怜,长得没胡亥好看,能力没扶苏强,就跟背景墙一样。这篇文章为子婴吸引了一大票亲妈粉,在文章底下为子婴打CALL。
  奚嘉完全不觉得子婴有像文章里描述得这么惨,就算子婴再不怎么受始皇重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王子皇孙。人家始皇还养不起一个儿子?快醒醒,子婴一点都不面黄肌瘦!
  奚嘉看完文章的时候,脸都大了,因为这个笔者曝光了始皇想要冲出陵墓的事情。这件事没什么,反正玄学界的前辈们早晚也会公开,但这个笔者居然这样说——
  【“朕的大秦,从未灭亡。”
  “待朕出陵,移四山,定五海,于长城下,寻朕的扶苏归来!”
  墙角里,子婴默默地低下了头。
  父皇的眼中,只有扶苏,从未有他。】
  奚嘉:“……”
  有毛病啊!
  他和子婴相处这么久,子婴明显是个秦始皇吹,每次谈起秦始皇,都是滔滔不绝的崇敬之情。这个幽怨的子婴到底是谁!明明昨天聊天的时候,子婴还给他好好夸了扶苏一顿,说扶苏有多么多么睿智仁厚,胸怀宽广,完全继承了始皇的优点。话里话外,对扶苏也是各种敬仰。
  这种狗血文章,奚嘉看一眼就关闭了,对这个标题吐槽不已。也幸亏人家秦始皇现在还在沉睡,并且没有手机,看不到你们这么瞎瘠薄地胡扯。这要是让秦始皇看到了,他老人家说不定真的气得直接从坟墓里爬出来,灭了“鬼知道”,灭了整个玄学界。
  奚嘉正想着,突然就听到了子婴的声音。
  “奚嘉,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个世界的消息。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认识这个国家吗?”
  奚嘉的手机屏幕上正亮着那篇文章,一听到子婴的声音,他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到地上。
  聊了一会儿后,奚嘉决定给子婴送一些书本过去。不用送其他的东西,先送小学课本。一年级到六年级,语数外全部送上,再加上一套免费的课后练习题,不用客气。
  这次聊天后,子婴道:“我总是突然来找你,真是太失礼了。如果你方便,可以找那位经常和你一起的大师,请他帮忙,封住我给你的那道意念。以后我如果想找你,不再直接与你说话,以免打扰你。”
  奚嘉将事情和叶镜之一说,叶镜之立即在他的手上封了一道结界。以后子婴如果想和奚嘉说话,奚嘉掌心的红字就会发亮发热,等奚嘉在这红色的“嬴”字上画一个圆后,子婴才能与他交流。
  晚上,奚嘉拖了一箱子的小学课本,与叶镜之到了秦始皇陵。
  东西拖过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送进秦始皇陵。这秦始皇陵,连子婴自己都回不去,玄学界也没人可以进去,更不用说奚嘉。
  仿佛察觉到了奚嘉的烦恼,叶镜之默默地从他的手中接过箱子,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奚嘉诧异地看他,叶镜之食指抵唇,轻声念起咒语,忽然一指点在行李箱上,一道金色的火焰无缘由地亮了起来。不过多时,行李箱便被烧得噼里啪啦,在这金色火焰中,烧成黑灰。
  奚嘉怔道:“叶大师?”
  叶镜之耐心地解释:“他是鬼,将东西烧了,他便会拿到。”
  奚嘉明白地点点头。
  两人一起再回酒店,才走到一半,奚嘉突然想到:“等等,叶大师,你把行李箱一起烧了,那子婴拿到的东西,是和原本一模一样,还是东西会散下来?我的意思是,他拿到的是书,还是行李箱?”
  叶镜之回答:“烧的时候是怎样,得到的就是什么样。”
  奚嘉:“……所以,子婴拿到的是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书?”
  叶镜之颔首。
  奚嘉:“……”过了片刻,他幽幽道:“叶大师,子婴真的懂怎么拉开拉链,打开行李箱吗……”
  叶镜之:“……”
  奚嘉赶紧用那个“嬴”字,与子婴交流。总归赶在子婴一掌劈开行李箱之前,拦住子婴,教会他怎么打开行李箱。
  发生了这件事,叶镜之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自责地低着头不吭声。回到酒店后,奚嘉终于发现了叶大师的异常,他起初还觉得奇怪,但慢慢的,也就明白叶大师这种别扭的行为。
  回房间的路上,奚嘉悄悄地看着叶镜之,唇角忍不住地翘起。
  这样的叶大师,十分有趣,不像平日里那么沉闷,好像鲜活了许多。
  走到房间门口,看到叶镜之还是那副难过低落的样子,奚嘉情不自禁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叶镜之转头看来,奚嘉这才觉得自己似乎太唐突了点。他松开叶镜之的袖子,望着这个男人闷闷的样子,扬起微笑,道:“谢谢你,叶大师,晚安。”
  叶镜之缓缓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黑发年轻人。
  许久后,他声音沙哑地喊出了那珍惜的两个字:“晚……晚安。”
  房门关闭,奚嘉开始洗漱,准备睡觉,明天早起拍戏。他当然不知道,他说完那句话后,玄学界令人闻风丧胆的叶阎王忽然红了脸,大步走到旁边的房间,开门进去。一进门,叶阎王脸红得发烫,他伸出双手捂住脸,藏住脸上羞赧的颜色。
  师父,有媳妇的感觉和您说的一样……真好。
  妄想培养一个情圣徒弟、在地下死不瞑目的易凌子一口老血喷出来:你这个逆徒!老夫没你这个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媳妇,我的媳妇 ?(? ???ω??? ?)?.
  易凌子:老夫气得都要活过来了!


第二十六章
  玄学界的众人来长安时,走的是军用机场, 坐的是军用飞机。离开时, 国家也安排了专门的航班,送这群大师离去开。
  据裴玉说, 他的师父天慈道人和紫微星斋的嶒秀真君还特意去了中央一趟,将这次的事情与上面通通气, 让上面别太紧张,可以把核弹按钮放下来了。
  奚嘉得知此事, 惊骇道:【核弹?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裴玉理直气壮:【那秦始皇都想重建秦王朝了好不好!】
  奚嘉:“……”说得好有道理。
  很多天师乘飞机离开了长安, 只剩下十几位天师还留在始皇陵,加固结界。奚嘉拍摄的那部《玄武》还没结束, 他留在长安继续拍戏,叶镜之便陪他留了下来。
  在始皇陵事件的这几天里,墨斗榜上的小辈们早就把长安血洗一空。大晚上走在长安街头,别想看见一只厉鬼,连游魂野鬼也找不到。为了赚取积分,这些天师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鬼魂,连超渡轮回都给包办了。
  叶镜之陪奚嘉留在长安,就注定了他捉不到多少厉鬼, 赚不到多少积分。于是奚嘉第一次在墨斗榜上,真正看清楚了他的名字。
  叶镜之。
  这个名字仍旧排在第一位。
  这些天奚嘉一直和叶镜之待在一起, 他根本没发现叶镜之出门捉鬼,但叶大师还是获得了几十点积分。第二名的南易现在拥有十五积分,比叶镜之差了一倍多, 但叶镜之总算不是夜空中的星星,只能抬头仰望,他的名字稳稳地落在奚嘉面前。
  裴玉正式离开长安前,特意到影视城找奚嘉玩。临走时,他打开墨斗榜,看到自己排在第十二位,心里非常不爽。
  奚嘉见状,问道:“你都排到十二了?”
  裴玉非常委屈:“嘉哥,每个月前五天的墨斗排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你别看我现在才排到第十二名,这是因为咱们捉的鬼都少,差距太小了,我只比第十一名少捉了一只鬼。等再过几天,我就会甩这几个人一大截。他们比我差太远了好吗!”
  奚嘉指着叶镜之的名字,淡淡道:“那人家叶大师呢?这才过了一天,叶大师就捉了几十只鬼了。”
  裴玉愤愤不平道:“谁说这些积分都是他捉鬼捉来的?那是他卖东西卖出来的积分!”
  “啊?”
  裴玉解释起来:“之前我不是在天工斋的微店里买了叶阎王的血滴子么?那个积分也会算在墨斗榜里。叶阎王和咱们不一样,我们这些小辈最多卖卖血滴子、卖卖自己画的符纸,他可以卖的东西一大堆!他用一块灵石,就能画出一个阵法,放在天工斋卖。”
  说着,裴玉打开天工斋的微店,直接在店铺里面搜索“叶镜之”三个字,四十六个结果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裴玉指着手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你看这个,销量最高的,这是叶阎王画的镇宅符纸。他画一道安土地神咒,只要三秒钟。黄符纸多少钱?一积分能买一沓!朱砂更便宜了,一积分能买一桶!那叶阎王的一道安土地神咒呢?一积分只能买十个!这叫什么事?他简直是一本万利。嘉哥,嫉妒使我面目全非,叶阎王有钱啊,他富得流油!!!”
  奚嘉被裴玉说得一愣一愣的。裴神棍明显是眼红很久了,说起这件事,他滔滔不绝。奚嘉想了想,理清了其中的弯弯绕绕,问道:“像他这样,一个月能赚多少?”
  裴玉道:“我一个月一般只能捉六七十只恶鬼,了不起八九十只,但我每个月的积分也有一百多,因为我的符咒便宜,也是有人买的。南易的话,他是紫微星斋的大师兄,每个月其实也没太多时间去捉鬼,但他积分也高,排在墨斗第二,就是因为他卖东西卖的多。”
  奚嘉想起一件事:“那按照这个说法,天工斋的弟子,岂不是更擅长炼制法宝,他们可以得到更多的积分?”
  裴玉摇头:“那个不算在墨斗榜里。”提起天工斋,裴玉也羡慕得牙痒痒:“天工斋的那群混蛋也有钱得很。万恶的有钱人!”
  奚嘉垂眸看了他一眼:“嫉妒确实使你面目全非。”
  裴玉厚着脸皮:“好了好了,咱们说回叶阎王。嘉哥,叶阎王每个月至少几千积分,多的时候,他一个月能有几万积分!就拿上个月来说,咱们墨斗榜前一百被召集到长安,长安多危险啊,秦始皇陵里的东西多可怕啊,万一被咱们碰见了,小命都难保。所以在来长安前,咳咳……我也买了不少东西保命。我给叶阎王贡献了……嗯,大概七八十积分吧。”
  奚嘉只想到一个问题:“那这次子婴并没有杀人,也很快回始皇陵了,你买的那些东西岂不是亏了?”
  “……嘉哥,你没看到我的右手绑着绷带么?”
  奚嘉低头一看。果然,裴神棍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绑了绷带,把右手吊在脖子上。
  “你这是怎么了?”
  裴玉泪流满面:“昨儿个我发现我白买了那么多法宝,气得剁手啊!!!”
  奚嘉:“……”
  和裴神棍扯淡了一会儿,奚嘉继续去拍戏,等他拍完下午的戏,裴玉也离开长安了。
  留在长安的天师实在不多,玄学界的前辈们没必要留在这里,他们早就想回家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年轻一代的天师们更没理由留下,因为长安周边的厉鬼被捉得干干净净,想要积分,就必须赶紧去其他地方找鬼。
  奚嘉在剧组又待了五天,最后一天是他的杀青戏,拍的是他被人一箭射死的场景。
  《玄武》这部电影讲述的是贞观年间的一场大案。这种悬疑电影,背后的阴谋往往和谋朝篡位有关,《玄武》也不例外。
  电影中,前太子的残余党羽密谋造反,在长安城中犯下一起起命案,每次命案的现场都会留下细小证据,指向前太子李建成。
  长安城中开始流传,说李建成的鬼魂回来索命了,李建成死得冤枉,是被亲弟弟害死的。
  男女主角当然是来查案子的,他们最终找到真相,知道凶手是前太子的余党。他们在凶手潜入宫中、即将杀了唐太宗前,将凶手拦下,最后HE大结局。
  奚嘉扮演的角色,是男主身旁的一个护卫。男主角查出真相,明白凶手真正的目的是要杀了当今圣上,他立即派护卫前往皇宫,快马加鞭地把事情报告唐太宗。奚嘉驰马闯入玄武门,谁料凶手早就在玄武门上安排了弓箭手,大雨滂沱中,他被一箭射死。
  奚嘉以前拍过很多戏,但都只是客串龙套,从没演过这么大制作的电影。
  导演要求他真身上阵,镜头直接拍他那张脸,一定要表现出惊悚悬疑的效果。
  这场戏一连拍了十几次,奚嘉一遍遍地倒在泥水中,到最后,导演终于满意地喊了卡。
  他这种小演员杀青后,根本没有太多的庆祝活动。副导演给他送了一束花,拍了几张合照,其他演员来祝贺一下,就算结束。
  奚嘉卸完妆,换上自己的衣服,抱着那一捧小小的花束,自己一个人往影视城外走。他要乘坐晚上九点的最后一班车回长安市区,幸好这次没错过最后一班车,否则打车回市区的话,要一百多块钱。
  到了公交站台,奚嘉站在路灯下,静静地等着那辆车。他站在站台的灯箱广告旁,这灯箱里挂的是一位当红影帝的电影海报,听说下个月对方的新电影要上映。
  奚嘉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在海报前方半米处停留了一会儿,接着继续等车。
  今天这辆班车来得晚了点,奚嘉等了五分钟,也没看到车的影子。
  不过多时,三个年轻打扮的女孩子说笑着走了过来。一看到公交站台上的海报,她们纷纷惊喜道:“啊!方墨亭!他的电影下个月就要上映了,啊啊啊一定要去电影院看!!!”
  几个女孩子激动地谈论起自己喜欢的明星来,奚嘉在一旁安静地等车。
  等到其中一个女孩说“好想嫁给方墨亭啊”的时候,奚嘉眉头一皱,突然抬步走到那三个女生的面前,笑着抬首:“抱歉,请让一下。”
  三个女孩见到奚嘉,纷纷呆了一瞬,脸红地点头让开。
  奚嘉走到公交站台的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面纸,扔到了垃圾桶里。他再转过头,那三个女生没有再讨论大明星方墨亭,而是凑到一起,一边往他的方向看,一边小声嘀咕着:“好帅啊,那个人是不是也是明星?”
  奚嘉的目光从他们身边一扫而过,落在那张海报的前方半米处。
  不过多时,公交车来了,四个人一起上车。奚嘉走在最后,当他路过那张海报时,脚步微顿,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你以为自己只是生气吃醋,恶作剧推一下那个女生,但她的背后就是马路。如果她往后跌倒,不小心被车撞了……你就杀了人,成了厉鬼,不可再转世投胎。”
  留下这句话,奚嘉走上公交车。
  老旧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影视城,奚嘉沉默地看了身后一眼,在那公交站台上,一个穿着黄色裙子的女孩满脸茫然地看着他。女孩的脚飘在空中,她痴痴傻傻地看着奚嘉离开,仿佛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女鬼又飘回了海报前,迷恋地蹭着海报上那张英俊迷人的脸。
  奚嘉回到酒店后,不久,房门便被人敲响了。他打开门一看,叶大师站在门前,目光闪躲,但仅仅只过了三秒钟,叶镜之突然冷了神色,问道:“你身上有鬼魂的气息?”
  奚嘉微怔,想起自己在公交站台上遇到的那只女鬼。他将自己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包括那只女鬼疯狂地蹭海报、亲海报的场景,以及女鬼鬼迷心窍,差点把别人推下站台的事情。
  叶镜之道:“应该是游魂,刚变成鬼没几天,过几天会自行转世投胎。”
  奚嘉问道:“人死了以后,还会记得生前喜欢的东西?”
  “会记得。那个游魂应该非常喜欢海报上的男星,所以才会在死了以后,也记得对方,徘徊在对方的海报前不肯离开。”
  奚嘉明白地点头,他忽然想到:“对了,叶大师,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叶镜之突然耳尖一红。他的目光再次闪躲起来,奚嘉困惑地看他,过了很久,叶镜之才低着头,小声地说道:“我记得……记得你说过,今天你就杀青了。为了庆祝你杀青……想要出去逛逛吗?”
  来长安半个月,奚嘉是第一次逛这座千年古城。
  四月的长安,不再那般寒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春天的气息。
  长安有一条全国闻名的美食街,事实上,这座城市的很多美食,在全国范围内都享有盛名。
  作为一个正宗的南方人,奚嘉从小和父亲搬到苏城居住,他很少吃羊肉,更从没吃过泡馍。
  羊肉泡馍、凉皮、臊子面、肉夹馍……
  两个俊朗高大的男人并肩走在美食街里,非常引人注目。叶镜之提出了“出来逛逛”的建议,在离开酒店后,他还拿出手机,对着备忘录上的公交路线图看了很久,最后磕磕绊绊地带奚嘉来到了美食街。
  可进了美食街后,叶镜之就傻了。
  叶大师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叶大师从小一个人住,不像其他普通人家的孩子,爸妈会带着出门旅游、逛逛街。叶大师的休闲活动只有捉鬼,偶尔炼炼法宝、画画符咒,算是调剂。到了人挤为患的美食街,叶大师准备的计划书全成了废纸,由奚嘉带着他,一路吃吃喝喝,终于从街头走到了街尾。
  美食街的两侧,有许多卖特产纪念品的小店,很多游客都会进去买点当点的特产,带回去给亲朋好友做礼物。奚嘉下意识地问道:“叶大师,你要去买点红枣核桃吗?听说长安的红枣核桃非常出名,可以带回去给送人。”
  叶镜之手里拿着一只吃到一半的肉夹馍,听了这话,他回答道:“我没有要送的人。”
  闻言,奚嘉咬肉夹馍的动作倏地停住。
  俊秀的黑发年轻人一口咬着肉夹馍,转过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因为吃肉夹馍,那红润的嘴唇上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并不觉得油腻,反而泛着诱人的色泽。奚嘉的眼睛很大,当他呆呆地看着叶镜之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漂亮的颜色,将美食街繁华绚烂的霓虹灯全部藏了进去。
  叶镜之不由看呆了。
  奚嘉立即明白过来:他竟然忘记叶大师从小就失去亲人!
  奚嘉赶忙放下肉夹馍,歉疚道:“对不起,我不小心忘了……”
  叶镜之没有说话,奚嘉心中忐忑起来。
  叶镜之缺少和人交往的经验,奚嘉也是如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去安慰对方,毕竟是他自己说了不好的话,戳中了别人的伤心事。
  一个转头,奚嘉看到路边有个卖镜糕的小摊子。他想都没想,拉着叶镜之的手走到摊子前,给老板十块钱,拿了两块涂抹白糖的镜糕。一块给自己,一块给叶镜之。
  美食街耀眼明亮的路灯下,奚嘉笑着说道:“我也没有可以送东西的人,你也没有。叶大师,那我们谁都不送,我们自己吃东西,不管别人,好不好?”
  眼看着叶镜之还是没有反应,奚嘉又问了一句:“叶大师?”
  叶镜之回过神来,他将视线从奚嘉的嘴唇上移开,红着脸颊,小声说:“好。”
  美食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遮挡住了叶大师脸上害羞的红晕。原本奚嘉只是为了补偿叶镜之,才买了一块白糖镜糕,没想到吃了几口后,这镜糕软糯香甜,竟然很好吃。
  奚嘉餍足地眯起了眼睛,看着他满足的表情,叶镜之也低下头,咬了一口白糯糯的镜糕。白糖和糯米一起咬进了口中,甜得让人心情愉悦。
  甜甜的美食,甜甜的心情,甜甜的人……
  叶大师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觉得,原来糖也这么好吃。
  第一次的约会(叶镜之自以为的),圆满成功。两人踩着零点钟声回到了酒店,上电梯时,叶镜之还沉浸在刚才自家媳妇买糖给自己吃的喜悦中,突然便听奚嘉奇怪地“咦”了一声。
  叶镜之转首看去。
  奚嘉拿着手机,不停地按着屏幕,按了好几次,眉头微蹙:“怎么点不开文章了?微信抽了?”
  叶镜之乖巧地在一旁站着,谨遵“媳妇不让看,什么都别看”的准则。
  操作了一会儿后,奚嘉无奈地抬头问道:“叶大师,你的手机能借我一下吗?我想看看你的微信,我的手机好像坏了。”
  叶镜之拿出手机递过去,还记得解锁屏幕。
  奚嘉拿过手机,点开微信公众号,他点入“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之后,直接跳出来四篇文章。他没有迟疑,打开那篇名为《大秦朝那些年的风花雪月第三弹:幼稚!赵高只是个太监?那他凭什么主宰王朝命运!》的头条文章。
  手指轻轻一点,一万字的短篇小说出现在奚嘉的眼前。他奇怪地将文章扫了一遍,再去看自己的手机,还是只能看到一个题目和几行字摘要。
  奚嘉问道:“叶大师,你能帮我看看,我的手机这是怎么了吗?”
  叶镜之接过奚嘉的手机,看了一会儿后,双指并拢,在奚嘉的手机屏幕上画出了一道金色的符文。
  这符文漂浮在手机上,画完最后一笔后,金光大作。许多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不知从哪儿飞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篇小文章,文章底下还有两个按键:确认or取消。
  酒店监控室里,安保人员瞪直了眼,死死盯着其中一个监视屏。
  “我靠!胖子,胖子,快醒醒!有鬼,有鬼!字浮在空气里了,空气里突然出现了好多字!”
  另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胖胖的安保人员迷迷糊糊地醒来,他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间正在运行的电梯里,两个男人低头把玩手机,没有任何异样。
  “老王,你眼花啊,什么鬼,哪里有鬼,别吵着我睡觉。”
  老王不敢置信地盯着屏幕,怎么都没再看到一个字。他揉了揉眼睛,最后狐疑地嘀咕道:“真的是我眼花了?”
  电梯里,叶镜之一抬手,布下结界,挡住了摄像头的监视。
  有了观看墨斗榜的经验,再看到这些神奇的飘在空中的字,奚嘉十分镇定,仔细地阅读起这篇文章。他只看了一个开头,叶镜之便道:“你是什么时候关注‘鬼知道’的?有一个月了?”
  奚嘉回忆了一下:“有一个月了,大概正好是一个月前,我在平湖认识了裴玉,他让我关注了‘鬼知道’。”
  叶镜之轻轻颔首。他的手指飞快地在空中变幻,画出一道道的金色符文。随着他的动作,飘浮在空中的文字不断变幻。奚嘉眼花缭乱,根本没有看清楚这些文字到底说的是什么,等到叶镜之停下来时,空中漂浮着一个巨大的数字——
  『余额:0』
  叶镜之怔怔地看着这个数字,奚嘉更是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很快,叶镜之再画了两道符文,接着他将手机还给了奚嘉:“现在可以再看了。”
  奚嘉打开“鬼知道”公众号,果然,刚才还只显示几行字的文章,突然显示出了全文。奇怪地上下翻看自己的手机,奚嘉茫然地看向叶镜之:“叶大师,为什么我刚才看不到文章?难道‘鬼知道’不允许我看文章了吗?”
  叶镜之道:“嗯,出了一点小问题,现在我弄好了,你可以继续看了。”
  奚嘉根本没想到世界上有公众号,可以避开疼迅,自个儿额外搞花钱看文章的龌龊垄断。他问道:“以后会不会还出问题?”
  叶镜之想到自己刚才做的事,不由红了耳尖,小声道:“以后不会出事了,你可以继续看‘鬼知道’的文章,应该可以再看……五十万年。”
  奚嘉没听清:“啊?”
  “没什么。”
  既然叶大师已经修复了这个小问题,奚嘉便继续看起这篇文章来。他看到一半,又觉得脸大无比,完全不明白玄学界怎么会有这么满嘴跑火车的天师!
  赵高只是个太监?
  废话!他本来就只是个太监!
  赵高主宰秦王朝的命运?
  你敢把这句话当着始皇的面再说一遍吗?别说始皇,你就是当着子婴的面说一遍,子婴或许都能气得从秦始皇陵出来,把你碎尸万段。
  自从前天“鬼知道”发了那篇始皇、扶苏、胡亥和子婴的四角恋……呸,不是四角恋,是父子关系的探讨小说后,效果轰动。那篇文章获得了三万多评论,五万点赞,阅读量在一个小时内就破了十万。
  “鬼知道”仿佛尝到了甜头,第二天又发了《大秦朝那些年的风花雪月第二弹》。热度不减。一群天师在文章底下嗷嗷直叫,表示就是要看八卦,就是要看秘辛,请“鬼知道”继续扒皮,务必把秦王朝的底裤都给扒下来!
  于是,这才有了今天的第三弹。
  这群玄学界的老流氓,无时无刻不在刷新奚嘉对他们的下限的认知。
  看完这篇关于赵高的扯淡文章后,奚嘉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为玄学界保密,不把这篇文章告诉子婴。毕竟他还是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要是子婴知道了这些文章,气到失去理智,把秦始皇喊醒。人家始皇真的能恼羞成怒地冲出陵墓,一巴掌把玄学界灭了……
  奚嘉还想多活几年。
  叶镜之见奚嘉一直在看这篇文章,以为他对这篇文章感兴趣,于是道:“你如果想,也可以给‘鬼知道’供稿。‘鬼知道’会收读者的爆料,也会收读者的稿件。根据文章的具体数据情况,他们会给你相应的积分,作为稿酬。”
  闻言,奚嘉诧异道:“这篇文章不是‘鬼知道’自己的小编写的?”
  叶镜之伸出手指,将屏幕滑到最上方,指着标题底下的作者名字:“应该是这个人写的。”
  奚嘉:“……兰陵哭哭声?”
  叶镜之颔首:“我记得他经常给‘鬼知道’供稿。”叶大师向来高洁,很少看“鬼知道”这种没营养的八卦文章,他想了很久,绞尽脑汁地为奚嘉解释:“他似乎是一位住在兰陵的道友,不知道是男是女,为‘鬼知道’提供了不少稿子。”
  “他是玄学界的大神写手?”
  叶镜之道:“嗯,确实有很多道友很喜欢他写的文章。”
  奚嘉把手机页面滑到最底下,果然有许多人如此评论。
  【兰兰快写新章!要看始皇×扶苏!要看大公子出场!】
  【哭哭我要看子婴的故事,最喜欢子婴了,哭哭快写,给你砸个积分地雷~】
  奚嘉看了好半天,才看出来这个“哭哭”指的是兰陵哭哭声。
  “……”
  讲道理,人家兰陵笑笑生的笔名,多么文雅婉转,你改成哭哭……这都什么玩意儿!
  和叶镜之在房间门口道别,奚嘉回屋后,看了一会儿文章,又和子婴说了会儿话,帮他解决了几个学习上的问题。
  第二天,两人一起乘飞机回苏城。
  回到苏城后,奚嘉很快收到了剧组那边打来的片酬尾款。演这种大电影,就算只是当个小配角,片酬都抵得上奚嘉以前客串五部国产鬼片。拿到钱后,奚嘉特意请叶大师去吃了一顿昂贵的海鲜自助。
  和叶大师认识一个多月,奚嘉知道,自己受对方照顾颇多。虽然叶大师是新世纪的活雷锋,做好事不留名,但叶大师不要他的感激是一回事,他自己想要表达谢意又是另一回事。
  奚嘉提出邀请时,叶镜之呆住,认真地盯着他看。
  奚嘉没想太多,只是请叶大师吃个饭,表达一下这些天的照顾。叶镜之却脸颊微红,当天下午在卧室里待了老半天,出来时,居然换上了一件奚嘉从没见过的黑色西装。
  黑色笔挺的西装完美地衬托出叶大师高大挺拔的身形,以前叶大师从不注意这些身外之物,老是穿同样款式的黑色风衣。如今他突然穿上这件西装,奚嘉忍不住地看了好几眼,突然觉得:要是叶大师进军娱乐圈,必须是禁欲系的,肯定能红透半边天!
  吃自助餐的时候,叶镜之吃得很慢,每次看到奚嘉吃什么,他才会去拿一点。
  叶镜之握刀叉的姿势有点奇怪,他也不怎么会剥虾、吃帝王蟹,动作十分生涩。吃到一半时,奚嘉才注意到他的异常,叶镜之立即放下刀叉,歉疚地说道:“我没怎么吃过海鲜,师父说我要多吃苦,不能骄奢。小时候他也没教我怎么做这些东西,如果你喜欢吃的话,我……我可以去学学怎么做这些东西。”
  奚嘉拿着帝王蟹的手突然顿住。
  一分钟后,他拉着叶镜之的手就走。结了账,离开这家和他们格格不入的高级餐厅,奚嘉带着叶镜之来到一家路边小餐馆,点了几个家常菜。
  都是简单的家常便饭,加起来的价钱连那顿海鲜自助的零头都没有。
  奚嘉一边扒饭,一边吃菜,还一直给叶镜之夹菜。他每给叶镜之夹菜,叶镜之都会抬头看他,他便笑着说道:“我也不喜欢吃那种东西,又贵又不好吃,还吃不饱。叶大师,老是你做饭也不大好,明天我也做顿饭给你尝尝怎么样?我的手艺可能没你好,但也还是过得去的,你不嫌弃就好。”
  叶大师感动得不停吃菜,心里想到:我的媳妇怎么可以这么好!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媳妇!
  饱饱地吃了一顿后,奚嘉和叶镜之一起散步回家。聊着聊着,奚嘉好奇地问道:“我听裴玉说过,叶大师,你们捉鬼天师很差积分,最不差的就是钱。”
  叶镜之想了想,道:“嗯。因为很多人都会请我们去帮忙摆风水阵,驱邪避煞,他们会给酬劳。”
  那位不靠谱的烛照真人曾经直接转账一百万,赔偿一扇门,由此可见,玄学界全是土豪。
  奚嘉开玩笑道:“有很多钱以后,钱对你们来说,应该只是个数字了吧?”
  叶镜之道:“我没有很多钱。”
  奚嘉一愣:“裴玉昨天和我炫耀,他的账户余额前几年就破了七位数。”叶大师的钱肯定比裴神棍多得多,难道他的眼界高到这种程度,七位数都叫没有很多钱?
  叶镜之语气认真地说道:“师父说,捉鬼天师要吃苦耐劳,不可享受放纵。师父以前每次帮人捉鬼,会把大头捐出去,留下零头,然后再赌博输掉。”
  “赌博?”
  叶镜之点头:“嗯,师父喜欢和不醒前辈、岐山前辈他们赌钱。我不喜欢赌博,所以零头我还留着,但是其他钱已经捐出去了。”
  奚嘉看着身旁的叶大师,不由肃然起敬。
  玄学界的道德标兵,名副其实,送一个锦旗已经不够了,必须送两个!
  两人一边散步,一边聊天,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奚嘉随口说道:“那叶大师,之前烛照真人转账给你的一百万,你好好留着吧,可以捐出去。我的那扇门早就修好了,用不了这么多钱,那些钱应该还剩下很多。”
  叶镜之脱口而出:“那是零头,不用捐的。”
  奚嘉倏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叶镜之。
  叶镜之:“?”
  奚嘉嘴角抽搐,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问道:“叶大师,我能冒昧的问一句,请您捉一次鬼,到底要多少酬劳?”
  叶镜之思考了片刻:“我没有说我要酬劳,但是每次结束后,他们都会塞给我一张卡。好像最少的时候,里面有三百万。”
  奚嘉:“……”
  他终于明白了裴玉的心情了,嫉妒使我面目全非!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要是裴玉在这儿,恐怕就要和奚嘉抱头痛哭了。不过对于裴玉来说,三百万是可以赚到的,叶阎王账户上的积分却是他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
  叶阎王到底有钱到什么程度?
  “鬼知道”包月服务,每个月自动扣除一积分。能够让奚嘉看整整五十万年的“鬼知道”……
  这个积分数字还是别说出来,说出来会让一群天师面目全非。
  回到家门口时,奚嘉叹了口气,忍不住感慨道:“叶大师,之前看‘鬼知道’的那篇文章时,我还不觉得。现在想想,其实做你的未婚妻,是真的很幸福吧。”
  叶镜之猛地回头,认真地看着奚嘉。
  奚嘉全然不觉,笑着看向他,道:“是真的很幸福啊。”
  一个强大可靠、善良热心、长得又帅、还非常有钱的未婚夫,简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金龟婿!
  叶镜之脸颊有些红,他低声问道:“你真的觉得很幸福吗?”
  奚嘉颔首:“嗯,可以说是非常幸福了。”
  叶镜之低头开门,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大门轻轻打开,又被它的主人轻轻关上。月色正浓,夜还漫长,一扇红木大门挡住了屋内的笑声和聊天声。等到月上中天,奚嘉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叶镜之郑重地回了一句“晚安”,两人才各自回房。
  这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苏城另一端,刺耳的警笛声惊醒了无数深睡的人。
  穿着制服的警察们从警车上走下,步履匆匆地进入一栋住宅楼。半个小时后,他们将一具尸体从楼梯里抬了出来。那尸体上的血至今都没有干涸,鲜红色的血液渗透了白布,在上面勾勒出一个恐怖的鬼脸,仿佛在笑,又仿佛盯着旁边围观的邻居。
  苏城的夜,还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我的媳妇,是全世界最好的媳妇!(*′?`*)!
  C+:【面目全非中】


第二十七章
  没有工作的日子,舒坦轻松。
  奚嘉很久没做过饭, 自从叶镜之上个月住进来后, 无论他有多忙,都会抽出时间做好每一顿饭。叶镜之的手艺是真的好, 简单的家常菜在他手中有滋有味,奚嘉被叶大师养叼了胃口, 第二天他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饭后,发现口味十分一般。
  奚嘉做的几道菜, 叶镜之这些天也做过。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 从来不觉得自己做菜不好吃。然而凡事不能有对比,和叶镜之的菜对比以后, 奚嘉竟然觉得食不下咽。
  饭桌上,负责掌勺的年轻人拿着筷子,心不在焉地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在他的对面,叶大师非常认真地吃着,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看着叶镜之专注吃饭的模样,奚嘉脸上一臊:“……叶大师,我做的不怎么好吃。”
  叶镜之夹了一大筷子的青菜放入碗中,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奚嘉:“很好吃。”
  奚嘉:“啊?”
  叶镜之目光真诚, 一点都不像在撒谎。奚嘉狐疑地夹了一筷子藕片,他嚼吧了两下, 虽说是吃进去了,却齁得慌,很明显盐放多了。
  见叶镜之还是吃得欢快, 奚嘉试探着问道:“叶大师,你真的觉得很好吃?比你做的好吃吗?”
  叶镜之认真道:“很好吃,比我做得好吃。”
  说话间,叶镜之已经又盛了一碗饭。以往叶镜之每次只吃一碗饭,这次他动作神速,盛了一碗还要一碗。如果说只是敷衍奚嘉,根本没必要演戏到这种程度,可他却真的把所有的菜都吃完了,连电饭煲里的饭都不剩下一粒。
  奚嘉:“……”完了,叶大师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了……
  饭吃到最后,奚嘉干脆放下碗筷,只看叶镜之吃。叶大师吃饭并没有多么文雅风度,但也不会狼吞虎咽,却好像吃得很开心。如果你做了一桌子菜,有人这样高兴地不停地吃,心里总会觉得很舒服。
  奚嘉单手撑着下巴,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叶大师,要不明天我继续做菜吧?”
  叶镜之的筷子顿在半空中,缓缓地抬头,看着奚嘉。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你还会做饭给我吃吗?”
  奚嘉点点头。
  叶镜之的嘴角微微地勾起一点,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后,叶镜之怎么也不肯让奚嘉洗碗,他站在厨房里,低头盯着水池,仔仔细细地将碗筷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洗干净。奚嘉也没推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种生活十分平淡,没太大的波折起伏。就像任何一对寻常的同居人,你负责烧菜,我就负责洗碗,做的每一件事都无比平凡,但心里就是忍不住地温暖起来。
  在看电视的时候,奚嘉不由自主地转开视线,看向了那个站在厨房里的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叶镜之的背影,身形削瘦,高大却单薄,这个人曾经吃了很多苦,或许比他吃过的苦还要多。
  其实就这么和叶大师生活在一起,感觉也不错?
  这个想法飞快地从奚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立即皱了眉头,抛开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刚收回视线,奚嘉就听到电视机里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苏城丘湖区的现场。今天凌晨1点32分警方接到报案,丘湖区发生一起命案,现场极为惨烈,让我们跟随记者,看一看具体情况……”
  奚嘉看着电视,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频道调到了苏城本地频道。
  电视机上,一个年轻的记者正在进行采访。他站在一个新建起来的高档小区里,许多小区居民看到电视台的摄像机,纷纷围聚过来。那记者才刚提问,这些围观群众就非常热切地谈论起来。
  “不得了啊,真的是不得了。昨儿个晚上我睡得可熟了,突然就听到小区里头有人在吵架。你说这小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很正常嘛,我们也都习惯了。他们吵了好几个小时哟!”
  “可不是,我十一点多就听到他们在吵架了,一直吵到一点多。那家女的一刀把他家男的给砍死了,我是亲眼看到的,他家男的被警察抬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全部都是血!”
  “太吓人了,吓得我一晚上没睡着。我听人说,他家男的死得特别惨,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奚嘉听了一会儿,就皱着眉头,换了个频道,看起娱乐节目来。
  苏城虽说是全国比较大的地级市之一,但一向平安,很少发生什么大的刑事案件。去年苏城曾经发生过一次酒驾撞死人的事件,当事人开着一辆豪车醉酒撞上了公交站台,当场撞死了五个人。这件事在苏城闹得沸沸扬扬,还登上了全网热搜。
  那个案子里,死者有五人,然而也只是一起酒驾案件而已。这种案子都能在苏城讨论一阵子,由此可见苏城生活安稳,老百姓们平平安安,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很少发生。
  奚嘉没兴趣再去管那件案子,他刚刚换了台,却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是杀人案吗?”
  奚嘉颔首,转首看向叶镜之:“嗯,应该是夫妻俩吵架,女方冲动之下,把男方杀死了。”
  叶镜之轻轻“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侧过头去看电视。
  电视上放的是一档很普通的综艺节目,笑点不是很多,奚嘉也只是随便看看。看到一半时,他突然听到叶镜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坐到你那边吗?”
  奚嘉微愣:“?”
  叶镜之耳尖微红,解释道:“我坐在这里,不是很方便看电视。”
  奚嘉顿时了然,笑着点头:“叶大师,你随便坐,沙发很大。”
  叶大师得了允许,屁颠颠地起身坐了过去。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继续看电视。叶镜之的目光一会儿停留在电视屏幕上,一会儿悄咪咪地转头去看奚嘉。每当奚嘉稍微动一下,他就立刻紧张地转开视线,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了一会儿电视后,叶镜之再次把目光偷偷地转过去,他刚转到一半,奚嘉一拍手,道:“对了,叶大师,昨天晚上子婴和我说,他已经基本认识书上的简体字了,可能只需要再花几天,就能看完语文课本。不过数学和英语对他有点难度,特别是英语,他完全不认识,我想买个点读机送给他,可行吗?”
  叶镜之吓得立即转过头,听了这话后,困惑地问道:“点读机?”
  奚嘉颔首:“对,点读机。就是哪里不会点哪里的那个。”
  叶镜之:“……哪里不会点哪里?”
  奚嘉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想了想自己曾经看过的广告,侧头看着叶镜之,模仿广告里的小女孩:“就是那个……so easy。叶大师,你不知道?”
  叶镜之摇摇头:“我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奚嘉干脆打开手机,在网上搜了点读机的照片,向叶镜之解释了一番。“……我比较关心的是,烧过去之后,这个点读机还能不能用?点读机是电器,也是要用电的,子婴那边可以用电吗?点读机烧了以后,还可以再充电吗?”
  叶镜之道:“天工斋曾经研究过这类东西,使用阴气代替电力,为电器供电。”
  奚嘉诧异道:“他们为什么要研究这个?”
  叶镜之耐心地解释:“每年天师代表大会都要开十天十夜,能带的东西又很少,到会议的最后三天,基本上所有人的手机都没电了。天工斋的前辈想研究出阴气转化成电力的方法,此后,只要用灵石存储一些阴气带过去,就可以在天师代表大会上永远地玩手机了。”
  奚嘉:“……”
  奚嘉曾经听说过这个天师代表大会,他当时还觉得玄学界的人挺认真的,居然每年都要聚集在一起,开一个高层大会。后来他才从裴玉口中得知,这个天师代表大会纯粹就是个面子工程,连大会主席嶒秀真君去年都在会议上如此承诺:“诸位道友莫要着急,贫道有生之年,定会取消天师代表大会!”
  此话一出,立刻获得掌声无数,连叶大师都颇为赞同地鼓了鼓掌。
  所以说,不能对这帮不靠谱的神棍抱以任何希望,他们只会一次次刷新你的下限。
  奚嘉腹诽很久,问道:“那这个问题解决了吗?”
  叶镜之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当时天工斋内部发布了一个悬赏令,谁要是解决了阴气和电力之间的转化问题,就可以得到一百积分。后来天工斋的大师兄度量衡道友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并没有哪位前辈会真的在天师代表大会上用这个法子玩手机。”
  奚嘉问道:“为什么?”
  “因为阴气转化为电力的时候,消耗很多。一只百年厉鬼的阴气,最多能转化一度电,转化效率奇低。没有哪位前辈能找到那么多的厉鬼、那么多的阴气,所以度量衡道友拿了悬赏令后,这个研究就被天工斋搁置了。”
  听着叶镜之的话,奚嘉脸色不停变幻。许久之后,他问道:“……你说,我们给秦始皇陵通电,这可行吗?”
  叶镜之:“……”
  奚嘉又想了想:“还得给始皇陵连个网,否则子婴永远只能玩点读机。”
  叶镜之:“……”
  越想越觉得很可行,奚嘉已经动手打算买飞去长安的机票,直接去给始皇陵通电算了,叶镜之却出声提醒:“没有哪家电力公司可以给始皇陵通电,它在三百多米的地下。”
  奚嘉:“……”
  琢磨了半天,奚嘉道:“那可以请玄学界的人帮忙,打地洞去始皇陵,给始皇陵通电?”
  叶镜之:“……”片刻后,他再提醒:“始皇陵的门,我们进不去……”
  奚嘉:“……”
  所以说,始皇陵是通不上电,连不了网,子婴也永远只能对着点读机念上几天的“so easy”,然后又要再烧一个点读机给他了?
  看着奚嘉踌躇焦躁的神色,叶镜之赶紧想办法:“我再去找度量衡道友商量一下,看看他能不能提高阴气转化成电力的转换效率。”说完,叶镜之拿出手机就准备找朋友帮忙,但他才刚刚拿出手机,奚嘉就猛地意识到:“等等,阴气转化成电力?叶大师,你刚才说因为找不到那么多的阴气,天工斋才放弃了这个计划?”
  叶镜之颔首:“是,百年厉鬼的阴气也只够转化为一度电。”
  奚嘉默不作声地扯掉了脖子上的舍利。
  轰!
  漆黑浓郁的阴气拔地而起,下一秒,叶镜之的眼前已经没了奚嘉的踪影,只剩下一个乌漆嘛黑的大黑球。叶大师赶紧在自己的双眼上画了两道符咒,封印了阴阳眼,这才再次看到自家媳妇。
  奚嘉微微一笑:“叶大师,你觉得……我的阴气能转化成多少度电呢?”
  叶镜之:“……”
  当天下午,奚嘉就给子婴烧去了一个点读机,还有十几块装满阴气的灵石。每一块灵石里的阴气,都足以媲美一只五百年厉鬼,然而当叶镜之从奚嘉的身上取走这些阴气时,奚嘉身上的阴气几乎没有减少。
  他的阴气就像一个无底洞,无论从中取走多少,都有源源不断地阴气从地面攀爬上他的身体,一点点地渗透进去。
  叶镜之施展法术后,奚嘉在苏城把东西烧过去,子婴在长安就收到了。奚嘉仔细地和子婴解释了一下点读机的用法,并且告诉他如何用阴气给点读机充电。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就在奚嘉准备结束通话的时候,子婴轻轻笑了一声:“父皇昨日醒了。”
  奚嘉惊讶不已:“这么快?不是说,至少一年吗?”
  子婴温润的声音在奚嘉的脑海中响起:“我低估了父皇的实力,也低估了徐国师一手为父皇建造的长生殿。昨日父皇便醒来了,我从未想过他会来看我,见到父皇时,我有些失礼了。”
  奚嘉好奇问道:“你做什么事了?”
  在奚嘉的印象中,他和子婴相处不多,但对方却是一个稳重成熟的人,知礼节,守礼数。这样规规矩矩的子婴,居然会在始皇的面前失礼?
  子婴颇有些羞赧,奚嘉又问了一遍,他才说道:“当时我在看数学课本的第七册 。那课本上有许多我从未想过的东西,比如鸡兔同笼问题。这道问题是以古文编写,我很快理解,用了一刻钟时间才将答案做出来。可书上的解题方法相当有趣,简单方便,我不由看入迷了,连父皇来了也不知晓,忘记向父皇行礼。所幸父皇并未生气,也没有降罪于我。”
  子婴花了几天就学会了简体字,还看完了小学语文课本。但是数学课本他看得久了些,直到现在也才看完四年级的课程。
  奚嘉感慨道:“子婴,你要是放在我们这个时代,就是个纯种的文科生。你语言天赋太厉害了,几天就学会了简体字,说不定你学英语也会很快。”
  “君过誉了,子婴当之有愧。”
  谈起学习的事情,奚嘉和子婴又聊了一会儿,最后他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始皇既然醒了,他现在在做什么?不会是想离开始皇陵吧?”
  这个问题落下,过了整整十分钟,子婴都没有回复。
  奚嘉诧异地又问了一遍:“子婴?”
  咳嗽了两声,子婴压低声音,小声道:“昨日父皇看到我在看第七册 的数学课本,他询问我在做什么,我如实禀报。父皇很不屑,他说我太过愚钝,不如扶苏,也比不上胡亥,这些简单的技巧问题,他十分瞧不起。”
  说到这,子婴顿了顿,声音中竟没了自卑和悲伤,只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父皇说,我之所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是因为将心思放在这等奇技淫巧上。这等事物,不该多放心思,只需一眼就可解决。大丈夫当将眼光放在天下,不可拘泥一道小小的问题。”
  奚嘉:“所以,始皇现在在做什么?”
  子婴压抑着笑声,揶揄道:“父皇昨日拿了六年级的数学课本离开,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和想象中的结果完全不一样,奚嘉错愕道:“六年级的数学书?”
  “嗯,方才父皇很嫌弃地召我去了他的长生殿,让我向他禀报,什么是二元一次方程。”
  奚嘉:“……”
  子婴再加了一棒重击:“我看父皇好像在思考一道名为牛吃草的问题,他命令陵中的将士鬼魂分别扮演牛和草,助他解开问题。父皇说,他今日定会将这等毫无意义的奇技淫巧解开,告诉我答案。如今,我在等父皇的答案。不过我想,父皇可能解不开这道问题吧。”
  奚嘉:“……”
  子婴,你变了!说好的始皇吹呢?
  说好的此生无悔吹始皇,一生一世不回头呢?
  你现在居然嘲笑你家始皇爸爸数学差!
  和子婴仅仅分别十几天,奚嘉却觉得,子婴似乎开朗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被华夏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学课本给改变了,还是他终于解开心结,被始皇接受,并且亲自带回家。奚嘉思索了许久,认定:嗯,肯定是小学课本给子婴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让他这个爸爸吹看到了更加广阔的天空。
  经过这件事,奚嘉准备给子婴买一些文学巨作烧过去,比如《马克思主义原理》、《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科学发展观》……指不定看了这些书,子婴就能彻底改头换面,投身到建设文明和谐富强民主的新社会中。
  解决了子婴的问题后,奚嘉向叶镜之说了始皇已经醒来的事情。叶镜之把情况告诉给了玄学界众人,那些前辈果然大吃一惊,惊慌失措,一大群人又跑到长安,准备给始皇陵外再加一百道结界。
  日子过得飞快,四月中旬过去,到四月下旬的时候,奚嘉正在家里玩手机,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嘉哥!不好了,你现在在苏城不?”
  奚嘉已经很久没和陈涛联系过,他本以为陈涛打电话来是想找他去拍戏,没想到对方语气急切,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事。
  奚嘉正了脸色,道:“我在苏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涛一愣,问道:“你不知道出什么事?”
  奚嘉奇怪地反问:“不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吗,我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涛急匆匆地说道:“那件事闹得那么大,你居然不知道?就是王茹和李宵,你还记得他们吗?咱们的大学同学,隔壁二班的。我们经常一起聚会吃饭。李宵宿舍就在我们隔壁,咱们两个宿舍不是经常聚餐吗?”
  听陈涛这么一说,奚嘉仔细回想起来,好不容易才在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两个人。
  奚嘉小时候就跟着父亲搬到了苏城,他在苏城读了高中、大学,算是半个本地人。在苏城上学的时候,奚嘉进了全校著名的和尚庙计算机系,当时整个计算机系三个班,一共只有六个女生,其中一个就是二班的系花王茹。
  大学的时候,因为泰山石遮蔽不住日渐强盛的阴气,奚嘉很少和同学来往,只和陈涛玩得比较多。然而陈涛是个相当活跃的人,他在系里吃得很开,到处都是朋友。为了不让好兄弟太过孤僻,他经常带奚嘉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聚餐联谊。
  正是有陈涛的存在,奚嘉才不至于被同学完全无视。
  王茹是计算机系的系花,和她相比,李宵十分普通,完全不出众。但大三的时候,这个长相平平的眼镜男居然和系花谈恋爱了,一下子在学院里引起轰动,奚嘉这才对他有了几分印象。
  奚嘉声音平静:“我记得他们,怎么了,他们出什么事了?”
  陈涛说道:“王茹和李宵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这事我和你说过的吧,去年我还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了呢。嘉哥你那个时候死活不肯来,明明就在苏城,你不来,同学们私底下还说你来着。”
  那几天正是七月半鬼门开,奚嘉身上的阴气太重,他不敢出门和人见面,生怕将阴气沾到别人身上。
  陈涛又说道:“咱们大学同学里,有一半都留在苏城了。上上周苏城发生了一起大案子,整个苏城都在讨论,网上热议好几天了,你居然没关注?死的就是李宵!杀他的是王茹!”
  奚嘉一下子怔住。
  电话里,陈涛还在说着:“今天我收到班长的微信,明天是李宵的葬礼。我现在在藏省拍戏,去不了。嘉哥,你要去吗?怎么说你也在苏城,咱们刚毕业一年,李宵和我们宿舍玩得还挺好的,他现在……他现在死得这么惨,你去一趟吧。”
  陈涛的话刚说完,奚嘉就收到了一个条微信。班长给他发了消息,邀请他明天去参加李宵的葬礼。据班长说,李宵因为是被杀身亡,他的尸体经过法医的解剖、刑警的勘察,直到昨天才还给家属,允许下葬。大家都是同学一场,希望奚嘉到场送李宵一程。千万不要把事情到处乱说,只要安安静静地来送同学走就好。
  奚嘉看着这条消息,目光微凝,久久没有回应。
  听孔里,陈涛的声音传来:“唉,我记得去年毕业的时候,李宵还特别高兴,在毕业典礼上当众给王茹求婚。当时大家多开心啊,怎么才过了一年,就变成这样。嘉哥,我知道你不喜欢和人交往,就是李宵……死得真的惨了点,我当初和他玩得还可以呢,你要是方便,帮我送他一程吧。”
  奚嘉将手机放回了耳边,低声道:“放心,我会带着你的那份心意,一起去参加他的葬礼。”
  陈涛立即道:“好!嘉哥,我这就给你打点钱。李宵他家好像是挺有钱的,但这是咱们同学的一点心意,你帮我一起给伯父伯母吧。”
  奚嘉没有拒绝陈涛的好意,他特意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信封,将陈涛的五百块钱塞了进去,自己也塞了五百。信封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明天葬礼上他会交给李宵的父母。
  做完这一切后,奚嘉打开手机,搜索起半个月前的这起案件来。
  在陈涛提起这起案件的第一时间,奚嘉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半个月前,自己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则采访新闻。当时他根本没有注意死者的名字,也没想到,死去的人竟然是自己的老同学。
  网络上果然有很多人在讨论这起案件。
  这个案子其实非常简单,证据确凿,有邻居看到女主人浑身是血地从家里逃出去,也有邻居看到案发前,这对年轻的小夫妻曾经大打出手,吵得不可开交。
  唯一能让这起案子引发关注的,是当事人凄惨至极的死状。
  不知道是谁在警察来之前,偷拍了李宵的死亡照。那张照片在网上被不断删除,可总是有保存照片的无聊网友,一次次地把照片发上去。
  那张模糊的照片上,李宵的脸被整个剖开,脑袋被劈成了两半,像裂开的西瓜,分别落在两边的地上。两张割开来的脸上,被刀划得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来五官,只能看到一团黏稠的红色血肉。他的两颗眼珠早就从被剖开的眼眶里掉了出来,白花花的脑浆黏腻地站在眼珠上,瞳孔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奚嘉从小看多了死相古怪的鬼魂,但在看到李宵的照片时,还是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因为杀人手法太过残忍,各家新闻媒体对这起案件都进行了报道。王茹在杀了人之后就逃走了,直到上周,才被警察抓住。社会各界人士都在严厉声讨这个女人,称她是蛇蝎毒妇,把这次的案件称作为“丘湖毒妇杀人案”。
  【这个女的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才嫁给人家的,现在居然还把人杀了!】
  【凤凰男可怕,凤凰女居然也这么恐怖!必须死刑,枪毙她!】
  【这种女人不知道背后给男人戴了多少绿帽子,还把老公都给杀了,必须死刑!】
  看着这些报道和底下的评论,奚嘉慢慢地勾勒出案件的始末。
  这起案子真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就是夫妻不和,大打出手,结果杀人。王茹根本没法否认罪责,因为当时就她和李宵在房子里,邻居们也听到他们一直在吵架,杀人的刀上有她的指纹,她无法抵赖。
  然而,这起案子却也引出了苏城大学一个未解之谜的真相:为什么长相平庸的李宵,能娶到系花。
  大学时期,奚嘉很少和人交流,却也知道系里的男生大多看李宵不爽。
  王茹是真的漂亮,不是因为计算机系女生少她才被评选为系花。她在学校的人气很高,是戏剧社的台柱,参加校园歌唱比赛还拿过奖。她和李宵谈恋爱后,大家都认为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看过这些报道后,奚嘉才知道,王茹是苏城本地人,但是家境困难,住在农村。大三的时候,她的爸爸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本就贫困,为了交医药费,更是穷困潦倒。李宵小时候就和王茹认识,是同村老乡,他的爸妈十几年前发达了,赚了很多钱,两家人这才分开。
  王茹家里出现了这个情况,李宵父母慷慨解囊,王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和李宵谈恋爱,并且大学毕业后嫁给了李宵,当家庭主妇。
  之前的网络热点新闻,大多是谴责凤凰男的,第一次出现凤凰女,网友们讨论激烈。有网友还发起投票,询问网友是不是该立即给王茹判死刑。投票结果里,“支持死刑”以92%的绝对优势,占据了上风。
  奚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网友评论,关闭了手机。他揉着额头,脑海里想起的不是李宵,而是那个传说中的“计院”系花。
  在王茹和李宵谈恋爱前,很多同学都认为,王茹会和奚嘉在一起。
  大一的时候,奚嘉收到过王茹的情书。他本身不擅长与人交流,也根本没注意过这个系花,所以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往后几年,每当他和王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同学们总是起哄,嚷嚷着系花就是要和系草在一起,绝配。
  在奚嘉的印象中,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永远都穿着朴素简单的衣服。夏天别的女生都爱美地穿起漂亮的裙子,只有她,永远穿普通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大学四年,从没变过。
  他记得毕业典礼上,这个女生突然被求婚时,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喜和喜悦,反而惊慌地四处乱看,与自己对视了一眼。
  那个时候,陈涛在一旁起哄:“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奚嘉不喜欢参与这种热闹的事,见王茹看向自己,他笑着朝她点点头,接着继续低头玩手机。
  那个女孩,竟然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了自己的丈夫……
  奚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大早,吃完早饭,奚嘉说了自己要去参加同学葬礼的事情。叶镜之愣了一下:“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奚嘉摇摇头,笑道:“不用了,只是参加同学的葬礼而已。”
  叶镜之了然地颔首,有些担心。
  奚嘉问道:“叶大师,我听说一般横死的人,不会很快转世,会在凡间逗留。这是真的吗?”
  叶镜之回答:“嗯,是有这种情况。横死的人死后大多会有怨气,怨气轻者,会成为游魂,在凡间逗留一两天,最多七天;怨气重者,会成为厉鬼,不报仇杀人,绝不罢休。”
  奚嘉思索了许久,还是决定把那张照片给叶镜之看。
  叶镜之看到那张恐怖血腥的照片,瞳孔微缩,片刻后,抬头问道:“你要参加这个人的葬礼?”
  奚嘉点点头:“他是我的同学。虽然不是很熟悉,但大家都在苏城,他这次去世还闹得挺大的。陈涛和他关系还可以,他有事来不了,希望我代替他,参加葬礼。”
  叶镜之蹙紧眉头:“这类杀人手法……太过狠毒,这人的鬼魂必然还残留于世。只要去他死亡的地方找一找,应该还能找到他的鬼魂。奚嘉,我陪你去。”
  “不用了。”
  叶镜之微怔:“?”
  奚嘉掩唇咳嗽:“咳咳,我只是……是随便问一下,没打算去找他的鬼魂。警察已经确定了杀人凶手,我今天单纯地去参加葬礼而已。”
  叶镜之还想再说,奚嘉却飞快地喝完粥,起身就走,没给叶镜之一点反应的机会。
  坐上公交车后,奚嘉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大希望叶大师和自己一起去,尤其……是去见李宵。一旦见到李宵的鬼魂,他肯定会提到王茹,提到王茹,说不定就会说到当初王茹给自己表白的事情。
  让叶大师知道自己的私事……总感觉不大好吧。
  嗯,他只是因为不想让叶大师知道自己的私事,才不希望对方插手的。
  就是这个原因!
  公交车慢慢吞吞地从苏城的东边,爬到了苏城西边的丘湖区。九点多,奚嘉到了葬礼现场,还没正式见到灵堂,道路两旁就摆满了花圈和鲜花。这些花圈沿着马路,一路摆到了灵堂。许多陌生人捧着鲜花来到现场,将花束轻轻放在路边。
  “那种恶毒的女人,千万不能让她便宜地死掉。太恶心了!”
  “就是,简直是毒妇,蛇蝎美人!”
  两个路人从奚嘉的身旁走过,很明显是看过报道的群众。
  奚嘉摇了摇头,走进了灵堂。他将白色信封交给了李宵的父母,说了一声“节哀”,接着就去灵堂里坐着了。
  灵堂里坐的都是李宵的亲朋好友和同学。奚嘉的大学同学来了不少,见他来了,那些人纷纷惊讶地看他,指着他小声议论,却没几个人上前和他打招呼。
  陈涛不在,这些人并不会主动和他说话。
  不过多时,蜂拥而至的记者和媒体挤满了灵堂。李宵的爸妈在舞台上痛哭流涕,痛斥那个恶毒的女人。他们哭得跪坐在地上,死死抱着儿子的黑白照片,请求老天爷给儿子一个公道,一定要让那个女人不得好死。
  一场葬礼变成了新闻发布会,现场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几个人真的在哭泣。
  葬礼结束后,奚嘉正打算离开,却被一个记者拦下。这记者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眼睛一亮,将话筒递过来:“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刘超先生(化名)的什么人?今天你来参加他的葬礼,有什么话想说吗?你对这起案件怎么看?”
  奚嘉想要离开,记者却死死堵住了他的路,他只能说道:“我是他的大学同学。”
  记者惊喜道:“那你也是嫌疑人的大学同学了?请问你对死者和嫌疑人有什么印象?对于嫌疑人这么残忍地杀害死者,你是否感到愤怒?嫌疑人在大学期间就有暴力倾向吗?”
  奚嘉冷着脸,淡淡道:“无可奉告。”
  “这位先生,先生!”
  奚嘉毫不留情地抬步就走,那记者本想拦他,一丝丝黑色的阴气却慢慢地缠上了他的身体。黑气缠体,这记者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拉紧了衣服,他再抬头,奚嘉已经走远了,根本追不上了。
  离开灵堂后,奚嘉打了一辆车,来到了李宵和王茹居住的小区。
  司机师傅听他要去这个小区,一脸神秘地向他说道:“那个小区不得了啊,这个月死了个人,死得可惨了。我听说,他老婆在外面偷男人,和奸夫一起杀了他。所以说,漂亮的女人要小心啊,谁知道她在外面给你戴了多少绿帽子!”
  奚嘉没有搭话,静静地看着窗外。
  这司机还在说,在他的描述中,他仿佛认识王茹,知道王茹有多么水性杨花,也仿佛亲眼看到过王茹和十几个男人乱搞。司机说了一路,到达目的地,才终于罢休。
  到达小区门口时,奚嘉将钱递过去,低低地笑了一声,问道:“师傅,你看过那个男人死时候的照片么?”
  师傅一愣,茫然地看着奚嘉。
  奚嘉乌黑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这个司机,那眼睛明亮却冷漠,看得司机师傅背后一凉,浑身的寒毛不知道为什么都竖了起来。
  奚嘉盯着司机看了许久,最后扯开嘴角,露出一抹灿烂却有些渗人的笑容:“你没看过,我看过。那个男人,头骨被劈成两半,死得血肉模糊。他的眼珠,就落在嘴边,大得跟核桃一样。你知道为什么警方到现在都没有定案,一直说在搜查么?”
  司机吞了口口水,身体有些颤抖起来。
  奚嘉唇边的笑容更盛了几分,配着那双冷冽漆黑的眸子,却更渗人了一点。
  “因为啊,那个女人力气再大,也不该一刀劈断一个男人的头骨。师傅……您说是不是?”
  三分钟后,司机师傅快速地开车离开,好像落荒而逃。
  奚嘉站在小区门口,远远地望着里面的一栋楼。他沉默地看着,轻轻地呢喃了一声:“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把成年男性的头颅劈成两半……”
  下一刻,奚嘉抬步走进了小区。
  作者有话要说:  始皇:朕……朕数学不差!来人啊,给朕摆牛吃草大阵!!!


第二十八章
  这起震惊苏城的血腥命案,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奚嘉走在这个高档小区里, 居民们神色正常, 似乎忘记了半个月前那场恐怖的杀人案,但是在他们快要走到小区深处的一栋楼时, 却各个加快脚步,面露嫌弃地大步离开。
  “快点走!”
  一个年轻的妈妈拉着女儿快速地从这栋楼前走过。
  奚嘉走到这栋楼下, 两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正坐在小区花园里,抱怨道:“我上个月才给儿子买的婚房, 这下好了, 同一栋楼死了人,还死得那么惨, 住进来太晦气了。”
  “可不是,咱们这个小区去年才交房,对外还说是高档小区呢,房价高。现在可好,咱们这栋楼房价跌了一半。要杀人到哪儿杀不好,非得在咱们这栋楼里杀,晦气死了。”
  奚嘉从这两人面前走过,站在这栋高楼下, 抬头仰望。
  等了五分钟,正好有个业主进楼, 奚嘉就跟着他一起进了大门。一起上电梯的时候,那业主看到奚嘉按下了“26”层,立即惊悚地看他一眼, 赶紧按开电梯门,快速地跑出去,换了一个电梯乘坐。
  “居然是那家的对门?出了那种事,还不搬走?”
  电梯门缓缓关上,挡住了这位业主的声音。到了二十六层后,奚嘉一出电梯,就看到成山成海的花束堆满了楼梯间。
  这个单元共有两户人家,一户是2604,也就是李宵、王茹住的房子;另一户是2603。
  2603的大门上,贴了各种各样的黄色符纸,门旁还放了一座观音像,墙角点了一鼎香炉,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阴邪之气。
  案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警察们早就勘察完现场。这栋房子门前没人看守,只拉了一条黄色的警戒线,阻止他人的窥探。
  奚嘉肯定进不去屋子,他就站在楼梯间里仔细观察。无数白色的花束堆在2604的门前,奚嘉静静地看着这些花,又看看那扇大门。
  太阳缓慢地从西边落下,天色渐渐变暗。
  奚嘉在这栋楼里待了一个小时,直到天色全暗,他才站起身,走到那扇堆满白花的门前。他轻轻敲门,喊道:“李宵?”
  清脆的声音在楼梯间久久回荡,门里没有任何人回应。
  奚嘉微微蹙眉,又喊了几声,门里仍旧没有一点动静。他想了想,抬手将脖子上的舍利扯下,拿在了手里。这次他再抬头看向这扇门,又低头认真地看着门缝,只见门缝十分正常,并没有一点点阴气从里面泄漏出来。
  奚嘉:“李宵?”
  再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回音。
  奚嘉沉着眸子,低声说道:“我是你的大学同学,我叫奚嘉。你或许还记得我,我是三班的。陈涛你认识吗,他是我的舍友。如果你在里面,可以出来见见我,我想知道真相。”
  说这话的时候,奚嘉的声音压得极低,担心被对面房子的人听到。不过对面房子似乎没有人,直到晚上,对门的窗户也一片漆黑。或许真的是搬走了,毕竟对门出了这么可怕的杀人案,想再住下去,需要很大的胆子。
  奚嘉又敲了一会儿门,这栋凶宅里没有一丝回响。他的脸色越加沉重,到最后,奚嘉闭上双眼,尽量将自己身上的阴气往外扩散。小区里,一些游荡的鬼魂感受到他的阴气,慢慢地向他的方位飘来,可是他面前的这扇门里,依旧没有一点点阴气。
  怎么可能没有鬼?
  连叶大师都说,李宵死得那么惨,不可能立即投胎,不变成厉鬼去报仇索命,就已经是好事。他至少会变成游魂,而且是怨气很重的游魂,至少在凡间游荡个一两个月再走。
  奚嘉比较相信叶镜之,既然叶镜之这么说了,就不可能出错。除非这件事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五分钟,奚嘉将舍利带回脖子上,转身走向电梯。他按下向下的按钮,脑海中不停回想昨天搜索到的新闻报道,又回忆大学期间自己对李宵、王茹的印象。
  “叮——”,电梯门开启。
  惨白的灯光从电梯天花板上洒下,奚嘉走进电梯,还在思索这起案件。他按下“1”层,电梯门慢慢地关上。当两扇门平静地阖上时,奚嘉突然抬头,双眼圆睁。他飞快地侧身,一只血淋淋的手从他的身后抓过来,擦着他的脸皮而过,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砰!
  电梯的灯猛然破碎。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小小的空间,奚嘉的眼前一片漆黑,这个电梯还在往下走,但是那股血腥味却直直地冲他扑来。
  嘀嗒嘀嗒的声音和电梯绳索的摩擦声,成为此时唯一的旋律。
  有鲜血一点点地滴到地上,奚嘉睁大眼,想要看清电梯里的情景,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里,奚嘉的心脏越跳越快。血腥味离他越来越近,滴滴嗒嗒的流血声一会儿在左边响起,一会儿在右边响起。尖锐刺耳的笑声在电梯里回荡起来,那声音像指甲在玻璃上摩擦的声音,难听又让人头皮发麻。
  突然,一只潮湿的手从奚嘉的伸手袭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杀了你……好不好……”
  “在这里……杀了你……谁也不知道……嘻嘻嘻……”
  尖锐的笑声在他的耳边响起,浓稠的血液滴到了他的脖子上,冰凉刺骨。
  然而这一刻,奚嘉轻轻松了口气,心跳也渐渐平缓。他抬手抓住了那只掐着自己脖子的鬼手,电梯里的笑声戛然而止。这只鬼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突然抓住自己的手,但就在下一刻……它瞪直了眼珠子,不敢置信地被这个人类抓着手臂,甩到了墙上。
  砰!砰!砰!
  奚嘉拉着那只黏腻腻的手,脸上十分嫌弃,却无可奈何地把这只鬼往墙上摔。
  “啊啊啊啊啊啊……”小鬼惊悚地尖叫着。
  鬼魂的体重比正常人也轻一些,撞在电梯墙壁上不会使电梯出事故,这也方便了奚嘉像扔沙包一样,只抓着这只小鬼的手臂,就能做出各种各样的甩人动作。
  小鬼被摔得晕头转向,起初它还大喊大叫,到后来就开始呜咽起来。等到电梯停到一楼后,小鬼喜出望外地看向电梯门,它刚准备逃跑,谁料那个人类竟然摸着它的手臂,一点点地摸到了它的脖子,接着——
  咔嚓,它的脖子被掐断了。
  奚嘉:“……?!”
  奚嘉从未想过,这只鬼的脖子居然一掐就断。
  电梯门在这个时候打开,明亮的灯光从门外照射进来。一下子见到光线,奚嘉眯起了眸子,定神看清了自己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只男鬼,矮小瘦瘪,身上是黏稠的血液,沾了奚嘉一手。此刻,奚嘉掐着它的脖子,它的脑袋被掐断了,掉在地上。那张鬼脸上全是鲜血,根本看不清表情,可是掉在地上的头颅却疯狂地想往外面跑,仿佛见到了什么比自己还恐怖的东西。
  然而这只鬼,并没有逃跑的机会。它的脑袋刚刚爬了两厘米,一道急促紧张的声音就从电梯外响起:“奚嘉!没事吧,我突然察觉到很强烈的阴气,是不是有……”
  看清楚电梯里的场景,叶镜之的声音突然停住。
  奚嘉错愕地转过头。
  叶镜之站在电梯外,怔怔地看着他。
  奚嘉一手掐着男鬼的脖子,一手按住它的手臂:“……叶大师?”
  叶镜之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的视线一点点地往下移动,移动到奚嘉掐着这男鬼脖子的手上,又移到奚嘉按着男鬼手腕的另一只手上。
  良久,叶镜之往旁边走了一步,回到自己刚刚走出来的地方。三秒钟后,他再次走了出来,依旧看到的奚嘉掐着男鬼的脖子。男鬼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只有一个头颅在地上乱蹦,努力地想蹦出电梯。
  叶镜之:“……”
  奚嘉:“……”
  叶镜之:“……”
  奚嘉:“……”片刻后,他忍不住说道:“叶大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镜之的视线一直在奚嘉的两只手之间徘徊。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去看媳妇掐着鬼脖子的手,还是去看媳妇按着鬼胳膊的手,看来看去,再低头看看这个鬼头……这只满脸血的鬼哭唧唧地往外跑,怎么看怎么像被人欺负了……
  听到奚嘉的话,叶镜之抬起头,目光突然瞥到了奚嘉脸颊上的伤口。
  叶大师骤然找到最重要的东西,他立即从乾坤袋里掏出了灵药:“你受伤了?是被这只鬼打的吗?”
  男人温热的指腹在自己的伤口上轻轻敷药,奚嘉这才想起来刚进电梯的时候,他突然被这只鬼从背后袭击,确实擦破了一点皮肤。
  这个浅浅的伤口在擦过药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叶镜之漆黑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忽然低头,冷冷地看向地上的那颗头颅。
  正在往电梯外蹦去的头颅猛然停住,这小鬼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叶镜之。
  叶镜之嘴唇一抿,一指点向这颗头颅。他口中默念咒语,金色光芒在指尖闪烁,眼看那道光芒就要穿透这只男鬼的脑袋,男鬼立刻大声喊道:“连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为边,不越涸泽!”
  叶镜之的手突然顿住。
  这男鬼见状,激动地喊道:“连山之契,我有连山之契!大人,您还记得我吗?您和老鬼签订连山之契的时候,小的就在旁边。我见过您,我见过您!”
  叶镜之道:“不是你签的连山之契?你没有签过连山之契?”
  男鬼的头颅在地上不停地点地:“小的没签过,小的法力低微,还轮不到签连山之契的级别。”
  叶镜之轻轻地颔首,接着一脚把这颗头颅踹到了电梯墙角,拉着奚嘉就往外走。
  走出电梯后,奚嘉身上的血液慢慢蒸发,变成一丝丝黑色的阴气,散落到空气里。
  鬼怪的身体是由阴气组成的,阴气是他们的根本。
  突然被叶大师撞到自己手撕鬼子的场景,奚嘉心里觉得怪怪的。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和叶大师解释,又有点奇怪为什么叶大师会在这里出现。他一时没回过神,就被叶镜之拉着走出了电梯。
  一阵晚风吹来,奚嘉突然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务,他出声道:“叶大师,我是来找同学的鬼魂的,想问问他当晚发生的真相。这只小鬼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和那起案子有关?我们是不是要……”
  “大师!!!”
  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打断了奚嘉的话。他诧异地转头看去,只见那只浑身是血的男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的头颅戴了回去。它跪在电梯门口,阴森森的白色灯光从天花板照到它的身上,显出一丝诡异的氛围。
  它此刻直直地跪在地上,捧着一卷粗糙的纸卷,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人!连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为边,不越涸泽!求求您,救救老鬼!求求您,救救他!只有您才能救他,只有您!!!”
  奚嘉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只鬼。
  叶镜之的眉头慢慢皱紧。他走到这只鬼的面前,伸出手,接过了男鬼双手捧起来的纸卷。他打开这卷纸,奚嘉看见这张质感奇特的纸上,用血液写下了四行字。
  『连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为边,不越涸泽。』
  在纸张的左下方,按了一个血掌印,掌印的旁边写了一个“叶”字,之后还写了一个“丿”,就没有下文。
  奚嘉转首看向叶镜之。他看出来了,这个血掌印不知道是谁的,但是旁边这个字,写的应该是叶大师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写了一半就没有再写。
  奚嘉轻声问道:“叶大师?”
  叶镜之朝他点点头,将这张纸捏进了掌心。他低头看向这只仍旧跪地不起的男鬼,许久后,冷冷道:“我知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说。”
  半个月前出了那种可怕的案子,到了晚上,这个小区里没有人敢再走夜路。
  小区的花园里,奚嘉和叶镜之坐在池塘边。偶尔有晚归的上班族从花园路过,奇怪地看他们一眼,似乎不明白这两个人干嘛不早点回家,还要坐在花园里发呆。他们当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奚嘉的眼中,那只浑身是血的男鬼仍旧跪在他们的面前,死活不肯起来。
  之前两人进了花园后,这男鬼就跪地不起,一直不停地磕头。
  奚嘉见过游魂野鬼,见过厉鬼邪祟,还是第一次见到给人类磕头的鬼。他赶紧让这只鬼站起来,有话好好说,但这只鬼就是不肯站起来,就是要跪在奚嘉和叶镜之的面前,不断磕头。
  直到奚嘉说了一句“你再磕下去,我们现在就走”,这小鬼才抬头看向叶镜之。叶镜之点点头,赞成了奚嘉的话,小鬼立即不敢再磕头了,只是一直跪着。
  “这位大人,真的对不起。小的只是想吓吓您,让您不敢再去查这起案子,没想到竟然冒犯了您。”
  奚嘉摆摆手。
  这只鬼继续说了下去:“我叫老六,上个世纪打仗的时候,死在苏城的一场战役里。我们打仗的时候,一个炸弹下来,根本找不全尸体,也很少会有坟墓。我一直是野鬼,就在苏城边上游荡,后来认识了老鬼。”
  奚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很想问问,这只鬼是怎么度过几十年的凌霄问心,竟然一直没被凌霄惩罚,从而魂飞魄散。但是看着这只鬼悲痛的表情,他还是没有开口,继续听下去。
  “这位大人一个月前曾经去我们住的破庙里看过。我们一群野鬼里,就数老鬼实力最强。老鬼已经死了三百年了,它法力高深,我当初经历凌霄问心,就是老鬼告诉我该怎么做,然后才准确回答了三个问题,没有被凌霄惩罚。”
  叶镜之颔首:“嗯。三百年道行的鬼,即使不是厉鬼,也值得警惕。它有资格,签下连山之契。”
  男鬼点头:“是。连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为边,不越涸泽。只有法力高深的鬼,才有资格和大人们签订连山之契。从此以后,大人们不会为难我们,但是我们也绝对不可以伤害人类。否则只要我们敢伤害一个人类,凌霄就会执行连山之契,将我们打得魂飞魄散。”
  叶镜之淡淡道:“一个月前,我在与那只鬼签订连山之契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契约并没有成功,它按下了掌印,我没有签名,这份连山之契并不奏效。”
  男鬼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过的笑容:“是啊,大人您突然有事,没有来得及签下名字。要是您真的签了名字,老鬼早就被凌霄执法,魂飞魄散了。”
  奚嘉眸色一凛,听出了某样东西。
  叶镜之也抿了嘴唇,不再说话。
  男鬼难过地笑了很久,最后抬头道:“是,大人,老鬼杀人了。半个月前,老鬼杀了这个地方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正在打他的老婆,他的老婆快被他打死了,我一直拉着老鬼,不让他动手,但我的法力哪里比得上老鬼,老鬼杀了那个男人……”
  奚嘉问道:“那个男人是叫李宵吗?”
  男鬼点点头。
  奚嘉轻轻叹了一声气。
  他就知道,别说王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就算她是个男人,也不可能一刀劈开成年男性的头骨。
  这起案子的凶手果然不是王茹,而是一只鬼。一只拥有三百年道行的野鬼,难怪可以将李宵的脑袋劈成两半,让他死得那么凄惨。
  奚嘉想起一件事:“我刚才去李宵家想找他的鬼魂,但是没找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男鬼低下头:“我们鬼怪杀人,一般是不死不休。听说厉鬼杀人之后,都会吃了人的鬼魂。大人您别误会,老鬼没有吃掉那个男人的鬼魂,但是那个男人上周就投胎去了。大人,您来晚了,那个男人不在了。”
  叶镜之解释道:“那人虽然死得很惨,怨气比寻常人重。但如果他本身意志不坚定,也可能不会在凡间逗留太久,而会走入轮回。”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男鬼继续说道,“自从老鬼杀了那个男人后,那个女人就疯了一样地跑出了房子。老鬼是第一次杀人,他变成厉鬼了,我不敢接近他,老鬼也没有管我。那一天以后,老鬼跑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是我听几个游魂说,有大人开始负责专门调查这件事,所以我想来这里看看情况。如果真的有哪个大人想管这件事,老鬼一被抓住,肯定会被打得魂飞魄散的。”
  叶镜之目光冰冷地看着这只鬼:“厉鬼杀人,必得偿命。轻则下十八层地狱,受折磨之苦;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在玄学界,只要是杀了人的厉鬼,一旦被捉到,一般都会直接将其魂飞魄散。”
  “大人!老鬼就一定要魂飞魄散吗?”
  叶镜之迟疑片刻,道:“也不是。凌霄之下,厉鬼杀人,可以进十八层地狱,受苦来偿还罪过。但到底要定什么罪责,具体由凌霄来决定。大多数天师会在抓到恶鬼后,请凌霄审判。不过凌霄严苛,九成恶鬼并没有资格下地狱,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所以一些天师会直接将厉鬼消灭。”
  这男鬼再次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大人,求您救救老鬼!求求您,救救他!老鬼是为了救那个女人才杀人的,您救救他吧!他不是故意的,他这三百年没杀过一个人,这是第一个,这真的是第一个!要是那位抓住老鬼的天师不给他机会,直接让他魂飞魄散,那他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叶镜之沉吟片刻,看向奚嘉。
  奚嘉想了想,问道:“你知道,为什么那个老鬼要杀李宵吗?他为什么要帮王茹?”
  男鬼为难地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大人,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人类,没想到就碰到这种事。”
  奚嘉点点头,转首看向叶镜之。
  两人对视一眼,奚嘉道:“我想去看看王茹。”
  离开了这个小区后,奚嘉让那只男鬼不用跟着自己:“我们会先去听一下当事人的说法。李宵已经投胎去了,王茹还在监狱里关着。你回你该去的地方吧,如果我们能帮忙,一定会帮忙。但是以后,你不要出来伤害人类了。”
  这男鬼愧疚道:“大人,我只是想吓吓您,真的没想伤害您,求您原谅。”
  奚嘉看着这小鬼仍旧飘在脖子上的脑袋,轻轻地咳嗽两声,心虚地摆摆手,让对方离开。
  夜色深邃,奚嘉和叶镜之一起走出了小区。叶镜之手里拿着那张纸卷,奚嘉好奇地看着,叶镜之非常贴心地解释道:“这是连山之契。”
  “连山之契?”
  “嗯。厉鬼怨气极重,被凌霄厌弃,他们不会经历凌霄问心,只会留在凡间,杀害人类。天师在遇见厉鬼的时候,不用和他们讲道理,直接将他们抓住消灭即可。但是这世间,有一些孤魂野鬼会在凡间流连,不肯转世,他们度过一次次的凌霄问心,法力深厚,却不是恶鬼。”
  奚嘉有些不解:“嶒秀真君不是说过,他见过的能度过凌霄问心的鬼魂,最多只度过了三次。刚才那只鬼说自己死了几十年,而这只杀了李宵的鬼,似乎死了三百多年了。”
  叶镜之道:“嶒秀前辈说的,是如果要承受问心之苦,最多三次,就承受不住,会魂飞魄散。但凌霄对野鬼是宽容的,如果真的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或者想不起来自己已经死了,它不会降下问心之苦。除此以外,如果鬼魂不愿转世的理由获得了凌霄的认可,凌霄从此以后也不会再对其问心,允许它存在于世间。”
  奚嘉这才理清楚其中关系。
  子婴和老鬼的情况不同。子婴不肯转世的理由实在太牵强了,他要是说“因为我爸爸讨厌我,不想我顺顺利利地去投胎”,凌霄要么认为他是在扯淡,敷衍自己;要么会去惩罚秦始皇,给他这个不讲道理的爸爸两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子婴都不愿意见到,所以他无法面对凌霄问心。
  然而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和故事。老鬼不愿投胎转世,或许有自己的理由,这个理由打动了凌霄,获得凌霄的承认,他就可以不受问心之苦。
  看奚嘉明白后,叶镜之继续说道:“这种法力高深的野鬼,他们不会伤害人,一旦伤人,他们就成了厉鬼,可以直接捉拿。但因为他们实力较高,玄学界不能置之不理。所以便有了连山之契。签下连山之契的鬼,玄学界的天师不可以伤害他们,他们可以自由生活,因为有凌霄来约束他们。只要他们伤人,凌霄自会让他们魂飞魄散。”
  说着,叶镜之将手里的纸卷递给了奚嘉。
  奚嘉看着连山之契上面的文字,最后目光落在了叶镜之的签名上。他好奇地问道:“叶大师,你为什么没把名字签完?”当时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让叶大师连写个名字的时间都没有了?
  叶镜之微微怔住,目光闪躲。过了片刻,才小声说道:“……我以为你有危险。”
  奚嘉一下子没听清楚:“什么?”
  叶镜之的声音更小了:“我……我以为你有危险。”
  奚嘉蹙眉道:“叶大师,你声音大一点,我没听清。”
  叶镜之大声道:“在与那老鬼签订这份连山之契的时候,我突然感应到你有危险。所以就放弃了签订契约,回去救你。之后解决了那只二重身邪祟,我一时忘了这件事。又去了长安一趟,就更没想起这份未签完的连山之契。”
  奚嘉顿时红了脸。
  什……什么鬼!
  怎么居然是要去救他?
  为了救他,连签个名字的时间都没有了?
  两人拦了一辆出粗车,往苏城丘湖区派出所而去。
  一路上,奚嘉撇开视线看着窗外,心中百感交集。他隐约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他和叶大师之间是不是有哪里怪怪的。但是再仔细去想,又觉得似乎没什么问题。毕竟叶大师就是玄学界著名的道德标兵,新世纪的活雷锋。
  ……到底是哪里怪怪的?
  奚嘉当然没发现,叶镜之大声说完那句话后,突然脸上一红,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完蛋了,他居然责怪媳妇,因为要去救媳妇,才会没签下这份契约。
  当时叶镜之留下来的小纸人突然被捏碎了,他着急得很,生怕奚嘉出事,这才没签完连山之契就急急离开。他是为了救媳妇啊,不说媳妇有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媳妇受伤了,那都不行!
  师父说过:“伤在媳妇身,痛在你心。作为大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干什么吃的?你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好了!”
  虽然媳妇不是女人,虽然媳妇……媳妇好像很厉害,完全不怕鬼,看上去不用他救的样子……
  但是他还是要保护媳妇,怎么可以嫌弃媳妇耽搁了自己签连山之契?
  叶大师越想越焦躁,越想越觉得自己做错事了。等两人到了派出所门口,奚嘉刚刚付完打车费,他一转过头,就听叶镜之委屈巴巴地小声道:“对不起。”
  奚嘉:“……?”exm?!发生什么事了?
  被这一声“对不起”吓住了,过了好半天,奚嘉才问道:“叶大师,你这是怎么了?”
  叶镜之道:“忘记将连山之契签完,是我的责任。和你没有关系,都是我的错。”
  奚嘉张着嘴,错愕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天师,大脑快速转动,一分钟后才明白叶大师的意思。
  叶大师是担心他自责,由于叶大师要来救他,这才没签订那份连山之契。想通这一点后,奚嘉微微笑道:“叶大师,虽然你不说,但我也知道,你们其实不容易。裴玉嘴上说是为了赚积分,才努力地去捉鬼。可我知道,他上个月在将那个小男孩送入轮回后,偷偷给他送了一束花。你们捉厉鬼不是为了自己,你们是为了这个安稳的世界。”
  叶镜之愣愣地看着奚嘉。
  俊秀的年轻人轻轻鞠了一躬,认真道:“真的,谢谢你们。”
  黑色的双眸微微颤动着,那颗藏在眼眸深处的黑色小痣似乎有些变淡,但很快恢复正常。叶镜之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看着奚嘉唇边温煦的笑容,他忍不住地勾起唇角,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这是他的媳妇,真的,特别特别好的媳妇。
  在走进派出所的时候,奚嘉已然将“叶大师为什么总是这么对我好”、“叶大师干嘛急着来救我”这种问题,抛到了脑后。他走在前面,大步进了派出所,并没有发现跟在他身后的叶镜之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仿佛在对派出所里的每一个人炫耀:看,这是我媳妇!
  派出所里的工作人员哪里看的出叶大师这么复杂的情绪,他们只能看出来:……这个傻笑的二愣子是谁?
  奚嘉和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沟通后才知道,他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地见到王茹的。想来也是,王茹的案子不是小案子,他虽然是王茹的同学,却根本不可能见到她。
  两人铩羽而归。
  奚嘉站在派出所的门口,想了许久,忽然想起刚才那只那鬼的一句话:“叶大师,刚才那只鬼说,这起案子被玄学界的人注意到了,有专门的天师来查这起案子。我想问一下,你们玄学界查案子的话,是会随便地查一查,自己搜集资料证据,还是到派出所找信息?”
  叶镜之道:“会有专门的通行证,可以进官方找资料。”
  奚嘉双眼一亮:“叶大师,你有这种通行证吗?”
  叶镜之摇摇头:“这种通行证是‘鬼知道’和政府联手发布的。要有这种通行证,必然要是紫微星斋、神农谷、龙虎山、大万寿寺这四大门派的弟子,因为这种和鬼怪牵扯起来的刑事案件,他们有成立一个专门的刑侦部门,由他们来负责处理。”
  叶大师也是有门派的人,但人家叶大师的门派现在就他一个人,很明显不是听上去就很高大上的四大门派。
  奚嘉顿时为难起来。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演员,不可能有关系伸入政府内部,进公安网查资料。叶大师在玄学界是很有名气,叶阎王三个字听上去就很牛逼,但叶大师是个独杆司令,人家实力强大,令人闻风丧胆,却没有背景。
  看来这年头,无论是玄学界还是凡世,有没有背景都相当重要。
  奚嘉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找一下王茹的父母,看看能不能通过王茹的父母见一见她本人,至少和她说几句话。就在他准备打电话给陈涛,询问一下陈涛知不知道王茹父母的联系方式时,叶镜之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是有什么事情无法解决吗?”
  奚嘉一愣,转头道:“嗯,我想见王茹,但是她这个案子比较严重,普通人见不到她。”
  叶镜之思索许久:“我来试试。”
  奚嘉惊愕道:“叶大师,你派出所里有人?”
  叶镜之茫然地反问:“有人?”
  奚嘉道:“就是你在派出所里有朋友,能帮这个忙?”
  叶镜之摇摇头:“我很少来苏城,这两年是第一次来。”
  奚嘉又问:“那……你认识市警察局的人?”
  叶镜之:“不认识。”
  奚嘉:“……”人家叶大师怎么说也是玄学界赫赫有名的人物,说不定认识市领导呢?奚嘉道:“叶大师,你认识……市长?”
  “不认识。”
  “……省长?”
  “不认识。”
  “……”
  叶镜之困惑地看着奚嘉。
  奚嘉随口道:“你不会认识主席吧?”
  叶镜之颔首:“认识。”
  “算了,我还是明天去找一下王茹的父……母……”声音戛然而止,奚嘉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一脸平静的黑衣天师,“你刚才说什么?你认识谁?”
  叶镜之打开手机,从通讯里里翻出一个名字,递到奚嘉面前:“他每年都会来参加天师代表大会,不过因为他是凡人,不能十天十夜不吃不喝,所以他只参加第一天的会议。如果找他的话,可以进去见到你想见的人吗?”
  奚嘉:“……”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被屏蔽的三个字,奚嘉目瞪狗呆,无话可说。
  五分钟后,丘湖区派出所的所长亲自出了门,将奚嘉和叶镜之又迎了进去。一路上,这所长神秘地小声道:“我知道,要保密,不能张扬。请两位领导……两位先生放心,除了我和市长以外,不会有人知道今天你们见嫌疑人的事情。”
  奚嘉:“……谢谢。”
  所长严肃地点头,将两人引到会客室后,负责任地关上了门。
  坐在这宽敞的会客室里,奚嘉觉得浑身都不大舒服。他转首去看叶镜之,只见叶大师神色平静地坐着,发现奚嘉在看自己,他也转头看向奚嘉。然而奚嘉一直看着他,看着看着,叶大师害羞地转过头,不敢再看。
  奚嘉根本没注意叶镜之的动作。
  今天晚上,他的世界观再次被颠覆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个从小到大没吃过海鲜大餐的人,手机里居然会有主席的电话!
  这根本不科学啊!!!
  发帖子到网上,都会被批斗实在太杰克苏了,这年头的起点男主都不敢这么写!
  奚嘉的心里五味杂陈,他骤然觉得,叶大师根本不是没有背景,而是背景太雄厚了!就问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有主席的电话?谁有!
  再类比一下,既然叶大师说,主席每年都会参加天师代表大会,那难道岐山道人、嶒秀真君、不醒大师……他们也都认识主席?!该不会他们的手机里也有主席的电话号码吧?!
  不行,必须打住,再想下去,可能这篇文就要被锁了。
  奚嘉定了定神,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凝神静心下来后,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房间外响起。半晌,玻璃对面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位警察带着一个年轻清瘦的女人走到了会客室里,那警察转身离开,年轻的女人低头看着桌子,仿佛失了魂魄,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看着这个女人,奚嘉仔细地看了很久,最后看着那双还能显出一丝柔美的眸子,终于确认,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就是曾经的计算机系花王茹。
  她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似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早就结了疤。这道疤痕划在额头上,没有破坏这张脸的美丽,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瘦得几乎看不出曾经的美好,那双曾经被计算机系的男生迷恋的清澈眼睛,此刻好像一滩死水,静静地沉着。
  奚嘉的心中微微一颤。看着这张脸,他完全想不出来对方曾经的样子。
  许久后,他露出一抹笑容:“王茹,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大学同学,我叫……”
  “奚嘉……”
  沙哑的女声轻轻地响起,打破了会客室里的宁静。
  奚嘉声音滞住。
  骨瘦如柴的女人慢慢地抬起头,眼瞳颤抖地看着玻璃对面的年轻人,认认真真地说道:“你是……奚嘉……”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媳妇,我来救你!!!
  正在手撕鬼子的C+:?
  镜子:……走错了,我再来一遍。
  一分钟后。
  镜子:媳妇,我来救你!!!
  还在手撕鬼子的C+:……
  镜子:我的媳妇,有点厉害QAQ!


第二十九章
  大学的时候,奚嘉格外孤僻。
  泰山石挡不住他日渐增加的阴气, 为了避免伤害到别人, 奚嘉只和陈涛来往。大三的时候他就搬出了学校自己住,更不了解学校里的事情。
  时光转眼而逝, 他已经毕业一年,大学也成了回忆。
  奚嘉看着玻璃对面的年轻女人,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苍白清秀的脸,想要从其中找到一丝曾经的美丽自信, 但是到最后, 他只能望着王茹沉静得再无起伏的双眼,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奚嘉对王茹的印象, 除了大一时候的那封情书和毕业典礼上的当众被求婚,只剩下大二时候的一场话剧表演。
  苏城大学的话剧社十分出名,有百年历史,每个月都会在校内校外表演话剧。王茹作为剧社的台柱,在大二的时候主演了一场《赵氏孤儿》。奚嘉被陈涛拉过去看系花表演,美名其曰要支持自家计算机的系花。在灯光聚焦的地方,美好如画的女孩穿着一身鲜艳浓郁的红衣,将全场观众俘获。
  那时候连奚嘉都不得不承认, 这个系花是名副其实。而如今……
  奚嘉看着面前瘦瘪的女人,沉默了许久, 低声道:“是,我是奚嘉。”
  王茹抬起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将他看了一遍后,突然躲开了视线,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藏在了头发下,不肯再让奚嘉看她。
  奚嘉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王茹,再看看身旁的叶镜之。叶大师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听着他们谈话。见奚嘉突然看自己,他困惑地看着奚嘉,奚嘉摇摇头,继续看向前方。
  嗯,叶大师好像很迟钝,没看出来王茹和自己的事情啊……
  奚嘉对这位老同学是同情偏多,但绝对算不上喜欢。他要是喜欢王茹,当初就不可能拒绝对方的情书,也不会在毕业典礼上对那场轰动全校的求婚视若无睹。
  有些话不用说,在看到王茹的时候奚嘉就已经明白,过去这一年,这位曾经的系花过得不好。
  脸上的那道伤疤是遮不掉的,看痕迹,应该是半年前被人用刀划伤的。除了这道伤疤,王茹的嘴角和眼窝有些淤青。她上周就被抓住关进派出所,那这一周内,她不可能被人打伤,这些淤青只能是被抓之前被打伤的。
  李宵死了半个多月,中间王茹自己逃了一个星期。她的伤口应该不是在逃亡的那一周时间内被人打的,仔细想来,只有可能是半个月前,李宵还没死的时候,被李宵亲手打的。
  当时打的是有多重,到现在都还有一些消褪不去的淡青色?
  除此以外,被衣服挡住的地方,恐怕藏着更多看不见的伤口。
  网络上很多人将王茹称为“蛇蝎毒妇”,因为媒体在进行报道时,为了制造噱头,用的是李宵和王茹的毕业合照。在媒体的报道中,李宵的家庭资助王茹上了大学两年学,在王茹的父亲生病后,还承担了王父的医药费。
  毕业典礼上,这个善良热心的年轻人给女朋友表白,获得全校同学的祝福。他们喜结连理,应当是一对美满幸福的夫妻。然而最终,这个年轻人得到的却是那样惨烈的下场。
  那张模糊的毕业照完全挡不住计算机系花的美丽,当时的王茹比现在健康阳光,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如今许多网友对着这个笑容,异口同声地骂道:【贱人,毒妇,死刑!】
  很多媒体只会报道一部分的新闻,什么样的新闻能产生更大的效益,他们就会报道什么。在他们的报道之下,网友不会看见如今的王茹是多么的瘦骨嶙峋,只会看见曾经的她是多么青春年少,恣意美丽。
  奚嘉垂眸看着桌子,许久后,说道:“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王茹身体一颤,仍旧没有抬头。
  奚嘉的声音十分平静:“这起案子之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定案,是因为警察也知道,你一个柔弱的女人,不可能用那种方式,在那么短时间内,杀了李宵。”
  头发挡住了王茹的表情,她一声不吭。
  奚嘉转头看向叶镜之,两人对视一眼,叶镜之点点头。
  奚嘉再看向玻璃对面的王茹,开口说出了自己这次来探监的目的:“我已经用一些手段,知道了当时的真相,也确定人不是你杀的。但是王茹,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你不利。那把刀上有你的指纹,这个不算重要,你是家中女主人,刀上有指纹很正常。但是案发时,你的邻居们都在关注你们吵架。他们看见家里只有你和李宵,他们也听见你们在打架。无论是李宵在打你,还是你打李宵,他们只会作证——屋子里只有你和李宵,然后李宵突然死了,你浑身是血逃走了。”
  顿了顿,奚嘉郑重地说道:“我想问的是……你知道,是谁杀了李宵吗?”
  王茹整个人一震,她的头埋得更低了,死活都不肯看奚嘉一眼。那双柔弱单薄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奚嘉很想再严肃地询问一遍,但是看着这番情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低低的抽泣声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回荡,王茹的身体瘦得像一张纸板,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滚落,落在衣服上,晕染成一圈圈的泪痕。
  奚嘉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在他的猜测中,王茹应该知道是谁杀了李宵。
  那只老鬼死了三百年,他什么样的风风雨雨没经历过,什么样的生死离别没看过,怎么可能就因为一起普通的家暴事件,就突然出手杀了人?
  王茹应该认识老鬼,而且有不简单的关系。
  可是现在王茹哭成了这样,他根本问不出口,也无法得知真正的真相。
  就在奚嘉准备放弃,干脆直接请叶大师去找老鬼的时候,一道嘶哑难听的女声低低响起:“我知道……”
  奚嘉神色一凛:“你知道是谁杀了李宵?是谁?”
  王茹缓慢地抬起头,双眼哭得通红,因为太瘦,眼眶往外有些凸起,看上去有些吓人,又无比凄惨。她努力地擦干眼泪,泪水还是往下落,最后她再次低下头,不敢看奚嘉,只是声音小小地呢喃道:“我知道,是爷爷……杀了李宵。”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奚嘉的预料:“爷爷?”
  “是,他是爷爷,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的一个爷爷。”
  正常的会客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因为叶镜之走了后门,这次没有警察来敲门请奚嘉离开,他坐在椅子上,听这位老同学说起了一个很匪夷所思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很小的时候,应该是五岁以前,曾经有一个老爷爷,他对我很好。”王茹将脸埋在头发里,声音没有起伏地说着:“我是农村人,爷爷奶奶死得早,爸爸在外面打工,妈妈要在外面干农活,所以我小的时候,妈妈就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我记得我有一天碰到了一个老爷爷,家里的门明明被妈妈锁起来了,那个老爷爷居然站在我家大桌前,偷吃我家给菩萨供的馒头。”
  奚嘉隐约听出了苗头,他看向叶镜之,叶镜之解释道:“阴阳眼很少见,玄学界目前只有我一人有。但是一些阴气比较重的孩童,在七岁以前,可以见鬼。”
  王茹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是,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个爷爷是鬼。”
  奚嘉第一次听说有人类和鬼怪相处的事情,这个人类还是自己认识的同学。
  王茹继续说道:“我当时什么都不懂,也不觉得害怕,就拉着爷爷不肯让他走,让他陪我玩。小时候的事情我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爷爷陪我玩了一两年,每次妈妈不在家,他就来陪我玩,还不允许我把他的事情告诉妈妈。等我年龄大了点,就没有再见过爷爷。”
  奚嘉道:“应该是你的年纪到了,阴阳眼没了,所以看不见鬼了。”
  王茹:“我那时候年龄太小,后来随着长大,一直以为那是我小时候自己幻想出来的人,就没有再想过这件事。奚嘉……”
  念出“奚嘉”两个字时,王茹突然哑口,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道:“奚嘉,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位爷爷的事情,但是在半个月前,我真的从没想过,世界上真的有鬼。”
  奚嘉肯定道:“世界上,真的有鬼。”
  王茹难过地笑了一声:“原来你和我们的世界从来不一样。”
  奚嘉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能把话题转回去:“半个月前,你怎么就知道,是那位老爷爷杀了李宵?”
  “李宵死在我的面前。”
  奚嘉:“所以?”
  王茹身体颤抖,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奚嘉,他死在我的面前。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划破了他的脸,他的头裂成两半。他到那个时候还没死,他的眼珠还在动!他盯着我看,我根本没拿那把刀,但是那把刀飘在空中,狠狠地划着他的脸,就像曾经他划我的脸一样,把他的脸全部划开,都是血……奚嘉,都是血!!!”
  那张流传在网上的照片奚嘉看过,确实是血肉模糊。别说是王茹这种从没见过血腥场面的女人了,就是奚嘉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也差点吐出来。
  如果王茹是眼睁睁看着李宵被那样杀死,恐怕真的会崩溃。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抱着他,想把他的脸拼回去,但是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好害怕,我想逃跑。我在表叔家躲了一阵子,后来就被警察抓走了。表叔报的警,他说,他不敢藏一个杀人犯。”
  奚嘉:“我知道,你不是杀人犯。”
  王茹突然抬头,脸上全是眼泪:“你相信我?”
  奚嘉颔首:“是,我相信你。”
  泪水如同溃堤,打湿了这张曾经美丽的脸。王茹紧紧地凝视着奚嘉,连眨眼都不肯,仿佛要将他印到记忆深处,要将这张脸永远记住。下一刻,她突然起身,走向大门,连一句道别都不肯和奚嘉说。
  一切变化得太快,奚嘉还没反应过来,王茹就已经转身离开。他急忙出声:“王茹,你放心,我会尽量还你清白。”
  王茹走到门前,停住脚步,她没有转身:“……谢谢。”
  她的背影瘦而干瘪,罪犯服空空旷旷地穿在身上,如同一件大袍子,根本看不见身体。
  毕竟是认识的同学,见到她这样,奚嘉也有些于心不忍:“你照顾好自己。”
  王茹正要伸手开门,听了这句话后,她缓缓地转过身,脸上还是流淌不停的泪水,但是嘴角却慢慢地扯开。她露出一抹笑容,忽略额头上狰狞的疤痕,这个笑依旧美丽温婉。她轻声问道:“奚嘉,我想起一件事,从来都没有告诉你,现在不说,可能以后永远都没机会了。”
  奚嘉一愣:“什么事?”
  一旁的叶大师茫然地看着奚嘉,再看看王茹。
  王茹笑着道:“大二的时候,你曾经看过我一场话剧演出,你还记得吗?”
  奚嘉:“……陈涛拉我去看的那次?”
  王茹笑得自信:“我好看吗?”
  奚嘉一时哑然。
  眼泪顺着王茹的嘴角滑下,她依旧在哭,但是嘴角却努力地上扬着。
  奚嘉看着她,认真道:“好看。”
  王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笑靥如花,比当年更盛:“那场话剧是我把票塞给陈涛,求他带你去看的。奚嘉,谢谢你,王茹已经死了,请你记得三年前的那场《赵氏孤儿》,她是最后的王茹,从那以后,她就死了。”
  话音落下,这个骨瘦如柴的女人突然打开门,毅然决绝地抬步离开。
  奚嘉呆在原地。
  迟钝到令人发指的叶镜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东西:“……”
  离开派出所后,奚嘉发了个微信给陈涛,很快收到回复:【咦,嘉哥你怎么知道的啊?当时那场话剧确实是王茹让我带你去看的。他们剧社的票一票难求,正好王茹给我票了,就是带你去看一场话剧而已,我就带了。你别生气啊,我知道王茹喜欢你,不过她大三不就和李宵在一起了么,她也没纠缠你不是?】
  奚嘉发了六个点过去。
  对于王茹,奚嘉实在提不上一点点喜欢。他是真的不喜欢王茹,刚才在见到对方的时候,一方面觉得对方很可怜,很明显婚后的李宵并不是一个好丈夫,他家暴打人,王茹过得很不好。但是他对王茹的感情也只限于同情,最多是在最后,当王茹突然那么果断地离开时,他感到了一丝钦佩。
  这位系花也不是那么脆弱,至少她还没有真正死去,她还有机会重生。
  想通这一切后,奚嘉摇摇头,将刚才派出所里发生的事情抛到脑后。他转头看向叶镜之,道:“叶大师,情况我们知道的也差不多了,你看能不能找到那个老鬼……”
  声音骤然停住。
  明亮的路灯下,叶大师微微低头,静静地看着奚嘉。明明叶大师看上去和以往没什么差别,但奚嘉总是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总觉得叶大师的眼神……有点幽怨?有点委屈?
  奚嘉赶紧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忘记,他又道:“咱们能找到那个老鬼吗?”
  叶镜之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声音低沉:“嗯,能找到。有连山之契在,找他虽然要费一点功夫,但并不困难。”
  奚嘉:“……”迟疑片刻,他忍不住道:“……叶大师,你这是怎么了?”
  委屈至极的叶大师听了这话,特别想直接问问自家媳妇,你和那个王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她好像对你心怀不轨!但是看着奚嘉真诚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又只能闭上。过了老半天,才冒出来一句话:“没……没什么……”
  奚嘉:“……”这分明就是在说,我很有什么!
  奚嘉很少见到叶大师这么古怪的样子,他们马上要去办重要的事,不能这么别别扭扭地继续下去。这起案子牵扯到了他的老同学,他不会袖手旁观;这起案子和叶大师也有关系,因为他差点和那个老鬼签订连山之契。
  沉思半晌,奚嘉认真地盯着叶镜之,道:“叶大师,你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虽然我们相处不久,但我一直认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有什么事,不该瞒着对方,应该一起面对,不是吗?”
  叶镜之怔住:“朋友?”
  奚嘉颔首:“难道我们不是朋友?”
  叶镜之下意识地说道:“我们不是定了……”
  “我一直觉得叶大师你人很好,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幸运。你不会还当我是陌生人吧?虽然我一直听裴玉说,你是玄学界的道德标兵,就算是陌生人的事情,也会热心地帮忙解决。但我们认识这么久,早就不应该是陌生人了。是因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和王茹有关吗?”
  叶大师轰然红了脸,赶紧解释:“和她没关系,和她没关系。”
  奚嘉:“……”看来真的和王茹有关。
  想了想,奚嘉问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叶大师,你该不会发现了,王茹喜欢过我吧?”
  叶镜之:“……”
  叹了口气,奚嘉坦白道:“是,她是喜欢过我。我大一收到过她的情书,不过我当时就拒绝了。你不要误会,叶大师,我和她绝对没什么特殊关系。她毕业就结婚了,我连他们的婚礼都没参加。”
  叶镜之瞪大眼:“你为什么不参加他们的婚礼?”
  奚嘉道:“他们的婚礼订在七月半,当时我的泰山石已经不能完全遮蔽阴气,又是七月半这种日子,鬼门开,阴气大盛,我不敢和人接触。”
  叶镜之顿时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因为不想看到那个女人结婚,才拒绝参加婚礼……
  奚嘉哪里能想到,叶大师能想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一锤定音:“我和王茹真的没有任何特殊关系。这次我也只是因为同情她,大家又是同学,才想帮忙。叶大师,你放心吧。”放心好了,王茹都结过婚了,他绝对不当小三,绝对绝对不是小三。
  叶镜之彻底松了口气,看着奚嘉再三保证的模样,他心里又觉得委屈,又觉得甜甜的。委屈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长得还挺好看的,还喜欢他家媳妇,要是媳妇真的动心了,那可怎么办?至于甜甜的……
  媳妇这么认真地撇清关系,这么在乎我,真好!
  沉浸在自己脑洞里的叶大师,今天也脑补得特别开心。
  其实不能怪人家叶大师太过担心,整天乱想,实在是他始终觉得,奚嘉可能会嫌弃自己,要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奚嘉就会不要他了。
  叶镜之一直知道,自己在玄学界的名声不大好。
  叶阎王,这个外号看上去是一种尊敬崇拜,但是在敬仰之下,更多的是畏惧胆怯。那些同龄人都怕他,裴玉也说,他是阎王,别人为什么要理他。
  在玄学界的年轻一代里,他的朋友屈指可数,大多数人根本不搭理他,害怕他。所以奚嘉嫌弃自己,是理所当然的。过去十九年奚嘉一直没来找他,他也能理解,毕竟和他这种名声这么差的人在一起,确实很难接受。
  而且他长得也不怎么好看。
  长得不好看,名声差,性格又不好,还不会说好听的话。
  奚嘉那么好看,那么温柔,脾气那么好,还特别聪明。这一对比,他自己根本一无是处,硬是要说,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比较会捉鬼了。
  一提到这个,叶大师更委屈、更难受了。
  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家媳妇阴气这么重,容易招惹鬼怪,他可以保护媳妇。这是他唯一的优点了,他绝对不会让任何鬼怪接近媳妇,就是拼命,也要把媳妇保护得好好的。然后今天,他看见他家媳妇……活生生地手撕鬼子了。
  媳妇都不要他保护了,那他还能干什么?!
  叶大师有了一阵强烈的危机感,生怕奚嘉哪天就嫌弃他,不要他了。
  很久以后知道真相的奚嘉:“……”叶大师的脑袋是不是真的有猫病!
  想清楚了这些后,叶镜之赶紧开始干活。
  奚嘉已经从小鬼口中得知了旁观者的所见所闻,又从王茹口中得知了她与老鬼的渊源。那这件事的真相昭然若揭:王茹小时候就认识老鬼,而且和老鬼关系很好。这些年她忘记了老鬼的存在,很明显老鬼没有忘记她。于是在看到李宵对王茹大打出手,甚至拿了刀要砍王茹的时候,老鬼夺刀杀人,杀死了李宵。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找到老鬼。
  叶镜之带着奚嘉去了老鬼曾经待过的那间破庙。
  在苏城的乡下,这种破房子随处可见。这间破庙矗立在一个河中小丘上,四周被一条河包围住,占地面积不过六十多平。如果真想拆了破庙拿来种地,实在没什么必要,因为能耕种的土地太少了,拆庙不划算。
  奚嘉进入破庙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那只被自己撕了的男鬼。一只女鬼正在帮男鬼把头按回去,突然见了奚嘉,女鬼吓得撒手就跑,男鬼的头再次掉在了地上。
  男鬼气得吱呀大叫,抬头见到奚嘉和叶镜之后,它赶忙捧起自己的头,恭敬紧张地问道:“大人,两位大人,你们找到老鬼了吗?他现在还好吗?求求你们救救老鬼!”
  这间破庙里还有三四只野鬼,奚嘉进门的时候,他们纷纷吓得躲到了屋子后。此刻听了男鬼的话,它们一个个地飘了出来,学着男鬼的样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向奚嘉和叶镜之磕头。
  也不知道那个老鬼哪来这么高的声望,居然让这么多野鬼心甘情愿地为他磕头求情。
  叶镜之道:“你们先离开这里,接下来我会用连山之契来寻找那只老鬼的下落。为免波及你们,你们至少跑到一公里外,天亮之前不要回来。在找到那只老鬼后,我会请凌霄定罪,一切交由凌霄来决定。”
  几只鬼一听这话,激动地热泪盈眶。这对老鬼来说,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凌霄定罪,绝无冤屈。
  这些鬼又给叶镜之磕了三个头,这才飘身离去。
  叶镜之翻手取出那张连山之契,他双目凛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契约左下角的血掌印。双指并拢,叶大师一指按在了血色掌印上。下一刻,金光大作,灿烂的金光从叶镜之的指尖流出,慢慢地顺着掌印的纹路,将这只掌印染成了金黄色。
  当金黄色完全覆盖了原本的血色时,叶镜之忽然一掌拍在了这金色的掌印上,然后抬起掌心。
  奚嘉看见,一道金色的光芒黏在叶镜之的掌心和契约的掌印之间。叶镜之仿佛在将什么东西从这张纸中扯出来,他目光凝聚,盯着这张薄薄的契约,念出咒语。
  “夏而起复,以艮为初;山之连绵,故曰连山。”
  “此为连山之易,起!”
  契约上,金色的食指和中指的印痕突然被扯了出来。纸面上,只剩下另外三个手指还被牢牢固定在纸张里。
  “凌霄在上,以定法理;黄泉彼岸,越而涸泽。”
  “百鬼不越涸泽,起!”
  叶镜之猛然向后收掌,他突然将掌心往后拉,纸张上的另外三根手指被他突然拉动,彻底飘出了纸面,至此只剩下掌心还被契约死死抓住,似乎不肯放手。
  叶镜之左脚跺地,一颗青铜骰子从他的口袋里飘出,轰然一声撞在了手掌和纸张连接的金色光芒上。
  砰!
  金色光芒骤然破碎,那金色的掌印彻底被叶镜之从契约书中拔了出来,又恢复成了原本的血色。此时,这血色掌印飘浮在叶镜之的左手掌上。连山之契彻底失去了光芒,上面的四行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只剩下叶镜之没有签完的一个“叶”字和一个“丿”字。
  叶镜之伸手去拉奚嘉,下意识地就把人往自己的身后拉。他刚刚动作,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嘉哥手撕鬼子的那一幕。叶大师动作一顿,只在须臾间,又义无反顾地把奚嘉拉到了自己身后,好好护着。
  无相青黎趁机飞到了奚嘉的面前,多动症一样地在他眼前飞舞,然后蹭了蹭他的脸颊,一跃飞入了奚嘉的口袋。
  叶镜之没去管它。他对着飘在空中的那个血掌印,念起咒语。低沉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念完最后一句,他猛地抬起眼睛,看向破庙的大门,手掌往空中一抓,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往后拉拽。
  “魂兮归来……”
  叶镜之做出抓拽东西的动作,那个飘在空中的血掌印竟然和他动作一致,五指并拢,抓着一个东西往后拽动。
  “魂兮归来!”
  顷刻间,狂风大作。
  这间破庙位于一片空旷的田野,半夜时分,忽然刮起这一阵狂风,田里的麦穗被吹得往破庙的方向伏倒。破庙里更是被这阵风吹得东西乱倒,叶镜之往旁边站了一步,挡在奚嘉的面前,就是这样,奚嘉也不得不伸手拉住了叶镜之的衣服,免得自己被吹走。
  感受到自己的衣服被拉住,叶大师在抓鬼之余,还翘了翘唇角。
  这阵风越刮越大,到后来奚嘉不得已直接伸手从背后保住了叶镜之的腰。叶镜之浑身僵住,很快恢复正常,只是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
  一分钟后,当这阵风吹到已经要将破庙掀翻的时候,叶镜之眸色一冷,抓着东西的那只手紧握成拳,一拳向地上砸去。
  下一刻,奚嘉便看到一个鬼魂被狂风夹卷着砸到了破庙里,刚刚好就砸在叶镜之刚才砸地的那个位置。
  在这老鬼出现的一刹那,狂风如同出现时一半的诡谲,眨眼消失。
  奚嘉松开了抱着叶镜之的手,叶大师愣了愣,委屈了一会儿,又开始埋头做正事。
  叶镜之刚才施展的法术十分奇特,奚嘉虽然不懂,但是他想也知道,如果自己被一阵那么强大的风卷过来,肯定会晕头转向。所以这老鬼躺在地上,神色难看,整只鬼还处于懵逼状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老鬼稍微清醒一点,他抬头一看,突然跳起,往后倒退几步:“是你!”
  叶镜之冷声道:“我曾说过,你若伤害一个人,定要你魂飞魄散。”
  老鬼慢慢地张大嘴,许久以后,他放开全身的警备,低着头道:“也罢,老鬼确实杀了人,你就把老鬼打死好了。能在你叶阎王的手中魂飞魄散,也是老鬼的本事。”
  奚嘉诧异道:“你知道他是谁?”
  老鬼理所当然地说道:“谁不知道,叶阎王叶镜之的名头?先前签署连山之契之前,老鬼还不知这个年轻的小子就是叶阎王,他临走前说了他的名字,说他叶镜之要老鬼我魂飞魄散,难道老鬼就愚蠢到这个地步,还弄不清这就是传说中的叶阎王?”
  奚嘉是没想到,叶镜之的名气这么大,在玄学界里赫赫有名就算了,在鬼界也很有名气。
  叶镜之听了老鬼这话,气得脸都黑了,他翻手从奚嘉的口袋里召出无相青黎,冷声道:“休得胡言!”
  话音落下,他一掌将无相青黎拍出去,无相青黎悬浮在老鬼的头顶,用一层金光结界挡住了老鬼,不让他逃跑。做完这一切,叶大师才转过身,语气郑重地对奚嘉说道:“你别听他胡说,我……我的名声没那么差,很多鬼不知道我是谁的。”
  奚嘉:“……”喵喵喵?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要和他解释这个?
  叶镜之见奚嘉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为难不了自家媳妇,还为难不了别的鬼?叶镜之猛地转首,看向那只被无相青黎困住的老鬼。他抬步走到老鬼面前,道:“鬼怪杀人,大多只有魂飞魄散一个结局。”
  老鬼毫不畏惧:“那便杀了老鬼吧,老鬼死了三百多年,早就活够了!”
  “好。“
  叶镜之抬手召回无相青黎,似乎真的准备把这老鬼打死,奚嘉赶紧走上前,阻止道:“等等,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先问清楚事情,然后再给这个老鬼一次机会,由凌霄来决定他的去留?”
  气急攻心的叶大师赶忙停手,悬崖勒马:“……对。”
  奚嘉走到这老鬼面前,仔细地端详他。
  这老鬼长得确实很不像鬼,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浑身是血,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爷爷,难怪王茹会把他当成人,和他玩耍。
  奚嘉想了想,道:“我认识王茹。”
  老鬼身体一震。
  奚嘉继续说道:“王茹是我的同学,我今天去找她,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这位……老鬼,虽然我知道你是想救王茹。听王茹说,当时李宵和她吵得厉害,拿了刀想要砍她,你这才忍不住动手,杀了他。但是你可曾想过,你杀了人,你早就死了,需要偿命的不是你,而是王茹?”
  老鬼僵滞地转头看向奚嘉。
  奚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次是你鲁莽了。你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王茹。”
  “老鬼不觉得。”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奚嘉惊讶地看向老鬼,只听他这样说道:“年轻人,你知道她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打她的吗?你知道她每天只吃一碗饭,出门买菜回来后,还会被他拿皮带抽吗?!”
  奚嘉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老鬼哈哈大笑两声,笑得开怀,眼中却没一点笑意,有的只是凄惨和悲伤。
  “娶了那么好的妻子,为什么就不懂得珍惜?她刚嫁人的时候还会打扮打扮,化化妆,你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说她的吗?他说她招蜂引蝶,他说她穿成这样出去,就是想勾引人。你如果见过她,你应该看到她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了吧?”
  奚嘉僵硬地点头。
  老鬼凄惨地笑着:“半年前,那把刀是要落在她的眼睛上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去参加所谓的同窗聚会时,有人说起她曾经喜欢的男子。多好的姑娘啊,回家后一关上门,他拔了皮带就往她的身上抽,说她是破鞋,说她对那个叫‘西加’的男子恋恋不忘!”
  奚嘉:“……”
  老鬼当然不知道,他眼前的年轻人就是正主。他笑到最后,老泪纵横,抹着眼泪,叹息道:“多少姑娘生来就是父母掌心的明珠,老鬼看着她十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从来不敢买一件新衣。当初那一刀划下去的时候,要不是老鬼忍不住出手挡了一下,那刀就要捅瞎她的眼睛,而不是仅仅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只要酒醒,那男子便对她百般道歉,下跪认错,保证再也不犯。但他每日都要饮酒,一旦饮酒,就是打骂。半月前,老鬼亲眼看到他真的要一刀劈了她的头,老鬼怎能忍住?怎能!”
  奚嘉无话可说。
  老鬼在世间游荡了三百年,他都无法忍住,可见当时是多么凶险的情景。
  “你可知道,便是如此,在老鬼杀了那男子之后,她还抱着那男子的尸体,哭泣地想将他救回来。她想救人,不是因为死去的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因为她不忍心看一条人命死在自己面前。那般好的姑娘,就这样毁了一生,值得吗?她没资格去选择,她的父母家庭要她报恩,不让她选择。那老鬼便替她选择!”
  “杀了他,重新再活!”
  奚嘉心中难受,却不得不告诉老鬼:“王茹的事情,我们会尽量帮她洗脱罪名。但是老鬼,你的结局如何,要请凌霄来定。”
  老鬼惨笑道:“当初将那男子的头颅劈烂时老鬼就知道,结局只有魂飞魄散一条。如若只是杀了那人,不用如此惨烈的手法,或许老鬼还可活命。但……如何忍下去!”
  是,如何忍下去?
  你看着长大的姑娘,被一个人渣害得此生绝望。曾经明媚春花,如今生不如死。仅仅是杀了这个人,也不够!
  奚嘉看向叶镜之,道:“叶大师,麻烦你了。”
  叶镜之微微颔首,看着这老鬼,在空中开始画符,请凌霄定罪。但就在他刚刚画下第一道符录的时候,一只紫色蝴蝶快速地冲入破庙,打碎了他的符文。
  叶镜之眉头微蹙,神色淡漠地转首看向破庙门口。奚嘉惊讶地看着那只紫色蝴蝶,妖异艳丽的紫蝶扑着翅膀,缓缓地飞向破庙门口。
  一道低柔的笑声从远处响起,伴随着铃铛清脆的声响和一阵浓郁的花香,紫蝶轻轻地停住。
  奚嘉看着门口,只见一个高挑的影子慢悠悠地倚靠着门槛,将头靠在门框上,调侃道:“夭寿了,叶阎王居然抢我的积分,这说出去,玄学界谁敢信?您老吃肉,我们喝汤,叶阎王,能给小的留一口汤么?”
  乌云渐渐飘散,明亮的月光倾洒下来,照亮了那个倚着门框的人。
  看清对方的脸,奚嘉错愕地睁大双眼。看了很久,他转头看向叶镜之,忍不住问道:“叶大师,男的女的……?”
  叶镜之低声道:“好像是男的。”
  站在门口还在凹造型的胡蝶:“……去你妈的好像是男的!老子特么就是个男人,特么带把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我长得不好看,性格不好,不会说话,名声又差,委屈巴巴T^T
  C+:……我家老攻这里好像有点猫病【指脑袋


第三十章
  娱乐圈里从来不缺帅哥美女,奚嘉活了这么多年, 见过无数帅哥美女, 却从没见过这种不男不女的——不男不女绝对不是骂人,纯属客观陈述。
  这位突然到访的陌生……男人, 用一只紫色的蝴蝶打断了叶镜之请凌霄的法术。那只紫蝶在他身边飞舞了两圈后,在空中散落成晶莹的光束, 消失在他的掌心。这人头发很长,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 面容极艳, 唇红齿白,完全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大美人。
  奚嘉上下扫了这人一眼, 还没再开口,便听叶镜之淡淡道:“他叫胡蝶,龙虎山的大弟子。”
  “龙虎山?”
  叶镜之颔首:“嗯,是四大门派里的龙虎山。”
  奚嘉抓住了一个重点:“叶大师,你认识这个人?”
  叶镜之理所当然道:“我认识。”
  奚嘉:“……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他好像是男的。”既然认识,不该直接知道他是男人?
  叶镜之:“玄学界里,大多数人把他当女人看待。”
  奚嘉:“原来如此。”
  胡蝶:“老子特么还站在这里, 敢不敢不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
  叶镜之毫无歉意地说道:“抱歉,胡道友, 不知你为何会在这里?”
  胡蝶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他看着叶阎王和他身后护着的年轻小帅哥,真是完全没脾气了。
  接下来,胡蝶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简单阐述了一遍。
  胡蝶之前说叶镜之抢他积分, 其实不是在胡扯,而是确有其事。叶镜之曾经对奚嘉说过,对于王茹这种和鬼怪扯上关系的刑事案件,玄学界一直有和政府合作,成立相应的部门,由四大门派的弟子出手解决这类案件。
  “玄学界对外联络部上周发现一个特殊的案子,经过初步判定,应该和鬼怪有关,我被派来调查这个案子。”
  这间破庙又小又脏,胡蝶一边说,一边到处找地方想坐下。他走了一遍,满脸嫌弃,最后又娇气地回到门旁,继续倚靠门槛,凹了一个装逼的造型,说道:“那个姓王的嫌疑人不肯和我说实情,那个姓李的死者又在我来苏城的前一天投胎了。他们害得我找了几天才找到这只老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眼睁睁看着他被抓到这里来了。我追了一路,才追到这间破庙,然后就见到你们了。”
  奚嘉诧异道:“你的意思是,刚才叶大师把老鬼抓过来的时候,你就在他旁边?”
  胡蝶依旧凹着那个看上去就姿势困难的造型,故作高深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奚嘉:“那你为什么不在叶大师刚出手的时候,就阻止他,反而追了一路?”
  胡蝶脸色大变,被口水呛得咳嗽了两声:“住……住口!我是一时失察,才不小心被叶阎王抢了积分。这要是我没走神,他根本抢不走我的积分!他抢不走!”
  叶镜之:“我在用连山之契招魂的时候确实遇到了一点阻碍,原来是胡道友在阻拦。”
  胡蝶:“……”敢不敢给人一点面子啊!
  大家把话都说清楚后,就继续着手解决老鬼的问题。
  叶镜之直接表明自己不会去拿老鬼的积分,既然胡蝶来了,可以由胡蝶来请凌霄,他不介意。听了这话,胡蝶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到老鬼面前,从乾坤包里取出一样样的蜡烛、符纸、案台,摆出了一个请神台。
  就算在摆请神台,胡蝶也注意了案台的摆放角度。他发现这个破庙实在太脏了,居然还动手给破庙打扫了一遍,等破庙干净一点后,才继续摆请神台,当真是骚包十足。
  奚嘉看着这位雌雄莫辨的捉鬼天师,渐渐有些明白为什么玄学界的人会把这个人当女人看了。
  不过讲道理,女性绝对不背这个锅!奚嘉从没见过这么磨磨唧唧的女性,摆个请神台还要打扫打扫,蜡烛放得是不是整齐水平还得用尺来量。
  这哪里是女人?
  人家女性那叫心思细腻,注意细节。这个胡蝶纯粹就是骚包!名字叫胡蝶,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花香,腰间还挂了一只叮当作响的小铃铛……这个锅女性不背,绝对不背!
  奚嘉无语地看了很久,又吃了一颗玄学界的药丸后,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奚嘉小声问道:“叶大师,他是不是就是墨斗榜上的第三名?我记得墨斗第三好像也叫胡蝶,是他吗?”
  叶镜之颔首。
  奚嘉闻言,意味深长地看向胡蝶那gay里gay气的背影:药丸!真的是药丸!
  奚嘉完全不明白,龙虎山的大弟子怎么会是这种德性。叶镜之所说的四大门派分别是紫微星斋、神农谷、大万寿寺和龙虎山。这前面三个普通人恐怕不怎么了解,它们都是藏在暗地里,不为人所知的玄学门派。但最后一个龙虎山,却是赫赫有名的道教第一派。
  龙虎山的名字来源于“丹成龙虎现”,指的是东汉时,道家祖师之一的张道陵张天师曾经在一座山里炼丹,他法力高深,一丹成,气现龙虎,世人便给这座山取名为龙虎山。
  后来,张道陵的子孙在龙虎山定居,成立了天师府。
  秦朝的国师是徐福,深受始皇重用。而东汉以后,许多王朝的国师就是张天师。
  几千年下来,张天师已经成了一种官职、一种外号,不单单指哪一个人。每一任张天师都是张道陵的后人,他们被皇帝重用,官居一品,世世代代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奚嘉一直以为龙虎山早就不复存在,变成了国家级旅游景区。每天去看天师府的人多得很,天师府每年都能赚上一大笔。
  小时候奚嘉因为阴气太重,也被父亲带着前往龙虎山,想请大师帮忙。然而到了龙虎山,父子两人买了一张门票(奚小嘉当时个子矮,免票),在天师府景区逛了一圈,买了几个神神叨叨的小玩意儿,就离开了龙虎山。
  一想到这,奚嘉的脸色就古怪起来,他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买的那几个小玩意儿了。当时还真以为有什么用,结果回家翻过来一看——
  『Made in YIWU small goods mall』
  ……这都什么玩意儿!!!
  仿佛察觉到了奚嘉心中的无语,叶镜之解释道:“现在的龙虎山和几百年前的确实不一样,但一脉同气。天师府那一脉日渐衰落,现存的这一脉广收天下弟子,较为繁盛。”
  奚嘉轻轻点头。他当然知道天师府的那一脉衰落了,他们都开始卖义呜小商品市场的东西了好吗!
  胡蝶将请神台摆好后,取出一把长长的桃木剑,开始请凌霄。
  大概因为龙虎山是最正宗的道教传承,很多影视小说都从龙虎山的道教典藏中取经,胡蝶做法的方式非常常见。他用桃木剑在黄符纸上画出一道道的朱砂符录,再一剑戳进符录,符纸瞬间燃烧。
  胡蝶一手晃着一串铃铛,另一手握着桃木剑,在两根蜡烛和符纸之间来回舞动。
  第一张符纸燃烧过后,田野里的风突然停住,破庙里寂静无声。
  “凌霄在上,弟子请神。仰起先天一气将,火雷阳谷张天君。玉帝金书亲付汝,鞭龙跨斗出天门。风云雷雨电相随,百万雄兵前后卫。天之精,地之灵,张元帅,速显形。龙虎山第七十六代弟子胡蝶,请张天师现身!”
  胡蝶一剑刺穿三张黄符,剑指向天。叶镜之立刻伸手抱住奚嘉,搂着他往后倒退三步。
  轰隆隆!
  晴朗的夜空无端响起了一阵震耳的雷鸣,下一刻,晴空霹雳,粗壮的雷霆从天空劈下,直直地劈入破庙。这雷霆通体全白,刺眼无比,劈进破庙时全然没有毁坏破庙的一砖一木,而是狠狠地劈在了胡蝶的桃木剑上。
  一雷劈下,狂风大作。
  叶镜之紧紧地抱着奚嘉,奚嘉被这狂风吹得睁不开眼,更不提挣脱叶大师的怀抱。
  “三香尽,祖师灵。天君奏请凌霄命,今日我请凌霄听。”
  “第一听,苏城有一女,王氏以茹名。王女今年廿又三,去岁嫁为李家妇。王女日日泪雨下,李生夜夜骂其名。请凌霄,判对错,此为何过,当以何刑?”
  胡蝶一剑戳破符纸,符纸燃烧。
  轰隆隆!
  乌云密布中,一道雷声猛然炸响,仿佛在回应胡蝶的话。
  破庙里的风慢慢变小,胡蝶举起桃木剑,突然将案台香炉里最左侧的一根香劈断。在他劈断这根香的下一秒,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田野里回荡起来。
  奚嘉见的鬼多了,却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神乎其神的景象。他抬首看着叶镜之,叶镜之低头看他。叶大师想了想,认真地解释:“请凌霄开始了,胡蝶的法力还不能自己请凌霄,所以他请自己的祖师张天师代为传音,向凌霄请奏。”
  奚嘉问道:“胡天师刚才似乎不是在说老鬼的事情,他是在做什么?”
  田野里的鬼嚎声更加凄厉了几分,叶镜之握紧了奚嘉的手,将无相青黎塞进他的掌心,彻底挡住他浑身的阴气,神色凝重:“他将李宵的鬼魂从地府里拉出来了。”
  奚嘉错愕地睁大眼。
  此时,破庙的门口,突然出现了一队鬼魂。这队伍里一共有十八个鬼魂,各个低着头,最前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鬼。白色的帽子挡住了这只鬼的脸,他手里敲着一张锣,带着这队鬼魂像破庙走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
  白衣鬼每喊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就敲一下手里的铜锣。他一步步地走进破庙,然后高喊这八个字,穿墙而过,从破庙的另一面直直地走了出去。
  它身后的十八个鬼魂也跟着它,走进破庙。当排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只鬼进了破庙时,奚嘉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李宵!”
  李宵浑浑噩噩地跟在队伍中,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往前走着。他走到胡蝶的身前时,胡蝶忽然出剑,将他从队伍中打了出来。领头的白衣鬼敲锣的声音断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它又高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白衣鬼带着剩下来的十七个鬼魂,继续向前走去。
  “弟子领命。李氏小儿欺人甚,今日当下石磨狱。请凌霄,降神雷,百年雷霆断其身,千年石磨碎其体。李氏小儿,魂兮归去!”
  天空中响起一道闷雷声,胡蝶围着李宵的鬼魂,在地上用桃木剑画出一个圈,将李宵包围其中。一道雷从天空中劈到了胡蝶的剑上,刺眼的雷光顺着剑尖冲入了这个圈子里,圈中的李宵猛地被这雷霆击中,发出痛不欲生的嘶嚎。
  无数的雷霆包围着李宵,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滚,身影渐渐变淡。在李宵被这无尽的雷霆折磨的同时,一只高大的石磨虚影缓缓出现在破庙里。这巨大的石磨里,有无数人正在凄厉地惨叫。
  石磨滑过一轮,将他们碾压成血肉粉末,他们的身体瞬间复原,接着石磨再次碾压一轮。
  李宵一点点的飘入这个巨大的石磨里,在他彻底消失的一刹那,奚嘉看到他的身体被雷霆轰砸,被石磨碾平。
  叶镜之低声道:“凌霄下令,他被投入石磨地狱。接下来一百年,将会被雷霆轰砸身体。接下来的一千年,石磨会一次次地碾碎他的骨肉。”
  奚嘉问道:“石磨地狱?”
  叶镜之点头:“是十八层地狱的第十七层,石磨地狱。”
  奚嘉摸了摸胳膊上的寒毛。真不愧是第十七层地狱,一次次被石磨粉身碎骨的疼痛,他只是看李宵被碾碎了一次,就觉得头皮发麻。
  破庙里,胡蝶再次转起圈来,晃悠着左手的铃铛。
  “凌霄一听已过身,弟子请您再倾听。”
  “第二听,破庙有老鬼,存世三百年。此鬼从未害人命,只把王女看自亲。今日老鬼杀人命,已成厉鬼满手腥。请凌霄,判其刑,当下地狱,或散其形?”
  这一次,天空中的乌云凝聚成堆,却没有回音。沉闷的雷声在乌云中轻轻响起,但没有一道雷劈向胡蝶的桃木剑。
  胡蝶惊愕不已,又说了一遍:“请凌霄,判其刑!”
  乌云里有电光闪烁,还是没有回音。
  胡蝶脸色一变,他刚才在二请凌霄的时候已经劈断了第二根香,现在他大喝一声,狠狠地劈断了第三根香。在他劈断第三根香时,天空中有一道血色雷霆冲他的桃木剑砸来,这剑只砸到一半就转了个弯,直直地砸向一旁的老鬼。
  血红色的雷霆砸在这老鬼的身上,它痛苦地喊叫起来。
  奚嘉捏紧手指,在耀眼的雷光下,他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奚嘉忍不住拉住了叶镜之的袖子:“叶大师,老鬼他是要魂飞魄散了吗?”
  叶镜之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再看看奚嘉的手,他将奚嘉护在身后,道:“这是胡道友请的凌霄,我也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我们再看下去。”
  胡蝶也被这种情况吓蒙了。
  胡蝶以前也请过凌霄,他们这些天师捉厉鬼的时候,基本都会象征性地请一下凌霄。这种请凌霄十分随便,就是问凌霄一句:爸爸爸爸,您看这个鬼是当杀不当杀?
  凌霄爸爸不回应,那就是当杀。
  凌霄爸爸回应了,就直接把这只鬼送进某一层地狱。
  杀过人的厉鬼不存在直接投胎转世的说法,必然是要受到惩罚的。
  胡蝶之前请凌霄爸爸的时候,爸爸都不理他。爸爸的意思很简单:宰了这只鬼,别来烦爸爸。只有这次,胡蝶也查清楚了这个案子的复杂性,知道这种案子,不像其他很多厉鬼杀人,只是单纯地为了害人性命,凌霄可能真的会倾听。
  过了足足一刻钟,那道雷霆才慢慢消散。奚嘉定睛一看,老鬼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身上全是烫伤的血泡。它的脸涨得通红,一口硕大的油锅在它的身下一点点地显现。
  胡蝶立刻喜笑颜开:“谢谢爸……咳,弟子领命。老鬼当下油锅狱,日日受刑五百年。二听已过,恭送凌霄!”
  漆黑的夜空中,沉甸甸的乌云渐渐散开。
  老鬼被扔在油锅里,身体被油锅炙烤,随着油锅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老鬼的身体也快要消散。但就在此时,这浑身是伤的老鬼竟然颤抖着抓上了油锅的锅壁。
  滚烫的油锅锅壁烫得老鬼痛喊嘶嚎,它的皮肉黏在锅壁上,根本无法动作,但它却狠心地往油锅外爬去。它的皮肉粘在锅子上,每往上爬一步,肉就掉一层。等它爬到锅顶时,它的双手双腿已经只剩下森森白骨。
  胡蝶惊骇地看着老鬼。
  破庙外,天空中的乌云再次聚集起来。愤怒的雷鸣声一下下地响起,仿佛在质问这只鬼为何竟敢无视自己降下的刑罚。
  老鬼用白骨四肢爬出了油锅,扑通一下跪在了胡蝶的面前。它用白骨跪在了地上,向胡蝶磕头,声音嘶哑:“大人,求您请凌霄,让老鬼再见小茹一面。大人,求您请凌霄,求凌霄让老鬼再见小茹一面!”
  胡蝶呆怔地看着老鬼。
  奚嘉看着这一幕,心脏剧烈颤动,他快速转首:“叶大师,还可以再请凌霄?”
  叶镜之道:“胡道友是通过自家祖师来请凌霄的,可以三请凌霄。确实还有最后一请。”
  奚嘉道:“那正好可以三请凌霄。凌霄既然没惩罚老鬼魂飞魄散,那它或许会允许老鬼见王茹最后一面。”
  叶镜之摇摇头,看向远处的案台:“胡道友刚才二请凌霄的时候差点失败,斩断了第三柱香。三炷香,三请凌霄的机会。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胡蝶此时也左右为难。老鬼凄惨成这样了,一个劲地向他磕头,他又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只是想见一见那个王茹,他也没什么好拒绝的。但是他刚才已经斩断了第三根香,根本请不了凌霄。如果老鬼再不回油锅,凌霄降罪下来,很有可能真的要老鬼魂飞魄散。
  “你速速回去,再不回去,凌霄动怒,你就魂飞魄散了!”
  老鬼还在给胡蝶磕头。他如果回油锅,就会随着油锅从人间消失,进入地狱。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王茹了。
  胡蝶气得抬起桃木剑,就想把老鬼赶进油锅。奚嘉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为老鬼想办法,叶镜之却赶在他的身前,拦住了他:“你想帮他?”
  奚嘉一愣:“……他只是想见王茹一面。”
  叶镜之认真地盯着奚嘉,他郑重地看完一眼,转身走上前。叶大师左手一抬,无相青黎从奚嘉的掌心飞到了他的手中。他一掌拍在了无相青黎上,十八面铜骰在他眼前飞速转动。须臾间,铜骰停了下来,叶镜之一掌拍在了无相青黎的其中一面上,用力一拉。
  轰!
  一张金色长琴被他从青铜骰子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胡蝶惊骇地喊道:“锦瑟!”
  这把金色的琴上,一共有五十根弦。琴身不大,五十根弦密密麻麻地排在上面。当它出世的一刻,金光大作,这把由金色光芒组成的琴被叶镜之抓在掌中,他没有坐下来认真地弹琴,而是左手拍琴,像拿竖琴一样地将古琴竖放。
  下一刻,右手飞快地拨动了一根弦。
  嗡!
  一只蝴蝶从这根颤动的弦上飞舞出来,这只蝴蝶通体金黄,它飞过的地方,撒下细碎的金光。金光所到之处,一幅虚幻的画面慢慢地在空中浮现。
  画面里,是一间昏暗无光的监狱。一张单人床上,瘦骨嶙峋的女人躺在上面,静静地睡着。她的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脸颊瘦得凹陷进去,孱弱的身体在黑夜里紧紧地抱着自己,想要取暖。
  老鬼见到这一幕,疯狂地扑上去,认真地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女人。
  “孙女……孙女……我的乖孙女……”
  他慈祥的目光凝视在这虚拟的画面上,仿佛在看自己的亲孙女。
  叶镜之不停地弹奏五十弦的金色长琴,金光蝴蝶就在空中一直飞舞。忽然,天空中降下一道雷霆,胡蝶神色一凛,拔剑就顶了上去。
  胡蝶吼道:“好了没,看够了就快点回去!叶阎王居然用锦瑟引出蝴蝶,给你看这庄生一梦,你这辈子是值了。快回油锅,要不然我们谁都承受不住。”
  老鬼感激地满眼含泪,他正想往油锅里走,却惊道:“凌霄定住了老鬼的身体,不让老鬼回去!”
  胡蝶瞪直了眼:“妈的,老子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碰到这种事。你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话音落下,又是一道雷从空中劈下。叶镜之想要出手,但他的手牢牢固定在锦瑟上,不弹完一首曲子根本无法松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道高瘦的影子飞快地抱起浑身白骨的老鬼,干脆利落地扔进了油锅。
  “噗呲——”
  奚嘉侧过身,避开了几滴从锅子里溅出来的滚油。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时,只见胡蝶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叶镜之则用一种奇怪的……骄傲的目光看着他,好像特别得意。
  ……等等,为什么叶大师要得意?
  胡蝶惊悚道:“那是一只下过油锅地狱、三百年道行、杀过人的厉鬼!你刚才就那么抱它了?你居然就那么抱它了?你居然没死?!”
  奚嘉反问:“我应该死吗?”
  胡蝶:“……”用手去碰三百年厉鬼的阴气,难道不应该死吗!!!
  墨斗第三、龙虎山大弟子胡蝶的世界观,今天因为一个凡人崩塌了。
  终于解决完老鬼的事情,胡蝶气喘吁吁地收东西,把案台、符纸什么的都收回乾坤包。破庙里,叶镜之还拿着那张金色的琴,他并没有弹完一首曲子,所以只能这么干巴巴地拿着。
  奚嘉好奇地问道:“叶大师,你怎么不把这把琴收起来?”
  胡蝶嗤笑一声,道:“这把琴可是传说中的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他只弹了一半的《思华年》,这把琴当然不可能收回去。不弹完曲子,锦瑟不会消失。虽然这把锦瑟是由法力凝聚起来的,不是真正的神器锦瑟,但也是一样功效。”
  奚嘉看向叶镜之,叶镜之颔首:“是这样的。”
  奚嘉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叶大师?”
  叶镜之的耳尖微红,他抱着这把琴,贤惠地席地而坐,小声说:“不急……我弹给你听。”
  胡蝶:“……”怎么有种gay gay的感觉!
  胡蝶收拾完东西就想走,奚嘉正听叶镜之弹琴,见状他起身问道:“这位胡天师,我想请问一下,王茹是无辜的,你们会怎么处理她的事?”
  奚嘉突然不听曲子了,叶镜之失落地抿嘴。
  胡蝶此时正好走到门边,听到这话,他凹出一个骚包的造型,倚着门框,一脸世外高人的沧桑感:“我玄学界对外联络部,简称玄学界外交部,在处理这件事上当然有自己的一套规定。她会被无罪释放。”
  奚嘉却问:“那她的名声怎么办?”
  胡蝶忽然愣住。
  黑发年轻人神色平静,一字一句地说出残酷的现实:“这起案子在网上讨论得很激烈,我们都知道王茹是无辜的,但是却不可能告诉网友,李宵是被一只鬼杀死的。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会有人相信王茹是无辜的。胡大师……人言可畏。”
  胡蝶慢慢正了神色,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奚嘉,许久后,他红唇一勾,露出一抹艳丽的笑容:“老子是谁,老子是龙虎山大弟子胡蝶。这种小事,轻轻松。”
  奚嘉看着胡蝶这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半晌后,他代替自己的老同学鞠了一躬:“谢谢你,胡大师。”
  胡蝶问道:“你叫什么?”
  “奚嘉。”
  胡蝶拨了拨额头前的刘海,飞身离去,骚包地留下一句话:“很好,奚嘉,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话音落下时,人已经飘远了。
  奚嘉:“……”
  正坐在地上老实弹琴的叶大师:“……”
  叶大师气得直接就想起身去追,但锦瑟幻化出来的金色蝴蝶却一直缠着他,要他把这首曲子弹完才肯放他走。叶大师委屈地把这首曲子弹完,等弹完后再想去追,人早就不见了。
  奚嘉根本没注意到叶镜之的古怪,两人一起从破庙回家。
  走出破庙时,一轮滚圆的朝阳从东方升起。灿烂蓬勃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大地,将过去一夜发生的诸多诡谲事件,全部藏匿于黑暗之下。
  奚嘉站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远远地望着那一轮圆日。许久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黑衣男人,笑道:“叶大师,刚才如果凌霄动怒,降下惩罚,后果是不是会很严重?”
  叶镜之惊讶地看着奚嘉,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奚嘉微微一笑:“谢谢你冒风险去帮老鬼,让他可以见到王茹的最后一面。”
  金黄的阳光照在奚嘉白净的脸上,让这抹笑容更加温雅和煦。叶镜之喉咙微涩,哑着声音:“……没关系。”
  奚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确实很危险。”
  叶镜之一愣:“没有。”如果只有胡蝶一个人,那确实挺危险的。但有他在场,只是请凌霄出了点意外而已,他还能够解决。
  奚嘉只当叶镜之是在谦虚,他遥望着远处的朝阳,又说了一声“谢谢”后,沉默地看着朝阳,不再说话。
  太阳完全跳出了地平线,叶镜之沉浸在这壮阔雄伟的日出之景中,他忽然听到一道呢喃声在自己的耳旁响起:“能够见到至亲的最后一面,多幸福啊……”
  叶镜之立刻转首去看奚嘉,奚嘉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叶大师,回家吧。”
  叶镜之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嗯。”
  嗯,回家。
  本来奚嘉以为解决了老鬼的事,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但才过三天,陈涛就给他发来信息,说这次出了王茹和李宵这个事,大学同学居然想搞个同学聚会。
  陈涛:“嘉哥,他们又邀请我了,我这边剧组太忙了,不大好去啊。咱们的同学大多都留在苏城,这次聚会也定在苏城。嘉哥,你正好在苏城,你去参加不?你要是参加的话,帮我和大家打打招呼呗。不过我估计嘉哥你不会去啦,哈哈哈,我就随便和你说说。”
  奚嘉一手拿着电话,一边看电视上的新闻:“谁说我不去?”
  陈涛大吃一惊:“嘉哥,你居然要去?!”
  电视上正在放“丘湖毒妇杀人案”的报道,警察终于找到了真凶。根据调查,杀害李某的凶手并不是他的妻子王某,而是一个杀人犯。这个杀人犯之前在外省犯下了十几起入室抢劫的案子,后来逃到苏省。李某和王某吵架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回家前,凶手正在他们家盗窃。他们突然回家,凶手藏到了衣柜里,李某忽然开门,凶手便用刀把李某砍死了。
  王某吓得逃离屋子,凶手抢了一些东西后逃走。
  最后警方请网民不要随便在网上散布谣言,那张所谓的李某的死亡照片,其实是某部电影的剧照。正常人是不可能把人的头颅砍成那样,一切只是特效。昨日警方已经抓获了传播照片的三位网民,希望广大网友有辨识地去看新闻,不要轻信谣言。
  玄学界的力量果然强大,奚嘉真的搜到了那个连环杀人犯的通缉令,也搜到了那部恐怖电影的资料。这部电影因为太过血腥,被国家禁了,但是搜索相关图片后,确实有李宵死亡的那张照片。
  与此同时,很多媒体也开始报道李宵对王茹的家暴。他们将王茹几次被家暴而造成的伤口照片都公布出来,也公布了李宵写的很多篇保证书。媒体还报道说,李某的家庭曾经威胁王某的家庭,携恩求报,王某的父母觉得是需要报恩,这才希望将女儿嫁过去。事实上,王某婚后多次被李某殴打,还曾经被砍伤。
  这么多媒体统一口径,警方也如此配合,网友们慢慢转变了风向。
  【原来那个男的竟然家暴!真不是个东西,死了活该!】
  【我就说那个男人的头被劈得太烂了一点,怎么可能这么烂。】
  【我是医生,头骨是人体最坚硬的骨骼之一,正常人类不可能用刀将头骨劈成两半。】
  看着这些新闻报道,奚嘉心情愉悦,对电话那边的陈涛说道:“是,我也很久没见过同学了,想去看看他们。你有什么话要我帮你传达吗?”
  陈涛赶忙道:“赶紧的赶紧的。嘉哥,咱们班的老郑好像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这次要带儿子去,你拍几张他儿子的照片给我看看。还有,还有那个谁……”
  奚嘉一一应下。
  三天后,奚嘉乘坐出租车到了苏城某高级酒店。陈涛对他说过,这次有好几个同学从其他省赶过来参加同学聚会,这几个同学大学时候最喜欢吃苏城的几样特产,让他去聚会的时候给几个老同学带过去,这也算是一份心意。
  拎着几样点心盒子,奚嘉进了酒店,被服务员引到包厢。大门打开,他唇边的笑容缓缓僵住。
  包厢里有三个大圆桌子,璀璨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将屋内觥筹交错的众人打亮。见到奚嘉,这些人都齐齐惊住,很快,一个穿着名牌裙子的年轻女人走上前,笑道:“奚嘉?我是学习委员刘妍,你还记得我吗?来来来,快坐,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奚嘉轻轻笑道:“陈涛说,王皓真他们喜欢吃。他们中午坐飞机到海城,下午转高铁来苏城,晚上又要乘飞机回去,肯定时间没这些,就让我买一些过来。”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个眼镜男听了这话,赶紧说道:“不就是几个点心么,我想吃的话什么地方买不到。陈涛想太多了。谢谢你啊,奚嘉。”
  奚嘉笑容不变:“不用谢。”
  这个包厢里坐着的人,一半是程序员。他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但坐在这样金碧辉煌的酒店里,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更善于谈吐。奚嘉默默地吃菜,打开手机给陈涛发了一条微信,告诉他自己以后再也不想参加这种同学聚会了。
  陈涛还没回复,奚嘉突然听到一阵议论声。
  “最近的新闻看到没,李宵好像不是王茹杀的,王茹前几天都被放出来了。”
  “看到了。我就说,王茹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杀李宵。”
  “当初她嫁给李宵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命好。李宵那么喜欢她,家里又有钱,嫁给他就等着做全职太太。没想到李宵居然还家暴啊……”
  几个人唏嘘了一会儿。
  忽然,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真的不是王茹被家暴太久,一气之下杀了李宵?”
  奚嘉神色一冷,猛地转头朝出声处看去。
  那边坐了两个男人和三个女人,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然而,更多的声音在包厢里响了起来。
  “那个什么连环杀人犯藏在家里,这也太像电视剧了吧,我怎么就觉得这么不像真的呢……”
  “就是啊。我记得大二的时候王茹特别喜欢看一些血腥的欧美电影,还说特别好看,当时吓死我了。”
  “大学时候感觉李宵人还不错啊。我和李宵隔壁宿舍,他经常请客吃饭,特别仗义。王茹长得那么好看,李宵应该是以为她出轨才会打她的吧。王茹到底是不是出轨了啊?”
  “或许吧。我上个月看王茹发了一张朋友圈照片,好像在哪个咖啡厅喝茶,不是和李宵一起,不知道是和谁……”
  心一点点地浸入了冷水。
  一种无言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袭击过来。
  四月的苏城已然是春暖花开,但是在这间包厢里,奚嘉却感受到了钻入心底的寒意。
  吃完最后一道菜,刘妍走过来,笑着招呼奚嘉等会儿一起去唱歌。奚嘉拿起自己的外套,朝她笑道:“不用了,我今天还有点事,先走了。”
  刘妍又邀请了几次,奚嘉一一拒绝。离开包厢时,奚嘉发现自己带过来的几个小点心被人留在包厢的客桌上,并没有被人拿走。他沉默地走上前,自己拿走了这几样便宜的点心,出了酒店大门。
  站在酒店门口,大家都在等有车的几个同学把车开过来,然后一起开车去唱歌。奚嘉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车门关上的一刻,他听到有人小声说道:“王茹大一时候给奚嘉写过情书,她和奚嘉又都留在苏城。她该不会就是和奚嘉出轨吧?”
  凌厉地目光瞬间扫了过去,奚嘉冷冷地盯着这群陌生而又熟悉的同学。
  出租车司机问道:“小伙子,去哪儿啊?”
  隔着褐色的车窗,奚嘉看着这群同学。他忽然觉得,这些人比鬼怪还要恐怖。
  司机师父又问了一遍,奚嘉重重地叹了一声气,转过头,笑道:“师父,我去园区。”
  “好嘞!”
  车子缓缓地驶离酒店,奚嘉没有再往回看一眼。他简单地把聚会上发生的事情发给了陈涛,陈涛发过来六个点。过了五分钟,陈涛说:【嘉哥,以后我也不去了,忙得很,没什么意思。】
  奚嘉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字,闭上了眼。不过多时,手机又响了起来,奚嘉睁眼一看。
  陈涛:【嘉哥,快到四月三十了,我回苏城看看你?】
  眼眸瞬间睁大,奚嘉嘴唇微张,许久后才回复一个简单的字:【好。】
  四天后,奚嘉大清早就出了门。叶镜之正在认真地打扫屋子,突然听到一阵门铃声。他诧异地走到门前,一打开门,只见一个小胖子拿着大包小包的菜,也惊讶地看着他。
  陈涛愣愣地说道:“我走错了?”
  叶镜之茫然地看着他。
  陈涛往后倒退几步,看看门牌号:“咦,我没走错,就是嘉哥的家啊。不过这门好像换了一扇。”
  叶镜之神色平静:“你找奚嘉?”
  陈涛点点头:“对,我说好今天来看嘉哥的。”
  叶镜之低下头,看见陈涛脚边的小行李箱,似乎是从外地赶过来的。
  叶镜之道:“他早上出门了。”
  陈涛将行李箱拿进门,听了这话,他把手里的菜放下来:“原来嘉哥已经去了啊。”
  轰隆隆!
  一道响亮的雷霆从屋外响起,叶镜之立即转首看向窗外,只见大雨滂沱而下,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将苏城描绘成了雨中水乡。
  天色猛然暗下,世界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媳妇好像有事瞒着我……委屈巴巴.jpg


第三十一章
  四月的苏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雨。
  乌黑的铅云笼罩着半个城市, 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街上, 行人们纷纷寻找避雨的地方。一辆出租车快速地驶出市区,等进了郊区墓园的时候, 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地倾盆而下。
  奚嘉将钱递给司机,撑开一把伞, 进了墓园。
  雨水连接成线,打在伞面上, 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黑发年轻人熟练地和墓园门卫打了个招呼, 进了园子后,他径直走进了深处, 在一块墓碑前蹲下身子,仔细地擦拭起碑身上的雨水。
  空旷的墓园被大雨包围,放眼望去,只有奚嘉一个人。
  他耐心地将这块墓碑擦拭干净,雨实在太大了,他将雨伞向前倾倒,挡住了那些落在墓碑上的雨,自己的后背却被雨水很快打湿。
  一朵简单的白菊花, 一盒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小蛋糕,奚嘉将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墓碑前, 笑着抬头,看着那张黑白色的照片。
  “爸,我来看你了。今天的雨很大, 我记得六年前也是下了这么一场大雨。你喜欢吃的蛋糕我给你带过来了,家里没那么穷了,我可以给你买更好的,但你从来都不回来看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
  一丝雨珠顺着风飘到了照片上,奚嘉拿起手帕,继续擦着。
  “去年我来看你的时候,还没大学毕业。今年我毕业了,也算是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对了,那块老神仙给的石头,原来是叫泰山石。最近这几个月我碰到了不少有趣的事情,我和你说……”
  雨水哗啦啦的声响将奚嘉的声音掩盖,他的唇边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讲着自己最近遇到的奇事。
  为了儿子割肉牵灵的单身母亲,表婶一家遇见的邪祟二重身,两千多年前的秦始皇陵、子婴和始皇,以及前几天发生在苏城的丘湖毒妇杀人案。
  “最近这两个月,我见到了过去二十多年没见过的世界。小时候你一直想带我寻找的那些大师,这两个月我见了很多。我的阴气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你看这块石头,其实它不是石头,它是舍利,佛门高僧圆寂以后才有的舍利。我认识了很多人,有的人很不靠谱,但其实非常热心。有的人……很好。那个帮我的人,他叫叶镜之。”
  苏城小区里,叶大师正在专心做饭,突然听到奚嘉喊了自己的名字。他洗菜的动作立即停住,耳边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叶大师是个好人。他很好,我第一次和他见面,他就把自己的法宝借给了我,帮我遮蔽阴气。这颗舍利也是他为我找来的。我听一个朋友说,他们玄学界的人都不怎么理会叶大师,但我想,他们把叶大师想的太恐怖了一点。叶大师其实……有点单纯吧。他真的特别好。”
  叶大师被夸得面红耳赤,赶紧加快速度,低头洗菜。不过多时,他听到奚嘉开始说演戏的事情,叶镜之赶紧将感知从奚嘉的身上移开。
  师父说过,媳妇不告诉你的事,你不许偷听,要不然媳妇会生气!
  城郊墓园里,奚嘉坐在墓碑旁,微笑着说了整整四个小时。天边的雨云早已散去,雨后晴朗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一切生机勃勃。春天到了,万物待发。
  说完最后一句话,将自己上个月拍的那部戏说完,奚嘉望着墓碑上的照片,突然沉默下来。他仍旧拿着那把黑色的伞,倚靠墓碑坐着,静静地看了许久,低下头。
  下一刻,他一头锤在了墓碑上,狠狠地砸着。
  “爸,爸……如果我能早点知道玄学界,我能早点遇到叶大师、裴玉……你是不是还会活着?爸,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被我害死……”
  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泪水再也止不住,在这晴朗明媚的春日里,雨已停,泪水直下。
  奚嘉在墓园里又待了一个小时,等他出园子的时候,门卫大叔惊讶地看他:“小伙子,头上是怎么了?怎么还受伤了?来来来,我这里有创口贴,你赶紧贴着。”
  奚嘉笑着接过门卫递过来的创口贴,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他额头上的伤口其实并不深,只是擦破了一些皮、流了一点血而已。出了园子,奚嘉伸手招下一辆出租车,回了苏城市区。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刚打开门,浓郁的辣味扑面而来。
  奚嘉一进门,就看见胖子陈涛懒洋洋地躺在自家沙发上。看到自己回来,陈涛一个鲤鱼打挺,赶忙跑到自己跟前,谄媚道:“嘉哥,你终于回来了。就等你了!咱们终于可以开饭了,今儿个吃火锅,怎么样,我买的底料,从蜀省特意带的,这味道,正宗!”
  看着死党,奚嘉挑眉道:“不是你做饭?”
  话音落下,奚嘉便看见叶大师穿着围裙,端了几盘菜上桌。他道:“叶大师,怎么今天还是你做菜?这个胖子来了,应该他来烧菜啊。”
  陈涛相当不服气:“我带的食材,嘉哥,你还让我烧菜?欺负人啊!”
  奚嘉笑了笑,凑到陈涛的耳边,小声道:“你知道今天给你烧菜的人是谁吗?”
  陈涛思考了半天,给出一个答案:“他不是你的朋友么?今天我来你家,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还以为走错门了呢。嘉哥,第一次看到你和别人来往诶,你是真的变了。肯接有戏份的角色,还和人同居了!”
  奚嘉没好气地看了胖子一眼,道:“反正今天你敞开肚子吃。以后你很难吃到这么贵重的火锅了。”
  陈涛不明所以:“我就随便买了点菜啊。”
  奚嘉:“不是菜的问题。人家叶大师的时间多珍贵,反正你有口福了,叶大师的手艺相当好。”
  陈涛嘀咕着“不就是火锅,洗个菜而已,能有什么手艺”,但是在三人正式上了桌,陈涛尝了一口涮娃娃菜,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靠!这特么也太好吃了吧?难道蜀省的火锅底料就这么牛逼?”
  奚嘉惊讶地看他,夹了一筷子涮牛肉。刚吃进口,果然是香辣够味,比火锅店里的还要好吃。
  之前奚嘉对陈涛说叶大师做饭特别好吃,只是随口胡扯。火锅根本不需要什么厨艺,只要洗洗菜就可以了,哪里能体现出叶大师高超的厨艺。然而没想到这顿火锅居然这么好吃,吃饭的时候,陈涛一直高声惊呼“好吃”,让奚嘉也隐隐觉得:难道叶大师无论做什么,都特别好吃?
  蔬菜吃完后,桌上只剩下毛肚、牛肉和一点五花肉。
  奚嘉将一块五花肉夹到碗里后,一抬头,便看见叶镜之将一块毛肚放到了锅子里,然后拿着筷子,乖巧安静地等着。叶镜之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毛肚,可是过了快半分钟,他还没将毛肚捞起来,仍旧认认真真地盯着看。
  奚嘉赶紧一筷子捞起毛肚,放进了叶镜之的碗里,叶镜之错愕地看他。
  奚嘉笑道:“叶大师,毛肚放几秒钟就可以了,放久了会老。”
  叶镜之呆了片刻,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以前没吃过这个……”
  奚嘉瞬间愣住,还没开口,一旁的陈涛就大呼小叫起来:“什么?你没吃过毛肚?!吃火锅居然不吃毛肚?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叶镜之:“我没吃过火锅。”
  陈涛立刻闭上了嘴。小胖子不停地给奚嘉使眼色,似乎在问“世界上真有没吃过火锅的华夏人?你朋友该不会是在逗我吧”。奚嘉渐渐明白过来。他没有理会陈涛,而是主动帮叶镜之涮肉、涮毛肚,用漏勺涮好了就放进碗里。
  叶镜之茫然地抬头看奚嘉,奚嘉微微一笑:“叶大师,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吃。”
  漆黑的眸子轻轻地颤动着,叶镜之点了点头,继续吃起来。
  吃完饭,叶镜之还想主动去洗碗,奚嘉大臂一挥:“让胖子去。说好的来给我做饭吃,居然躺在沙发上装大爷。涛子你太过分了,你说了要给我烧菜,我可是心心念念地等了几天,结果就等来一顿火锅,还不是你洗的菜!”
  陈涛嘿嘿地笑了两声,进厨房洗碗。
  奚嘉和叶镜之在客厅里看电视。叶大师低头削苹果,一条皮从头削到尾,就没断过。他削完苹果递给奚嘉,奚嘉也正好拿了一只橘子给他。叶大师高兴地拿起橘子就吃,奚嘉轻声问道:“叶大师,你为什么没吃过火锅?”
  叶镜之橘子刚剥了一半,听了这话,他说:“听说火锅要人多吃才热闹。我一般是一个人吃饭,烧一个菜就着饭吃就够了。在外捉鬼的时候,吃点面包也行,挺好的。”说完,剥好橘子,又掰了一半给奚嘉。
  奚嘉没想到叶镜之会把橘子掰一半给自己,他怔怔地接过这一半橘子。叶镜之轻轻地笑了起来,说道:“吃,很甜的。”
  一股温暖的感觉从心底瞬间涌起,奚嘉一手拿着削好的苹果,另一手拿着半个橘子。电视机里放着八点档的肥皂剧,面前是温柔地笑着的叶阎王。
  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奚嘉嘴唇翕动,想要开口,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陈涛洪亮的声音响起:“嘉哥,你家洗洁精没了啊。锅子你明天得再洗一下,都是油,没洗洁精洗不干净啊。”
  奚嘉猛然清醒:“好!”
  叶镜之吃完橘子,看着奚嘉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道:“你的额头怎么了?”
  奚嘉摸着头,咬了一口苹果:“没什么,今天不小心撞到了。”心跳得好像还是有点快,到底怎么回事……
  叶镜之点点头,从乾坤包里拿出药膏:“我帮你擦擦。”
  奚嘉认识这个药膏,这药膏要好几个积分,据裴玉说,是神农谷对外销售的最好的外伤灵药。他就是头上破了点皮,估计过两天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浪费这么好的东西。但是叶镜之一定要给他擦药,奚嘉实在推拒不过,只能任由对方去了。
  擦完药,奚嘉不由道:“叶大师,这东西真的贵重,以后还是别浪费在我身上了吧。”
  叶镜之下意识道:“不贵的。”
  奚嘉:“……嗯,确实不贵。”那是对你来说,裴玉他们哭给你看哦!
  叶镜之不明所以地看着奚嘉,陈涛很快洗完碗出来。这个小胖子是真的非常善谈,有他在,家里的氛围立刻活跃起来。连叶镜之都能说上两句话,加入话题。
  第二天大早,陈涛拖着行李箱准备离开。他吃完早饭,叶镜之正好也要出门,两人便结伴而行。下电梯的时候,胖子笑道:“叶先生,是要出去上班了?”
  叶大师想了想:捉鬼确实是工作。
  “嗯,去上班。”
  陈涛哈哈笑道:“你烧菜真好吃。嘉哥有口福啊,昨天那顿火锅真是够给力!”
  叶大师哪里听得懂“给力”这种网络用语,只能轻轻点头,算是应和。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手,叶大师独自步行离开,陈涛约了一辆车,在门口等车来。说了一句道别后,叶镜之转身便走,但他才走一步,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郑重认真的声音:“叶先生,你和嘉哥关系很好吗?”
  叶镜之停住脚步,转过头,困惑地看着陈涛。
  这个小胖子此刻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严肃地看着这个高挑英俊的男人,过了许久,又问了一遍:“你们的关系……似乎很亲密?”
  叶镜之耳尖有点红。未婚夫妻,确实满亲密的,嗯……
  见对方点头认可,陈涛轻轻松了口气:“叶先生,我和你相处时间不久,但相信你不是个坏人。我相信嘉哥,他会让你住进他家,肯定也是信任你的。我和嘉哥认识五年了,从大学开学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从没见他和谁亲近过。我现在工作很忙,要跟着不同的剧组,天南海北地飞。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照顾嘉哥了,当然,现在的嘉哥似乎也不需要我照顾。”
  叶镜之不大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陈涛的目光里带着肃然与嘱托,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叶先生,你们既然是朋友,希望你以后能多多照顾嘉哥。真的,谢谢你了。”
  叶镜之看着眼前神情凝重的小胖子,也渐渐正了神色。他郑重道:“我会好好照顾他,一生一世。”
  陈涛一听这话,突然心中愣住。
  ……一生一世?等等,怎么感觉怪怪的?
  没给他再多说的机会,他约的车已经到了。叶镜之帮他把行李搬上车,陈涛临走前,按下车窗,叹了一口气:“嘉哥这些年……过得很苦。”
  车子很快离开,叶镜之望着那辆车的背影,回味着陈涛最后的那句话。
  特殊的体质,注定了特殊的命运,永远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我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的,请你放心。”
  望着车子的背影,叶大师认认真真地立下了誓约。
  坐在车上的陈涛:“阿秋!不是说到春天了么,怎么还这么冷……”
  陈胖子是永远都想不到,他说的明明是“希望你作为嘉哥的朋友,能多体谅体谅他,多照顾照顾他”,听到人家叶大师的心里,那就成了父亲嫁女儿一样的嘱托:我把我们家嘉哥交给你了啊,你要好好对他啊,不许让他受委屈!
  叶大师能让奚嘉受委屈?
  开玩笑,人家还没结婚呢,墨斗账户就绑定到一起了好吗。
  六百多万的积分啊,全部直接连接在奚嘉的账户上!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实在的保证?
  不对,还真有,那就是叶大师的承诺。
  叶阎王许下的诺言,还真的从来没有没实现的。
  为了好好照顾奚嘉,绝对不让媳妇受一点委屈、吃一点苦,叶大师当天下午五点多就回了家,买了一大堆的菜,贤惠地给媳妇做了自己最拿手的几样菜。
  吃饭的时候,奚嘉感慨了一句“陈涛是真没有口福啊”,接着高兴地又去盛了一碗饭。
  接下来的日子,真的是轻松自在。
  奚嘉上部戏《玄武》已经在进行后期制作了,剧组的那些大牌演员都要到处去宣传,他只是个小配角,这种宣传会根本轮不上他。这部电影给他带来了丰厚的片酬,这些片酬在大明星眼里完全不值一提,但对于奚嘉来说,足够他舒舒坦坦地过一年了。
  陈涛最近也给奚嘉带来一些剧本,都是片酬不错的。奚嘉却很有自知之明:【你知道的,涛子,我不是很会演戏,演技不怎么样。如果不是那种灵异、恐怖、悬疑的电影,我去演的话……对人家电影不大好吧。】
  陈涛立即回复过来:【嘉哥,你怎么这么有自知之明啊,哈哈哈哈!】
  奚嘉:“……”
  把死党拉黑了五分钟,两人又继续聊起天来。
  之前奚嘉去长安的时候,因为事态严重,他并没有带怂怂一起去。那可是始皇陵,连叶大师都说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奚嘉当然不能带自家怂怂去冒险。
  当时他把小家伙送到邻居阿姨的手中,请阿姨代为照顾,临走前还点了点小家伙红红的鼻子:“我可能很多天都不能回来,你要乖乖吃东西。如果乖乖吃东西,我就请求叶大师,请他帮你烧一个星期的鱼,好不好?”
  怂怂撒娇地钻进奚嘉的怀里,死活不肯离开他,大有一种“就算不吃叶大师的鱼,也要和主人在一起”的决绝壮烈。
  奚嘉拎着小家伙,把它拎到邻居阿姨的手里,无语道:“我知道,你是在想反正就算我不请叶大师,你自个儿跑到叶大师腿上撒撒娇,叶大师也会主动为你做鱼吃,对吧。”
  怂怂喵喵叫了两声,仿佛在说:没错没错,宝宝聪明吧。
  奚嘉勾唇一笑:“要是回来后知道你不好好吃饭,我就请叶大师再也不给你烧鱼了。你看叶大师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怂怂吓得两眼瞪圆,赶紧缩进了邻居阿姨的怀里。
  果不其然,奚嘉从长安回来后,小家伙压根没瘦,还胖了几圈,摸上去肉嘟嘟的。不过这也不是个事儿,怂怂被奚嘉养得太娇惯了,只吃鱼,不肯吃猫粮,特别黏人,走哪儿都要抱抱,要亲亲。
  以前它黏人的对象仅限于奚嘉,别的人连一眼都不肯给,特别娇气。起初叶镜之来家里的时候,它也不搭理叶镜之,然而自从叶镜之给它做了一盘鱼后……
  小家伙天天窝在叶大师的怀里,不肯动了!
  当然,怂怂最喜欢的还是奚嘉。每天早上奚嘉醒来时,都会看见小家伙趴在枕头边,张着嘴睡觉,也不知道是怎么学会开门关门的。
  因为最近奚嘉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叶镜之也渐渐减少了自己出外捉鬼的时间。
  每天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总是会看见一颗青铜骰子忽上忽下的在空中乱飞,让巴掌大的小黑猫在后头跟着乱扑。无相青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特别喜欢捉弄怂怂。每当怂怂快要抓到它的时候,它就嗖的一声飞到天花板上。
  怂怂还小,根本跳不了那么高,只能一点点地乱扑腾。
  奚嘉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抱起怂怂,让它去抓无相青黎。被抓到后,无相青黎就不再飞了,而是和怂怂一起玩扔球球的游戏。
  有了这两个活宝,屋子里一点都不安静,整天叮铃哐啷的。
  除此以外,奚嘉最近还忙于教导子婴。
  “嗯,这个语法问题有点高深了,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可以,还有多背背单词,语法是以后要考虑的问题……诶,等等,你已经看完小学的语文和数学了?你连数学也看好了?!这么快?!”
  子婴温润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学数学无非是简单的计算问题,并不需要太多的思考与斧正。曾子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如今我尚且才修完小学,还未接触真正的大学之道。奚嘉,我不可放松懈怠,这个时代的知识太过有趣,我很想早点接触大学之道。不知我离那大学还剩下多少路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习大学的内容?”
  奚嘉:“……”
  虽然很想说我们现在的大学,并不是你口中的意思,但是刚读完小学就开始想大学了,怎么听上去有种掰着手指头思考“我是读清华好,还是读北大好”的即视感呢……
  奚嘉不忍心打击子婴的积极性,总不能告诉他,你现在刚读完小学,和大学之间差了一个马里亚纳海沟的距离,快醒醒,别做白日梦了。他想了想,开始转移话题:“最近我听说玄学界很多大师又去了长安,因为始皇提前醒了,他们打算再在始皇陵外再布下一百道结界。”
  “竟然是如此?难怪我每日总是会听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吵得我无法读书。”
  奚嘉为那帮不靠谱的玄学界道歉:“子婴,你包容包容他们。”
  子婴却笑着叹息:“我是不觉得什么,但父皇今天早晨气得冲出长生殿,拿着白起将军的轱辘剑,说是要冲出去砍了那帮吵得人不能安生的施工队。对了,之前父皇抢走了我的小学语文课本,他大概是从课本上知道了施工队这个词。”
  奚嘉目瞪狗呆:“抢走了你的课本?始皇抢你课本干什么?”
  子婴叹气:“父皇花了一周时间,用了三百阴兵,解出了那道牛吃草大题。父皇当日允许我进入长生殿,看他用三百阴兵摆出了一个牛吃草大阵,解完题后,他非常不屑地与我说,此等小道,不是君主之道。此题相当容易。”
  奚嘉:“……”你拿三百阴兵做什么不好,去做数学题!
  子婴:“然后我便夸了父皇一句,Dad,good job。”
  奚嘉:“等等,为什么要用英语夸?”
  子婴声音带笑,没回答这个问题:“父皇问我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语言。我告诉父皇,这是英语,当今世上,至少有三万万人会使用这门语言,有三万万人。父皇当即甩袖把我轰出了长生殿,正巧我身上带了语文书,没带英语书,父皇便全部抢走了。”
  奚嘉:“……”你为什么要强调三万万!你是想说你始皇爸爸还不如这三万万人吗?!
  当天晚上,奚嘉就把一整套的共产主义系列书籍烧给了子婴,盼望着这些书能把向着腹黑大道一去不复返的子婴拉回头,还一个善良好宝宝、始皇爸爸吹的可爱子婴。
  谁料烧完这些书后,子婴第二天就给奚嘉回复:“我明白了。世上不该有君王,父皇的想法是错的。奚嘉,我知道你烧这些书给我的用意,我以后会好好规劝父皇,请他不要做重建大秦的荒诞之梦了。”
  奚嘉:“……”你始皇爸爸哭给你看信不信!!!
  奚嘉总感觉自己好像把子婴带歪了,虽然在有的时候,子婴还是会没忍住,流露出一丝对始皇的仰慕和钦佩。不过大多数时候,子婴提起始皇,都是说始皇最近在解哪道数学题,在看哪本语文书。他还说,打算找机会给始皇看看马克思主义的先进思想,被奚嘉赶紧阻止下来。
  废话,要是让始皇突然去看马大大的书,始皇说不得真的能从陵墓里跳出来,把这个“荒诞”的没有皇帝的世界给灭了。
  不过,奚嘉也渐渐从这些话里察觉到了一个事实——
  始皇仍旧不允许子婴进长生殿。
  两千多年的隔阂和无视,并不可能因为几本书,几道数学题就烟消云散。始皇陵里的子婴,总是与奚嘉笑着说话,可是谁知道在不与他交流的时候,子婴是不是会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寝陵里,安安静静地独自读书,无人理会。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五月中旬,叶大师拉着奚嘉的手,最后一次为舍利念咒。
  最后一道金色符文穿过奚嘉的手,落在了两人掌心间的舍利上。一时间,金色的光芒充斥了整个屋子,足足一分钟过后,这光芒才暗淡下来。
  奚嘉拿着舍利,发现透色舍利的中间,有一丝金色的光芒缓缓流动。他再将舍利带上去,阴气已然全部被遮蔽住,再也没有人可以用阴阳眼直接看到他浑身上下浓郁的阴气。
  奚嘉大喜过望,终于解决了这个困扰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难题。然而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叶大师先是忍不住地翘起唇角,跟着高兴了一会儿,但才过了一分钟,叶大师突然想到——
  念完咒,我是不是就没理由留下了?
  一想到这个,叶大师整个人都懵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大师用筷子夹起米饭,手停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米饭,怎么都吃不下去。
  奚嘉见状,问道:“叶大师,怎么不吃?”
  叶镜之心里难受极了,从念完咒后他就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留下来。他和奚嘉现在只是未婚夫妻,又没有真正结婚。师父留下的那些书里有说过,夫妻未婚前,甚至不该见面。
  虽然那是古时候的规矩了,但是他现在没和奚嘉结婚,怎么能……怎么能未婚同居呢!
  脑海里突然蹦出“同居”这个词,叶大师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他和媳妇在同居……在同居……居……
  奚嘉立即扔了筷子,急道:“叶大师,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天师也会生病的?”说着,奚嘉将手放在叶镜之的额头上,摸摸他到底有没有发热。
  叶镜之这下真的彻底红了脸。
  奚嘉奇怪道:“咦,没发烧啊。”
  叶镜之纠结了半天,终于说出口:“我……我住在赣省!”
  奚嘉不明所以:“……啊,对。”所以怎么了?
  叶镜之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嘴,再闭上。如此反复三次,看得奚嘉一头雾水,就准备直接询问叶大师你到底有什么事了,却听叶镜之声音极小地说道:“最……最近赣省很有趣,你要去看看吗?”
  奚嘉没听清:“啊,什么?”
  叶镜之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道:“最近一年两次的鄱阳鬼市要开始了。你……你想去看看吗?”
  “鬼市?!”
  第二天,奚嘉乘坐飞机,来到了景德镇罗家机场。再从景德镇坐大巴车,摇摇晃晃几个小时,终于到了鄱阳县。
  鄱阳湖位于赣省北部,是华夏的四大淡水湖之一。乘车抵达鄱阳湖边的鄱阳县后,叶镜之带着奚嘉轻车熟路地穿过街道,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一开始奚嘉还不明白叶大师干嘛要带自己来这种地方,但两人上了楼后,他竟然看到叶大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旧的钥匙,咔嚓一声,开门了。
  奚嘉惊骇道:“叶大师,你住在这儿?这是你家?!”
  叶镜之不大明白奚嘉怎么会这么惊讶,他点点头:“嗯。这里是我家。”
  奚嘉吞了口口水,再确认了一遍:“叶大师,你确定……你收到的银行卡,最少里面有三百万。你认为,一百万只是零头,不用捐出去?”
  叶镜之困惑地皱着眉,轻轻点头。
  奚嘉:“……”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我们一点都不懂!
  跟着叶镜之进了房子后,奚嘉仔细一看,发现这栋房子虽然外表看上去很破旧一般,但屋子里特别干净。家具很少,上面被人擦得十分干净,摸不到一点灰尘。很明显屋子的主人非常有耐心,也非常仔细,这个家被打扫得很好,就算只有七十多平的面积,也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样的家虽然不像很多高级住宅、别墅,那么奢侈华丽,但那种独有的家的温馨感,它全部都有。
  一进门,叶镜之就积极地去厨房给奚嘉倒水,奚嘉则在屋子里逛了起来。他很快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很老的照片,从照片上人物的衣着来看,至少是上个世纪拍的。画面大部分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上去仙风道骨,一脸很能唬人的神棍样。而在他的身旁,是被他挤得快出画框的漂亮小孩。
  奚嘉瞪大眼睛,看着这张照片上的小孩。
  只见小一号的叶大师,正乖巧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圆圆的,认真努力地看着镜头,露出一个很艰难又很标准的笑容。他的身旁,白发老人倒是随便许多,老人直接站了起来,一把木剑指向天空,端的一副“你爷爷还是你爷爷”的酷炫感,王霸之气测漏。
  奚嘉再仔细看了看,发现一颗小小的圆球在这老人的肩膀上盘旋。
  竟然是无相青黎!
  原来无相青黎那么早就出现了,似乎还是叶大师的师父的法宝?
  不错,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眼奚嘉就认出来,这个白发老人肯定是叶大师早早去世的师父。光看这张照片就可以看出来,叶大师的师父是个很可爱的老顽童,和他一对比,在旁边乖乖坐着拍照片的小叶镜之,简直是个可爱的小娃娃。
  叶镜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奚嘉弯下腰去看照片的场景。他吓得赶紧走上前,把照片藏住。奚嘉疑惑地看他,他便害羞地说道:“小时候师父一直说,我是个榆木疙瘩,没有其他小朋友可爱。我小时候长得不大好看,你不要看了……”
  奚嘉惊讶地反问:“这还不可爱?”
  叶镜之呆住。
  奚嘉拿过叶镜之手里的照片,看着那上面一本正经的小男孩,笑着说道:“叶大师,你小时候真的很可爱啊,特别特别可爱。”
  就冲着这句话,叶大师开心地拿出了相册,给奚嘉看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易凌子是个相当时髦的人,几十年前华夏人还不是那么爱拍照片,他就天天带着自家徒弟,逛遍了各大相馆,到处拍艺术照。他给叶镜之留下了不少童年的回忆,但所有照片只持续到六岁时期,之后叶镜之就再也没有拍过照。
  奚嘉以前老是忘记叶大师的师父在他六岁时就过世了,如今他长了记性,没有去戳叶大师的伤口,而是对着这些照片,一次次发自肺腑地赞美:“叶大师,你真的很可爱啊。”
  叶大师红着脸,今天一点都不委屈,开心极了。
  在叶镜之的家里住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叶镜之带着奚嘉离开鄱阳县城,往鄱阳湖而去。
  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昏黄的夕阳从西边慢慢垂落,在湖面上撒下一层金色的剥光。水天一色,碧影摇曳,奚嘉和叶镜之站在湖边,五月的风呼呼地往两人身上吹,周围荒无人烟,压根看不到什么鬼市的影子。
  奚嘉看向叶镜之:“叶大师?”
  叶镜之翻手从乾坤包里取出一枚金色的叶子,他一掌将金叶子打在了奚嘉的额头上,下一刻,奚嘉脑中一嗡,一道金色的树叶纹路从他的额头上缓缓浮现出来。
  叶镜之也将一枚金叶子打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两人的眉间都盯着一道金色叶子花纹,叶镜之道:“鄱阳鬼市在湖心举行。日落之际,鬼市出现。方圆万里,百鬼涌现。”
  话音落下,叶镜之一脚上前,踏在了湖水上。
  奚嘉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叶镜之踩在湖水上。叶镜之朝他伸出手,奚嘉迟疑了半晌,最后还是一把拉住了叶大师的手,伸出脚,视死如归地踩了上去。
  竟然没掉下去!
  碧波万顷之间,两个小小的人快速地在湖中走动。他们每跨出一步,脚下就会生出一片金色的叶子花纹。一步百米,金色叶子送他们快速前行,不费吹灰之力。
  与此同时,鄱阳湖的每个角落,都有天师小心翼翼地掏出金叶子,在叶子上宝贝地亲一口,这才打入眉心,往湖中心奔跑而去。除了这些人类,还有许许多多黑色的影子从地里飘出来,当太阳彻底落山的一瞬间,他们化为人形,三五成群,兴高采烈地飘向鄱阳湖中心。
  当奚嘉走了半个小时的时候,叶镜之忽然停住脚步,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符录,接着一脚狠狠踏在了湖面上。瞬间,狂波四起,轰轰轰轰!无数幽绿色的鬼火在奚嘉面前点燃。
  这些鬼火分成两列,依次亮起,在奚嘉的身前铺出一条长长的道路。
  叶镜之转首看向奚嘉,奚嘉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抬步走上了这条由鬼火铺成的道路。
  鬼火生,波澜起;百鬼应,鬼市开。


第三十二章
  鄱阳湖畔,漆黑一片。夜色笼罩着这片广阔无边的湖水, 五月的鄱阳湖正是春秋的好季节, 许多游客在河边扎营露宿,踏青游玩, 然而他们永远都想不到,此时此刻在鄱阳的湖中心, 玄学界最盛大的鬼市集会已然开始。
  奚嘉在那条长长的鬼火通道里走了大约五分钟,走到尽头时, 叶镜之伸手破开了挡在两人眼前的一团迷雾, 一切豁然开朗。
  这鬼市里,已经聚集了数以千计的鬼魂和天师。
  奚嘉站在鬼市的一角, 放眼看去,这个鬼市漂浮在鄱阳湖上,占地至少十万平米。此时奚嘉正站在鬼市的一个角落上,数不胜数的鬼魂们在湖面上摆出了一个个的小摊子,看似毫无章法,实则错乱有序,隐隐形成一个正十面体的图形。
  叶镜之低声道:“这是八卦阵。只有拥有金鎏尖叶的天师才可以进入鬼市,走在鄱阳湖上。除此以外, 任何野鬼都可以出入其中。鄱阳鬼市的主要参与者是鬼,天师只是过客。”
  “这位大人知道得真多!”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奚嘉和叶镜之往一旁看去, 只见一个小鬼搓着双手,讨好地看着他们。这小鬼的胸口插了一把大刀,身上穿的是上个世纪初的麻布衣服, 脑袋前半部分长出了一点短短的刺毛,后半部分的头发长及肩膀。
  奚嘉打量着这人,心中隐隐有了个想法,那小鬼识趣道:“小的叫赵三,已经死了快一百年了。当初那军阀混战的时候,小的加入冯大帅的队,后来战败大家都被遣回家,不想在半途中被敌人一刀捅死。”
  这只鬼说了很多,它见奚嘉和叶镜之还是没反应,眼珠子一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用意:“两位大人需要小的带路吗?小的每年都来参加这鄱阳鬼市,对这里了若指掌。大人要是想买什么法宝丹药,小的都知道。”
  叶镜之颔首:“好。”
  奚嘉当然也明白这人的意思,他看向叶镜之,叶大师如此解释:“我三年没来过鄱阳鬼市了。”
  原来叶大师也不了解鄱阳鬼市,那两人干脆就由这只小鬼带起路来。
  赵三果然是在鄱阳鬼市里待了很久,因为奚嘉和叶镜之只是来鄱阳鬼市玩一玩,并没有真的要买的东西,他就果断地带两人逛了起来。
  “鄱阳鬼市是为咱们无法投胎的野鬼们准备的。在这鬼市上,咱们可以尽情地玩乐,用的是家里人给咱们烧的纸钱。除此以外,我们鬼是可以赚取玄学界的积分的,‘鬼知道’也会面向我们征稿。正所谓,‘鬼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世界上哪里还有比咱们这些孤魂野鬼更专业的八卦记者呢?”
  说起这个,这小鬼得意地挺起了胸,胸口的大刀晃了晃。
  “咱们孤魂野鬼,遍布华夏九州。一旦发生了什么风吹草动,咱们第一时间跑过去,绝对把真相收归眼底,再投稿给‘鬼知道’。我们可是‘鬼知道’的忠实记者,上个月的那篇《嶒秀真君和他的弟子南易那不得不说的故事》,就是我们提供的。”
  奚嘉正在喝鬼市买卖的一种饮料,突然听了这话,他差点被呛住。“嶒秀真君和他的弟子?!”奚嘉见过嶒秀真君,人家嶒秀真君当真是仙风道骨,风度翩翩,一看就是个大师。但重点是,人家今年都一百零三岁了!
  赵三嘿嘿一笑:“副标题是《嶒秀真君教导弟子的二三心得》。”
  奚嘉:“……”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啊!
  赵三一直在不停地说着,等两人一鬼绕着八卦阵的最外圈逛了半圈时,赵三小心翼翼地说道:“两位大人,这鄱阳鬼市是由一座无相八卦阵组成的,分为外层和里层两个部分。外层基本就是给一些没有积分、只有纸钱的野鬼们吃喝玩乐,里层里则有很多天师炼制的法宝符纸。如果要进入这里层,需要拥有积分。只要把自己的墨斗往那边大门上一按,确定里面有积分,就可以进入了。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内圈的大门口。”
  奚嘉抬头一看,果然看到十米远处有一个金色的大门。很多野鬼绕着那座大门,目露艳羡,但各个都进不去,只能守在门边。
  赵三继续解释道:“鄱阳鬼市的里圈,基本是玄学界各大年轻英才。那些前辈高人不会插手鄱阳鬼市,只有各大门派的年轻一代,才会在这里贩卖自己的东西。其实很多东西在天工斋的微店里也能买,但大人也知道,天工斋的抽成实在太高了,要抽一半利润。只有这鄱阳鬼市,抽成只收取两成利润,很多年轻一代的大人为了赚积分,都会在鬼市的内圈摆摊。大人,您想进去看看吗?”
  叶镜之看向奚嘉:“还有半圈,要先逛完吗?”
  奚嘉想了想,点头笑道:“我还是先把这外圈逛完吧。”
  赵三听了这话,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叶镜之抬手向他打去一道金光。赵三懵了片刻,惊喜地看向叶镜之,赶紧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叶镜之淡淡道:“我们已经知道外圈的事情了,里圈的情况我大致清楚。你自己进去吧,不用再引路了。”
  “谢谢大人!这鬼市的里圈有很多天师,如果大人不想看到熟悉的人,往前走二十米有一只五十年道行的小鬼,他生前是做面具的。两位大人可以到他那儿买个面具,再进去。”
  那赵三感激地又磕了三个头,接着拿出一只小小的灰色墨斗往金色大门的门框上一按,大门打开,他抬步跨了进去。
  奚嘉笑道:“叶大师,你已经把他想要的报酬给他了?”
  叶镜之颔首:“给了他一点积分。”
  两人没再在这里停留,继续往前走去,打算逛完鬼市外圈的另一半。
  奚嘉早就知道,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那个赵三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给他们当导游,好心地帮忙引路。赵三之前说孤魂野鬼也可以得到积分,因为他们可以向“鬼知道”投稿,如果道行高一点的野鬼,也可以斩杀厉鬼,获取积分。
  然而,积分哪里是那么好得的?
  “鬼知道”每天只发布四篇文章,能有几只小鬼的八卦消息被收录。没杀过人的鬼和杀过人的厉鬼,实力之间有天南海北的差距,想杀一只厉鬼又是何其艰难。
  所以那个赵三恐怕就是想给他们当导游,然后得到一点点积分吧。
  不过奚嘉是万万没有想到,当赵三兴奋地进入了鄱阳鬼市的内圈后,它刚进去,就被老朋友拉住了。
  一只吊死鬼高兴地揽着赵三的肩膀,哈哈一笑:“三儿,你也从哪位大人那儿得到积分了?来来来,我刚才看到天工斋的弟子在那边摆摊呢,他们家的大弟子,度量衡,度量衡大人的定形符纸现在只卖0.1积分一个!你赶紧去买一个吧!”
  赵三激动地点头,他就是为了买一张定形符纸,才给奚嘉、叶镜之当了半天导游。
  吊死鬼道:“三儿,看看大人给了你多少积分?说不定给了你0.2个积分呢,那你就可以买两张定形符了。”
  “那两位大人看上去挺普通的,很年轻,我之前都没在鄱阳鬼市见过,应该不是四大门派的弟子。”
  赵三打开自己的墨斗,正转头和老友说话,那吊死鬼却瞪直了眼,本就露在嘴外的舌头更是直接从嘴巴里掉出来了。
  “艾玛,我靠!三儿!十积分!十!我没看错吧!!!你发了啊!!!”
  赵三目瞪狗呆。
  事实证明,叶大师的“一点积分”,和普通人口中的“一点积分”,绝对是两个概念。
  没了那赵三,奚嘉更自由地在鄱阳鬼市逛了起来。这外圈的好玩的东西特别多,有些野鬼穷得很,早就没后人给它们烧纸了,它们干脆拿了自己坟墓里的东西出来卖。
  这些东西大多都有一两百年的历史,少说也是上世纪的东西。虽然大部分只是普通的锅碗瓢盆,却也有野鬼真的拿出了古董。奚嘉定睛一看——
  『晚清定窑青瓷小碗,二积分』
  这种真正的古董都是卖积分的,用纸钱根本买不到。
  越往里面走,奚嘉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古董。时间最短的也是民国时期的家具,时间最长的居然有一只战国时期的青铜酒杯。也不知道那只小鬼是从哪儿得来的这种宝贝,它坐在自己的摊位上,死死地抱着酒杯,生怕被别人惦记了,跟前竖了一个牌子,竟然要五十积分一个。
  奚嘉可不是玄学界的天师,更不是叶镜之,他是个穷人,穷得很,上个月还经常吃老坛酸菜来着。虽然最近他开始接戏,但也只拍了一部《玄武》,本质来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人。
  看到这种古董,奚嘉的眼睛都亮了。
  叶镜之还在一旁不自知地煽风点火:“这酒樽应当是战国初期祭祀用的东西,做工极好,这小鬼运气好,应该是从哪个大坟墓里偷出来的。”
  奚嘉是个纯种的理科男,历史当年考了个B,但他也知道,战国初期,距今两千多年!子婴前几天还和他提过,他们那时候的人对待祭祀相当严苛,全国最好的东西都用在祭祀上了。
  那这酒杯岂不是价值连城?!
  叶镜之正好说道:“市价或许在八位数以上。”
  奚嘉往前走了一步,叶镜之疑惑地喊道:“奚嘉?”他这才回过神来,放下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嗯,差点就做错事了……
  虽然奚嘉很想买下这个酒杯,然后扭头就变成千万富翁,但他并没有积分。这只酒杯要五十个积分,奚嘉只能眼红地看了看,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叶大师在一旁看到此情景,嘴唇一抿。
  奚嘉才刚刚走出三步,突然被人拉住手腕,叶镜之将一个东西塞到了他的手中。奚嘉错愕地看着叶大师,叶大师脸上微红,轻轻低下头:“给你……给你倒酒喝。”
  奚嘉低头一看。
  “……”
  倒……酒……喝……
  你拿一千万的杯子倒酒喝!
  你拿一千万的杯子倒酒喝?!
  这奢侈的,王撕葱见着了都得跪下来喊爸爸好吗!!!
  奚嘉下意识地就想把这杯子退回去,但他四处一看,那个小鬼已经走得无影无踪,显然是拿了积分就赶紧冲进内圈,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了。
  奚嘉捧着这个烫手的山芋,左右为难。他把杯子塞进了叶镜之的手里,有些肉疼,却郑重道:“叶大师,这是你买的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叶大师懵了,呆呆地看着奚嘉。
  奚嘉微微一笑:“或许对于你而言,五十积分可能就像我们平常的五十块钱一样,可以眼也不眨地随便买个礼物送给朋友。但对我而言,这个东西是一千万,这个礼物我收不起。”
  叶镜之急道:“不贵的。”
  看着叶大师认真的神情,奚嘉想了半天,想出一个拒绝的好理由:“那叶大师,这个怎么说也是战国的杯子了。几千年过去,还埋在地下,上面肯定一层细菌。根本不能倒酒喝啊。”
  叶镜之瞬间呆住,想了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这次,奚嘉总算退还了礼物,他重重地松了口气,两人一起往鄱阳鬼市的内圈走去。他并没有想到,一旁安安静静、看似老实的叶大师,已经低头打开了天工斋的微店,输入了一个词——
  『杯子』
  两千年的杯子不能给媳妇倒酒喝,媳妇会生病的,那要买个好点的杯子给媳妇倒酒喝!
  进内圈前,奚嘉和叶镜之买了两张面具。本来奚嘉无所谓买不买面具,但叶镜之却说:“里面应该有认识我的人,我如果进去了,他们可能会不自在。”
  奚嘉一愣。
  是啊,里面都是年轻一代的天师,不是每个人都是胡蝶,能不畏惧叶阎王。叶镜之进去了,他们或许会很不自在。
  两人带上一张面具,拿墨斗按在金色门框上,抬步进去。
  进门的时候奚嘉下意识地忘记了,自己的墨斗里根本没有一点积分,他怎么就进去了,因为当时叶镜之正对他说:“阴气太重,容易招惹厉鬼。阳气太重,其实也会招惹邪祟。一些邪祟会选阳气很重的凡人下手,吸取他们的阳气当作食物。”
  奚嘉立即想起来:“狐狸精?”
  叶镜之愣了愣:“狐狸精属于精怪,而且事实上,它们并不会吸人阳气,它们喜欢活吃人肉。”
  奚嘉:“……”还不如吸阳气呢!
  叶镜之说的这些话,言下之意是:陈涛其实也挺危险的。
  陈小胖子对奚嘉的照顾被叶大师看在眼里,对我媳妇好的人,那就是对我好;对我好的人,我要对他一百倍的好。况且叶大师本就是玄学界著名的道德标兵,现在他更希望帮媳妇的朋友做点什么,比如买点法宝符纸送给陈涛,让邪祟不敢近他的身。
  叶镜之正想着,奚嘉说道:“叶大师,一般有哪些法宝是能收敛阳气,使邪祟无法近身的?”
  叶镜之一一列举。
  奚嘉颔首:“那我给陈涛买一点吧。”
  叶镜之:“我给陈涛买……”
  声音突然停住,叶镜之惊讶地看着奚嘉,只见黑发年轻人为难地皱了皱眉,想了很久,才抬头对他说:“叶大师,你说那几样东西很便宜,估计加起来也只要三四个积分。我能先和你借点积分给陈涛买东西吗?‘鬼知道’接受所有人和鬼的投稿,我打算回去以后向子婴取点经,写一点故事投稿给‘鬼知道’,到时候再把积分还给你。”只能先对不起子婴了,反正他也不看“鬼知道”。
  叶镜之呆呆地看着奚嘉,半晌后,才憋住了心里的委屈,说道:“可以直接拿我的积分买给陈涛。”
  奚嘉瞪大眼,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为什么要买给陈涛?”
  叶镜之:“他是你的朋友。”
  奚嘉更懵逼了:“对啊,他是我的朋友。等等……难道叶大师你和他才见了一面,也和成为朋友了?”
  叶镜之的脑海里开始转悠起几个问题。
  对媳妇好就是对我好,媳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没毛病,是朋友。
  “嗯,他是我的朋友。”
  奚嘉:“……”今天对陈胖子的交际能力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虽然叶镜之说他可以买法宝给陈涛护身,但奚嘉自己也买了一点东西。他买之前向叶镜之借积分,叶镜之直接说:“你买吧。”
  奚嘉理所当然地认为叶大师已经把积分转账给他了。果不其然,买东西的时候那个摆摊的天师没说什么,把东西递给了奚嘉。
  鄱阳鬼市的内圈,孤魂野鬼少了很多。
  如果说鬼市外圈里,几乎全部都是鬼魂,只有少数几个天师在里面乱逛,那鬼市内圈,天师和鬼魂分庭抗礼,各占一半。
  在内圈摆摊的大多是年轻的天师,却也有一些道行较高的野鬼。它们活了太久,法力高深,也弄来了一些法器,卖了可以换积分。
  另外,内圈摆摊的绝大多数天师似乎都是天工斋和神农谷的弟子。想来也是,奚嘉听裴玉说,天工斋和神农谷的弟子炼制了法宝、丹药,可以直接交由师门,在师门的微店上进行贩卖。他们是本门弟子,抽成有优惠,比其他天师少了两成抽成。
  然而,他们在微店上卖东西要被抽取三成收益,在鄱阳鬼市卖东西却只被抽取两成。难怪这么多天师疯狂地涌到鄱阳鬼市,努力地贩卖商品。
  奚嘉戴着面具,一边逛,一边感慨道:“要是这鄱阳鬼市经常举行,天工斋和神农谷恐怕就要倒闭了吧。”
  叶镜之道:“一年最多只能举行两次。”
  “为什么?”
  叶镜之耐心地解释:“一来,为了维持无相八卦阵,需要耗费不少功力,以我的功力,一年最多只能布下四次大阵。“
  奚嘉顿时明悟。叶大师可是站在玄学界巅峰的龙傲天,连他都只能布下四次大阵,可见这个无相八卦阵确实耗费颇高。
  叶镜之继续说:“二来,天工斋和神农谷不可能放任鄱阳鬼市经常举办。事实上如果不是被迫,他们不会允许鄱阳鬼市的存在。“
  这个奚嘉也能理解。要是鄱阳鬼市天天有,谁还去天工斋和神农谷卖东西,肯定都来鄱阳鬼市了。
  “那这个鄱阳鬼市还挺像双十一的。”奚嘉感慨道。
  叶镜之不解地看他。
  奚嘉说道:“确实挺像双十一的。我刚才一路看过来,东西便宜了不少。我之前在裴玉那里看见过,紫微星斋的大师兄南易,他的血滴子在天工斋卖8积分一个,但是在刚才我们路过的紫微星斋的摊子上,南易的血滴子是7积分一个。便宜了一个积分呢。这样买家得到实惠,卖家也能从中获取更多利润。诶,原来鄱阳鬼市就是双十一啊,还是一年两次的双十一。”
  叶镜之听懂了奚嘉的意思,却不大明白:“双十一是什么?”
  奚嘉想到一个问题:“叶大师,你刚才说,你已经三年没参加过鄱阳鬼市了?那这个鄱阳鬼市,到底有多少年的历史?”
  叶镜之想了想:“无相山传承四百九十六年。二百零一年前,一位祖师拿着无相青黎杀进了天工斋和神农谷,逼迫两大门派签下契约,允许鄱阳鬼市召开,之后第二年就召开了第一届鄱阳鬼市……到现在有二百年历史了。”
  奚嘉轻轻点头:“二百年啊,那比双十一早多了,马纭得给你们交版权费!”
  叶镜之听不懂奚嘉的话,可他乖巧地点头:只要媳妇说的,都是对的。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休息。奚嘉还在感慨这个召开鄱阳鬼市的人实在太有远见了,这根本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他才刚刚说到一半,突然僵硬地转过头,瞪直了眼,死死地盯着叶镜之。
  叶大师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奚嘉。
  鄱阳湖上,人来鬼往。
  叶镜之起初还和奚嘉对视,可看着看着,他又没出息地红了耳朵,躲开视线。然而下一刻,奚嘉颤抖着声音问道:“叶大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那位杀进天工斋和神农谷的牛人,要带着……带着无相青黎一起去啊?”
  叶镜之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道:“无相青黎一直是无相山的镇派法宝。”
  奚嘉:“……”
  身体颤抖了片刻,奚嘉吞了口口水,忍不住问道:“叶大师,请问一下……这个无相青黎,是我知道的那个无相青黎吗?”
  听了这句话,叶镜之还没开口,一颗青铜骰子便从他的乾坤包里自个儿飞了出来,得意地在奚嘉的面前转了两圈,十分大爷地躺在了奚嘉的掌心。
  ——是你大爷我,没错了。
  奚嘉:“……”
  许久以后,奚嘉问出了自己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叶大师,认识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门派……是叫什么名字?”
  “无相山。”
  奚嘉:“……”
  正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我的个天,五十年的红毛飞尸只要一百个积分?买了买了,这两个飞尸都是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哈!!!”
  奚嘉在心中默算:一个僵尸一百积分,两个就是两百积分。两百积分抽取两成利润……很好,四十积分。
  之前还没觉得,现在奚嘉突然听到无数的声音往自己耳朵里窜。
  “五十积分?我买!”
  叮咚,十积分到账。
  “这个居然要三百积分?这……这……好吧,我买!”
  叮咚,六十积分。
  “老子存了半年的积分,等的就是在上半年的鄱阳鬼市买个能用的法宝。道友,你的这个法宝我买了!一千积分,拿去!”
  叮咚……二百积分!!!
  奚嘉没有力气地看着眼前一脸呆萌的叶大师,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了解叶大师,刚才是不是该收下那个青铜酒杯。
  五十积分很多吗?对人家叶大师来手,分分钟!
  他错了,在叶大师的眼中,五十积分根本不是他眼中的五十,那只是五块,五毛!
  ……心有点累。
  因为心太累,奚嘉休息了很久,叶镜之就陪他一起休息。两人再逛的时候,奚嘉一直偷偷瞄着一旁的叶大师,心里总算明白过来:难怪刚才叶大师说,他要是进来了还是戴面具比较好,以免其他人不自在。
  试问,要是马爸爸在双十一的时候突然亲切地走进了双十一会场,哪一个淘宝店主不吓得瑟瑟发抖?!这根本就是领导巡游啊!
  也难怪叶大师三年不来鄱阳鬼市了。
  人家哪里需要买卖东西,你们都是给人家打工的!
  奚嘉心里百感交集,叶大师却也僵直了身体,大脑发热,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为什么……奚嘉一直在看他?
  难道他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他走路的姿势不好看?还是他长得不好看?
  ……不对,今天戴面具了,看不到脸。
  可是为什么媳妇在看他啊!!!
  叶大师连路都不会走了,卯足了劲,努力地表现出自己翩然的风度,争取让媳妇看到最帅的自己。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孤魂野鬼和天师进入了鄱阳鬼市的内圈。这湖泊上,越来越拥挤起来。鬼魂到了这鬼市里,各个都有了实体,不可能再随意地穿人而过。
  奚嘉渐渐觉得有点挤,他眉头微蹙,抬头对叶镜之说道:“叶大师,咱们也逛得差不多了。时间挺晚的,要不然我们先……”
  砰!
  一道刺耳的爆炸声从不远处响起。
  奚嘉和叶镜之立刻转首看向发声处。
  “我靠你丫的娘西皮!敢从你度爷爷手里抢东西?敢抢走你度爷爷的东西?老子是天工斋大弟子度量衡,你给老子站住!等老子抓到你,把你扔进百鬼幡!!!”
  骚乱从一百多米远的前方闹起,奚嘉隔得太远,并不能看清楚,身旁的许多天师倒议论起来。
  “度师兄居然碰到了小偷。那小鬼倒了八辈子霉,居然招惹了度师兄,它可完蛋了。”
  “可不是,度师兄脾气那么好的人,都气得破口大骂,肯定是被抢了很重要的东西吧。”
  “我听说度师兄今年炼出了一把极品鬼剑,天师和鬼怪都可以用。难道是那把剑?那剑可值五千积分啊!度师兄拿到鄱阳鬼市卖,恐怕只有墨斗前十名才买的起吧。抢了那把剑,度师兄非和小鬼拼命不可。”
  叶镜之低头在奚嘉的耳边说道:“度量衡虽不擅长捉鬼,但也是墨斗前三十。他可以应付。”
  奚嘉点点头。
  然而这句话才说完一分钟,拥挤的人鬼们纷纷乱挤起来。奚嘉没有留神,和叶镜之被挤到了两边,中间隔了三只鬼、两个天师。
  正在此时,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远处快速奔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平头小年轻。小年轻暴怒地大吼着:“娘西皮的,你给老子站住!南易,南兄,南道友!你在哪里,快过来帮帮忙啊!这里有只四百年的野鬼……啊?叶镜之?!”
  度量衡死死盯着人鬼群中的叶大师,隔着面具也喊出了他的名字。
  这句话一落下,现场顿时骚动起来。鬼魂们惊恐地逃跑乱窜,天师们也吓得直勾勾地看向叶镜之。那只被度量衡追着的野鬼一听到“叶镜之”三个字,吓得一个踉跄,被绊倒在地。
  度量衡哈哈一笑:“没事,南易他们紫微星斋的摊子在鬼市的另一边,他来不及过来帮忙无所谓。叶道友,快快快,这只野鬼凶猛得很,我干不过它,你帮我一下!”
  说着,平头小年轻捋起袖子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法宝,就打算往野鬼的身上砸去。
  那野鬼害怕得浑身颤抖,但它倒是没去看度量衡,而是看向了不远处的叶镜之。它看了一会儿,突然暴起,拉过身边一个人类,就将手里抢过来的鬼剑架在了这个人类的脖子上。
  “别……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这个人!”
  被剑架着脖子的奚嘉:“……”
  瞬间杀气腾腾的叶镜之:“!!!”
  嘴角抽搐的度量衡:“这位野鬼,你抢我的剑,本来就是你理亏,现在还挟持人质了。你可知道,你在鄱阳鬼市上敢这么做,就是坏了鄱阳鬼市的规矩,得罪了无相山。无相山知道吧,叶阎王在这边站着呢。你当着他的面砸鄱阳鬼市的场子,你觉得你今天出的了这个门吗?你活四百年不容易,活着不好吗,干什么要作死呢?”
  野鬼怒吼:“闭……闭嘴!我会杀人的,我真的会杀人的!”
  度量衡好心相劝:“朋友,杀了人就是厉鬼了,你真的要杀人吗?”
  野鬼有些犹豫,但叶镜之一把扯下面具,抬步就向它这里走来。
  周围的天师看到叶镜之摘了面具,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再往旁边躲去。
  奚嘉从没见过叶大师这么生气的样子,无相青黎被他一掌从乾坤包里拍出来,围绕着他的身体旋转,散发出浓烈的煞气。叶镜之右眼深处的那颗黑痣隐隐变红,又渐渐恢复原状,那颗诡谲的小痣不断变幻颜色,缠绕着叶镜之四周的煞气也不停变化。
  此时,紫微星斋、神农谷、龙虎山……各方天师都云集于此。
  胡蝶作为龙虎山的大师兄,本来是随便来看看热闹,顺便嘲笑一下度量衡太无能,法宝都被人偷了。但他突然看见叶镜之,再看看被那只野鬼挟持着的戴着面具的奚嘉,惊讶地“咦”了一声,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奚嘉抓着老鬼扔进油锅里的画面。
  胡蝶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现在突然又想了起来。
  鄱阳湖上,四百年道行的野鬼将散发着浓郁阴气的鬼剑横在奚嘉的脖子上。它一会儿看看焦急不安的度量衡,一会儿看看已然赶来的玄学界众天师,最后它的目光停留在神色冰冷、一步步向它走来的叶镜之身上。
  叶镜之穿着一身黑色风衣,双眸漆黑,目光冷得吓人。他一脚一脚狠狠地砸在鄱阳湖上,每一脚落下,都激起湖面一阵动荡,宛若地震,让所有站在湖面上的天师和鬼魂的身体都为之一颤。
  “放了他,否则……我叶镜之要你受尽十八层地狱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冷厉残忍的声音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那野鬼浑身发抖,拿着鬼剑的手都快不稳了。它眼睁睁看着叶镜之一步步走近,根本不敢出声阻拦。眼看叶镜之已经走到了前方三米处,野鬼疯了一样地嚎哭道:“说好的叶阎王已经三年不参加鄱阳鬼市了,是谁在骗我!是谁在骗我!我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啊啊啊啊!!!”
  话音落下,野鬼一剑向奚嘉的脖子劈了下去。
  叶镜之瞪大双眼,右眼底的黑痣彻底成了血红色。一点点血色从这颗小痣里渗透出来,浸染了半个眼眸,他的右眼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红色,诡异恐怖。他疯狂地往前方扑去,准备用手抓住那把锋锐的鬼剑。
  然而叶镜之扑了个空,差一点点就可以徒手抓住鬼剑。
  度量衡急道:“我这剑是用四只五百年飞尸的阴气磨砺而成,锋利无比,触者即亡。叶镜之,你不能碰,会被阴气反伤……”
  “咔嚓——”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辽阔无垠的鄱阳湖上响起。
  那只四百年的野鬼右手里拿着鬼剑的半截剑,它瞪出了眼珠子,目视着另外半截黑色的剑身往下坠落,噗呲一下落入了鄱阳湖里,沉入水中。
  鄱阳鬼市,一片死寂。
  叶镜之伸手就将奚嘉拉了回来,急得双目通红,但是右眼眸里的血红色却慢慢褪去,又退回了那颗小痣里。
  野鬼瞠目结舌地站在湖面上,拿着半截剑身,不知所措。
  度量衡张大了嘴巴,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用脑袋一下一下地砸着湖面,魔症一样地反复说着:“我的剑不可能断了,不可能断了……它怎么可能断了!它怎么可能断了!!!”
  五千积分的极品鬼剑,在碰到奚嘉皮肤的一瞬间,断成两半。一半还被野鬼拿在手里,另一半掉进了鄱阳湖。
  奚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没什么感觉。他忽然觉得如芒在背,转首一看。
  数以万计的天师和鬼魂,直勾勾地盯着他。
  可怜的人质奚嘉:“……”
  剑断了,怪我咯?
  作者有话要说:  C+:……然而我又做错了什么?PS:今天的叶大师,有点高富帅……


第三十三章
  三更半夜,黑漆漆的鄱阳湖畔。
  数万只缺胳膊少腿的野鬼直勾勾盯着你, 任奚嘉从小到大见多了鬼, 也觉得慎得慌。
  偷法宝的野鬼见到众人都看向奚嘉,趁机转身就跑。
  度量衡正用脑袋磕着湖面, 叶大师也忙着查看自家媳妇到底有没有受伤。胡蝶见状,手指一抬, 一只紫色的蝴蝶快速地飞到了野鬼的面前,翅膀一扑, 野鬼便砰的一声又被扔回了湖中心, 落在无相八卦阵上。
  这座无相八卦阵是无相山的独家法阵,鬼魂飞在大阵上, 可不沾湖水;人类使用金鎏尖叶,也可以站在湖泊上不往下沉。唯有叶镜之,刚刚一脚踩破大阵,溅起湖水波纹。
  度量衡此刻还在怀疑人生,天工斋的弟子一拥而上,一人一脚把这只野鬼踩得面目全非。
  “让你偷大师兄的宝物!”
  “该,你这小鬼,今日定要你不得超生!”
  “师妹, 这只野鬼似乎有四百年道行,我们打不过啊……”
  “这这这……这不是有叶阎……叶道友在吗!这不知好歹的小鬼竟然敢扰乱鄱阳鬼市的秩序, 叶道友,您看给如何处置。”
  天工斋的天师们都是技术宅,他们擅长炼制法宝, 各个富得流油,但偏偏谁也不擅长捉鬼。年轻一代的天工斋弟子里,墨斗排行最高的就是度量衡了,可度量衡也只排在墨斗第二十九名,这要放在紫微星斋和龙虎山,连前五名都排不上。
  天工斋的弟子们眼巴巴地看着叶镜之,就等他帮自个儿出口气。然而他们转头看向叶阎王,这定睛一看,好家伙,差点没气晕过去。
  叶镜之紧张地看着奚嘉,指尖闪烁金光,用法力小心翼翼地帮奚嘉检查脖子上的伤口。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至始至终,压根就没往他们天工斋这个方向看一眼。
  ……能不能给点面子啊!!!
  奚嘉低声道:“叶大师,没关系,好像那把剑刚碰到我的时候就断了,不疼。”
  叶镜之还是不放心,他自己检查一遍还不够,又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神农谷的道友,可否帮忙看一看伤势?”
  神农谷的弟子们正在一旁看热闹,突然听到叶阎王喊自己,他们吓得浑身一抖。过了老半天,一个乖乖女模样的小姑娘才走上前,恭敬道:“叶……叶道友,我们大师姐今日有事,没从东北赶过来。你且让一让,由我……我来替这位道友看一看吧。”
  这女天师给奚嘉看了十分钟,一开始她还算镇定,但慢慢的,却经常眼神古怪地看向奚嘉。一会儿看看奚嘉的脖子,一会儿看看奚嘉的脸,看了半天,她低声道:“这位……这位道友,确实没有受伤。”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一片。
  叶镜之松了口气,奚嘉不自在地摸摸脖子。
  一道调侃的声音响起:“度量衡度道友,你这就不厚道了吧。拿把假剑来鄱阳鬼市上贩卖,还敢卖五千积分?度道友,我记得鄱阳鬼市是怎么规定的,假一罚十?五千积分的话,乘以十倍……哎哟喂,五万积分,度道友,你可有呀?”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龙虎山的大弟子胡蝶正笑眯眯地盯着度量衡的屁股看——因为度量衡现在还在怀疑人生,一直跪着磕脑袋。
  龙虎山的弟子们听了这话,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度量衡手掌一撑,从湖面上跳起来,怒目相视:“胡道友,不就是今年天工斋只给你们龙虎山七折优惠,没给你们打六折吗,何必挖苦我。你们龙虎山是四大门派里最穷的,玄学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实话,胡道友,要是你同意穿上女装到我们天工斋逛一圈,我度量衡愿出一千积分!”
  天工斋的弟子有了大师兄撑腰,瞬间得意起来。
  “对!咱们天工斋穷啊,穷的只剩下钱了。你穿着女装跑一趟,我出五十积分!”
  “我出一百!”
  “奶奶的,今年老子不买材料了,老子出五百积分,胡蝶你来不来!”
  “他娘的度量衡,你欺人太甚!”胡蝶那张姣好若女子的脸上忽青忽白,他气得翻掌取出三只紫色胡蝶,一巴掌向那度量衡拍去。
  胡蝶是墨斗榜第三名,他要拍死第二十九名的度量衡,简直易如反掌。
  度量衡好汉不吃眼前亏,撒腿就跑到了奚嘉的身旁,把头缩到叶镜之的身后,装鸵鸟地说道:“叶道友叶道友,胡蝶他居然敢在鄱阳鬼市打人,他不给你面子!你赶紧打死他,有什么责任我给你担了!”
  胡蝶怒骂:“放屁!你能担什么责任,度量衡,有本事出来和老子打一架!”
  度量衡把头伸出去:“谁要和你打,我打不过你。有本事你和我比积分,你墨斗账户上的积分有我的零头多吗?”说完,又没出息地把头缩回去。
  胡蝶:“明明就是你卖了一把假剑,我又没说错。鄱阳鬼市假一罚十,你自己问叶阎王,是不是这么个规矩!”
  度量衡:“胡扯,你才假剑,我明明是真剑!”
  胡蝶:“对,你就是真贱!”
  度量衡:“你你你你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和你吵。”
  胡蝶双眼冒火,带着三只蝴蝶就往度量衡的方向走。他冷笑地说道:“你那剑要不是假的,为什么会断?明明就是假冒伪劣产品,就是个水货!”
  “我那就是真剑!”
  “真剑怎么会断?”
  “对啊,它为什么会断呢。”说完,度量衡身体一震,他像乌龟一样,慢慢地将头从叶镜之的身后探出来,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奚嘉,看了许久:“这位道友,请问,为什么我的剑会断啊?”
  奚嘉:“……”
  此话落地,全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奚嘉身上。之前因为那野鬼想要逃跑,胡蝶和度量衡又斗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现在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如果度量衡的极品鬼剑不是假的,怎么会断?
  天工斋成立数百余年,是玄学界最富有的门派,没有之一。度量衡身为天工斋的大师兄,品性温和,交友广泛,不至于做出这种贩卖伪劣产品的事情,来砸自己的招牌。
  为了验证这把剑不是假的,度量衡请叶镜之将断了的另外半边剑从鄱阳湖里捞了出来。叶镜之手指一翻,半柄黑色的断剑就出现在了掌上。
  度量衡小心翼翼地把剑拿回去,再从野鬼手里抢回自己的剑,顺便狠狠踩了那野鬼一脸。
  奚嘉狐疑地看着度量衡一手拿着断剑,一手拿着剑柄,完全想不出来度量衡要怎么修复这把断剑。
  “总不可能是用502胶水把剑粘回去吧……”奚嘉随口嘀咕。
  下一刻,度量衡从乾坤包里拿出一瓶502胶水:“各位道友请看,我先把这把剑粘回去,现在它才断了不足十分钟,粘回去还可以保持三成的功效。”
  奚嘉:“……”你还真粘啊!!!
  度量衡难过道:“不过也只能暂时保持三成的功效,今天以后,这把剑就是毁了。”
  度量衡将502胶水滴在剑的端口处,他敷衍地把剑身和剑柄按到了一起,居然真这么粘好了。拿着这把看上去就很不靠谱的剑,度量衡在空中笔划了两下,最后转头看向那只被众人打得不成鬼形的野鬼,道:“就拿你试一试好了。小鬼,看剑!”
  锋锐的黑色宝剑猛地戳进野鬼的胸口,野鬼痛苦地嘶嚎出声,大量阴气从胸口翻滚出来。不消片刻,野鬼就奄奄一息地瘫倒在湖面上,本来浓郁的阴气下降了许多。原本是四百年的道行,这一剑下去,至少没了五十年功力。
  周围的天师和鬼魂见到这等情景,纷纷惊呼出声。等惊呼完了,他们再齐刷刷地看向奚嘉。
  盯——
  所以,你怎么还没死?
  奚嘉:“……”
  这种感觉真是异样熟悉,奚嘉记得上个月他和叶镜之碰到胡蝶的时候,他将老鬼扔回油锅后,胡蝶就一脸惊悚地问过他:“你为什么还没死?”
  你们玄学界都是群什么人,天天就盼着别人死啊!!!
  度量衡自证清白,顿时扬眉吐气。他的这把剑已经成了废品,本以为能再撑几天,谁料刚才戳进野鬼身体里后,剑身又断了,显然是502胶没粘牢。
  拿着断成两半的剑,度量衡一脸复杂地走到奚嘉面前。他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眼,最后心一横,眼一闭:“这位……这位道友,我的这把剑,是用两百年的玄铁、三千里的深海寒冰,再加上四只五百年道行的飞尸,用纯粹的阴气磨砺而成。原价五千积分,成本价两千,我就不给你算我的人工费了。你看……怎么样?”
  奚嘉:“……”
  有句古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现在是我不断此剑,此剑却因我而断。
  奚嘉觉得自己冤得很,比窦娥还冤。明明是那只野鬼拿剑架在他脖子上,还一剑想劈死他,怎么他就要赔偿了……
  看着奚嘉无语的表情,度量衡眼珠子一转,凑到他的跟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道友,其实我也知道,这件事和你无关。我度量衡岂是那种不辨对错、不明是非的人?只是这把剑确实珍贵,我也不好做啊。这样,你如果把你能毫发无损的原因告诉我,我们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奚嘉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要我把原因告诉你?”
  度量衡用力点头。
  奚嘉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说。
  看他犹豫的样子,度量衡赶紧再凑上去,急急道:“道友,我给你一百积分,你告诉我吧。”
  奚嘉一愣:“你还给我积分?”
  度量衡咬紧牙:“这样,五百积分!你只告诉我一个人,不告诉其他人,我给你五百积分。”
  奚嘉:“……”片刻后,奚嘉面无表情地问道:“这位度大师,敢问你是不是想拿我的这个消息……去给‘鬼知道’投稿?”
  度量衡目瞪狗呆,一脸“你怎么可能知道”的表情。
  奚嘉:“……”
  你们玄学界的人压根就没一个靠谱的!!!
  ……不对,叶大师除外。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奚嘉也实在没办法再藏着掖着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只是来参加鄱阳鬼市长长见识,却被迫成了人质,还被迫变得万众瞩目。他的目光在在场所有的天师、鬼魂的身上一扫而过,这其中,有几个人他还认识。
  龙虎山的大弟子胡蝶,嘴角一勾,兴致满满地看着他。
  江氏兄妹里的哥哥江桐,虽然戴了个面具假装路人躲在人群里,但就凭他那个一米六的个子,奚嘉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裴玉似乎有事,没来参加这一届的鄱阳鬼市,所以奚嘉没在人群里看到他。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奚嘉转首看向叶镜之。
  两人相视一眼,叶镜之低声道:“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奚嘉,我在这里。”这声音低沉平稳,只是安安静静地说着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可是那目光却无比包容温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好像真的只要躲在这个人身后,就可以不畏一切风雨。
  奚嘉不由翘起嘴角,转身看向这群瞪大眼盯着自己的天师和鬼魂。下一刻,他手指抬起,按在了脖子上的舍利吊坠上,然后猛地扯下。
  轰!
  滔天阴气拔地而起,穿破无相八卦阵,在鄱阳湖上掀起惊涛骇浪!
  数万野鬼惊悚地瞪出了眼珠子,各个转身就跑。它们吓得屁滚尿流,有的鬼跑的时候连头掉了都不敢回头拿,惊恐地呼喊着:“有鬼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有鬼啊!!!”
  大多数天师也吓得直往后缩,唯有胡蝶、度量衡、江桐……以及七八个年轻天师仍旧留在原地。胡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度量衡惊呆了,江桐一开始还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他就在自己的眼睑上画了两道符,开了阴阳眼。待看清那一团黑球后,他呆了片刻,嘻嘻一笑,“太好玩了吧。”
  所有人中,唯有叶大师先在自己的眼睑上画了两道符,接着拿过奚嘉手中的舍利,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帮他戴了回去。确认自己把舍利吊坠戴得很正、戴得很漂亮后,叶大师才眯了眸子,瞪向那群落荒而逃的鬼魂。
  ——你才是鬼呢,你全家都是鬼!!!
  可怖煞气瞬间溢出,追了过去,不少鬼魂吓得踉跄倒地,接着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再跑。
  闹出了这么一场骚乱后,鄱阳鬼市很难再正常地开展下去。叶镜之身为鄱阳鬼市的主人,他直接将这只偷东西的野鬼送进了地狱道,由凌霄抉择后,被惩罚在油锅地狱受刑五十年。
  事件解决,天师和鬼魂们又慢慢散开。
  奚嘉戴着舍利,身上的阴气被遮掩住,可他走在鬼市里,每个人都偷偷地盯着他看。大多数道行不高的小鬼已经吓得离开了鄱阳鬼市,只有一些道行不错的野鬼还壮着胆子,留在鬼市里。那些鬼永远都忘不了刚才自己被吓得浑身寒毛竖起来的感觉,它们也从各个角落,悄悄地看着奚嘉。
  奚嘉:“……”
  总而言之,只要有奚嘉在,这场鬼市是怎么也进行不了了。
  没有再犹豫,奚嘉和叶镜之提前离开了鄱阳鬼市。他们走的时候,背后站了一排又一排的鬼魂、天师,各个都盯着奚嘉,目送他离开,比首长视察还要严肃。
  这也就是有叶镜之在了,那些孤魂野鬼和年轻一代的天师不敢阻拦。换做不醒大师、岐山道人、嶒秀真君……让他们看到这么可怕的极阴之体,绝对要问个水落石出,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用阴气对抗厉鬼的法子。
  不过也没等多久,当奚嘉和叶镜之走到鄱阳湖边,刚上岸,午夜零点悄然到来。
  岐山道人正吃着西瓜、玩着游戏,乐滋滋地等今天的八卦。他懒洋洋地打开了手机,一点开“鬼知道”,惊讶地发现这次“鬼知道”居然没有更新八卦,而是发了一则短篇打赏文章。
  【他,令度量衡跪地磕头;他,让叶阎王哑口无言。鄱阳鬼市,他竟掀起波澜;年轻一代,因他黯然失色!百鬼见他,扭头就跑;四百年的野鬼,为他犯了油锅!看着他,天工斋沉默了,神农谷沉默了,龙虎山沉默了,紫微星斋沉默了。
  玄学界,沉默了!
  五百年一遇,千年难见,他的到来,注定让玄学界再无安宁!
  他是谁?!
  ……
  ……
  ……
  想知道他是谁,点击下方打赏按钮。凑齐十万积分,答案公布。】
  岐山道人:“……”
  岐山道人在心里把“鬼知道”的小编骂了个遍,他关闭了微信页面,再开了局黑。可是才游戏才玩到一半,他又手痒地打开了这篇文章,暗搓搓地打赏了十个积分。
  “要是这篇文章没意思,老夫定要杀进你们总部!”
  华夏大地,无数天师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地按下了打赏按钮。
  “鬼知道”以前其实搞过类似的事情。四年前那次酆都鬼门大开的事件,他们就搞了这种缺德的事情。当时叶镜之虽然积分很高,大家都知道,他实力很强,是无相山唯一的传人,有听上去很厉害的三煞之体,却没人太关注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直到四年前,叶镜之带着无相青黎,从酆都鬼门砍到拔舌地狱,再从拔舌地狱砍到酆都鬼门,斩杀八千多厉鬼,一战成名。
  这下子,就轰动了整个玄学界。
  无数人想要知道叶镜之到底是谁,于是,“鬼知道”就开始捣乱了。
  “鬼知道”凭借自己强大的信息网络,从在场的年轻一代的弟子中收集信息,再向酆都附近的孤魂野鬼收集资料。第二天零点,“鬼知道”就在自家微信页面上发了一个类似的短篇文章,把叶镜之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然后向读者们伸手——
  我,鬼知道,打钱。
  不打钱不告诉你们!
  读者们:“……”你妈哔!
  为了知道叶镜之到底有什么身份背景,为什么这么牛逼,天师们纷纷打赏。如今“鬼知道”又搞出同样的事情,许多天师只能咬牙切齿地继续打赏,等到半夜一点,“鬼知道”终于发布了四篇长长的文章。
  《震惊!五千积分的极品鬼剑一碰就断,天工斋大弟子贩卖假货!》
  《看了这篇文,你就知道如何得到叶阎王的另眼相待》
  《万千野鬼哭爹喊娘的秘密,你还不知道?》
  以及最后一篇头条文章——
  《让度量衡下跪,让叶镜之流泪,他到底是谁!》
  岐山道人喜滋滋地点开文章,看了起来。
  “鬼知道”既然得到了十万积分的打赏,当然不敢用普通的消息去糊弄读者。这四篇文章,完完整整地介绍了奚嘉的生平,连他的照片都给放了出来。居然还是一张大学毕业合照的截图,鬼知道他们从哪儿搞来的这种东西。
  之前裴玉曾经对奚嘉说过:“别想和‘鬼知道’讲隐私权!”
  没错,谁都别想和“鬼知道”讲隐私权,他们就是一帮土匪。不过“鬼知道”总算还是有点底线的,没有真的把奚嘉所有的事情都泄露出来,他们只是放上一些普通人都可以知道的事迹——比如“上的是哪所小学、哪所中学”这种简单的爆料。
  “鬼知道”的重点放在奚嘉浓郁的阴气上。
  在头条文章里,“鬼知道”自称请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辈担当顾问。那位老前辈曾经见过奚嘉——不错,当初就是这位前辈向“鬼知道”投稿说奚嘉是叶镜之的未婚妻。老前辈表示,他当初确实用阴阳眼看到了极其浓郁的阴气,但是当时奚嘉可能用什么东西稍微遮掩了一下,他看到的阴气并没有那么多。
  接着老前辈进行科普:【众所周知,叶阎王是传说中的三煞之体。三煞之体,汇聚九州煞气,在胎中即克死生母,往往无法出生。叶阎王出生了,又得易凌子封了岁煞,这才有如今可怕的实力。而与三煞之体相对应的一种特殊体质,名为极阴之体……】
  在科普中,老前辈详细地讲述了极阴之体的形成条件有多么苛刻,又表示即使集全了这些条件,也不一定能成为极阴之体。因为极阴之体阴气太强,母体往往无法承受,所以在胎中一般也会克死母亲。
  最后,“鬼知道”的小编问道:【前辈,请问极阴之体到底有多厉害?】
  老前辈郑重表示,极阴之体其实并没有多么厉害,甚至还应该活不长,因为古书上说,极阴之体是厉鬼们最好的补品,吃了一个极阴之体,可增长千年道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奚嘉能够在鄱阳鬼市上,令数万野鬼闻风而逃,或许真正的极阴之体和书上记载的并不完全意义。
  小编又问:【能形容一下有多厉害吗?】
  老前辈非常敬业:【如果说叶小友是叶阎王,统率万千孤魂野鬼,让鬼怪不敢造次;那这位奚嘉小友,阴气之重,应该算是百鬼之王了。】
  百鬼之王?!
  看到这篇文章,读者们纷纷傻眼。
  岐山道人是见过奚嘉的,当初在长安的时候,奚嘉一直和子婴站在一起,子婴对他态度友善。但是当时奚嘉戴着舍利,岐山道人并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阴气,如今再回忆,他也完全想象不出那个白净俊秀的年轻人居然会是传说中的极阴之体。
  无数读者在这篇文章下讨论起来,点赞数和评论数在一分钟内就突破三万。
  烛照真人看着自己的手机,心酸地擦了擦泪,接收了“鬼知道”打过来的一万点积分的薪酬。
  “鬼知道”小编:【这样一来,烛照前辈,您只欠我们四万六千二百一十六点积分了。前辈,您当初为什么要向我们爆料说这位奚嘉道友是叶阎王的未婚妻呢?您要是爆料说他是极阴之体,那结果可就大不一样喽。】
  烛照真人气得哭出来:贫道要是早知道他是极阴之体,还会有这一屁股的债吗!
  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奚嘉回到叶大师的房子后,洗漱一番,就疲惫不堪地休息了。他早上醒来,发现裴玉给自己发了一百多条微信消息,点开一看,奚嘉顿时黑了脸,赶紧打开“鬼知道”公众号。
  看着这四篇文章,奚嘉不知是该笑该哭。他是该感谢“鬼知道”没有完全曝光自己的隐私,还是去找“鬼知道”要一点积分,算作是补偿?
  点开下面的评论,这群不靠谱的天师评论的东西是千奇百怪。
  【我靠,极阴之体,听上去就酷炫狂霸拽,666666】
  【为什么我就没去这次的鄱阳鬼市啊!要是我也去了,就可以亲眼目睹传说中的极阴之体了,我还可以给“鬼知道”供稿啊!】
  【LS的道友快醒醒,这次在现场看到极阴之体的道友有上千位,一个人都没得到积分。我听说天工斋的大弟子度量衡今天早上被他的师父斗墨真人关了禁闭,知道理由是什么吗?理由是,度道友赔了夫人又折兵!要是斗墨真人在场,他绝对会以极品鬼剑的折损来威胁那个恐怖的奚鬼王,然后布下结界,只允许西鬼王将秘密讲给自己一人听,接着再给“鬼知道”独家供稿。度道友虽然有这个想法,但做的还不够狠,实在有愧天工斋的颜面。】
  【……啊呸,是奚鬼王,不是西鬼王。】
  【言之有理,度道友应该再果断一点啊。】
  奚嘉:“……”
  你们的脑子里除了积分还有什么!
  而且奚鬼王是什么鬼?
  人家叶大师的外号那么止小儿啼,怎么到他这儿就变得这么歪瓜裂枣了?!
  奚嘉正无语地看着,他的目光在一条评论上一晃而过,又转了回来。
  【各位道友,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灯光师到位。】
  【音响师到位。】
  【收音话筒准备就绪。】
  【请说出你的故事。】
  【各位道友,奚鬼王的阴气如此强盛,和叶阎王的关系又似乎不错。会不会……他的家中还有一个阴气也很重的姐姐或妹妹,然后……】
  奚嘉面无表情。
  他没有一个姐妹,连四代以内的表姐妹、堂姐妹都没有。
  所以他的姐妹肯定不是叶大师的未婚妻。
  奚嘉关了手机不再去理这些莫名其妙的玄学界神棍,他刚和裴玉说了几句话,叶镜之正好买了菜回来。
  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黑色风衣,叶大师左手提着一袋子菜,右手提着一个西瓜。奚嘉惊喜地看向那颗大西瓜,叶大师羞赧地低下头,小声说:“昨天听你说你很喜欢吃西瓜……我就买了一个回来。”
  奚嘉赶紧迎上去,两人将西瓜切一半,抱着半个西瓜吃起来。
  并不宽敞的老房子里,吊顶电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一下下地响起,仿佛在轻声唱着歌谣。奚嘉挖了一大勺西瓜,餍足地眯起了眼,他转首去看叶镜之,却见叶大师乖巧地坐在桌子旁,用勺子先将能够看到的西瓜籽挖出来,然后再把红色的果肉挖出来,放到玻璃碗里。
  叶大师居然喜欢挖完了再吃?
  奚嘉没想太多,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完了半个瓜。
  五月并不是西瓜上市的季节,这只瓜不大,奚嘉吃完后只觉得是塞了点牙缝。他拿起遥控器准备换一个台看,刚一转头,却看见一大碗没有籽的果肉整整齐齐地摆在自己面前。
  奚嘉愣住,看了许久,错愕地抬头看向叶镜之。
  老旧的电风扇下,叶大师因为刚刚出门买菜,额头上热得蒙了一层细汗。见奚嘉看自己,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转移视线,轻声说道:“我不喜欢吃西瓜……你吃,都给你吃。”
  奚嘉看着叶大师额头上薄薄的汗水,他的目光缓缓往下移,看到叶大师身上那件明显洗过很多次的黑色风衣,再看看这栋小而干净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渐渐地宁静下来了。
  豪宅别墅,奚嘉因为要拍戏,曾经去过不少。可是没有一栋,能比得上这间屋子给人的温馨。
  这间屋子让人舍不得走,这间屋子的主人更是好得让他忍不住地变得奇怪起来……
  “叶大师,你为什么就这么好呢……”
  奚嘉的声音太轻,叶镜之一时没有听清。他再问的时候,奚嘉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有多说。
  快到中午,叶镜之吹了会儿风扇,就去厨房忙午饭。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奚嘉还知道,他长了一张俊美好看的脸,不输给任何娱乐圈男星。但他此刻就像每一个普通的男人,低头做着简单的家常便饭,过着不属于叶阎王,只属于叶镜之的平凡生活。
  如果时间能这么安安静静地停着,其实也未尝不好。
  奚嘉舀起一块西瓜果肉,一边吃,一边如此想到。
  吃完饭,叶镜之要出门解决鄱阳鬼市的后续问题。
  无相山可以举行一年两次的鄱阳鬼市,从中获取丰厚利润,但也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那座无相八卦阵,叶镜之都表示自己一年最多摆四次,要耗费大量功力。
  事情过去后,奚嘉这才想起来,难怪来鄱阳县后的这几天,叶大师老是半夜出门,说是要去工作。奚嘉只以为他是要晚上出去捉厉鬼,不想却是要去摆那座无相八卦阵。至于叶大师的家会在鄱阳县,可能就是为了方便召开鄱阳鬼市。
  等叶镜之回来时,奚嘉做好了晚饭,和他一起吃饭。
  奚嘉早就发现了,叶大师的味觉可能是真有问题。每次叶大师烧菜,明明每道菜都那么好吃,叶大师只吃几口,吃一碗饭,接着就放下碗筷看自己吃。可是当他来烧菜后,叶大师却能连吃三碗,还一直说特别好吃。
  奚嘉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不点破。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奚嘉没提回苏城的事情,而是一直在这里住了下去。
  鄱阳县是一座小县城,因为靠近鄱阳湖,水产品比较多。奚嘉有的时候会和叶大师出门去买菜,叶大师买菜的时候从来不讨价还价,可是那些卖菜的大爷阿姨却总是主动帮他抹了零头,买个西红柿还送一颗青菜。
  奚嘉和叶镜之待得多了,有次在叶大师去买鱼的时候,奚嘉留在原位等他回来。一位卖菜的大婶拉着他,聊起天来。奚嘉不擅长聊天,但这大婶却很善谈,说着说着,还是说回叶镜之。
  “小叶不容易啊,他爸妈一直在外面打工,他爷爷又那么早就走了。我们就看着他呀,那么小的时候,就这么小,”大婶给奚嘉比划了一下,把手压倒大腿边,“小叶当时就这么高,拎着个菜篮子来买菜,菜篮子都不比他矮多少。”
  奚嘉远远地看着叶镜之的背影,朦胧间,似乎看到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抱着大大的菜篮子,明明刚刚失去自己这一生唯一的家人,却还是得把日子过下去。
  “我们是看着小叶长大的,他有出息,现在人长得帅,工资还高。去年隔壁摊卖肉的刘哥得了癌症,家里实在没钱治,小叶二话不说,给了刘哥十万。刘哥怎么能收这个钱呢,但小叶说了,从小到大刘哥一直在上完秤后偷偷给他塞一小块肉,他要还肉钱。”
  奚嘉的目光渐渐温柔起来。他大概明白了,所谓的父母、爷爷,应该是玄学界的前辈帮叶镜之伪造的背景身世。那个爷爷估计就是叶大师的师父,易凌子。
  大婶还在继续说着,从她的口中,奚嘉认识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叶镜之。
  平凡而又出色,热心却又不善表达。
  说到最后,大婶道:“说起来,卖鱼的小慧最近帮她爸看摊子来着。她好像很喜欢小叶啊,前几天她爸爸还和小叶说,要把女儿嫁给她呢。”
  奚嘉瞬间清醒,他一抬眼,正好看到叶大师走到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坐摊的是一个清秀的少女,大约十八九岁的年龄,眼睛很亮。见叶镜之来了,她欣喜地站起身,赶紧帮他挑了一条大鱼。
  叶大师面不改色地接过鱼,交了钱,转身就走。
  小慧立即失落地低下头。
  奚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特别不高兴。
  大婶还说道:“可惜了,小叶就是太孤僻了,和咱们这些街坊邻居的也不怎么来往。小伙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叶带朋友回家呢。有些话咱也只能和你说说了,小叶这孩子太冷淡了,咱们想照顾他,也凑不到他身边去。这么多年,也就看他一个人孤伶伶地长大。”
  如同这大婶所说的一样,叶镜之来到奚嘉的身边,和大婶点点头,没说一句话,抬步就走。
  奚嘉跟在叶大师的身后回家,原本那点奇怪的不高兴的情绪已经渐渐消散,他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叶大师,我看刚才那个大婶对你挺好的,你怎么……不和人家聊聊?”
  叶镜之拎着菜,回头看向奚嘉,不解地说道:“我和王婶打过招呼了。”
  奚嘉一愣:“打过了……等等,你不会是说刚才的点头吧?”
  叶镜之再点点头。
  奚嘉:“……”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奚嘉无奈地笑了笑,他拿过叶镜之手里的一袋子菜,笑道:“叶大师,我们回家吧。”
  看着奚嘉的笑容,叶镜之怔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点头。
  对于他来说,如今的他,一点都不孤独。只要有媳妇,他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现在摆在叶大师面前最大的难题是:如何让媳妇待得更久一点,不要回苏城。
  该怎么办呢?
  今天的叶镜之也在苦恼,烧什么菜,能征服媳妇的胃,留住媳妇的人。
  想了老半天,叶大师开心地做起菜来。然而吃饭的时候,奚嘉刚刚夹起一筷子肉,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突然,就收到了一条微信。奚嘉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起来。
  眼巴巴地盯着、就等媳妇表扬菜好吃的叶大师,委屈地低下头。
  下一刻,却见奚嘉抬起头,严肃地看向叶镜之:“叶大师,裴玉出事了!”
  叶镜之一愣。
  只见那手机屏幕上,正闪烁着一行字——
  【裴玉:嘉哥,救命!救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媳妇今天没有夸我烧菜好吃(′?ω?`)
  C+:为什么我看那个小慧如此不顺眼!!!


第三十四章
  奚嘉立刻回复微信,询问裴玉到底出了什么事。
  片刻后, 裴神棍发了一堆痛哭流涕的表情包, 还发了一堆你这个负心汉.jpg,接着才开始谴责奚嘉:【嘉哥, 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你不想把极阴之体的事情公诸于众, 请我帮你保密,我这么讲义气, 憋到现在都没说, 连我师父都没告诉。现在好了,“鬼知道”发了那篇文章, 我师父一看就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又不能说我不知道你的体质,然后……然后我师父就把我打得半死不活了啊!!!】
  奚嘉:【……】
  【嘉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QAQ!我师父说,我害得师门少了至少十万积分,他要我把未来半年赚到的积分全部上交上去。嘉哥,师父早上刚把我揍了一顿, 现在他说出门吃个晚饭,回来继续揍我。我不管, 嘉哥,你要保护我啊,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虽然觉得很无语, 但奚嘉还是如实以告:【……我现在在赣省,你在首都。我就是飞也飞不到你那。嗯,裴玉,你就奉献一下吧,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给你烧纸钱的。】
  裴玉痛哭:【嘉哥,不带这样的!!!】
  奚嘉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自己在鄱阳鬼市上遇到的情况告诉给了裴玉。奚嘉当时真的是被逼无奈,一千多位天师、上万的孤魂野鬼,全部眼睁睁地看着他用脖子……额,用脖子磕碎了那把剑。他要是说“因为这把剑太差了才会碎和我没关系”,度量衡说不定能冤到一头撞死在他的身上,血溅三尺。
  裴玉当然也懂奚嘉的难处,但是他摸着自己被师父打到鼓起来的屁股,痛心疾首道:【那嘉哥,我该怎么办,师父他真的能把我活活打死!活活打死,很残忍的!】
  奚嘉想了半天,提出了一个建议:【你就不能趁你师父回来前,出门避避风头?】
  裴玉:【……诶?!】
  半晌后,裴神棍激动地发来一堆感叹号:【嘉哥,你真是太聪明了!我师妹正好打算出门捉鬼,我陪她一起去。师妹年幼,今年才十九,她出趟远门,我这个当师兄的怎么能放心。一起去,必须一起去!我要好好保护师妹,哈哈哈哈!!!】
  奚嘉:“……”这么简单的法子你不该早就想起来吗!
  裴玉已然着手去收拾行李,打算出门避风头。奚嘉放下手机,一抬头,只见叶镜之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碗,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桌上的菜没动一点,碗里的饭没动一口,奚嘉和裴玉聊了十分钟,叶镜之就这么等了十分钟。
  奚嘉心中微动,问道:“叶大师……你怎么不吃?”
  叶镜之藏住眼里的期待:“等你……等你一起吃。”
  奚嘉哪里明白叶大师那点小心思,他只当叶大师这么体贴细腻,等他一起吃饭,以免他吃残羹剩饭。于是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嚼。
  这道菜叶镜之以前没做过,奚嘉吃的时候也没太在意,但是才吃一口,肉软香嫩,入口即化,浓郁的肉汁完美地渗入其中,只属于肉的那种沉甸甸的厚重感,在口中绽放出激烈的味觉冲击。
  奚嘉惊喜地睁大眼,看向叶大师:“好吃!真好吃!”
  叶镜之正咬着筷子眼巴巴看着奚嘉,突然听到这话,他的瞳孔一点点睁大,接着开心地重重点头,终于开始吃起饭来。
  一顿饭,两人吃得相当开心。
  奚嘉将那盘鸡肉全部吃光,叶镜之看他吃得开心,自己也开心。
  饭后奚嘉去洗碗,洗完碗,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胖了?”
  此时此刻,叶大师正坐在沙发上,开心地想到:明天给媳妇做什么呢?
  第二天,叶大师又努力地做了半天,将菜端上桌,眼巴巴地继续等奚嘉反应。然而这一次,奚嘉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只吃了一碗饭、盘子里的菜还剩下一大半,就停下了筷子。
  叶镜之的筷子僵滞在半空中,他看着奚嘉已经放了碗开始玩手机,委屈了老半天,才鼓起勇气问道:“今天……今天怎么只吃这一点?”
  奚嘉抬起头:“我吃饱了,叶大师。”
  叶镜之:“……你昨天吃了两碗饭。”
  一听这话,奚嘉顿时脸色一变,他摸着自己的小肚子,义正言辞道:“叶大师,我一般只吃一碗饭的,真的,只吃一碗。”只吃一碗饭的他,早晚会瘦下来!
  叶大师委屈巴巴地低头吃饭,心里却打起鼓来:留不住媳妇的胃了……
  一整天,叶镜之的情绪都不怎么高昂,晚上捉鬼回来的时候,也有点心不在焉的。他依旧买了个大西瓜回来,帮奚嘉把籽全部挑掉,再用玻璃碗装着,推到他的面前。
  这个时候奚嘉已经吃了半个西瓜,看到这一半挖好去籽的西瓜,他食指大动,下意识地就把西瓜接了过来。见状,叶镜之顿时亮了双眼,可还没高兴一分钟呢,奚嘉又吞了口口水,把西瓜推了回去。
  叶镜之:“!!!”
  奚嘉:“叶……叶大师,我今天饱了,你吃吧,谢谢你。”
  叶大师不敢拒绝媳妇的好意,抱着西瓜一点点地吃了起来,食不下咽,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这个谜题直到三天后,才得到了解答。在此之前叶镜之已经委屈了整整三天,无论他再怎么努力烧菜,再怎么努力去给奚嘉弄好吃的,奚嘉总是只吃一点,然后就不再看一眼。
  这天中午,奚嘉摸着小肚子,突然发现那一点点赘肉竟然消失了。中饭时,他高兴地连吃两碗饭,看得叶镜之睁大眼,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后,奚嘉终于说出了自己这几天怪异的原因:“叶大师,你烧菜太好吃了,我都胖了!不能再这么瞎吃了,我一定要控制饮食,再被你投喂下去,肯定要完蛋。”
  一切委屈在这个时候烟消云散。
  原来是为了减肥才吃这么少的啊!
  叶大师开心之余,又开始思考:什么菜又不容易发胖,又好吃呢?
  接下来几天,两人的生活又恢复原样。奚嘉压根就没想过回家的问题,因为叶大师的手艺也实在是太好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热心善良、贤惠能干、沉默寡言又有安全感的好男人!
  奚嘉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懒惰的人,但和叶大师生活以后他竟然发现,自己动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天早上一起床,家里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早饭摆了一桌子。中饭想吃什么?叶大师会做!晚饭想吃什么?叶大师能七天不重样!
  和叶镜之生活在一起,恐怕是每个人的终极愿望了吧。
  而且,如果他走了……叶大师会不会又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
  奚嘉缓缓地转过头,悄悄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他想起了卖菜大婶说的那些话,又想起了叶镜之拿点头当打招呼的言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这个人该如何和别人交往,他自己去翻那些高深的法术书,去努力地将自己养大,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
  他慢慢变成了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拥有高尚的品德和柔软的内心。
  可这些,有几个人知道?
  在所有人眼中,大家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可怕的实力。除此以外,还有根本不算了解、只能说是客观评价的那一句“道德标兵”。
  仅仅是一句“道德标兵”,哪里能说清楚这个人的好?
  那些人不懂叶镜之,也根本不想去了解他。
  现在要是连他都走了,叶大师就又成了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的叶镜之,该是多么孤独?
  昨天下午奚嘉正在看陈涛发过来的一个剧本,他突然就看见叶镜之从乾坤包里拿出一个小纸人,抛到空中,画了几笔金色符文,小纸人立刻变幻成一个没有脸的大纸人。叶镜之和这个纸人一人搭着床的一边,打算将床翻过来。
  叶镜之这个房子实在很老旧,里面的家具也都是上个世纪常见的东西。床上的席梦思分为正反两面,一面是柔软的席梦思,天气冷的时候可以用这一面睡觉,十分舒适;另一面是硬梆梆的木板,到夏天就可以把这一面翻过来,把凉席铺上去睡觉。这个席梦思非常重,因为用的是实木制作的,不是现在流行的廉价的刨花板。
  看见叶镜之和这个小纸人一起搬床,奚嘉突然愣住,下意识地就站起来问道:“叶大师,你要搬床?”
  叶镜之看向奚嘉,轻轻点头。
  奚嘉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喊我和你一起搬?”还自己用法术变一个纸人出来?
  叶镜之顿时呆住,过了半天,才低声说道:“我……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八岁的时候学会了纸人术,就习惯用纸人来帮忙了。”
  只有纸人才会帮他的忙……
  而且八岁才学会这个法术?那八岁以前呢?
  奚嘉的心忽然一疼,他大步走上前,接过纸人搬着的那一头木板,微微一笑:“叶大师,我和你一起来。”
  叶镜之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唇角忍不住地翘起:“好。”
  叶镜之在家里不喜欢用太多法术,奚嘉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有问过叶镜之,比如为什么不用法术来打扫卫生,又比如说为什么不用法术去搬东西。叶镜之是这样回答的:“师父说,法术是用在捉鬼上的。我们是天师,但更是普通的人类,要过普通人的日子。”
  奚嘉深深觉得,叶大师的这位师父真是个妙人。难怪要带着徒弟居住在这种热闹的住宅区了,这就叫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奚嘉看了三四个剧本,最后和陈涛定好了一个剧本,下个月要去拍戏。这天吃西瓜的时候,奚嘉犹豫着怎么和叶镜之说自己要走的事情,但他还没开口,就又收到了一条微信。
  打开一看——
  【裴玉:救】
  奚嘉轻轻地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回了茶几上,没有再看一眼。他抬头对叶镜之说道:“叶大师,我下个月要去拍戏。嗯……大概还有二十天。我要离开赣省,去川省拍戏。”
  叶镜之正在剥橘子,刚把橘子分成两半,突然听到这话,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奚嘉。
  奚嘉说道:“我这个剧本还挺好的,讲的是一个现代刑侦电影。”
  叶镜之不知道该说什么,懵懵地把橘子塞进嘴里吃了。奚嘉还在讲这部电影,讲到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叶镜之,轻声问道:“叶大师……川省你去过吗?”
  叶镜之倏地回过神来,他忽然发现自己懵逼的时候,刚才居然把一整个橘子全吃了。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言语混乱:“没去过……不对,去过。我去那里捉过鬼,捉过。酆都位于庆城东部,上一次去是四年前,酆都鬼门大开的时候。对,我去过。”
  奚嘉没注意到叶镜之已经急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犹豫了很久,才轻轻问道:“叶大师,川省……川省好吃的东西很多,我拍戏用不了多长时间,只是个配角,你下个月想和我一起去玩玩吗?”
  叶镜之呆了:“啊?”
  奚嘉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没什么,叶大师,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去!”
  奚嘉突然一愣,抬头看向叶镜之。只见叶镜之认真地看着他,用力地又说了一遍:“想去,我想去。”似乎是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急迫了,叶镜之绞尽脑汁,赶紧解释道:“那里……那里确实有很多好吃的,我想去吃……”
  心中倏地温暖起来,奚嘉抬手掩住嘴唇,笑得眉眼弯起。
  按理说,日子是该这么继续过下去,直到下个月两人一起去川省拍戏兼旅游。直到这天凌晨,奚嘉打开微信看了看“鬼知道”今天的八卦,看完后他正打算关闭微信,突然看到了今天下午裴神棍发来的那条消息。
  奚嘉无奈地笑了笑,回了一条消息:【怎么,又有什么事了呀?】
  他放下手机,安心地睡了过去。
  到第二天,奚嘉已经忘了这条消息。他和叶镜之出门买菜,逛了逛鄱阳县城。第三天又去鄱阳湖边烧烤露营,感受了一下这片美丽湖泊的无限风光。到了第四天,奚嘉定下心来玩手机的时候,突然发现:等等,裴神棍居然没给自己回复?
  俊挺的眉头微微蹙起,奚嘉从床上坐起,连续发了三条微信过去。
  【裴玉?怎么不回复?你有什么事吗?】
  【裴玉?】
  【裴玉,看到请回复。】
  奚嘉耐心地等了五分钟,依旧没有回复。他直接从床上站了起来,一边往房门口走去,一边拨通裴玉的电话。然而还没等他走到门口,电话里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女声:“你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
  奚嘉猛地停住脚步。
  下一刻,他用力地打开了房门,飞快地找到了正在厨房里洗土豆的叶镜之。
  “叶大师,裴玉是不是出事了……”声音顿了顿,奚嘉目光严肃,“叶大师,裴玉好像真的出事了!”
  因为有了前几天的那场玩笑,奚嘉压根没把裴玉这次的求救信息当真。裴神棍这人实在太不靠谱了,奚嘉和他相处不多,但也知道,他这人就是个嘴上跑马的,说出来的话,十个字里只能信三个,还包括标点符号。
  奚嘉仔细地看着裴玉最后给自己发的那条消息,这条消息是在晚上九点多发过来的,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只有一个字——救。
  裴玉是要他救什么?
  难道是想说救命,但是根本没机会把字打完,就急匆匆地发出去了?
  叶镜之得知情况后,立即在微信上找到了天慈道人。他发了一个消息过去,奇怪的是,过了十分钟,天慈道人也没有回复。
  叶镜之在玄学界算是一个孤家寡人,他们无相山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和其他门派交往不深。他有天慈道人的微信,是因为两人每年都要一起参加天师代表大会,也算是比较熟悉,但他却没有天慈道人的电话。
  奚嘉诧异道:“裴玉的师父也不回复,难道他也出事了?”
  叶镜之正色道:“天慈道人法力高深,应该不至于出事。如若他也出事了……那这次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找不到天慈道人,叶镜之想了想,给大万寿寺的小和尚发了一条消息。之前曾经说过,叶阎王在年轻一代只有三个算得上朋友的人,一个是天工斋大弟子度量衡,一个是紫微星斋大弟子南易,还有一个就是大万寿寺的小和尚木鱼。
  大万寿寺也在首都,请木鱼去找人,是最方便不过的。
  木鱼很快就回复道:【阿弥托福,叶道友不必着急,待小僧去找找天慈前辈。】
  一个小时后,木鱼便回复了消息:【贫僧并未见到天慈前辈,但是听他门中道友说,上周裴玉道友拐了师妹离家出走后,天慈道人一气之下差点背过气去,然后就闭关修炼了。叶道友,天慈前辈正在闭关,贫僧无法和他交流,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叶镜之将裴玉四天前发的那条微信告诉了木鱼。
  木鱼看到这条微信,顿时神色一变,他急急再找上了裴玉的师门,将事情告诉对方。那些年轻的弟子听到这话,赶紧联系裴玉和小师妹。谁料,两人都联系不上。
  这下子,年轻弟子们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木鱼道友,我们师父正在闭关睡觉,他不出来,谁也联系不上他。王师叔前天去海那边的米国交流文化了,根本回不来啊。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裴玉的师门叫双极派,听名字就知道没有主角命。双极派属于玄学界中的一流门派,但是和四大门派差了不止一个台阶,和无相山这种专出奇葩(褒义词)的门派也没有可比性。
  如果说玄学界是一个班级,那四大门派就是班里的班长、学习委员、课代表,学霸专属,负责维持班级的稳定和秩序;无相山是总考全班第一的学神,不守规矩,但就是学习好,不服不行。双极派属于班级前十名,很优秀,却也不是那么出众。
  双极派的大弟子裴玉,目前在墨斗榜上排名第七,无法与南易、胡蝶相比。出了这种大事,双极派的天慈道人和他的师弟都不能主事,弟子们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为双极派现在急得一团乱,大万寿寺便插手其中,安排双极派的门下弟子先去寻找裴玉和小师妹的下落,至于天慈道人,他们会请玄学界的前辈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天慈道人从闭关中喊出来。
  与此同时,奚嘉和叶镜之根据双极派给出的信息,向赣省某市而去。
  在四天前,裴玉的小师妹也曾经给闺蜜发了一条微信,说自己和裴师兄抵达赣省的某个市的火车站了,准备再转乘大巴,去赣省鄱阳县。裴师兄说有个好朋友此刻正在鄱阳湖边,他想顺路去看看那位好朋友。
  这是两人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个表明地理位置的讯息。奚嘉万万没想到,裴神棍失踪前居然是打算来看自己。这让他更觉得愧疚。
  裴玉想到他、来看他,可是他根本没注意裴玉的求救信息,过了四天才发现不对劲。作为一个朋友,他失责了,对不起裴玉。
  浓浓的愧疚让奚嘉无法坐视不管,更何况裴玉就在赣省失踪,那他当然要去看看情况。叶镜之也和他一起去了,对此,叶大师说:“无相山长居赣省,二百余年。”
  言下之意是:赣省是无相山罩着的,是他叶镜之罩着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他绝对不能置之不管。
  两人当夜就乘坐火车,抵达了赣省某市。然而,到了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奚嘉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找人。这火车站里人多得很,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在这里上上下下,裴玉来这的时候是四天前,现在怎么可能还找的到线索?
  仿佛看出了奚嘉心中的焦虑,叶镜之低声道:“不要急,应该可以找到他们。”
  月上中天,火车站里的人越来越少,叶镜之手指一动,一张黄色的符纸从他的口袋里飞了出来。
  黄色符纸飘浮在半空中,纸面上红色的朱砂在月光下闪烁光辉。
  叶镜之一指点在朱砂符纸上,闭眼默念咒语,突然,这符纸无火自燃,化为一缕白色的烟。奇异的是,白烟并没有立刻随风飘散,而是在空中轻轻飘动。
  “天灵天灵,郁罗达明。排纷解难,枢府大神。扫,除凶恶,守卫元真。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白烟在空中幻化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的末端,一缕白烟慢慢拉长,最终,这长长的白线顶着一个白圈,在叶镜之的面前转了三个圈,接着倏地向前飞去。
  白烟速度极快,奚嘉还没来得及反应,叶镜之一把拉着他的手,带他往前走去。叶镜之的速度走得很快,奚嘉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但是那白烟显然飘得更快,叶镜之眸色一凛,突然搂住奚嘉的腰,将他打横抱起。
  奚嘉傻了眼,呆呆地躺在叶大师的怀里,任由他这样将自己公主抱。
  抱起奚嘉后,叶镜之的速度再次加快,这次他稳稳地跟上了白烟。过了片刻,叶大师身子一僵,他缓缓地低下头,与奚嘉对视。
  奚嘉:“……”
  叶镜之:“……”
  奚嘉:“……”
  叶镜之:“……”
  轰的一声,叶大师红了耳朵,急忙解释:“我……我怕跟不上,我怕跟丢了!”
  奚嘉也有点脸红,他长这么大,是第一次被人公主抱,而且还是被一个男人公主抱。“没关系,这缕白烟确实飞得太快了一点,我跟不上它。”
  叶镜之听了这话,赶紧转移话题:“它一秒最慢可飞二十米,最快可达百米。”
  奚嘉也僵硬地跟着转开话题:“难怪我追不上,它太快了。”
  叶镜之:“是的。”
  奚嘉:“是啊。”
  叶镜之:“……”
  奚嘉:“……”
  一路上,奚嘉都靠着叶镜之的胸膛,由他抱着自己而行。奚嘉有的时候很想说一声:叶大师,我觉得你背着我也可以啊,这么老抱着,咱俩都好尴尬啊……但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叶镜之更是难受了。他之前还没觉得,一发现自己竟然抱着奚嘉,还抱得这么紧,耳朵红是小事,渐渐的整张脸都红了。幸好白烟越飞越偏,飞离了市区,路上黑暗没什么灯光,否则奚嘉恐怕早就发现他通红的脸了。
  那缕白烟从火车站往郊区方向飞行,接着越飞越快。奔波了一整天,又追着白烟几个小时,奚嘉终于再也忍不住地靠着叶镜之的胸膛,静静地睡了过去。
  叶镜之脚下的步子突然一顿。
  因为要追那缕白烟,叶镜之行走的速度已经快到用肉眼看不见人影的程度。极快的速度使风变得暴烈起来,狂风吹刮着奚嘉的头发,让他情不自禁地将脸转过来,埋在了叶镜之的胸口。
  叶镜之目光一柔,他用手挡在了奚嘉的脸前,为他挡去狂暴的大风,接着抬起头,目光凌厉地追上了白烟。
  白烟并不是一直快速地在飞,它有的时候突然停下,对着一块石头摆动尾巴。
  这里,裴玉曾经来过。
  白烟每停留一处地方,叶镜之都会仔细勘察其中的法力波动,确认没有走错路。
  等到太阳升起,叶镜之已经抱着奚嘉,从市区火车站追到了深山之中。
  连绵起伏的大山遮天蔽日,浓而不散的云雾缠绕在山峰之巅。茂密的树林将山头装点成碧绿模样,寂静的山林让城市的声音无法传入这里。这里一片寂静,静得吓人。
  奚嘉睫毛翕动,揉着眼睛醒了过来,他低头一看,忽然惊悚地往后一缩。
  叶镜之赶忙抱紧了媳妇,生怕他摔下去。
  这下不用叶镜之抱,奚嘉自个儿死死地抱住了叶大师的腰身:“……飞?!在天上飞?!”
  叶镜之茫然地颔首:好奇怪,媳妇不是知道他会飞吗?
  不错,奚嘉早就知道叶大师会飞。当初在长安的时候,玄学界那群不靠谱的大师可是直接从空中飞到了他的房间里,挤得卧室水泄不通。之后奚嘉也看叶镜之飞过,可是看别人飞是一回事,自己飞是另一回事啊!
  叶大师会飞不错,他可一点都不会飞,他还有点恐高!
  越想,奚嘉越紧紧地抱住了叶镜之,恨不得将自己捆在他身上。
  被媳妇这么死死抱着,叶大师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他好不容易忍住,道:“裴道友他们已经离开火车站四天多了,想要找到他们难如登天。我昨天晚上在火车站施了一个法术,我想既然裴道友他们来过火车站,说不定有在火车站留下什么法力波动。庆幸的是,真的找到了一点法力波动。因为有无相山驻守赣省,除了鄱阳鬼市,赣省很少有玄学界的道友会来。那个法力波动在最近几天才留下来的,我想应该是裴道友的,所以就施法追踪过来了。”
  奚嘉抱着叶镜之,好奇地问道:“叶大师,你们玄学界的天师是随便走到哪儿,都会留下法力波动的吗?”
  叶镜之沉默起来。许久后,他道:“不会。只有使用法术,才会留下法力波动。”
  奚嘉心中一凛:“你的意思是,裴玉在火车站使用了法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火车站使用法术?他不是只是在这里下站,然后乘坐大巴车去我们那儿吗?”
  叶镜之的声音沉着冷静:“他们或许在火车站的时候就出事了。”
  火车站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裴玉居然就出事了,这怎么可能?!
  奚嘉百思不得其解。
  也并不需要他过多去想,白烟快速地在前面飞着,飞到一片群山之间时,它忽然停住,然后瞬间湮散。
  奚嘉看着这一幕,不明所以。叶镜之说道:“裴道友最后的法力波动,就在这群山之间。”
  叶镜之低下头,放眼扫着四周。他的目光在每一座山上细细地扫过,还没看完第二座山,就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人轻轻地戳了两下。叶大师愣愣地低头,只见有一点点轻微恐高症的嘉哥此刻眼眶微红,抬起眸子看他:“叶大师,我们……可以先下去吗?”
  俊秀的年轻人红着眼睛这样出声请求,叶镜之猛然呆住,回过神后,赶忙抱着媳妇就往下面飞去。
  双脚踏在大地上,奚嘉这才有了一点安全感。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胆怯消失不见。你嘉哥还是你嘉哥,嘉哥冷静地观察起四周来。
  在地上观察肯定比在天上观察困难,但叶镜之是飞到了一处最高的山巅,所有局势尽收眼底。
  两人目光凝聚,各自选择一边开始观察。奚嘉仔细地看着,看到了许多阴气,但都是非常微弱的阴气,很多动物死了以后也会形成阴气,大概就是这个规模。
  最后,两人没有收获。互视一眼后,奚嘉说道:“叶大师,我看到那边有两个村子,我们要不要去那边问问,或许他们知道裴玉和他师妹的下落?”
  事到如今,只能这么做。
  叶镜之抱着奚嘉快速地飞到了最靠近的一个山村。
  两人在村外三里处落到地上,一起走向村子。刚走到村门口,便见三四个小孩在村口游戏。这些小孩各个都有七八岁的模样,或许因为营养不够,个子不够高,可能还不止这个年龄。
  见到奚嘉和叶镜之,小孩们纷纷躲到树后面,偷偷地探出头看着他们。
  奚嘉本想问一个小孩,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大人在,但是那几个小孩见到他就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正踌躇着,奚嘉远远地看到一个背着柴火的中年妇女从山道上走了过来。
  奚嘉走上前:“大婶,你好,我想问一下……”
  声音戛然而止,这妇女瞪大眼睛,惊悚地看着奚嘉,接着拿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往他身上砸。叶镜之神色一冷,出手拦住。
  这蓬头垢面的妇女扔完石头,快速地背着柴火逃跑。奚嘉茫然地看着妇女的背影,两人站在村口,不时有人悄悄地从远处看着他们,但谁都不上前和他们说话。
  直到黄昏,才有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和一个中年汉子走到他们面前。
  汉子开口便问:“你们是哪儿人?”
  这汉子说的是一口浓浓的赣省方言,奚嘉完全没听懂,叶镜之回答道:“鄱阳。”
  汉子皱了眉毛,黄黄的脸上全是警惕和不耐烦:“来这里干什么。”
  叶镜之道:“找人。”
  汉子和老头互相看了一眼,那汉子本来伸出拳头似乎想要揍人,却被老头拦下。汉子不解地看着老人,老人目光阴森地盯了盯叶镜之,又盯向奚嘉,最后诡异地笑了起来:“我们村子里可没你们要找的人。不过你们要是想找一找,我们也不反对。”
  汉子立即叫道:“阿爹!”
  老头转过身,示意奚嘉和叶镜之跟上去。
  奚嘉目光冰冷地盯着这个老头和汉子,他并没有从两人身上看到一丝阴气。他转首看向叶镜之,叶镜之也轻轻颔首,小声说道:“他们确实不是鬼怪邪祟,是人。”
  这下子奚嘉稍微放了点心,两人跟着汉子和老头往村子里走。
  一路上,每家每户都悄悄地开了门。吱呀一声后,矮小的木门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缝隙,一个小孩或者一个女人就躲在门后,偷偷摸摸地看着奚嘉和叶镜之。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得十分破旧,脸上手上全是黑泥。那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奚嘉看,目光里带着一丝赤裸裸的意味,直白冷漠,看得奚嘉浑身不舒服。
  他曾经在鄱阳湖心,被上万野鬼盯着,却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心中发寒。
  奚嘉不舒服地皱了眉头,叶镜之突然拉了拉他的手,奚嘉转头一看,只见叶大师伸手指了指路边。奚嘉定睛一看,整个人怔在原地。
  只见在这路边,密密麻麻竖了一排又一排的墓碑!
  一个个隆起的土堆排列在一起,粗糙的墓碑横七倒八地插在上面,一眼看过去,竟然至少有二十多块墓碑!
  最后一丝阳光匆匆西山落下,大地瞬间陷入黑夜。
  奚嘉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带路的老头和汉子,他神色渐渐冷下去,掌心慢慢捏紧成拳。正在此时,却见老头也转过头,朝他咧嘴一笑,黄黄的牙齿露了出来:“知道为什么不让你们进来吗?”
  血红色的阴气在奚嘉的指尖缠绕,下一刻,叶镜之抬步拦在了奚嘉的身前,冷冷地盯着这个老头和汉子。
  谁料老头悲惨地笑了一声,他一伸手,指向了路旁边这密密麻麻的坟头:“因为两个月内,我们袁家村死了二十三个人!是二十三个人!你们两个陌生人突然来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话音落下,砰的一声,村子里的屋门被人打开。几十个女人和小孩拿着铁锹、锄头冲了出来,各个目光憎恨地盯着奚嘉和叶镜之。中间只有几个男人,他们作为主力,站在老头的身边,狠狠瞪着奚嘉和叶镜之。
  那憎恨绝望的目光,令奚嘉头皮发麻。山村的夜,也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今天我抱媳妇了,媳妇还在我怀里睡觉了(*??`*)
  C+: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村子的事情吗叶大师!!!


第三十五章
  男女老少,数十余人;蓬头垢面, 怒目相视。
  连绵起伏的大山如同一只只黑色的野兽, 悄悄地匍匐在大地之上。惨白的月光下,这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各个手持利器, 用愤怒的目光瞪着奚嘉和叶镜之。
  他们一步步地逼近。
  奚嘉的身后是那二十三座坟墓,坟墓立于悬崖上, 往后是三十多米的落差。奚嘉根本不会说赣省方言,他看向叶镜之, 道:“叶大师, 他们是不是误会了我们的来意,你快向他们解释一下吧。”
  叶镜之颔首, 对这些村民说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朋友在附近失踪,所以想来看看。”
  “呸!”
  三个小孩瞪着尖细的小眼睛,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叶镜之眉头一蹙,他将奚嘉护在身后,又说了几句。然而不过多久,那些村民挥舞着锄头镰刀,向他们砍来。月光照耀在冰冷的铁器上, 泛出冷冷的颜色。叶镜之抱起奚嘉就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了一块墓碑前, 往后就是二十三座坟墓。
  这些村民像发了疯似的凶悍。穷山恶水出刁民,奚嘉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
  他们挥舞武器,每一下都要置奚嘉和叶镜之于死地。平常用来干农活的农具, 现在成了想要杀人的利器,最可怕的却是村民们挥舞农具的神情。
  “杀了你们,杀,啊啊啊啊杀了你们……”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神色,但是拿着农具的手却在颤抖,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奚嘉和叶镜之起初都在回避,但是当一个农妇一挥锄头、正好砸在了奚嘉面前时,奚嘉惊得立即停住,差点就被这一锄头砸中。叶镜之顿时目光一凛,冷冷地看向这群疯了的村民,他手掌一翻,无相青黎出现在掌心。
  那些村民见到叶镜之凭空变法宝的本事,纷纷吓得傻了眼,然后更加疯狂地追砍他们。叶镜之右脚一跺地,无相青黎在空中快速旋转,叶镜之默念一声咒语,手指点在青铜骰子上。
  轰!
  一道无形的攻击从小小的青铜骰子上震开,将所有村民震翻在地。
  叶镜之一把揽住奚嘉的腰身,脚尖一点,往后一跃,跳下了这座悬崖。两人很快在山脚落地,无相青黎飞回了叶镜之的手中,在掌心待了会儿,又跑到奚嘉的掌心蹭了蹭,似乎在说:你没事吧。
  奚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没事。”
  叶镜之这才放心。
  奚嘉摸了摸无相青黎,他抬起头,看向那黑漆漆的山腰。他看不清上面的村民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想来也知道,被无相青黎震开后,这些村民恐怕把他们当妖魔鬼怪看待。本来就将他们看作仇人,现在应该更加憎恨。
  奚嘉实在不明白,他和叶大师刚刚来到这个村子,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为什么这个村子里的人会这么仇视自己。他和叶大师初来乍到,那些村民也都是真正的人类,不是鬼怪邪祟,哪有人一见面就大打出手的?还一副那么恨之入骨的样子?
  那些村民都只是普通的人类,奚嘉只能将孤魂野鬼打得魂飞魄散,他的拳头对人类没太大作用。叶镜之身为捉鬼天师,要捉的是鬼、不是人,所以他也没有对这些村民下死手,直到村民欺人太甚,他才用无相青黎将村民震开。
  可以说,两人是被村民赶走的。
  奚嘉一肚子疑惑和怨气,没有地方疏散,总不能像对待孤魂野鬼一样,打死这些村民。他想了想,问道:“叶大师,这个村子这么奇怪,死了这么多人,村民对我们的态度也太不正常了,难道裴玉的失踪和这个村子有关?是他们绑走了裴玉?”
  叶镜之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他看向奚嘉:“裴道友是双极派大弟子,墨斗第七,在年轻一代中,实力出众。以裴道友的实力,他虽然不能出手伤人性命,但想要从那些村民的手中逃脱,却没有问题。”
  奚嘉脸色沉重,仔细地想了很久。
  裴玉的气息就消失在这片大山之间,现在可能性最大的是,他就在这片山之间。可是这片山面积极广,一座座山连接成一个圈,将山谷包围在其中,想要去找一个人,十分困难。
  山腰的那个小村子,实在是太古怪了。无论是一个村子两个月内死了二十三个人,还是那群无端仇恨的村民,都在提醒奚嘉:这个村子绝对有问题。
  奚嘉思索很久,忽然想到:“叶大师,两个月死了二十三个人,如果那个村子有问题,那这二十三个人,应当是厉鬼所杀。如此的话……我有一个想法。”
  叶镜之认真地看着奚嘉。
  奚嘉犹豫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道:“我想……刨坟。”
  自古有言,盖棺定论,入土为安。
  现在的华夏实行火葬政策,人死之后直接被送到殡仪馆,火化成骨灰。一来节约土地资源,二来可以保护环境。但是火葬政策推行几十年,只在各大城市普遍实行,很多偏远山村都没有执行这个政策。村民们依旧相信人死为大,不肯把死去的人火化,要让死者完完整整地走,进行土葬。
  奚嘉根本没想过这个山村的村民会给死者进行火葬,这种与世隔绝的小山村,连义务教育都不一定普及,更不用说价格昂贵的火葬了。
  奚嘉道:“只要刨坟,检查尸体,就可以知道那些村民是不是被邪祟害死的。叶大师,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从那些村民的口里知道什么真相,只能去……”顿了顿,他郑重地抬起头:“只能去刨坟。”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两人没有再犹豫,又回到了山村。
  之前奚嘉和叶镜之进山村的时候,根本没有防备,这次他们再回去,叶大师从乾坤包里找到两道符,贴在自己和奚嘉的胸口。符咒一贴,两人再走进村子,那些还拿着武器站在村口的村民,根本看不见他们。
  两人一路走到了二十三座坟墓前,奚嘉弯腰擦了擦最前头的一块墓碑。
  泥土被擦拭干净,上面的字清晰地露了出来。
  『袁老九』
  这道符咒可以迷惑村民的眼睛,让他们看不到两人,但却遮不住他们的声音。奚嘉压低声音,看向叶镜之:“之前那个村长说,这个村子叫袁家村。现在这个坟墓里的人叫袁老九,是他们村的人。”
  叶镜之轻轻点头,从乾坤包里取出了一只酒杯和三支香。
  奚嘉悄然走到一旁。叶镜之口念咒语,手指轻点在酒杯上,顿时,白玉的酒杯里多了满满一杯亮盈盈的酒水。
  “生者有愿,叨扰君焉。亡者为重,以酒为谢。”
  叶镜之倒扣酒杯,将这杯美酒一点点地洒在地上,洒在了袁老九的墓碑前。
  黑夜藏住了一切秘密,那些村民大多站在村口,没有人注意袁老九的墓前被洒了一杯酒。
  叶镜之低头看着,奚嘉也看着地上的酒渍。忽然,他看到地上的酒渍突然开始干涸。仿佛真的有人在喝这杯酒一样,长长的酒渍一点点地消失在空气里,等鬼魂在地府里饮完了这杯酒后,叶镜之点燃三支香,轻轻地插在了袁老九墓碑前的土地上。
  不远处的一个女人突然用方言大叫起来:“来人啊,来人啊,又有鬼了!”
  所有村民顿时被这女人的叫喊声吸引过来,他们转身一看,只见袁老九的墓前竟然插了三支香。村民们大惊,握紧了手中的农具。叶镜之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叶大师手掌一动,猛然拍向天空。
  砰!
  袁老九的坟墓轰然炸开。
  泥土四溅,棺材板被人掀开。往这里赶来的村民吓得呆在原地,各个恐惧地看向这边,不敢再往前一步。
  奚嘉上前想要查看这个袁老九的尸体,叶镜之一把拦住他。奚嘉不解地看向他,叶大师目光凝重,用拇指在奚嘉的鼻下由左向右地画了一笔,道:“这人已经死了十几天,我来看。”
  下一刻,奚嘉就听到许多村民干呕起来,他恍然大悟。
  这个袁老九死了这些天,尸体早就腐烂发臭,看上去很恐怖,尸臭味也很浓。叶大师好心不让他去看尸体,也似乎用什么法子封住了他的嗅觉,让他闻不到尸臭味。
  奚嘉看着叶镜之的背影,目送他走到棺材前,低头查看。
  棺材里是什么情景,奚嘉想也知道,定然是一具面目全非、腐烂恐怖的尸体。十几米远处,已经有村民被尸臭味熏得昏倒过去,白头发老头在他儿子的搀扶下,竟然一步步地向这里走来。
  奚嘉并不感到害怕,他冷静地看着那对父子走近。正当这对父子走到坟墓前时,叶镜之从土坑里出来,他走到奚嘉面前,声音沉稳地说出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被厉鬼所杀。”
  答案已经得到了,奚嘉和叶镜之便取下了身上的符咒。两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坟墓前,许多村民吓得转身逃跑,中年汉子操起手里的镰刀,凶狠地往两人身上砍去。无相青黎从奚嘉的手中快速飞出,一把将这个汉子撞得倒飞出去。
  “无相青黎!”叶镜之喊道。
  精巧的青铜骰子把那汉子撞出去后,还气得想再去打他。突然听到自家主人在喊自己,无相青黎飘在半空中犹豫了好久,最后才不情不愿地飞了回去,还不肯落到叶镜之的掌心,直直地飞入奚嘉的口袋。
  ——为什么不打死这个人,他刚才想要砍人!
  无相青黎的怨气奚嘉明白,其实现在奚嘉心里也气得牙痒痒,很想把这群愚昧的村民全部打一顿。但是现在事情实在太古怪了,已经确定是厉鬼害人,他们还有一些问题要向村民询问。
  那个中年汉子被无相青黎埋头一砸,砸得吐了两口血,恐怕断了几根肋骨。
  村民们用看待魔鬼的眼神看着奚嘉和叶镜之,但再也不敢上前了。他们也会害怕,害怕这两个恐怖的人把自己打死。
  中年汉子被人抬了下去,老头走到奚嘉和叶镜之面前。
  叶镜之说道:“这个人,死于非命。”
  老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过了许久,才问道:“你们……到底是想找谁?”
  叶镜之说:“我们的一个朋友,五天前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片山里。”
  老头一愣:“五天前?”
  叶镜之颔首。
  老头:“我们村子已经半年多没见过外面的人了,我们不知道你们要找谁。”
  老头虽然身材矮小,却目露精光,似乎是村子里能主事的人。他说话的神情不像在说谎,奚嘉和叶镜之对视一眼,叶镜之又说起了一开始的话:“这个人,死于非命。”
  老头仔仔细细地盯着叶镜之,看了半天,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出了真相。
  “两个月前,我们村的一个人死在了家里,是我的表侄。我们村每个人都有点亲戚关系,我的表侄今年四十多了,家里穷,还没弄个媳妇,他家就他一个人,死了三天,我们才发现他死了。推开他的门一看,他的肚子被人剖开了,里面肠子流了一地,地上都是屎啊尿啊,早就死了。”
  奚嘉只能听懂一点点老头的话,由叶镜之给他翻译。翻译到穿肠破肚时,叶大师简单地用一句话形容:“人已经死了。”
  奚嘉有些懵:“他说了很多,就这一句话?”
  心疼媳妇、不想让媳妇听恶心事情的叶大师面不改色地点头。
  奚嘉:“……”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老头还在说。
  两个月前,袁家村死了人,立刻人心惶惶。那个村民死得那么惨,穿肠破肚啊,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才要用这种法子杀人。
  那个时候,村民还不觉得是鬼怪作祟。他们都在怀疑,到底是谁杀了人,谁和那个人结了仇。这种大山深处的村子,出了事情根本不会去报案,只会自己解决。最后由老头做主,绑了村里和表侄结过梁子的一个人,把他关到了做菜的地窖里,每天由老头给他送饭。
  地窖的钥匙只有老头有,大家都放心了。
  直到三天后,老头进地窖送饭,竟然发现那个人死在了地窖里!
  放菜的地窖里全部都是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溅在墙上、菜上,那个人的脑袋被人活活砸碎,整个地窖里全是他的血肉,地上铺了一层黏腻的红色肉块。
  村民们被吓得恐慌起来,他们没有怀疑老头。一来是因为老头在村子里年龄最大,威望比较高,另一方面是老头八十多岁了,根本不可能把这个人的头砸成满地的血肉。
  这才是恐慌的开始。
  死了一个又一个人,村民们害怕发抖。
  两个月下来,死了二十三个人,村民们知道他们村谁都不是凶手,也都知道,杀人的肯定不是人。
  听完这一切,奚嘉问道:“那为什么你们看到我们来,要那样对我们?又不是我们杀了这些人。”
  叶镜之把这句话告诉了老头,老头脸色古怪,支支吾吾地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你们要找人,去他们李家村。翻过两座山,就是李家村,你们的朋友在那里。”
  奚嘉又问了这老头几个问题,有些问题老头回答得很清楚,有些问题却回答的云里雾里,不知道是真的不清楚答案,还是在故意隐藏些什么。
  问完问题后,事情又陷入了僵局。
  除了知道这二十三个人是被厉鬼害死的以外,再没有其他线索,更找不到裴玉的踪影。在这个袁家村再待下去恐怕也只是徒然,奚嘉和叶镜之对视一眼,奚嘉道:“叶大师,我们去那个李家村吧。”
  叶镜之:“好。”
  叶镜之先是用法术将那个袁老九的坟墓恢复原状,村民们看到他施展法术,面露恐惧,一个个地不敢靠近。等他们离开村子时,那群村民还是紧紧拿着农具,用古怪的目光注视他们,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在村民中,有几个妇女的眼神特别奇怪。她们几乎是在用憎恨愤怒的眼神盯着奚嘉和叶镜之。当奚嘉二人已经走到村口时,她们愤恨地往地上唾了口唾沫,奚嘉突然停住脚步,转首看向这三个头发凌乱、驼背弓腰的中年村妇。
  叶镜之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奚嘉的目光越来越冷,盯着那三个村妇,吓得她们缩到人群后。然而除了她们外,那些村民也紧捏着农具,他们眼中的憎恨没三个村妇那么直白露骨,但似乎只要奚嘉一回去,他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砍上去。
  叶镜之低声喊道:“奚嘉?”
  奚嘉从口袋里掏出无相青黎,他轻轻地摸了摸这个还在生闷气的青铜骰子,小声地说道:“想不想打这群坏人?”
  无相青黎正在委屈呢。它明明是帮主人出气,主人却让它回来。听了奚嘉的话,它顿时激动起来,期待地在空中舞动。
  村民们惊恐地发出大叫,奚嘉低声道:“别打死人,稍微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就好。”声音顿住,奚嘉转首看向叶镜之,“叶大师,我和无相青黎想这么做,你同意吗?”
  叶镜之呆呆地看着媳妇,还没反应,无相青黎嗖的一声就窜了出去。
  “啊!!”
  “啊啊啊鬼!是鬼!”
  青铜骰子化为一道黑色的光芒,穿行在村民之间。无相山的镇山之宝,当初曾经杀进天工斋和神农谷,逼得两大门派不得不签下合约,也曾经跟着叶阎王杀进过酆都鬼门、杀进过“鬼知道”总部,此刻释放出无尽的杀意和煞气,打得这群愚民抱头鼠窜。
  它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大材小用,反而觉得十分痛快。
  就像奚嘉说的一样,它没有害人性命,只是不停地打在这群人浑身最疼的地方,让他们痛得像狗一样的爬着逃跑。
  打完人,无相青黎爽爽地飞回奚嘉的手中,又飞起来,高兴地蹭他的脸颊。
  奚嘉翘起唇角,朝还在呆怔的叶镜之眨了眨眼:“叶大师,你想反对也来不及了,我们已经打完了。”
  无相青黎应和地舞动:没错没错,打得好爽!
  村民们早就被无相青黎打得抱头鼠窜,月光下,奚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看得叶镜之一点点地沉沦进去。
  奚嘉和无相青黎现在就是自己打爽了,哪里管别人的看法。
  奚嘉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
  嘉哥碰见厉鬼都没这么憋屈的,只要见到厉鬼,嘉哥直接上拳头,打得那些厉鬼没脾气,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被一群村民当狗一样的撵。这群村民一开始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不听解释,上来就想致他们于死地。
  这要是一群厉鬼,嘉哥早让他们魂飞魄散了,偏偏这是一群人。
  奚嘉自认不是什么品行端正、责任心强的好人。他有能力去解决厉鬼,但是他在苏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并没有像玄学界的天师们一样,以捉鬼除魔为己任。除非那厉鬼闹到他的眼前,否则他并不会主动出门找鬼。
  就像当初,裴玉知道了他的特殊体质,想要和他一起组队捉鬼。当时叶镜之正在房间里将那老鬼打得魂飞魄散,奚嘉却拉着裴玉走到了客厅,对他这样说道:“保护人类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做不来,我只想过好我的生活,让我的朋友也过得好。”
  这是奚嘉,如果今天只有他一个人,他绝对不会一让再让,他会直接和这群人动手。
  但是叶镜之在。
  叶大师是玄学界的道德标兵,和他相处越久奚嘉越知道,这个人有多好。叶大师的好不是简单的脾气好,而是哪里都好。
  奚嘉说道:“叶大师,我知道那些人是因为出生在偏远山区,他们似乎都没受过教育。他们举止粗鲁、对我们怀有恶意,是因为他们本身就素质差,也因为他们村子突然死了这么多人,可能心里感到害怕。但是叶大师,我不想体谅他们,就算里面有很多小孩老人,就算他们刚刚失去了很多亲人朋友,我也不想体谅。凭什么我就要体谅他们出生不好,我就要体谅他们的心情,任由他们来欺负我,他们弱他们就有理吗?我根本没做任何事,为什么要被那样对待。我不想再忍下去了,为什么我要受他们的委屈!”
  就让他政治不正确吧,至少他刚才已经让无相青黎手下留情了,叶大师或许不会那么生气?
  奚嘉低着头在心里乱想,谁料下一刻,叶镜之有些自责地问道:“你感到……委屈?”
  奚嘉一愣,抬头想了想:“是挺委屈的。”
  被一群疯子一样的山民那样追着打,嘉哥委屈得很,恨不得直接手撕了他们。
  奚嘉正想着叶大师干什么要这么问自己,难道不该觉得他和无相青黎做得不对吗。他并没有注意到,叶镜之自责地看着他,越看越自责,越看越觉得自己简直太没用了,然后就从乾坤包里取出了一张符纸。
  奚嘉诧异道:“叶大师?”
  叶镜之两指夹着符纸,快速地念着咒语。忽然,他手指一抬,将符纸抛出去。黄色的符纸飞到了半空中,飞到了这个村子的头顶,瞬间散落,变成千万点金色的粉末。粉末随风洒在了村子里,不过多时,一阵阵痛苦的哀嚎声就在村中房子里响起。
  奚嘉错愕地看向叶镜之,叶镜之拉起他的手就跑。
  两人跑到了山底,那些村民的痛嚎声还是没有停止,已经嚎哭到震天彻地的程度,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奚嘉笑得前仰后翻,无相青黎也高兴地在空中乱舞。
  奚嘉问道:“叶大师,那道符咒是什么?”
  叶镜之有些羞赧,低下头:“只是……只是我小时候无聊的时候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底是什么?”
  村民们的哭喊声越来越响,在这样的背景声中,叶大师低下头,小声说道:“这是内火伏心咒。中咒的人会感到自己被一团火炙烤,受到火焰炙烤之苦,但不会受伤,大约六个小时后会自动消失。真的,真的只是我小时候随便做出来的。”
  奚嘉哈哈大笑起来。
  自从进了这个村子,他就没这么笑过,看得叶镜之不由呆了。
  两人出发往李家村而去,翻过一座山,居然还能听到袁家村里的哭喊声。奚嘉听得心情舒畅,觉得自己特别像电视剧里的恶毒男配,对于得罪自己的人,他压根不想原谅,只想把他们打得认不着南北。按照最新公布的电视剧审核办法,他这种角色绝对当不了主角,因为主角必须用宽大的胸怀去原谅仇人,感化仇人。
  嘉哥表示:做不到,只想打人。
  两人离那李家村只剩下一个山头,奚嘉一路上心情愉悦,叶镜之却很不是滋味。
  叶大师憋了半天,想了半天,又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对不起,奚嘉,我让你受委屈了。”
  奚嘉的脚步突然顿住,他惊讶地转身看向对方:“叶大师,难道不是那群村民欺人太甚,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叶镜之自责地低下头:“我不知道你受委屈了……”
  奚嘉更加不懂:“叶大师,难道他们那么对你,你就不觉得生气,不觉得委屈?”
  叶镜之茫然地看他:“可是我小时候,其他人也这样对我。”
  奚嘉愣住:“他们?他们是谁?”
  叶镜之道:“师父还在世的时候,让我要与同龄的孩子多接触。赣省只有无相山一个玄学界门派,玄学界中人为了……为了避开无相山,除了鄱阳鬼市,一般也不会来赣省。师父便让我与那些孩子一起玩。他们不肯和我玩,一直说我的父亲母亲不要我了,他们不是出去打工,是丢下我跑了。他们说的没有错,我的父母确实是不要我了,出外打工只是师父给出的表面借口。但是他们总是那样说,我有些难过,所以便做了内火伏心咒,想要报复他们。”
  奚嘉万万没想到,内火伏心咒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来的。
  “当时我法力太低,内火伏心咒只能有一瞬间的作用,持续不了太久。但师父知道后,让我不要去理会那些孩子,也让我不要再与他们玩耍。捉鬼天师与凡人牵扯不应太多,更不该用法术去捉弄凡人。奚嘉……那就是生气和委屈吗?”
  叶镜之抬起头看着奚嘉,右眼里的黑色小痣轻轻闪烁着。
  手指慢慢地缩紧,看着这样的叶大师,奚嘉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良久,他一手拿着无相青黎,晃了晃手,笑道:“叶大师,你不用理那种人,现在有无相青黎在,我也在,你不用再太过容忍,让自己受委屈。我和无相青黎,一直都在这里。”
  叶镜之定定地看着眼前微笑的黑发年轻人,许久以后,他才点了点头,唇角忍不住地扬起:“他们欺负我,没关系。但是让你受委屈,我生气……”
  这句话说得有点低,奚嘉只听到最后两个字“生气”。他突然想到:“等等,为什么易凌子大师要让你那么忍着?叶大师,我也在‘鬼知道’上看了不少易凌子大师的事迹,上面说易凌子大师快意恩仇,杀伐果断,从没受过一点委屈。”感情你自个儿不肯受委屈,全让徒弟受委屈去了?这都什么师父啊!
  叶镜之看着奚嘉愤怒的表情,心头暖暖的,解释道:“师父说,不让我和他们再玩了,也不要用法术捉弄凡人。但是那天以后,我看到师父把那些孩子一个个地用麻袋套了头,按到墙角每个人都打了一顿。师父用了隐身咒,别人看不剑他,他就直接揍了那些孩子。”
  奚嘉:“……套麻袋?”
  叶镜之点头。
  奚嘉:“……”冤枉易凌子大师了,人家是真大师啊,睚眦必报,打熊孩子没商量,高明!
  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奚嘉沉重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点。两人一边向李家村走去,奚嘉一边说起了自己的过去:“叶大师,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身手还不错?”
  叶镜之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嘉哥手撕鬼子、小鬼哭唧唧地逃出电梯的一幕,叶大师重重点头,发自肺腑地夸赞:“很好。”
  奚嘉笑道:“其实我在小学的时候,经常被人欺负。”
  叶镜之步子一停,看向奚嘉。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四岁以前因为控制不住阴气,父亲不让我与其他孩子来往。后来有了那块泰山石,我总算能和他们在一起玩了,但我不知道他们不能看见鬼,我就一直告诉他们,这里有鬼,那里有鬼,然后他们就都疏远了我,说我是个小疯子、神经病。”
  想起以前的事,奚嘉只觉得好笑,已经不觉得多么难受,说出口也很容易:“后来上小学,我和其中几个孩子一个班。他们在班级里说我是疯子,整天说自己能看见鬼,老师也很不喜欢我这样说,经常教育我不允许撒谎。但我那时不懂,那些鬼明明是存在的,为什么老师要说我在说谎。我就更要说,慢慢的,老师也讨厌我,同学也疏远我。到后几年,他们经常会欺负我,偷偷打我,上课的时候用纸团砸我。叶大师,你说小孩子幼稚不幼稚?”
  叶镜之心疼极了:“奚嘉……”
  奚嘉继续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后来被打多了,脾气倔,想反抗。初中那群人还在新学校散播谣言,说我是个疯子。其实我小学就不再说自己能看到鬼了,但他们依旧告诉新同学,让新同学也慢慢地歧视我。为了不被人打,我只能保护自己,被打多了、打人多了,身手就好起来了。”
  叶镜之听着心都揪起来了。他的媳妇被人打多了?明明都到了新的学校,可以有新的开始,为什么还要欺负他媳妇!
  “奚嘉……”
  奚嘉突然想起一件事:“叶大师,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不要再喊我奚嘉了,有点生疏。你就和其他人一样,喊我……”声音戛然而止。
  叶镜之心中一暖:“喊你什么?”
  奚嘉:“……”其他人都喊他嘉哥,总不能让叶大师也喊他嘉哥吧?
  想了半天,奚嘉刚准备说“你要不还是喊我奚嘉好了”,却听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嘉嘉?”
  奚嘉猛然怔住,错愕地看向叶镜之。
  或许是这月色太过柔和,叶镜之的目光温柔得仿若水色,他轻轻地喊道:“嘉嘉。”声音极轻,语气缱绻,仿佛在喊自己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个字,要将这个名字喊进心里去。
  奚嘉不自觉地应了一声:“嗯!”
  叶镜之惊喜地睁大眼,又喊道:“嘉嘉。”
  奚嘉:“……嗯?”
  叶镜之再喊:“嘉嘉!”
  奚嘉:“……嗯。”
  “嘉嘉!”
  “……叶大师,我觉得你可以不再叫我的名字了,我在这里呢。”
  叶镜之委屈地低下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个名字。等他喊到一百多遍的时候,忽然想到,奚嘉现在还一直叫他“叶大师。”想到这,叶镜之就开始幻想,媳妇会怎么喊他的名字呢?
  叶镜之?
  镜之?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奚嘉温柔地喊自己“镜之,晚安”的场景,叶大师瞬间心潮涌动,立即转头看向奚嘉。奚嘉正好也转头去看路边的一棵树,与叶镜之的目光对上。
  奚嘉:“叶大师,怎么了?”
  叶镜之:“就是……你可不可以……可以……”
  等了许久没等到下文,奚嘉皱眉,凑上前问道:“叶大师?”
  叶镜之大脑嗡的一声呆住了,他紧张了老半天,才憋出三个字:“没……没什么……”
  奚嘉:“……”叶大师今天怪怪的啊。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李家村。
  奚嘉自从知道叶镜之从小缺少和人交往的经验,一路上,他就开始绞尽脑汁教导叶大师,到底该怎么与人相处。虽然奚嘉自个儿也是个菜鸟,经验几乎没有,只能瞎瘠薄乱扯,但他总归还是有陈涛这个死党的,比孤家寡人二十五年的叶大师好多了。
  然而说到最后,叶镜之却问道:“好朋友一定要有很多吗?”
  奚嘉愣了愣,思考片刻,说道:“最好至少有一个,关键时候愿意帮你忙的,比如肯借钱给你的。”
  叶镜之道:“我与南易道友、木鱼道友、度量衡道友,关系还算不错,我不会向他们借钱,但他们应当愿意帮我的忙。如此说来,我有三个好友。”
  只有陈涛一个好友的奚嘉:“……”
  这天没法聊了!
  因为奚嘉有点恐高,叶镜之没有带他直接飞去李家村,而是两人一起在山林间漫步。他们终于翻过了这个山头,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李家村的房屋屋檐。
  看到目标,奚嘉不由加快脚步,快速地向前走去。
  离李家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要绕过这个山道,就可以看见李家村。
  奚嘉说道:“叶大师,这次我们要小心点。现在是半夜,他们村的人应该都在睡觉,我们自己先悄悄去调查情况,免得这个李家村的人也像那个袁家村的人一样,那样蛮不讲理。”
  叶镜之颔首:“好。”都听媳妇的。
  奚嘉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绕到了山的另一侧,他说道:“叶大师,我们要小心……”
  声音猛然停住。
  奚嘉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他呆滞地看着这座被掩藏在大山深处的小山村。叶镜之也走过了那条山道,当他看清面前的情景时,慢慢地沉了脸色,快速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厉鬼邪祟在附近,这才放心。
  山间夜凉,一阵冷风吹过墓碑,激起奚嘉浑身的鸡皮疙瘩。
  月光穿过乌云,照耀在这一个又一个的墓碑上。密密麻麻的墓碑,远不止二十三个,至少八十多个墓碑,活生生地矗立在奚嘉面前!
  李家村里,一片死寂。不是因为村子里的人都在睡觉,而是因为他们早已睡在了地下,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拿着农具赶他们离开。
  冰冷的月光照射在石头墓碑上,仿佛厉鬼,泛出一丝冷漠嘲讽的笑容。
  李家村上下八十九口人,全部死绝!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傻笑】:嘉嘉……嘉嘉,嘉嘉!(*??`*) !
  C+:……【叶大师484撒】


第三十六章
  大山深处的偏远山村,往往很少与外界来往。
  奚嘉自小便搬到了苏城, 并没有去过这类山村, 但他的老家也在农村里。因为阴气太重,家里人都排斥他, 所以父亲很少带他回家,但在奚嘉的记忆里, 老家的人更注重氏族姻亲关系,有大事都交给家里长辈决定, 一锤定音。
  就像刚才那个袁家村, 那个白头发老头允许奚嘉和叶镜之进村子,村里人就不再阻拦了。老头让村民动手, 村民纷纷围攻上来。这就是氏族关系中属于家族长辈的威望。
  深山村子发生什么事,很多不会向政府求助,往往会让长辈做决定。所以这种与世隔绝的山村,突然死了这么多人,不为人所知,也是很有可能的。
  在震惊过后,奚嘉和叶镜之走进了李家村。
  寂静的深夜,大山中偶尔会传来一声野兽的吼叫。一阵强风吹过, 整座山的树叶都在哗啦啦作响。奚嘉和叶镜之走进了李家村,开始寻找村子里是否有活着的人。
  他们走进房屋, 仔细检查里面的情况。从第一个屋子检查到最后一个,再回到村口。这座村子宛若一个鬼村,没有一丝活人的踪迹, 只有八十九块墓碑矗立在月光之下,阴森森地盯着两个闯入村子的陌生人。
  奚嘉从小见多了厉鬼,对这种情况也能应付自如。这要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就算是胆子大的,恐怕都会直接吓晕过去。
  奚嘉的目光从那八十九块墓碑上快速扫过,他心里觉得很不舒服,看着这些墓碑,就觉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叶镜之看向那八十九座土坟,低声道:“这些坟头上长了许多杂草,这个村子里的人应当死了很久。”
  奚嘉点头:“我刚才看了那些屋子,里面都没有人。桌子上积了一层很薄的灰,确实应该很久没有人住了。”
  在这种寒冷漆黑的深夜,站在空无一人的鬼村,还要面对八十九座坟墓,奚嘉很不自在。他思索片刻,忽然想到:“这片山里只有这两个村子。叶大师,刚才那个袁家村的老头让我们来找李家村,外面的人可能不知道深山里有个村子,里面的人都死光了,但袁家村的人肯定知道。两个村子只隔了两座山,一两个月还有可能发现不了这边的情况,可李家村的人显然已经死了很久,袁家村肯定早就知道了。那个老头让我们来这里,难道有诈?我早就知道袁家村的人有古怪,却没想到李家村竟然连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我们现在赶紧去袁家村,裴玉的失踪肯定和他们有关!”
  袁家村的古怪不言而喻,叶镜之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轻轻点头,两人准备离开。
  临走前,叶镜之走到李家村的村口,突然停住脚步:“这些坟墓刚才似乎没有仔细看过?”
  奚嘉问道:“这些坟墓?”
  叶镜之颔首:“这个村子此刻空无一人,暂且不论是谁立了这些坟,这些坟墓或许有古怪。”
  奚嘉想了想:“好。既然要离开,确实应该把这些古怪的坟墓也检查一遍。”
  刨坟这种事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刚才在袁家村,奚嘉和叶镜之只挖开了一座坟墓,没有去动其他二十二座坟墓,为的就是不惊扰死者。
  所以现在他们并没有挖开李家村的这八十九座坟墓。
  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兵分两路,仔细观察这些坟墓和墓碑上的文字。
  奚嘉走在一座座的坟墓间,低头看墓碑上的名字。和袁家村的那些坟墓一样,这些墓碑的碑文刻得极其简单,大多只刻了一个名字,李姓,名取得十分普通。
  一连八十九口坟墓,里面的死者大多姓李,有十几个姓袁。
  这类藏在大山里的村子,经常会通婚,李家村和袁家村果然有姻亲关系。
  花了半个小时,奚嘉看完了四十多块墓碑,叶镜之也看完这些墓碑,与他碰头。
  两人交流了一下互相看到的信息,得出这样的结论:“姓李的死者大约有五十六人,姓袁的死者有十九人。有六块墓碑上刻的是其他姓氏,还有八块墓碑上没有刻字。”
  叶镜之道:“凡是孤魂,必得有坟,才可投胎转世。入土之后,鬼魂会以碑文为令,进入地府。碑文上的名字是鬼魂的身份明证,如没有坟墓,鬼魂不可转世。除非经过凌霄问心,才可另外转世。”顿了顿,叶大师站在一块空白的墓碑前,目光凝聚,“这些坟墓里没有鬼魂的阴气,所有鬼魂都已经不在这里。那就只有两种情况。”
  奚嘉问道:“哪两种?”
  叶镜之沉默片刻,道:“第一种,全部投胎转世。第二种……被厉鬼所杀,鬼魂被厉鬼吞吃,魂飞魄散。”
  听了这话,奚嘉倏地怔住。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八块没有名字的墓碑。
  一个村子的人全部死绝,这定然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一场凶残的屠杀。被杀死的人,肯定会有大量怨气,变成厉鬼都有可能,更不用说转世投胎。就算这些村民没变成厉鬼,可以转世投胎,那八个墓碑上没有刻字的村民,也不该这么快就投胎转世。
  凌霄问心,七年一次。
  以屋子里那些家具上的灰尘厚度来看,这个村子最多被屠村一年,绝对没有七年之久。
  奚嘉心中的困惑越来越大,一个庞大的谜团藏在黑暗中,让他无从下手。
  为什么袁家村两个月内会死了二十三个人?
  为什么李家村似乎在很早以前就被屠村了,袁家村的人却让他们来这里?
  现在李家村的人全部死光了,一切谜团只有袁家村的人才有可能知道。事不宜迟,奚嘉和叶镜之立即动身,准备前往袁家村。但就在叶镜之走到奚嘉曾经查看的一座坟墓前时,他猛地停住脚步,转首看向这座没有碑文的坟墓。
  奚嘉惊讶道:“叶大师?”
  叶镜之狭长的眸子死死盯着这座坟墓,下一刻,他突然一脚跺地,将坟墓上的泥土震开,露出里面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奚嘉不明所以,叶镜之解释道:“这座坟墓上的杂草,生机已断。这座坟墓曾经被翻新过,而且是最近几日才翻新的。”
  奚嘉猛然怔住:“你的意思是……”
  叶镜之转首看向他:“这座坟,最近几天,应该刚刚被人刨开过。”
  奚嘉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口漆黑的棺材。冰冷的棺材仿佛一只冷笑着的厉鬼,静静地盯着奚嘉和叶镜之看,棺材里面一片寂静,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的是什么东西。
  奚嘉看向叶镜之,叶镜之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叶镜之一掌拍在了这棺材板上,棺材瞬间被推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奚嘉右手握拳,早已做好准备见到一只恶鬼。谁料这棺材被打开后,一个清秀的小姑娘双目紧闭,无声地躺在棺材里。奚嘉顿时愣住。他仍旧保持警惕:“叶大师,这个人……是死是活?”
  躺在棺材里的小姑娘身上有一丝淡淡的阴气,但奚嘉也不知道这个阴气到底是小姑娘本身就有的,还是被身边这八十八具尸体上的阴气缠绕上的。
  叶镜之翻手取出无相青黎,让无相青黎飞到奚嘉的身边,他自己一个人走进了棺材里,一指点在小姑娘的眉间。金色光芒在姑娘的额头上闪烁,大约过了一分钟,这姑娘突然睁开双眼,翻手取出一把桃木剑,厉喝一声,刺向叶镜之。
  叶大师侧身一让,脚尖一点,飞出了棺材。
  小姑娘双眼通红,拿着剑又冲向叶镜之,这次叶镜之双手一抬,夹住了这把桃木剑。
  明亮的月光洒下来,让小姑娘渐渐看清了眼前的叶镜之。她的双眼慢慢睁大,然后又转过头,看到了一旁的奚嘉。她更是惊骇地瞪大眼,脱口而出:“你是那个鬼王!奚鬼王!我之前才在‘鬼知道’上看过你的照片!!!”
  奚嘉:“……”能别叫这个外号吗!
  既然对方喊出了“鬼知道”这三个字,还说出了……“鬼王”这种有猫病的外号,奚嘉自然也明白这个小姑娘是谁。
  不错,这人就是裴玉的师妹,双极派的女弟子王静袖。
  奚嘉和叶镜之当然不认识这位师妹,但王静袖却在“鬼知道”上看过两人的事迹。叶阎王当然不用多说,年轻一代的天师大多怕他怕得要死,王静袖在发现自己刚才打的人居然是叶阎王后,缓了老半天,才止住瑟瑟发抖的身体。
  这个小姑娘和裴玉如出一辙的怂,缓过神后,她便说出自己这些天的遭遇。
  王静袖抖抖索索地说道:“叶……叶道友,奚……奚道友,真是抱歉。我在被封入棺材前,正在和一只厉鬼对战。忽然被封进棺材,我昏了过去,一醒来就看到你们,还以为你们就是厉鬼,就赶紧拔剑杀过来。”
  奚嘉很理解这种行为。小姑娘上一秒还在和厉鬼打架,下一秒睁开眼就看到叶镜之。一瞬间她可能也没认出叶镜之是谁,想当然地就赶紧拔剑相对。他问道:“五天前我收到裴玉的微信,他出事了。这位王……王道友,你们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想起曾经的事,就一阵寒意涌上身。她定下心来,回忆道:“原来我已经被封入棺材五天了。是这样的,五天前,我和裴师兄乘火车来到赣省。他得罪了师父,要出门避风头,正好我第一次出门捉鬼,他便和我一起,还可以一路指导我。师兄和奚道友的关系不错,我们抵达湘省的时候,裴师兄想顺路来看看你,我们就又来到了赣省。刚刚抵达火车站,裴师兄就发现火车站里有个男人,身上阴气极重,厉鬼缠身。“
  奚嘉和叶镜之相视一眼:果然,裴玉在火车站就已经出事了。
  小姑娘继续说道:“师兄虽然极不靠谱,但面对这种事情,还是会拔刀相助。所以我们当即就拦下了那个汉子,告诉他他现在被厉鬼缠身,谁料那汉子看到我们就跑,我们追了很久才追到他。接着师兄施法帮他除去了身上的部分阴气,他终于相信我们是天师,将一个可怕的事情告诉了我们。”声音停住,小姑娘脸色沉重:“那汉子说,他们村的人,被全部屠尽!”
  叶镜之低声道:“那人是李家村的人?”
  小姑娘一愣:“李家村?”
  奚嘉解释道:“现在我们在的这个村子就是李家村。”
  小姑娘点点头:“是的,应该就是李家村。那个汉子在李家村出生,后来他出外打工,上周才回老家。他回到老家后,发现老家的人全部死光了,村子里全是坟墓。他吓得赶紧逃跑,然后就被我们撞见了。”
  三人一边往袁家村走去,一边听这位王师妹说五天前的真相。
  “师兄一听这情况就知道,那个村子不是被人屠杀的,肯定是被厉鬼屠杀的。他给了这个汉子几刀清心驱魔咒,只要每天含水服用,连续五天,就可以驱除身上的阴气。送走汉子后,师兄就带着我来到这个村子了。”
  俊挺的眉头渐渐蹙紧,叶镜之声音低沉:“屠杀吞噬了近百人的厉鬼,法力高深,裴道友不当独自一人前来,应该将消息通报上去。”
  叶大师给足了裴玉面子,但奚嘉却能听出来,叶大师是在说,以裴玉的实力,怎么可能应对这种杀了近百人的厉鬼,不该自大。
  小姑娘懵了:“我和师兄来之前,确实有给师父发微信,告诉他事情经过,让他赶紧来查看情况啊。”
  奚嘉和叶镜之齐齐愣住。
  ……估计天慈道人正在闭关睡觉,根本没看到那条微信。
  裴玉恐怕也没想到,他走了以后,天慈道人气得直接闭关睡觉去了,压根没看见他发的微信。天慈道人可是玄学界最厉害的几位天师之一,每年都能参加天师代表大会的,有了师父撑腰,裴玉非常放心地带着师妹,慢悠悠地来到了这座村子。
  他所想的是:师父飞到这里,不过需要大半天的时间,估计他刚刚抵达村子,师父也就来了。
  小姑娘知道天慈道人居然闭关了,也是一脸懵逼。她道:“难怪师父一直不回微信,师兄还说师父是耍脾气了,因为他带着我离家出走了。但师父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他看到这条微信,肯定知道事态严重,该来还是会来的。”
  世界上的巧合就是这么多,有天慈道人在,裴玉恐怕也不会失踪,可天慈道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王师妹听到裴玉失踪后,更是大惊:“裴师兄的法力比我高深,我被那只厉鬼封入棺材的时候,裴师兄虽然受了伤,但还有一战之力。怎么会失踪了?”
  奚嘉抓住重点:“裴玉受伤了?”
  小姑娘点头:“师兄为被那厉鬼击中,受了伤。”
  奚嘉诧异地问道:“那你似乎没受伤?”
  突然被这样一问,小姑娘呆住,过了半晌,解释道:“我实力太低了,才刚与厉鬼打个照面,就被它封进了棺材。”
  奚嘉了然地点头。
  因为很快就被厉鬼打败,封进了棺材,这个王师妹知道的事情不多,更不知道裴玉去哪儿了。但是根据她的话分析了一下,奚嘉很快明白:“袁家村死的那些人,应该也是被这厉鬼杀死的。这厉鬼屠了李家村,肯定和李家村有深仇大怨。袁家村的人和李家村是姻亲……”
  声音戛然而止,奚嘉双眸圆睁,他快速地转首看向叶镜之:“叶大师!这位王道友是被封在棺材里的,那裴玉呢?我相信裴玉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他会不会也一样,被封在了一口棺材里,醒不过来?!”
  叶镜之闻言微怔,他看着奚嘉,目光中闪烁着惊讶和赞赏:“可能性极大。”
  奚嘉说道:“会不会裴玉也被封在李家村的哪口棺材里?那里还有八十八座坟墓。”
  叶镜之摇头:“那八十八座坟墓,至少被封棺半年了,不可能是裴道友。”
  裴玉不在李家村,那还能在哪儿?
  哪里还有棺材能够封住裴玉……
  奚嘉正在仔细思索,叶镜之却突然沉了脸色,念出三个字:“袁家村。”
  不错,在这和深山之中,还有哪里有棺材坟墓?
  只有袁家村!
  奚嘉和叶镜之四个小时前刨开了袁家村的一座坟,却还有二十二座坟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他们没有去动。除了袁家村,还能有哪里?!
  想清楚了事情经过,三人加快脚步,赶往袁家村。一抵达袁家村,奚嘉远远的就听到了那些旱民痛苦嘶嚎的声音。叶镜之的内火伏心咒还剩下半个小时的功效,那些村民痛苦地喊叫着,根本没有人出来阻止三人进村。
  三人进了村子后,立即走到了这二十三座坟墓前。
  裴玉极有可能被封在这些坟墓里,他们不得不再去刨坟。叶镜之在刨坟前,拿出了一张符纸,默念咒语,然后将符纸抛到空中。符纸化为一道明亮的光芒,洒在了二十三块墓碑上。光芒如星,一点点地渗透进墓碑。
  小姑娘惊道:“天罡祈请咒!”
  奚嘉转首看向她,小姑娘激动地说道:“叶阎王居然会这么厉害的法术,简直太厉害了。这可是天罡祈请咒,能一次性为一百只鬼魂请愿,让凌霄应许他们早日超生,轮回人道。这些死者如果没有被厉鬼吞噬,得了叶阎王这种好处,肯定允许他刨坟。”
  叶镜之施了一道天罡祈请咒,金光大作,袁家村的村民当然也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这些村民痛苦地从屋子里爬了出来,想看看那道金光到底是什么。当他们看见站在坟墓前的三人时,顿时大惊。那个白头发老头也中了内火伏心咒,此刻他早就和其他村民一样,被火焰炙烤得脱光了衣服,浑身都是水,似乎刚才一直泡在水里降温。
  突然看到奚嘉三人,那老头瞪圆了眼睛,哪里有先前嚣张独权的模样。他根本没来得及穿衣服,光着身体,一边痛苦地嚎叫,一边向这边冲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站在我们村的墓地前,到底想干什么!”
  奇怪的是,那些村民本来也被火焰炙烤得痛不欲生,当老头说出这句话后,他们仿佛突然惊醒,即使被火焰烤得痛哭流涕,也从屋子里拿起了一个个农具当作武器,冲到了奚嘉面前。
  小姑娘并没有来过袁家村,她早早地被封在李家村的墓地里。突然见到这么一大群人光溜溜地跑到自己面前,各个凶神恶煞,目露狠光,她吓得往后倒退几步,不敢面对。
  奚嘉目光冰冷地看着这群村民,然而村民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操起锄头就往他身上砍来。奚嘉侧身一让,直接避开,下一秒,无相青黎冲了上去,将这妇女撞开。
  无相青黎愤怒至极,朝着这些村民不停地抖动。
  叶镜之抬步向前,身如闪电,一掌拍在了无相青黎上。十八面的青铜骰子再次快速旋转起来,叶镜之指尖点住某一面,下一刻,他从无相青黎里拔出耀眼的金光,口中念起咒语。
  “东华东极,九炁青宫。所隐无极,去!”
  金光从他手中飞出,化为三把金色长剑。利剑插入大地,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结界,将三人与外面那些疯狂凶狠的村民拦在了结界外。
  村民们之前见到叶镜之施法,都害怕地转身就跑。但这次叶镜之直接施展出了一道结界,让他们无法前进,他们竟然没有再逃跑。内火焚身的痛苦中,村民们依旧拿着武器,不肯离开,开始动手砸起结界。
  叶镜之见状,镇定道:“他们的情绪比之前还要激动,似乎不愿意让我们动这些坟墓。”
  村民们狂暴地用农具砸着叶镜之的结界。
  奚嘉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叶大师,快快刨坟,这些坟墓里定然有古怪!”
  袁老九的坟墓早就被刨开过,这次两人没有再去动他的坟。奚嘉跟着叶镜之走到旁边一个袁姓墓碑前,叶镜之手掌一翻,坟墓上的土壤被震开去,露出里面阴森冰冷的棺材来。
  白头发老头一边痛苦喊叫,一边凄声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奚嘉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敢说这些坟墓没有问题?”
  也不知道那老头听懂奚嘉的话没,奚嘉不再理他,任凭那些村民用农具疯狂地砸结界。
  叶镜之手指一动,棺材板便轻而易举的推开,露出里面腐烂的尸体来。王师妹看到这一幕,反胃地转身干呕,奚嘉冷静地与叶镜之对视一眼,将这座坟恢复原状,又走到了旁边的一座坟前。
  “你刨我们袁家村的坟!”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村民们说的方言奚嘉听不懂,但话语中的憎恨和杀意却穿越语言的限制,传递出来。他现在根本懒得看这些旱民一眼,王师妹在那里干呕,小姑娘刚出师门,根本看不了这种血淋淋的、高度腐烂的尸体。
  奚嘉和叶镜之则刨开了一座又一座的坟。
  他们一连刨开了七座坟,坟墓里的尸体并没有什么异常,最多只是和李家村的尸体一样,周身没有一点阴气。不是转世投胎了,就是被厉鬼吞吃,魂飞魄散了。
  当他们走到第八座坟墓前,奚嘉低头一看,惊讶道:“没有名字?”
  只见在这石板墓碑上,空荡荡得干净一片,竟然也没有名字。
  叶镜之看着这块没有名字的墓碑,抬步上前,一掌轰开了棺材上的泥土。当他把这些泥土轰开后,那些围在结界外的村民突然更加大声地咆哮起来。他们身上的内火伏心咒早已功效结束,此刻他们用力嘶吼,眼睛通红,用尽全力地砸着结界。他们的力气比之前大了一倍,怒骂和喊叫的声音也响了一倍,仿佛因为奚嘉和叶镜之走到这座没有碑文的坟墓前,让他们仇恨滔天,恨不得现在就撕了两人。
  奚嘉的心中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对,他和叶镜之对视一眼,互相都有了一个猜测。
  裴玉,或许就在这座坟里!
  事不宜迟,叶镜之跳进坟坑,走到这口棺材前。他目光凝重地看着棺材,奚嘉也走到土坑旁,死死地盯着。在村民们嘈杂愤恨的骂声和打砸声中,叶镜之一掌推开了这座坟墓,露出了里面的情景。
  当棺材里的景象印入眼帘后,奚嘉一点点地睁大双眼,随着棺材板的推开,他眼中的期待一丝丝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敢置信和几乎颤抖的震惊。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奚嘉忽然转首走到那群村民面前,怒吼道:“你们疯了吗!你们疯了吗!!!你们竟然把一个人活生生地埋进棺材里,你们把她活埋了!把她活埋了!!!”
  奚嘉身后,冰冷无情的月光洒在那口棺材里,照亮了一具快要腐烂的尸体。
  这尸体似乎才刚刚死去不足十天,身体还没有完全腐烂,那双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天空,双手成爪状,举在胸前。十指已然开始腐烂,但指甲却没有连在指尖,而是落在了棺材的边缘。这个年轻的女孩用尽全力地看着天空,或许在十天前,她看着的应该是那块冰冷的棺材板。她用手指绝望地去抠棺材的缝隙,十块指甲全部被抠断,但是棺材被厚厚的泥土封住,她死不瞑目地盯着棺材,被活埋致死!
  当这第八座坟被刨开后,村民们也不再用农具去砸结界,而是狠狠地瞪着奚嘉三人。在奚嘉的质问下,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悔意,只有浓烈的恨意和杀意,似乎只要奚嘉走出这个结界,他们也会将奚嘉塞进棺材,活埋到地下。
  看着这群几乎疯狂的旱民,奚嘉慢慢沉了眸子。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压住了心中的愤怒,转身走回去。“叶大师……我们还要继续。”
  叶镜之这次没有用法术,他亲自动手,将那块被自己推开的棺材板拉了回来,又将泥土覆盖上去。
  两人走到下一座没有碑文的坟墓前。
  刨坟,开棺。
  又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女孩,指甲齐断,腐烂程度没有上一个尸体那么深,她明亮的眼睛里还能看出一点清秀漂亮的影子,肿胀的脸上透露出一丝惊恐和绝望。
  第十座坟、第十一座坟第、第十二座坟……
  一直到第二十二座坟,每一个墓碑上,都没有名字,大多是看上去还比较年轻的女孩,被活埋到了地下,封在了棺材里,绝望地死去。
  奚嘉早已从一开始的愤怒,慢慢地麻木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女人会被锁在棺材里,活埋到地下,但是他知道,自己对这些村民的认知恐怕还是太过简单。
  老头说,他们袁家村在两个月内,死了二十三个人。
  这其中,有七座坟里,葬的是七个姓袁的男人。
  还有十四座坟,活埋了十四个没有名字的女孩。
  叶镜之和奚嘉一起把这第二十二座坟的棺材板阖上,他们走到第二十三座坟前。依旧是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在他们的身后,白头发老头鹰钩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村民们拿着锄头镰刀,站在老头的身后。
  这些村民仿佛没有察觉,自己根本杀不了结界里的三个人。他们愚昧而又阴森的目光里只透露着一个信息:只要这三个人敢出来,他们一定要杀了这三个人。
  叶镜之震开泥土,跳到坟坑里。奚嘉早已做好准备,又看到一具被活埋的女性尸体,但棺材板被震开的下一刻,一道男声突然响起:“恶鬼,纳命来!!!”
  叶镜之侧首一让,一张黄色符纸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奚嘉错愕地看着裴玉从棺材里跳出来,和他的师妹如出一辙,又手持一把桃木剑,用力地刺向叶镜之。
  叶大师淡定地伸出双指,轻松夹住剑身。
  裴玉一下子呆住,他抬头一看,下一刻,突然跳回了棺材里,瑟瑟发抖地自个儿将棺材板拉了回去,口中还念念有词:“不可能是叶阎王,不可能是叶阎王,不可能是叶阎王……”
  奚嘉:“……”
  奚嘉跳下坟坑,一把推开没盖严实的棺材,把裴玉拽了出来。
  裴神棍闭着眼睛还在念叨那句话,被奚嘉拽起来后,他转首看了看奚嘉,又看向奚嘉身旁的叶镜之。
  裴玉:“……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奚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裴神棍一出现,顿时消散了几分。救出裴玉后,几人走到了那些村民面前,隔着结界,与这些目露凶光的村民对视。
  村民们也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裴玉,似乎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在棺材里。
  裴玉根本不知道他身旁那十四口棺材里的情况,虽然他一看到叶阎王就怂,但是跟在人家叶大师身后,他安全感十足,开始和奚嘉说起自己所看到的事情:“……那个村子的人确实被屠尽了,是厉鬼所为。我在和王师妹来调查情况时,那只厉鬼突然从一口棺材里冲出来,我赶紧与厉鬼对上。后来我敌不过,被厉鬼打晕,醒来后就发现自己似乎待在一口棺材里。奇怪的是,这棺材我居然无法从里面打开,法力对它全无作用。刚才棺材突然开了,我以为是厉鬼,就又打了过去。”
  奚嘉轻轻点头,这和那个王师妹说的没有差别。
  既然救出了裴玉,那奚嘉也可以稍微放松点了。可是他一想起那十四口棺材里死不瞑目的年轻女孩,心里就坠了一块大石。
  他看着叶镜之,叶镜之也看着他。最后,奚嘉抬步上前,隔着结界,低头看向这个藏匿精明和凶狠的白头发老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那十四个女人,不是被厉鬼杀死,是被你们活埋的。你们为什么要杀她们?”
  裴玉正在关心自家师妹有没有受伤,突然听到这话,他猛地僵住了身体,震惊地看向奚嘉。
  老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手里拿着一把刀:“我们袁家村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们没资格管!”
  看着老头毫无愧疚、理所当然的表情,奚嘉气得咬牙切齿。他突然很希望这个老头不是人,而是厉鬼,如此他便可以一拳头把这老头打得魂飞魄散。
  叶镜之出声问道:“她们是你们村的人吗?”
  老头身体一僵。
  奚嘉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向这群村民。
  老头面不改色,村民们出声唾骂。他们的农具砸不开这道结界,他们就对着结界破口大骂,朝结界吐口水。
  裴玉想得比奚嘉慢了点,过了几分钟他才明白叶镜之那句话的意思。他赶紧拉住自己的师妹,道:“还好师妹你没出事。你第一次出师门捉鬼,居然就碰到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还碰到那么厉害的女鬼。幸好我费尽全力护着你逃走了,要是你被那厉鬼抓到,或者遇到这么一群没人性的东西,被他们拐走,师父肯定要剥了我的皮。”
  小姑娘也吓得够呛,不停地点头。
  奚嘉的目光冷冷地扫着面前这群畜生,他根本无法从这些人的眼里看出一丝属于人的人性。他们蛮横凶狠,并没有因为奚嘉的质问、自己活埋了那十四个女人,就觉得愧疚。甚至直到现在,他们还各个拿着武器,藏不住想要杀了这几个外来人的念头。
  老头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道:“她们当然是我们村的人!”
  “你敢再说一遍吗!”
  老头大声道:“她们嫁进了我们村,就是我们袁家村的人!”
  奚嘉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地方会出现一只屠杀了两个村子、上百人的厉鬼。他紧紧地捏住拳头,转首看向叶镜之,就在他转过头的一瞬间,他的余光里瞥到了同样同仇敌忾的裴神棍,还有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倏地,奚嘉视线一僵,盯着那个小姑娘,直直地看着。
  与此同时,叶镜之也眸色一沉,转首看向那个小姑娘,目光冰冷。
  裴玉莫名其妙:“你们干什么盯着我师妹看?”
  奚嘉的脸色慢慢地沉下去,他冷静地问道:“裴玉,你刚才说,你护着你的师妹逃走了,是这样吗?”
  裴玉没明白奚嘉到底想问什么,他点点头:“那肯定啊。我王师妹法力不够高,她第一次出门,我身为师兄肯定要护着。有什么问题吗?”
  奚嘉的视线越过裴玉,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小姑娘此刻稍稍低下头,额前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神色,她的嘴角却轻轻地勾了起来,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空气沉闷压抑,没有一丝声音。
  突然,小姑娘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身前的裴玉。她眼珠纯白,两只眼睛里只有眼白,看不到一丝黑色。她猛然出手,向裴玉的胸口抓去。
  叶镜之一掌拍在了这个女鬼的身上,奚嘉拉住裴玉的手臂,将他拽了过来。
  那女鬼被叶镜之击退三米,叶大师的一掌打在它的身上,大量的阴气瞬间外散,但是这女鬼好像没受到一丝影响。她咯咯咯咯地笑着,脖子扭了90°,肩膀却没有动,脑袋搭在肩膀上,用那双惨白的眼睛看着结界里的几人和结界外吓得落荒而逃的村民。
  裴玉不敢相信道:“不可能,这是我的师妹,她肯定是王师妹!”
  叶镜之:“厉鬼上身,她是你的师妹,但也不是你的师妹。”
  女鬼张开嘴巴,忽然大叫起来。她的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几乎有一个头颅大小,血淋淋的大嘴嘶吼起来时,无数阴气从嘴中飞出,缠上了那些逃跑的村民的身体,他们痛苦地吼叫起来,疼得在地上打滚。
  奚嘉冷冷地盯着它,说道:“我早该想到,那只厉鬼那么厉害,连裴玉对上它都要求救,他的师妹法力不高,怎么可能毫发无损。你说你被厉鬼封进棺材,不知道裴玉去了哪儿。实际上,这个小姑娘在她师兄的掩护下逃跑了,你杀不了裴玉,只能把他封进棺材里,然后追上了这个小姑娘,上了她的身!”
  作者有话要说:  裴神棍:我师妹到底会不会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十七章
  奚嘉以前曾经在“鬼知道”上看过一篇科普文章,上面详细讲述了厉鬼的一些基本信息。其中就有讲过, 厉鬼为什么拥有远超其他孤魂野鬼的强大实力。
  这种强大的实力, 一共有三个原因。
  第一,有怨而亡, 便成厉鬼。怨气越重的鬼魂,刚死的时候, 就比其他鬼魂拥有更加强大的阴气。生前实力越强,死时怨气越重, 厉鬼的实力就越强。就像是打地基, 厉鬼与厉鬼之间也有差距,很多厉鬼刚死, 实力就超过了死了多年的厉鬼,正是因为这些厉鬼的怨气比其他厉鬼怨气重。
  第二,年岁增长,道行渐深。这点对于所有鬼怪邪祟都是一样的,修炼时间越长,他们能攒出更多的阴气,实力当然越强。比如子婴,子婴死的时候怨气挺重, 但他实力强主要是因为活了两千年。
  第三,厉鬼吃人。厉鬼吃活人的魂魄, 活人魂魄对厉鬼是大补。吃的越多,法力就越强。如果能吃一个像奚嘉这样阴气极重的人,简直是脱胎换骨, 平白增加个几千年法力也不是没有可能。
  奚嘉从小到大见过的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大部分是孤魂野鬼,整日在世间无所事事地游荡,过几天很有可能就转世投胎去了。但他也见过很多厉鬼。就拿之前老同学的那起家暴案来说,三百年道行的老鬼杀了人,就成了厉鬼,而且是法力高深的厉鬼。
  然而这么多年,奚嘉从未见过这么强大的厉鬼。
  浓郁阴森的黑色阴气从这只女鬼的眼鼻唇喉,从它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无穷无尽地逸散出来。叶镜之刚才一掌打在它身上,换做其他厉鬼,早就受重伤,这只厉鬼却全然无视,仿佛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阴气被那一掌打得溃散,依旧用凶狠恐怖的目光盯着奚嘉一行人。
  寂静空旷的群山间,响起一阵凄凄怨怨的哭声。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天亮不到一个小时,可是天色却黑得好似深夜。阴冷的风从山谷中吹来,明明是五月,夜风冷得像凛冽寒冬,刺得人骨头发疼。
  其阴气之重,已经可以改变环境。哪怕是叶镜之在面对这种情景时,也不免正了神色。
  奚嘉警惕地看着女鬼。
  这只厉鬼吃了至少九十人,死时恐怕也怨气极重。
  此时此刻,女鬼用阴气绑住了那群村民,一双全白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奚嘉,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它的身体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起来,背部朝地,四肢翻折过来,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手脚扭曲地撑在地面上。折了90°的脑袋倒垂在肩膀上,由下至上地盯着奚嘉一行人。
  双方隔了三米距离对视。
  下一刻,女鬼的嘴里突然发出一阵如同指甲划玻璃的难听声音,众人立即不舒服地捂住耳朵。就在这短短的一刹那,女鬼抓住机会,四肢并用,快速地爬到了奚嘉的面前。
  一张血淋淋的大嘴猛然张开,向奚嘉的头咬去。
  这女鬼聪明得不像一只鬼,刺耳的声音让奚嘉头疼不已。突然看见一张恐怖的鬼脸凑到自己面前,还张开那黑漆漆的嘴咬向自己,奚嘉心中一悸,一拳砸向女鬼的脑袋,却慢了半拍。
  狠厉的拳头将女鬼砸飞,奚嘉的胳膊上却也被女鬼蹭去了一块皮。
  和鬼怪交涉多年,嘉哥第一次受伤。叶镜之见状瞬间睁大眼,心疼地连话都说不出来,赶紧走过来给奚嘉敷药。
  然而半分钟后,这女鬼就喘过气来,四肢用力、一跃而上,再冲向奚嘉。
  奚嘉早已习惯这些鬼怪对自己的轻视。叶镜之和裴玉是捉鬼天师,修炼多年,身上都带着一丝法力波动,真正强大的厉鬼都能辨别出来他才是三个人中“实力最弱”的凡人。但这次奚嘉却低估了这只女鬼的智商,他握紧拳头准备迎战,还没挥拳出去,女鬼右脚一跺地,在奚嘉面前硬生生转了个弯,冲向一旁的裴玉。
  裴玉瞪直了眼,赶忙举起桃木剑,与女鬼迎战。
  叶镜之的结界将女鬼和三人都困在里面,女鬼逃不出去,就一直追着裴玉打。
  奚嘉高声道:“裴玉,这女鬼太聪明了,它已经发现你是我们三个人里最弱的。你坚持一下,我们这就追它。”
  刚一照面,裴玉的桃木剑就被女鬼一口咬断。此刻他奋力逃跑,身后跟着蜘蛛一样的女鬼,再后面就是奚嘉和叶镜之。听了奚嘉的话,他痛哭流涕:“嘉哥,救我!救我!这女鬼怎么比几天前更恐怖了!!!”
  叶镜之道:“因为它上了你师妹的身。”
  女鬼一张嘴咬下了裴玉的衣服,裴玉吓得撒腿就跑,根本没时间说话。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面对这么聪明的女鬼,奚嘉和叶镜之对视一眼。突然,叶大师飞到了裴玉的面前,迎面向女鬼冲去。女鬼毫不犹豫地转身再跑,奚嘉埋伏在它的身后,正好一把抓住了它的左手,将它整个高高举起,再用力地砸向大地。
  砰!
  不像奚嘉以前揍过的那些厉鬼,各个没有还手之力,女鬼被砸到地上的下一刻,就冲向奚嘉。奚嘉侧身一让,左手死死掐着女鬼的手臂,右手握拳,一击勾拳砸中了它的肚子,砸得它阴气大泄。但是女鬼身如蛆虫,顺着奚嘉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就往他身上爬。
  一人一鬼在黑夜里打了十个来回,无论奚嘉怎么打它,它都好像不知疼痛,疯狂地缠着奚嘉。
  叶镜之快步向这边飞来。
  奚嘉正掐着女鬼的脖子准备将它按到地上,女鬼一抬头,看见叶镜之即将到来。它嘶吼一声,突然,猩红的血色从它白色的眼珠里泛起,瞬间染红了整只眼睛。
  叶镜之惊道:“奚嘉!”
  奚嘉也自觉不妙,赶紧松开了掐着女鬼脖子的手,但一切已经晚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涌上,奚嘉低头一看,女鬼早就不见踪影,四周一片漆黑。
  又是鬼打墙。
  奚嘉上次遇到鬼打墙还是和裴玉一起,那时候他第二次见到了叶大师,三人超度了一个小男孩的鬼魂,让吃人的恶鬼魂飞魄散。现如今,这片鬼打墙的幻境里只有他一个人。
  奚嘉冷静地扫视四周,抬步向前走去。
  这只女鬼的鬼打墙比那只老鬼的鬼打墙厉害太多,奚嘉明显感觉到有许多阴气悄悄地向他袭来。如果是普通人进入了这种幻境,恐怕早就因为周围阴气太浓,死在其中。这些阴气对奚嘉来说根本是补品,他无声无息地将这些阴气吸收进身体,仔细观察四周。
  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然,他听到一阵微弱的哭喊声。
  奚嘉眸色一凛,赶紧向发声处走去。他一路小心翼翼,握紧拳头随时迎战,在看清楚情况后,却嘴角一抽:“……”
  裴玉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嘴里不断重复着:“师父,我不是故意的,别打了,别打了!师妹的死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师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是我的错!不,师父,你还是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呜呜呜呜呜……”
  这特么都是个什么玩意儿!
  奚嘉立即上前,出声提醒裴玉。但无论他怎么说话,裴玉都好像没听见一样。奚嘉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些阴气从地下一点点地爬进了裴玉的身体里。每当这些阴气爬进一些,裴玉印堂上的黑色就更加浓郁,他哭得就更大声了。
  原来这些阴气还能迷惑人的心智?
  奚嘉又喊了裴玉几分钟,裴神棍还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不停自责,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害死了师妹。
  看了一会儿,奚嘉只得暂时离开。临走前为了保险起见,他用绳子把裴神棍捆了起来,以免他因为陷入幻境太过自责,而产生自残的念头。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奚嘉的手腕突然被人一把从身后拉住。奚嘉下意识地就一拳头砸了过去,被对方避开。他抬起头,错愕道:“叶大师?”
  叶镜之重重松了口气,道:“总算找到你了。这只女鬼的鬼打墙幻境十分厉害,甚至能迷惑天师的心智。它实力很强,我先带你出去。”说着,叶镜之牵起奚嘉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奚嘉问道:“叶大师,你刚才有看到裴玉吗?他似乎被幻境困住了,以为他师妹已经死了。”
  叶镜之摇首:“我没有看见他。等将你送出去后,我再去找他。”
  奚嘉微微垂眸,看向叶镜之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再抬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下一秒,他一拳抬起,狠狠地砸向这个“叶镜之”,对方瞬间松开他的手,往前飞去。
  “叶镜之”转过身,嘴角一点点地裂开。仿佛有一把刀从它的嘴角一直划到耳朵,鲜红色的血液慢慢流淌下来,它对着奚嘉咯咯一笑,声音尖锐:“为什么猜到我不是他呢?”
  奚嘉目光冰冷:“刚才跟你一起的时候,我依旧觉得十分紧张,不敢放松。”
  “叶镜之”的脑袋折了90°,依旧看着奚嘉:“所以呢?”
  奚嘉淡淡道:“如果是和真的叶大师在一起,我不会还这么提心吊胆。我相信他,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不可能出事,因为……”声音顿住,奚嘉认真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因为他是叶镜之。”
  奚嘉也不知道在鬼打墙的时候念叶大师的名字,对方会不会听到,他只能姑且一试。
  女鬼根本没理会奚嘉的话,它嘶叫一声,“叶镜之”这张皮骤然崩碎,露出里面属于裴玉师妹的那具身体来。
  奚嘉右手握拳,随时准备揍鬼,但女鬼却没有攻上来。
  它正要冲向奚嘉,突然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穿了身体,奚嘉眼睁睁地看着无数阴气从它的肚子里倾泻出来。随着阴气的流逝,女鬼的眼睛慢慢多了几分理智,它凄惨地笑了一声:“为什么……我要……我要杀了那群畜生……我要杀了那群畜生!!!”
  话音落下,女鬼猛然抬头看向奚嘉。奚嘉脑中一嗡,再睁眼时,看到的却是另一个场景。
  与此同时,鬼打墙幻境的某个角落,叶镜之翻掌取回无相青黎,他身前这个女鬼分身已经被打得身形消散。叶镜之正抬步要去寻找奚嘉,眼前突然景象大变,他停住脚步,冷静地看着这个繁华热闹的火车站。
  奚嘉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里,周围的人谁都看不见他,甚至一个个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并未慌张,只当这是另外一个幻境。他四处查看了一番,很快发现这是他和叶大师之前去过的那座火车站。
  拥挤的人流和奚嘉印象里没有任何差别,一辆老旧的火车从远处开来,下了一拨人。
  这辆火车在这里停靠的时间似乎久了点,奚嘉镇定地在一旁看着,认真观察身边每一个人,因为这里面谁都可能是那只厉鬼。然而片刻后,他身后传来一声哀嚎声,奚嘉转首一看,还没看清楚情况,只见一个清瘦的人影快步走上前去。
  “没事吧,爷爷。”
  “没……没事,就是腿好像有点扭着了。”
  “我扶您站起来,您不用急。”
  “谢……谢谢姑娘,你这小姑娘真好……”
  “不用谢,我扶您去那边坐坐吧?”
  奚嘉侧身,给这两人让开路。他目送这个小姑娘扶着一个白头发老头走向火车站的休息室,忽然心中一动,在他们的身影快要消失时,抬步跟了上去。
  拐卖来得太过突然。
  刚刚还虚弱无力的老爷爷忽然推开了小姑娘,两个粗俗的汉子从旁边一拥而上,将小姑娘塞进了破旧不堪的面包车。车子一路往山里开,一老两少将这个姑娘卖了五千块,开了面包车喜滋滋地离开。
  奚嘉看着这个熟悉的村子,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幻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奚嘉早就猜到,这个女鬼可能是被拐卖进山村,最后不知怎么死了,然后成了厉鬼。
  看到袁家村那十四个被活埋在棺材里的年轻女孩,一切就清楚了。如果那些女孩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谁会把自家闺女活活埋死?这些姑娘肯定不是袁家村的人,只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
  那十四个女孩是袁家村买回来的媳妇,女鬼则是被卖到了李家村。她的丈夫有四个人,是一家兄弟。在这种穷困的山村,五千块钱根本是天价,一个家庭一辈子只能凑出买一个女人的钱,所以这个女孩就成了四个兄弟共同的老婆。
  刚醒来时,女孩不敢置信地想要逃跑,她的丈夫们起初还心疼她,觉得她细皮嫩肉的舍不得打。后来女孩闹了好几天,四个兄弟再也不惯了,当天晚上就锁了房门,四个人把她轮了。
  肮脏污臭的房子里,长相清秀的姑娘浑身赤裸,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泪却从眼角不受控制地流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又黑又脏的屋顶,已经哭不出声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被四个兄弟轮番强奸,不听话就打。这个姑娘实在太不听话了,她从没放弃过想要逃跑的念头,终于有一次她好不容易逃出了村子,没过多久,李家村的人全部追了上来,一整个村子的人同仇敌忾把她抓了回去,那次四兄弟打断了她的两条腿。
  这种日子过了整整三年。
  奚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下去的,很多时候他都不忍心去看,逃到屋外,可是里面的声音仍会传入他的耳中。一开始这个姑娘还会努力反抗,会哭会闹,后来被强奸的时候她已经默默承受了,任凭这四个兄弟糟蹋自己的身体。
  “如果是这样的人,死的时候,肯定是怨气冲天,也难怪会变成那样的厉鬼……”奚嘉轻声呢喃着。
  “只是这样吗?”一道沙哑的女声从奚嘉的身边响起。
  他下意识地一拳打过去,看清楚来人时,猛地收回手。
  只见那个浑身青紫、衣不蔽体的小姑娘,半个小时前还被自己的第二个丈夫强暴,现在就裹了衣服,走出屋子,坐在他的身边。
  三年过去,她已经不是曾经的白净清秀,脸上一片黄一片黑,眼睛也没有神,像一汪静静的死水。她转首看着奚嘉,表情麻木地抱住了自己的腿,说道:“不用看我,你们不让我杀了那群畜生,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们为什么我要杀了他们。他们对我怎么样,我都能接受,我恨他们,恨得每时每刻都想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但是三年了,我数着日子过来,我三年前没有杀了他们,三年后也只想逃跑,没想直接动手杀人。”
  奚嘉错愕地看着这只女鬼,他还没来得及多问,四兄弟中的老三回来了。他穿过奚嘉的身体,把女孩一脚踹到地上,直接撕开衣服,就开始干。女孩没有喊一声,但是斜了眼睛看向奚嘉,一声声地说着:“差不多就是今天了,你应该很快就会看见了……”
  奚嘉道:“我会看见什么?”
  女孩笑了笑,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笑,却比哭还要难看。她没回答奚嘉的问题,而是看着房梁,仿佛魔症一样地呢喃着:“你快看到了,他们要来了……你很快就要看到了……”
  女孩说话的时候,在她身上动作的粗汉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也看不见奚嘉就坐在旁边。
  没有给奚嘉多长时间去思考,几分钟后,一道凄厉的声音就从不远处响起:“小菲!小菲!”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女孩身上的粗汉推开。他一拳一拳地揍着这个男人,另一个头发全白了的妇女哭泣着跑上前,将地上的女孩拉起来,死死抱在怀里,痛苦地喊着:“小菲,我的小菲,我的小菲……”
  这个妇女哭得痛不自已,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女孩的眼里渐渐有了亮光。
  原来半年前,一伙人贩子被抓到,他们供述了很多被拐女孩的消息将功抵罪。这对夫妻已经苍老到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他们找到女儿后,一直抱着她,不肯再让她离开。
  警察带着夫妻俩来李家村找女儿,但找到了,四兄弟怎么肯让她走。
  那四兄弟得知这两人居然是女孩的父母,竟然不害怕愧疚,反而厚着脸皮,一声声地喊着“爸妈”。他们的年龄比这对夫妻只小了几岁,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任凭夫妻怎么骂,他们都还是喊着“爸妈”没有改口。
  即使有警察在,女儿也带不走。
  整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阻止他们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带走。那四兄弟还说女孩已经怀了他们的孩子,要带走也可以,得给几万块钱,还得把孩子生下来。
  夫妻俩怎么能同意?
  “给钱可以,孩子不能生,绝对不能生!”
  李家村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其中居然还有几个三四十岁的女人也拿着锄头,挡在车子前。奚嘉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几个女人,他知道这几个女人也是被拐卖过来的,但是现在居然一人一口唾沫,吐在女孩麻木的脸上,叫嚣着:“那是你的孩子,你个没心没肺的女表子,你必须把他生下来!”
  两个警察根本没法应对这么多愤怒的悍民,女孩也被他们抢走了,夫妻俩被村民打得逃出了村门口,死活不肯离开。
  “带不走小菲,我们死在这里好了!”
  夫妻俩在李家村待了四天,李家村的人团结一心,日日夜夜地拿着农具守在村门口,不让他们进去。几十个村民,还有好几个同样被拐卖过来、拐卖了多年的妇女,她们拉着自己在李家村生的孩子,对夫妻俩怒目相视。
  第五天的时候,警察一直在说先离开,回去后想办法,但夫妻俩突然听到女儿痛苦的喊叫声。四兄弟气不过,在屋子里轮奸她。她大声地喊着:“妈!妈!妈妈救我!救我!”
  苍老的母亲再也控制不住,她跳下车,哭喊着冲进村子。
  村民们根本没想到这个妇女会不怕死地冲过来,他们一吓,纷纷让开,妇女竟然冲进了村子,把趴在女儿身上的两个男人推开,赶紧抱紧了女儿。她的父亲也忍不住了,冲下车,跑进屋子,说什么都要把女儿带走,可他们刚走到门口,就被村民们堵住。
  “她是我的女儿,她要跟我们走。我给你们钱。我三年前把房子卖了去找女儿,我还剩下五万块钱,我全给你们。都给你们!”
  村民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头走上前,伸出十个手指:“十万块。”
  夫妻俩瞪直了眼,抱紧女儿:“好……好!十万!”
  四兄弟哪里肯依:“把孩子生下来,要孩子,把孩子生下来!”
  母亲立刻回过头,怒目瞪视:“给你们生孩子?畜生,你休想!”
  夫妻俩拉着女儿就走出门,奚嘉茫然地看着这一幕,突然,他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喊道:“小……”心。
  砰!
  四兄弟里的老二拿着菜刀,直直地砍在了女孩母亲的头上。
  “老东西,老子呸!杀了他们,他们身上有钱!”
  听到这话,几个村民扛着锄头冲上来,一下下地砸在了濒死的妇女身上。女孩的父亲吓得浑身颤抖,他大声骂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下一刻,数不尽的镰刀砍在了他的身上,七八十个村民一起冲上去。谁也不知道哪一刀把这对夫妻彻底砍死,他们的女儿跪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父母被砍成了肉沫。
  两个警察赶紧冲过来想救人,却已经晚了。李家村扔出了一个同样被拐卖的年轻女孩,硬是说是这个女孩杀了那两个人。女孩不知所措地颤抖着身体,之后警察来了一拨又一拨,只能勉强抓走了四兄弟,却也无法面对这群彪悍的村民。
  隔壁袁家村的人也全部来了,坐在李家村里和政府对峙——
  大不了就是死,杀了他们这两个村子一百多人!
  四兄弟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女孩坐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道:“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他们。我该不该……我该不该!”
  奚嘉至始至终将所有的事情收归眼底。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喉咙里干涩得像被火烧。
  当天晚上,奚嘉没有想过,才发生了那种事,袁家村的一个粗汉竟然就着夜色,溜进了四兄弟的屋子里。他将女孩按在地上,强奸了一遍,女孩一边被强奸,一边声音平静地对奚嘉说:“他是我杀的袁家村的第一个人。他没钱,娶不到老婆。”
  原来是那个袁老头的表侄。
  当天晚上,那汉子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把女孩翻来覆去搞了三次,弄得浑身是血,才擦干嘴满意地离去。女孩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她爬下床,一点点地爬到了桌子旁,拿起桌子上的菜刀。
  奚嘉突然明白,这个女鬼到底是怎么死的了。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女鬼没有一刀自杀,而是开始一片片地割自己身上的肉!
  满世界的血从她的身上留下,她一直在割自己的肉,疯了一样地傻笑着:“我死了以后,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把你们,全部杀了……全部杀了!”
  血肉被割下,森森白骨露了出来。大概割了一百多片肉,这个女孩竟然没有疼死,而是血流尽死。
  接下来,就是一场大屠杀。
  袁家村的人全部回了村子,李家村一夜死绝。
  第八十九块墓碑被这只厉鬼按在了李家村的坟头,正对着她父母死去的地方,仿佛要坟墓里的这些人忏悔赔罪。
  天边突然大亮。
  奚嘉双眼干涩。他转首看向那轮升起的太阳,还没看清楚,轰然一声,幻境破碎,一切戛然而止。
  一双温暖的手臂将他抱入怀中,奚嘉缓缓地抬起头,看清楚对方后,声音沙哑地说道:“叶大师……”
  叶镜之急急地查看奚嘉身上有没有伤口,当发现没有伤口后,他松了一口气,这才察觉到自己竟然抱着媳妇。耳尖一红,叶大师赶紧松开手,别开脸,说道:“这只厉鬼的道行很深,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打破它的鬼打墙幻境。你没事吧?”
  奚嘉轻轻摇首:“没事。”
  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许久,奚嘉忍不住问道:“叶大师……你看到那个幻境了吗?”
  叶镜之沉默了,良久,他点头:“嗯,看到了。”
  两人一起转过头,看向仍旧被困在结界里,根本无法冲出去杀光袁家村的女鬼。奚嘉的心里沉了一块大石,他握紧手指,走上前:“你想说的,我们都知道了。你是很可怜,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女鬼一直在努力地想冲破结界,听了这话,它转过头,惨笑着反问道:“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奚嘉目光一冷:“李家村八十九口人里,有几个和你一样是被拐卖过来的。她们难道就该死吗?”
  女鬼怒道:“她们自己生了孩子,她们这辈子都离不开那个地方,她们就不想让我走,还杀了我的父母!我父母为了找我,三年苍老成了那样,还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死在这种地方。法不责众,为什么他们不全部死掉?我要他们全部死绝!!!”
  “那之前那个被他们推出去顶罪的女孩呢?”
  女鬼根本不理会:“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奚嘉痛心不已。他理解这个女鬼为什么想杀了那群畜生,就算是他,也有过想杀了那些人的冲动。但是这个女鬼在屠尽李家村的时候,还杀了几个无辜的女孩子啊!除了被村民推出去顶罪的女孩,还有两个刚被拐卖过来的女孩,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参与围堵村口的事情,却被厉鬼吞吃入腹,从此魂飞魄散!
  只是要报仇,为什么要害了那些无辜的人!
  仿佛听到了奚嘉的困惑,叶镜之道:“厉鬼一旦杀人,杀的越多,越容易被戾气迷惑,从而失去本心,滥杀无辜。裴道友也不是它的仇人,但它也想杀了裴道友,正是因为……它已经回不了头了。”
  奚嘉转首看向叶镜之,痛心疾首道:“叶大师,只要走上这条路,就没法回头了吗?”
  叶镜之认真地看着奚嘉,许久,他重重地点头,看向那只疯狂的女鬼,轻轻地说道:“你杀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魂魄,法力高深,我也无法为你转世轮回。恐怕这世上,只有的大万寿寺的主持不醒前辈,才有可能为你超度。但我觉得,凌霄不会允许你转世。”
  女鬼根本不管叶镜之的话,它只想冲出去,杀了袁家村的人。她嘶吼着冲向奚嘉和叶镜之。
  奚嘉的心痛沉痛发寒,但他依旧稳稳地抓住了女鬼的一只手,双手将它擒住,让它不能动弹。叶镜之翻手取出无相青黎,点在其中一面,再次拔出万千金光,在结界里又布下了一个小结界。
  女鬼被困在小结界里,怎么也冲不出去。
  叶镜之看向奚嘉,轻声道:“它定然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奚嘉颔首:“我知道。叶大师,它杀了太多人,还有两个无辜的女孩,那些人都因为它,再也没有了轮回转世的机会,全部魂飞魄散。”
  大结界里,随着女鬼被抓住,裴玉也从幻境里醒来。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起来了,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裴玉赶紧挣开绳子,用袖子擦干净脸,顺便看看旁边有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糗相。这一看,就看见奚嘉和叶镜之站在不远处。
  裴神棍吓得往后一跳,看了会儿才发现,奚嘉和叶镜之压根没看自己。他松了口气,走上前:“嘉哥,怎么了这是?我刚刚睡了一觉,你们站在这……啊!师妹!!!”
  裴玉看到被困在小结界里的女鬼,赶忙冲了上去。
  奚嘉闭了闭眼睛、他的喉咙里涩得说不出话,反复开口三次,才终于转过头,看向叶镜之。叶镜之也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必言语,有些话,双方都已然明白。
  该面对的,终归是要面对。
  叶镜之走上前,取出无相青黎,一掌拍到空中,小小的青铜骰子在女鬼的头上旋转。
  这是奚嘉第一次看到叶镜之施法请凌霄。
  胡蝶当初请凌霄的时候,摆了一个请神台,放了不少贡品,还借助祖师爷张天师,这才请到了凌霄,且只能请三次。但如今,叶镜之神色平静地站在这只女鬼的面前,他手中手诀变幻,一指点在了无相青黎的某一面上。
  轰!
  冲天金光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凌霄在上,弟子请神。”
  “山有两村恶人藏,一姓李,一姓袁。李村害女三年尽,再又杀人父母命。袁村坑杀十四女,助纣为虐害人命。数年不知其罪深,请凌霄,判其刑,当如何!”
  轰隆隆!
  一道道耀眼的光芒从天空降下,劈在结界外的袁家村村民的身上,很快消散。落在白头发老头身上的光芒尤其多,落在一些年轻人身上的光芒倒是少了一些。
  叶镜之淡淡地扫了那群人一眼,冷冷道:“百年过,寿命尽。轻者血池三百年,重者刀锯两千年。酷刑甫过,魂飞魄散。弟子领命。”
  裴玉瞪直了眼,悄悄对奚嘉说道:“嘉哥,你不知道,这叫请凌霄。咱们天师每次捉厉鬼都会请凌霄,但那个是假的请凌霄,只要凌霄不阻止,我们都会杀了厉鬼。叶阎王这次是真正的请凌霄。这个袁家村的人,最轻松的都要在血池地狱里受罪三百年,最严重的,你看那个老头,他应该就是最严重的,他死了以后要在刀锯地狱被人砍整整两千年!这人到底干了多少坏事啊,这么严重。而且最可怕的是,他们受了这么多年酷刑,完事非但不能转世,还要直接魂飞魄散!”
  奚嘉当然知道什么是请凌霄,但他没有打断裴玉的话,问道:“这种酷刑很严重了?”
  裴玉理直气壮地反问:“让你死了以后受两千年地狱里最恐怖的刑罚,然后还得魂飞魄散,你说严重不严重?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凌霄降下这么恐怖的惩罚,这个老头这辈子肯定干了不少坏事!”
  奚嘉点点头,反而想到了另一件事:女鬼吃了李家村那些人的魂魄,让他们魂飞魄散,其实是便宜了他们。如果让凌霄惩罚,李家村的人至少也会受尽酷刑,接着才魂飞魄散。
  真是阴差阳错。
  叶镜之一请凌霄结束后,并没休息,直接二请凌霄。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说,只是低头看向被困在结界里的女鬼,声音平静:“请凌霄,降其刑。”
  和刚才一样,凌霄没有犹豫片刻,天空中直接劈下了一道刺眼的雷霆,劈在了这只女鬼身上。
  奚嘉手指微微捏紧。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胡蝶给老鬼请凌霄的时候,因为老鬼杀李宵是情有可原,凌霄过了很久、等胡蝶三请凌霄,才对老鬼的所作所为定下惩罚。
  可如今,凌霄毫不犹豫,直接对女鬼判定了惩罚。
  在这道雷劈下来的一瞬间,叶镜之瞳孔一缩,轻声道:“魂飞魄散,弟子领命。”
  话音落下,那道神雷也直直地劈在了女鬼的头顶。
  裴玉并没有进入那个幻境,他不知道女鬼的过去,此刻他急急地盯着女鬼,生怕凌霄会把自个儿师妹的脑瓜子也给劈了。但凌霄终归是凌霄,你爸爸还是你爸爸,只见这道雷光非常精准地将一道魂魄从裴玉师妹的身体里劈了出来。
  厉鬼离体,裴玉的师妹立即虚弱地往一旁倒去。
  那道鬼魂浑身血肉模糊,因为它死的时候,是用刀一块块地割了自己的肉,活生生地流血而死。其怨气之重,在它出现的一刻,山谷里就响起一道道哀哭的声音。
  它被凌霄抽离了别人的身体,那道雷光一直冲击着它的魂魄,让它眼中的戾气一点点地消散。等过了五分钟,它的身体恢复成了生前的样子。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奚嘉曾经看到这个少女快速地跑过去扶起老人,笑着对老人说:“不用谢。”
  她长得没有多么好看,只能说是白净耐看。
  此刻她彻底恢复了理智,再也没有厉鬼的凶狠力气,她低下头,看着站在地面上的奚嘉和叶镜之。
  雷光消除了她的戾气,但也让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幻。她看着这两个人类,再抬头看看不远处昏迷过去的袁家村的人,接着她抬起头,视线越过两座大山,看到八十九块立在李家村前的墓碑。
  女孩慢慢地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悲哀又平静的笑容。
  这个笑容奚嘉曾经见过,当初她扶起那个老人时,她也露出了这个笑容。那个笑容明媚阳光,她就这样灿烂地笑着,然后扶着那个老人,一步步地走向了自己这一生的深渊。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笑过,如今终于解脱。
  雷光不停地闪烁,女孩的身体已经淡得快要消散。就在她真的要消失时,她低下头,微笑地看着奚嘉和叶镜之,嘴唇轻轻地动了两下,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轰!
  魂魄化为无数光点,彻底消散在天地间,终是魂飞魄散。
  看到这一幕,奚嘉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他深深地为这个女孩感到痛惜,但他也知道,这个女孩杀了那么多人,还杀了其他同样无辜的女孩,她是罪有应得,注定要魂飞魄散。这是她必须要接受的惩罚,这就是公正的凌霄,绝不徇私偏颇。
  女鬼魂飞魄散,叶镜之抬手收起结界。
  因为女鬼彻底死了,它刚才缠着袁家村村民的那些阴气也一点点地散到了空气里。
  结界一撤,裴玉赶紧跑上前抱起了自家师妹。他焦急地喊着“师妹!”,他这位师妹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裴玉:“师……师兄……”
  看着师妹这张惨不忍睹的脸的裴玉:“……”
  实在不忍心去看师妹凄惨的脸,裴玉和自家师妹聊了几句,就脱身去找奚嘉。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完蛋了完蛋了,嘉哥,我早该想到的,那女鬼上了我师妹的身,那是我师妹的身体啊!它嘴张那么大,脖子和腿脚扭成那样,这也就是我师妹有法力了,要不然换个普通人早死了!现在我师妹变成这样……”
  四周没有镜子,裴玉的师妹还不知道自己的脸此刻是多么惨不忍睹。
  这位王姓师妹的性格并没有女鬼附身时表现得那么活泼,她十分文静,摸着自己的脖子,奇怪地问道:“师兄,为什么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那么疼?脸也疼疼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裴玉不敢回答。他不忍直视地捂住眼睛:“嘉哥,我师妹毁容了啊!她毁容了啊!不行,我要赶紧带师妹去神农谷把脸弄回来,要不然让我师父看到,他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
  “老子特么现在就剥了你的皮!!!”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媳妇今天看到了我请凌霄的英姿。
  C+:认真看凌霄爸爸,并未注意到你。


第三十八章
  一道暴怒的声音从东方传来,奚嘉下意识地转首看去。
  正是旭日初升之时, 太阳从群山之间探出头, 万千道金光穿透云层迸溅出来。一道黑色的人影逆着阳光快速地向这座山飞来,这人一落地, 一巴掌就糊上了裴玉的脸,将裴神棍糊到了地上。
  天慈道人横眉怒目:“你这个臭小子, 现在能耐了啊,碰到这么大事不和师父说, 自个儿一个人就带你师妹来了?昨天晚上要不是不醒去喊醒为师……咳咳, 要不是你不醒前辈将为师从闭关中喊出来,为师还不知道你差点把你师妹推进火坑!”
  裴玉哭唧唧地捂着脸, 他屁颠颠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天慈道人的大腿,痛哭流涕:“师父,我真的不知道您老闭关睡觉去了啊。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回我微信,不接我电话,哪知道您居然闭关了!”
  天慈道人一脚将这个不争气的徒弟踢开:“你还敢委屈?现在好了,不醒那个老东西笑了老夫一路!他笑老夫差点一觉醒来, 俩徒弟都没了!”
  裴玉一愣:“不醒前辈也来了?”
  天慈道人没好气道:“他比为师脚程慢了点,为师怕你和你师妹出事, 这不赶紧过来了么。”说到这的时候,天慈道人的语气已经好了很多。裴玉毕竟是他最宠爱的大弟子,气不过偶尔教训一下可以, 总归还是心疼的。
  天慈道人将裴玉扶了起来,一边说“你能不能给老子争气点”,一边四处张望:“对了,你师妹在哪儿?刚才为师急匆匆地飞过来,倒是没看见你师妹。人呢?”
  裴玉身体一僵,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他的小师妹则举起手,非常奇怪地走上前,看着自家师父:“师父,我在这儿呢。”
  天慈道人:“……”
  下一刻,天慈道人一巴掌把刚刚才扶起来的大徒弟又糊到地上去了。
  “你师妹怎么成猪头了!你这个混帐东西,老子今天不剥了你的皮,老子跟你姓!!!”
  裴玉的小师妹瞬间呆住。
  朝阳缓缓升起,当不醒大师提着车渠道人从天边飞过来时,裴玉已经被天慈道人揍了整整半个小时。那小师妹也找到了镜子,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小师妹嚎啕大哭,也没心思劝阻自家师父别打师兄了。
  不醒大师一落地,将车渠道人扔到了地上。他诧异地看了一眼天慈道人和裴玉,再转首看向叶镜之:“叶小友,这是怎么了?天慈不是来救徒弟的么,怎么变成了这样?”顿了顿,他再看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袁家村村民,眉头一蹙:“阿弥陀佛,这些村民怎么昏倒了,可是被那厉鬼所害?”
  车渠道人是被不醒大师一路从首都提到赣省的,此刻他趴在地上吐了好久,缓了老半天才走过来,直接骂道:“坐飞机都没你这么晕的。不醒你这个老秃驴,老夫好心好意来救人,你居然敢这么对待老夫,小心老夫让你好看!”
  不醒大师双手合十,一脸看似仁善的笑容:“车渠道友,这能怪贫僧吗,贫僧一路上提着你,手都酸了。要怪只能怪你为什么不会飞。”
  车渠道人被这句话一堵,憋红了脸,支支吾吾道:“谁……谁告诉你,我要会飞了。玄学界会飞的天师有几个,你自个儿说,有几个!老夫就是不会飞,怎么样!”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不醒大师手指一指:“人家叶小友都会飞呢。”
  车渠道人:“……”片刻后,车渠道人转身就走:“老夫不干了,你们另请高明!”
  不醒大师赶忙把人拉回来。
  在场的这三位老前辈,奚嘉碰巧都认识。天慈道人是裴玉的师父,双极派的现任掌门;不醒大师是大万寿寺的现任方丈,当初就是因为他追一只厉鬼追到了秦始皇陵,子婴才阴差阳错地跑了出来。至于这位车渠道人,那时子婴将意识封进奚嘉的身体里,正是车渠道人出手,为奚嘉小心检查。
  叶大师后来对奚嘉说过,车渠道人是神农谷现任掌门的师弟,医术超绝,法力嘛……非常不怎么样。
  这次天慈道人被不醒大师从闭关中喊醒,突然得知弟子出了事,赶忙就奔向赣省。他还担心裴玉和他师妹真的出意外,特意请了车渠道人一起前来,这才出现了三人齐齐到场的情景。
  裴玉见到车渠道人,激动地赶紧飞过去,拉着车渠道人的手就往自家师妹身边走。一边走他一边说道:“前辈,前辈,您快救救我师妹。我师妹要是再这么哭下去,师父真的要活活打死我了。”
  他刚走两步,不醒大师便伸出手,将他们拦下:“不急,你那师妹只是皮肉伤,她是天师,有法力,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事。车渠,你看看那边躺着的几十个村民。老夫察觉到他们身上有很深的孽障阴气,他们可是被厉鬼害了?”
  不醒大师这话说的很有道理,车渠道人也转身打算先去看看那些村民的情况。
  然而奚嘉和叶镜之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两位大师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天慈道人也停住了追杀徒弟的脚步,困惑地看着这里,似乎不懂发生了什么。
  奚嘉轻轻叹了口气,转首和叶镜之对视一眼。叶镜之冲他点点头,他上前一步,目光沉稳,一字一句地说道:“两位前辈,这些村民确实被一只厉鬼的阴气伤到了,裴玉也是被那只厉鬼所害。但现在,那只厉鬼已经魂飞魄散了。”
  看着奚嘉和叶镜之这样的态度,不醒大师一下子地察觉出来,这件事绝没有这么简单。他拨动手中的佛珠,道:“阿弥陀佛,这位小友,贫僧知道了。但除了阴气外,这些村民身上还有一丝孽障轮回、因果循环的气息。”
  叶镜之淡淡开口:“这是凌霄降罚。”
  不醒大师三人齐齐一怔,惊愕地看向叶镜之,眼中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接下来,由奚嘉将这片大山里发生的罪孽,讲述给了三位大师听。他说得再简单不过,并没有过分煽情,只是按照时间顺序,平静地讲述在这两个村子里曾经发生的一个个黑暗的故事。
  因帮助老人被拐到这里的女孩,眼红别人可以离开的被拐妇女;
  整整三年惨无人道、不见天日的地狱生活,父母在眼前被人砍死、最后割肉自尽的女鬼。
  还有无数个被两村村民残害的被拐女孩。
  还有那十四个被活埋在棺材里、绝望死去的年轻姑娘!
  不醒大师他们并没有亲眼见过那只女鬼,也没有在幻境里,看到女鬼的父母被村民们一拥而上砍成肉沫的情景。但他们在听说这个袁家村的墓地里活埋了十四个女孩后,不醒大师拨动佛珠的动作突然顿住,他立即抬步上前,走到了那十四座坟墓前,一掌震开泥土,拍开这些棺材。
  奚嘉愣住,反射性地问道:“不醒前辈,你这是……”
  叶镜之拦住他。
  奚嘉困惑地看着他,叶大师微微摇首,轻声叹息:“不醒前辈是想为她们超度,让她们早日轮回。”
  大万寿寺是玄学界四大门派之一,地位崇高。如今大万寿寺的主持不醒大师盘坐在一个贫困脏乱的村子里,盘坐在十四口棺材前,为这些棺材里惨死的无辜人,念起了一句句的《后土往生经》。
  这十四个女孩不是被厉鬼杀死的,是被袁家村的村民活埋的,她们的鬼魂没有被厉鬼吞吃。
  当初女鬼屠尽了李家村后,并没有立即屠杀袁家村。它要看着袁家村的人陷入恐慌,它要让袁家村感到害怕,所以它一直等到袁家村的人发现李家村被屠杀之后,才开始一个个地杀起袁家村的人。
  第一个死的就是当初强暴了她的老光棍。
  果然,袁家村的人开始害怕了。他们害怕是鬼怪报仇,害怕自己也被杀。所以在确定真的有邪祟作怪后,他们的选择是抓出了村子里这两年才被拐卖过来的少女,将她们全部活埋,当作献祭。
  然而,十四个无辜的女孩死不瞑目,厉鬼仍旧在杀人。所以当奚嘉和叶镜之来到袁家村时,村子里的人对他们才是那个态度。他们并不害怕两人是厉鬼,他们只是担心这个来“找人”的外来人,找的是某个被拐少女。
  如果奚嘉和叶镜之也是来找被拐卖的少女,那会不会重酿半年前李家村的惨剧?
  这等丧心病狂的行为,就算是见多识广的不醒大师三人,都为之沉默。尤其当天慈道人听说凌霄降下的最严重的惩罚是“两千年的刀锯地狱,接着再魂飞魄散”后,他瞪直了眼,惊骇道:“怎么会如此严重?那人到底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情!”
  知道真相后,谁还去会救袁家村的人。
  车渠道人厌恶地把每个昏迷的袁家村村民都踢了一脚,天慈道人也十分配合地在另一边踢上一脚。裴玉没经历过第二个幻境,不知道真相,现在他知道真相了,他愤怒地给这些村民每人一个巴掌,他的师妹也给村民们的另一边脸来了一巴掌。
  车渠道人开始为那师妹的脸进行疗伤,不醒大师超度十四个少女的亡魂。
  天慈道人则走到奚嘉和叶镜之面前,郑重地感谢他们救了自己两个不成气候的徒弟,同时他憎恶地瞪了一眼那些还躺倒在地的村民,叹气道:“我们天师是捉鬼的,不是来杀人的。凌霄已经给他们降下责罚,他们死后将会受尽艰苦,然后魂飞魄散。叶小友,你们无相山很少搀和到官方的事情里,但这次事情真是人神共愤,老夫不能亲手杀了这群畜生,但老夫会和不醒一起帮忙。他们四大门派组建的那个外交部一直和政府有合作,老夫保证,这些藏在大山深处的畜生,活着的时候也一定会得到他们该有的惩罚!”
  天慈道人和不醒大师都是天师代表大会的参会人员,后者还是玄学界外交部的重要成员。有了他们的保证,袁家村的村民定然会得到该有的罪罚。
  法不责众,这句话说得不错。
  但是袁家村现在还有多少人?
  李家村早就被女鬼屠杀干净,袁家村被女鬼杀了九个人,自己活埋了十四个人。到如今,他们这个村子只剩下三四十个人。
  而且就算法不责众,那又如何。玄学界外交部直接施压,暗地里处理了这些人,也未尝不可。他们藏在大山里,外面的人从不知道这些藏在山里的罪孽。大山是他们的保护伞,没人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在大山里,但同时,大山也能让他们自己死得无声无息。
  这次的事情,到如今,就是真的解决了。
  原本只是因为裴玉突然失踪,奚嘉才赶紧过来找人,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接下来的事情由天慈道人一力承担,双极派的弟子也从首都赶来赣省,帮掌门解决这些问题。
  奚嘉和叶镜之就两个人,他们能做的事情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底下就交给玄学界解决。
  和裴玉道别后,奚嘉就回到了鄱阳。
  回到这样平安宁静的湖边小县城,奚嘉发寒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了。菜场卖菜的大叔大婶依旧笑容满面,偷偷地往他们的菜篮子里多塞菜;城里的居民们也生活安稳,平淡幸福地过着每一天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奚嘉也不再沉浸在之前悲愤痛恨的心情里。据裴玉说,袁家村的那些村民在醒来后,居然还拿着农具想把他们也赶走。
  天慈道人那脾气可不是盖的,哪里像人家叶大师那样脾气好,是玄学界的道德标兵。见到这种情景,天慈道人一巴掌就把这群悍民拍到了土里。
  袁家村的悍民们全部懵逼了。他们的身体被天慈道人拍到了地下,只留了一个头露在地上。但他们这种人,根本不相信天慈道人敢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他们张嘴就不停地辱骂天慈道人。
  天慈道人双眼一瞪:“哎哟呵我这小暴脾气,说来就来。”
  说完,天慈道人一巴掌从天空落下,将这群村民的牙齿全部拍碎。
  得知情况的奚嘉:“……”
  虽然天慈道人有点……嗯,有点暴力了,但他怎么就觉得这么爽呢?
  过了几天,赣省昌城的特警全部赶到了这个小山村,将四十多个村民全部抓走。被抓的时候这些村民还相当不服气,以为警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和过去一样,继续暴力反抗、破口大骂,最后又被早就得到上面指令的特警们狠狠教训了一顿。
  这件事还上了“鬼知道”的某日头条。
  看到文章的天师们各个捋起袖子,双目喷火,气得恨不得自个儿就跑到那些村子里,把那群悍民全部砍了。但他们终究是天师,不可能杀人,不少年轻气盛的天师在鬼知道底下发出这种评论。
  【以后贫道多往穷困地方去,要是有冤情,贫道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也去。以前我就经常在山里找鬼,虽然这种地方人很少,没那么多厉鬼,我的积分会少,在墨斗榜上的排名会跌,但我忍不住了。我等天师捉鬼除魔,不就为了维护一个美好的凡世。但很多畜生,他们连厉鬼都不如!】
  【还有我还有我,下个月我去中部的几片山区看看……】
  现实或许是残酷的,但这个世上总有许多美好的人,努力地去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
  奚嘉看着这篇文章,默默地在底下点了个赞。点完赞后,他看着一个天师评论的“我的积分会少”,猛然想起一个问题。奚嘉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赶紧打开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
  『16』
  奚嘉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上周奚嘉就和陈涛要了地址,把自己在鄱阳鬼市上买的几个驱魔避邪的小东西寄了过去。陈涛虽然不明白奚嘉干嘛要给自己寄这个,但他也按奚嘉的话每天老老实实地将东西带在身上,昨天还发来微信:【嘿嘉哥你还真别说,带了你这个东西后,我每天睡觉都更香了。】
  给好兄弟买东西,奚嘉从不吝啬。就像他愿意自己每天吃泡面,给怂怂一直烧鱼吃。
  陈涛的那几个东西,都是鄱阳鬼市上驱邪法宝中的精品。好东西当然贵,三样东西加起来要十六个积分。奚嘉当时买的很爽快,毕竟用的是人家叶大师的积分。现在他想起自己的这笔债,心中百感交集,坐立不安。
  无债一身轻!赶紧还债,要不然陈涛睡好了,该换他睡不着了。
  说做就做,奚嘉在微信上找到了裴玉,问他有哪些赚积分的方法。
  裴神棍很详细地把方法发了过来:【捉鬼啊。一只厉鬼一个积分,捉鬼是赚积分最简单的方法了。还有的话……卖法宝?私底下交易挺难的,不过只要进入天工斋的微店,和他们客服联系签订合约,就可以在上面卖东西了。虽然那个合约太霸道了,但还是能赚不少积分的。怎么,嘉哥,你干嘛问这个?叶阎王积分那么多,他还需要再想办法赚积分?】
  奚嘉回复过去:【不是叶大师想赚积分,是我想知道。那个……还有什么赚积分的方法吗?】
  裴玉莫名其妙:【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啊?我想想,积分的话……哦对了!你给“鬼知道”投稿啊,只要被他们选上的稿子,一篇稿子至少能赚一万积分,爽歪歪!】
  奚嘉又问了几遍,裴玉只能想到这三种法子了。奚嘉无可奈何地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接着,他按了按自己掌心的印记,不过多时,那块印记就亮了起来。
  子婴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诧异:“奚嘉?有事吗?”
  奚嘉面不改色,镇定道:“子婴,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子婴哪里会想那么多,他淡笑道:“是好久不见,你不是忙着找一位朋友么,我就没打扰你。我最近还好,已经将你烧过来的小学数学课本、英语课本全部研习完毕,初中的语文也看得差不多了。我最近挺喜欢初中物理的,在研究这个。”
  奚嘉闻言一愣,完全没想过子婴居然会喜欢物理,难道子婴背叛了文科生大军,往理科生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两人很快聊起来,奚嘉渐渐忘了自己的目的。等到子婴表示自己要去研究一下比热容问题时,奚嘉忽然想到:“等等,子婴,我有件事要问你!”
  子婴微怔:“什么事?”
  “就是……就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奚嘉憋了老半天,终于厚着脸皮问道:“就是那个最近吧,你和……你和始皇,相处得如何?始皇最近在干什么呢?”
  子婴笑了一声:“你怎么突然关心父皇的事了?”
  奚嘉绞尽脑汁:“这……对了,玄学界的人一直很关心始皇会不会离开陵墓,我听他们说多了,就好奇一下。”
  子婴哪里能想到当初那个善良可爱的嘉哥现在居然会为了一点积分,利用如此单纯的他,他直接说道:“父皇已经攻克了水池灌水问题、小明送书问题和匀速行驶的火车问题。前日父皇又来教训我不该整日沉迷这等幼稚的小道,我便将点读机交给父皇了,他大吃一惊,以为这是什么妖物,劈烂了那台点读机。所以奚嘉,你什么时候能再给我烧一台过来吗?”
  奚嘉:“……”
  始皇爸爸你还是个败家子啊!!!
  奚嘉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比较八卦的问题,子婴如实以告。说到最后,奚嘉已经收集了一大堆素材,就等着写文章了。他迫不及待地和子婴道别,打算快点还债,子婴也要抓紧时间学习物理。
  两人道别前,子婴声音带笑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中带着一丝憧憬和喜悦:“父皇说,允我与他一起,共赏他盛大的千万秦军。奚嘉,他真的原谅我了……”
  奚嘉正埋头整理资料,根本没注意子婴的话,他随口道:“明天我把点读机给你烧过去。”
  子婴笑着应声。
  当天晚上,作为一个纯种理科生,高考语文全班倒一的嘉哥,废了整整六个小时,写出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这文章里全部都是干货!里头写了子婴学习语数外的事情,强调了子婴在语言上的天赋;还写了始皇是个数学渣的傲娇皇帝,明明数学很烂还死活不承认,在始皇陵里每天忙着摆阵做数学题。
  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文章,奚嘉还特意请叶大师阅读一遍。
  叶镜之接到这篇文章时,真是受宠若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过去,最后用力地点头,想也没想:“好看。”
  嘉哥信心大增,大臂一挥,点开了鬼知道的微信页面,把电子版的文章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鬼知道发来一条消息。
  奚嘉信心十足地点开微信,正等着“鬼知道”给自己积分,却见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短短的字——
  【鬼知道:道友,莫驴我,驴我被驴踢。】
  奚嘉:“……”什么玩意儿!
  奚嘉郑重地打字:【你好,我想向“鬼知道”投稿。这篇《秦始皇陵的每日日常》有一万多字,可以当作小说刊登在公众号上。这是一篇系列新闻,我以后还会再发一些稿件,与你们合作^_^】
  嗯,礼貌地发个笑脸,够平易近人吧。
  这一次,“鬼知道”的小编很快回复过来:【道友,恕我直言,我们“鬼知道”不是《小学生作文选》,更不是《童话大全》。】
  奚嘉瞬间石化:“……”
  他噼里啪啦地打字过去:【我这是新闻!是新闻稿!!!】
  【鬼知道:哈哈哈哈,新闻稿?秦始皇是个数学渣,又傲娇又幼稚,不用阴兵攻打玄学界,整天闲着无聊用阴兵摆牛吃草大阵?】
  【奚嘉:是!】
  【鬼知道:秦三世非常好学,天天努力读书,两个月内学会了小学课本,现在特别迷恋物理,还会用点读机和你说so easy?】
  【奚嘉:是……】
  【鬼知道:道友,你觉得我的脑子有问题吗?】
  【奚嘉:……】
  【鬼知道:道友hi,道友bye。】
  奚嘉:“……”虽然他也觉得听起来很像在扯淡,但这真的是事实啊!!!
  奚嘉气急败坏地翻开了“鬼知道”的过往消息,看到了三天前那位兰陵哭哭生写的《我与你共赏这大秦盛世chapter.1》。嘉哥恼羞成怒,把这篇文章看了整整三遍,最后得出结论:“始皇和子婴在陵墓里的爱恨情仇?这根本是胡扯!子婴明明一直在努力学习,偶尔逗逗始皇,从来没有哭唧唧地求始皇原谅他啊!”
  这些狗血至极的东西,催泪缠绵的文笔,奚嘉根本写不出来。
  嘉哥做不到啊!
  奚嘉仔细地回忆子婴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愣是没觉得有哪句话可以写出一篇爱恨缠绵的禁忌小说。这也就“鬼知道”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刊登这种无良作者的骨科文章了,放外面的晋江小说网,这种文压根连发都发不出去,必须红牌锁文!
  给“鬼知道”投稿这条路已经彻底断了。
  奚嘉现在后悔极了,早知道他的极阴之体会在鄱阳鬼市上曝光,他自个儿给“鬼知道”投稿多好啊!这么一投稿,据裴玉说,至少能得十万积分,何愁不能还债?
  奚嘉当然知道,如果向“鬼知道”投稿自己和叶大师的事情,说不定能被选中。现在玄学界对他的体质还算好奇,有一点新闻热度,但奚嘉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东西好写的。至于叶大师的话……
  奚嘉悄悄地转首看向正在认真扫地的叶大师。
  突然发现自个儿被媳妇注视了,叶镜之瞬间挺起了腰,一边低头扫地,一边紧张地想着:媳妇看我干嘛……十秒钟了,三十秒钟了……一分钟了!媳妇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为什么啊!!!
  奚嘉哪里知道人家叶大师已经纠结到开始怀疑人生,担心自己今天是不是太丑了,让奚嘉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转开视线,无奈地叹气:叶大师的八卦……他不想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那些天师知道。
  最合适的赚积分路子已经断了,奚嘉自知肯定是没法做法宝拿去卖,他想了很久,只能选择最后一条路:“叶大师,我能捉厉鬼赚积分吗?”
  叶镜之正在想今天自个儿衣服有没有穿反、头发有没有梳好,奚嘉突然走到他面前问了这么一句,叶大师心中一颤,回过神来,茫然地问道:“捉鬼……赚积分?”
  奚嘉点头:“嗯。我不是玄学界的人,但我如果捉了厉鬼的话,我能得到积分吗?”
  叶镜之先是摇头,又是点头:“应该可以。”
  奚嘉眼睛一亮:“我该怎么办?”
  叶镜之解释道:“玄学界有两个榜单,天工榜记载玄学界的法宝排行,每月一次,在‘鬼知道’上公布排名。但因为每时每刻都有天师在外捉鬼,所以天工斋研制出了墨斗,实时更新天师的捉鬼积分情况,这是墨斗榜。在天师每次惩治厉鬼前,都会用墨斗进行确认,将这只厉鬼的信息记录在案。有了信息,墨斗榜上就会有积分变换,也可以得到积分。”
  奚嘉了然:“只要捉鬼前用墨斗确认了,就可以了?”
  叶镜之颔首。
  奚嘉微微一笑:“叶大师,今晚……你出去捉鬼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叶镜之倏地呆住。
  奚嘉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门捉鬼。
  日落月升,阴气大盛。凡人慢慢下班回家,白天藏匿在各个角落的孤魂野鬼们,一个个地飞了出来,享受属于他们的夜晚世界。
  鄱阳县是个小县城,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并不是说只有农民才会按这样的作息出门干活,很多城里的人在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后,最多和三五朋友小聚一下,但到了九、十点,都肯定回家睡觉了。
  商店晚上十点就关门了,留在外面不回家的人是少数。奚嘉出门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道路上久久回荡,显得更加寂静。
  走在这样空旷的街上,奚嘉仿佛走在一座无人的城市。
  大城市不会有这样的宁静,人们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虽然平淡,却十分温馨。
  鄱阳县的孤魂野鬼其实不多,毕竟整个县的人口基数就不多,鬼魂当然也少。以往叶镜之都是飞离鄱阳县,在整个赣省寻找鬼怪。但今天奚嘉第一次捉鬼,他便陪着奚嘉一起,在本县城里试试手。
  “嗖——”
  一辆车快速而过,穿过了一只孤魂的身体。
  奚嘉从这只男鬼的身边路过,只见这男鬼一手拿着酒瓶晕乎乎地喝着,突然被一辆车穿过身体,它非常不满地大声喊道:“看着点路,幸好老子没事,老子要是出事了,要你好看!”说完,这孤魂拿着酒瓶,晃晃悠悠地穿过了马路。
  奚嘉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只鬼,叶镜之道:“是只孤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奚嘉颔首:“它应该过几天就能察觉到自己死了吧?”
  叶镜之刚欲开口,这个拿着酒瓶的男鬼突然停住脚步,停在了马路对面。
  许久后,它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己刚才被穿过身体的地方。它僵硬地看着那个地方,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反复重复着“那辆车……没撞死我?那辆车,怎么会穿过我……”
  就这样反复说了五分钟,男鬼突然手指一松,酒瓶摔到了地上,化为一阵阴气消散。他抬头看着天空,恍然大悟地说道:“我已经死了啊……”
  下一刻,他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一点点地消失在空气里,已然是转世投胎去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
  一路上只见到了三只鬼,全部都是孤魂。别说厉鬼,连一只野鬼都瞧不见。
  奚嘉仔细地想在这里找一找厉鬼的踪迹,然而任凭他怎么寻找,小城安稳祥和,没有一只厉鬼作祟。等到半夜三点,巡逻队已经在成立四处走动了,奚嘉一无所获地坐在路边长椅上,失望地垂着头。
  叶镜之见状,赶紧道:“鄱阳县确实很难找到一只厉鬼。不过最近我看隔壁县似乎有阴气拢聚,明天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奚嘉点头,笑道:“也是叶大师你捉鬼捉得好,鄱阳县有你在,没有厉鬼。”
  被夸了这么一句,叶镜之有点害羞,轻轻地应了一声。
  既然找不到厉鬼,两人自然打道回府。这街上只剩下肯德基和电影院还亮着灯。奚嘉不信邪,还想再找找看有没有厉鬼,两人就一路走回家。走到电影院门口时,奚嘉继续埋头找厉鬼,走了三十米,才发现身后没人了。
  他转头一看,诧异道:“叶大师?”
  叶镜之正站在电影院门口,认真地看着一张电影海报。
  奚嘉奇怪地走了过去,看清楚这部电影的名字后,他惊讶地“咦”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海报底下蚂蚁大小的小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奚嘉不由笑了起来:“没想到我去年拍的一部电影,居然现在上映了。这部戏里我有五场戏呢,剧组挺给面子,在海报里还写了我的名字。”
  叶镜之的目光紧紧地凝视在海报上,他认真地看着海报上“奚嘉”两个小字,然后再去看海报本身。这一看,叶镜之茫然地问道:“为什么海报上没有你的照片?”
  奚嘉理所当然道:“我只是个龙套配角,海报上都是男女主角,肯定没有我了。”
  叶镜之低头看着奚嘉那个蚂蚁大小的小字,抿着嘴唇不说话。
  奚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叶大师,你该不会……想看这部电影?”
  叶镜之身体一震。
  奚嘉轻笑出声:“这部电影太烂了,鬼产鬼片能有几个好的,我们别看这部电影吧。”
  看着奚嘉坦然的笑容,叶镜之心里有点失落,却没有反对。
  然而慢慢的,奚嘉才反应过来:叶大师该不会……从来没看过电影吧?!
  突然想到了这件事,奚嘉越想越觉得肯定如此。叶大师的师父去得早,他自己一个人住,又要修炼、又要照顾自己,长大了还得出去捉鬼,哪有时间看电影?
  现在,他只是想看一场电影而已……
  奚嘉手指一紧,微笑道:“叶大师,我们看这部电影吧。”
  叶镜之睁大眼:“啊?”
  奚嘉拉住他的手就往电影院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还从没在电影院看过我自己的电影,正好它还是个鬼片,咱们今天没碰到厉鬼,可以去电影里看看厉鬼啊。这部电影的导演有后台,它讲的是建国前的故事,是真有鬼的。我们一起看吧。”
  雀跃的情绪在眼中一点点地亮起,叶大师的心里开心到噗呲噗呲地放烟花,他高兴地跟着奚嘉进了影院。这是他第一次进电影院,奚嘉去买票,他就乖巧地在原地等着,时不时悄悄地瞄向电影院橱窗里贴着的那些海报。
  正好那部恐怖电影五分钟后有个场次,卖票的小姑娘压根没想到这个点会有人来看这部烂片。她狐疑地多看了奚嘉几眼,给他两张票,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娱乐圈八卦视频。
  奚嘉拿着票走向叶镜之。他的身后,卖票小姑娘点开了一个八卦新闻,响亮的声音从手机音响里传出来:“据悉,昨天晚上八点,著名影帝方墨亭参加某品牌活动期间,不慎从酒店楼梯摔下。五分钟前方影帝在微博报讯,只是小伤,请粉丝放心……”
  小姑娘哭唧唧地喊道:“啊,方影帝!幸好没事,幸好没事!”
  奚嘉径直地走向叶镜之。他一买好票回头,叶大师就收住了偷瞄海报的眼睛,乖巧安静地等在原地。奚嘉将一张电影票塞到他的手中,笑着问道:“叶大师,你是想吃爆米花,还是想吃水果?要喝可乐吗?”
  叶镜之乖巧看奚嘉:“你吃什么?”
  奚嘉想了想:“我想吃爆米花。”
  叶镜之重重点头:“我也吃爆米花。”
  三分钟后,叶大师抱着一桶大大的爆米花,根本藏不住眼中的期待和喜悦,进入了电影放映厅,观看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电影。
  作者有话要说:  C+:我那明明就是新闻稿!始皇和子婴明明就是那样,你脑子才有问题呢哼╭(╯^╰)╮!!!
  镜子:媳妇的电影,和媳妇一起半夜看小电影(*′?`*)【。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第三十九章
  奚嘉最近才开始拍悬疑断案片,以前拍的全部是鬼片。
  今天他们看的这部电影叫《夜半三声》, 讲述的是民国时期发生在一个小筒子楼里的故事。电影背景放在二十年代初的大上海, 繁华的上海滩夜夜笙歌,洋人的汽车在租借里横冲直撞。大上海的歌舞成了那个时代的一个剪影, 但大上海的筒子楼,也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电影男主角是从外地过来的一个小作家, 租了一间小小的筒子楼。筒子楼里还有其他四个租客,这些人全都神秘诡谲, 从男主角住进房子开始, 电影就营造起一种诡谲的气氛。
  在这种诡异恐怖的氛围下,男主角慢慢发现筒子楼里的诡异。每天一到晚上十二点, 筒子楼一层的摆钟只会敲响三下。然后依次的,从每个租客的房间里响起三道声音。第一天是最靠近摆钟的房间响了三下,第二天连第二间房也响起声音了。
  依次下去,第四天时,除了住在阁楼的男主角,其他房客的房间里晚上都响起过三下怪声。
  最后,当然就轮到了男主角。
  听上去似乎是一部还不错的片子,至少不像很多国产鬼片, 就知道拍一大群俊男美女去荒野作死。每个人依次死去,弄到最后只剩下主角了, 终于揭开真相:根本没有鬼,是某个人有神经病或者故意想杀人。
  然而,国产鬼片从来没让观众们“失望”过。
  奚嘉也承认, 这部《夜半三声》是他这两年拍的所有国产鬼片里,剧情最不错的。可是剧情不错是一回事,电影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这部电影的主角是去年当红的某选秀男星,刚出道一年,就是长得帅,演技烂得奚嘉都不忍直视。
  大家都演技奇差,导演的功底也不怎么样,再好的剧本也拯救不了这种组合,就像水平再高的荣耀王者也带不了一队青铜。
  奚嘉和叶镜之走进放映厅,坐在了中央偏后的全场最佳位置。
  两人各自抱了一桶大大的爆米花,买了两杯可乐。进放映厅的时候,奚嘉稍微提醒叶镜之,地上的数字代表座位排数,椅子上的数字是座位号。两人坐到座位上后,叶镜之端正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好像第一天上幼儿园、坐得板板正正的小盆友。
  奚嘉忍俊不禁:“叶大师,放松点。现在是凌晨三点的场次,而且……嗯,而且我们看的又是这部片子,整个电影院里恐怕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放松一点,不用这么紧张,反正没人看见。”
  叶镜之倏地一愣,他脸上微红,轻轻颔首,稍微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倚在沙发椅上。
  不过多时,电影开场。
  奚嘉大口吃着爆米花,叶镜之看他吃,自己也吃起爆米花来。
  爆米花“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半夜的电影院里响起,此时电影还没有放映,大屏幕上是各大投资商的开场短片。叶镜之拿了一颗爆米花,一边放入口中,一边忍不住偷偷地看向奚嘉。
  漆黑的环境里,屏幕上的灯光照耀在黑发年轻人脸上,随着画面变化,不断变幻着色彩。奚嘉的眼睛很亮,当这双眼睛笑起来时,弯弯得好似月牙,看上去十分温暖。
  叶镜之静静地看着,不知不觉中,电影就正式开场了。
  奚嘉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他,微微一笑:“叶大师,怎么不看电影,爆米花不好吃吗?你那盒刚才好像是不是有点焦了,我这盒给你换吧。”说着,奚嘉便低下头,笑着将两人的爆米花调换一下。
  叶镜之立即说道:“没有,挺好吃的……”
  奚嘉噙着笑意:“没事。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吃爆米花,看电影就好了。我记得这部电影里我的戏份还挺多的,我演鬼呢,里面一共有三只……咳,我不和你剧透了,大概到中间我就应该出场了。”
  叶镜之点点头,转首去看电影。他的余光依旧偷偷瞄着奚嘉,手里拿起几颗爆米花放入口中……
  怎么感觉这盒爆米花更好吃了?
  媳妇对他真好!
  ——今天的叶大师依旧十分满足,开心爆表。
  奚嘉是真的想和叶镜之好好看完一场电影的。叶大师居然没看过电影,那他必须得陪叶大师看完这场。可是奚嘉完全忘了,他选择的这部电影叫做国产鬼片,而且是一部他早就知道剧情的国产鬼片。
  看了五分钟,奚嘉拿爆米花的动作慢了起来。
  十分钟时,奚嘉眼皮打架。他没精打采地看着电影屏幕,即使音响里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他也没太大反应。
  二十分钟的时候,奚嘉一点点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脑袋缓缓地往下点,猛地往前一顿,奚嘉骤然清醒。叶镜之关心地看着他,奚嘉赶紧摆摆手,笑道:“没事,叶大师,就是现在快四点了,有点困……”
  三十分钟过去了,奚嘉彻底睡了过去。他的怀里抱着大大的爆米花桶,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一旁倾倒。此时此刻,正放到男主角第一次听到三声钟响,这种国产鬼片对现代人根本没啥吸引力,可叶阎王是第一次看电影啊。
  叶镜之从小就看遍了厉鬼,死相恐怖的厉鬼、杀人无数的恶鬼,就算是那酆都鬼门大开时的十万恶鬼,叶阎王都没皱一点眉头。但是,恐怖电影的吸引力正在于用画面和声音,激发你的想象力。或许看真正的犯罪现场,都不一定有看恐怖片感到害怕。
  所以在看到整部电影的第一个恐怖高潮时,叶镜之摒住了呼吸,也不吃爆米花了,专心致志地看着。只听第一下钟声响起来了,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当第一个房客的屋子里响起诡异的怪声时,砰!
  叶镜之整个人一跳,奚嘉刚刚滑到他肩膀上的脑袋被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叶大师瞬间呆了,赶紧放下爆米花。电影也不看了,也不害怕这种国产鬼片了,小心地问:“疼吗?有没有撞到?是我的错,我刚才没注意……”
  奚嘉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句,又忍不住地睡了过去。
  可是被他这么一折腾,叶镜之再也看不进电影了。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身旁的年轻人身上。
  媳妇睡着了,媳妇好像很困。
  啊,媳妇的爆米花要掉下来了……嗯,接住了,放到一边。
  媳妇真的睡着了诶,还张着嘴……好可爱……
  奚嘉死死地睡着。半夜四点,看这种鬼片简直比吃安眠药还有用。他的脑袋一下下地点着,每点一下,叶镜之就紧张地看一下,生怕奚嘉睡倒到地上。
  慢慢的,奚嘉的身子往一侧倾斜。他不自觉地将头往右侧倒去,脑袋忽然找到一个支点,舒舒坦坦地蹭了两下,沉沉睡去。
  坐在左侧的叶镜之:“……”
  奚嘉靠着右侧的椅背睡着了,可叶镜之却怎么也坐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不舒服。先是抬头去看看电影,又很快地转头去看奚嘉。就这样连续看了十分钟,真是越看越难过,越看越委屈。
  终于,叶镜之忍不住地伸出了手。
  此时此刻,鄱阳影城的监控室里。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保安打着哈欠,和旁边的值班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用手撑着下巴,没好气地看着监视屏上最中央的一个屏幕,道:“这大半夜的,居然还有人不睡觉,出来看电影,这都什么世道啊。”
  同事附和道:“就是啊,现在的人,不好好睡觉,看什么电影啊。”
  “就这两个小子了,在二号厅。要是没他们,我现在就去睡觉了,真是烦人。”
  同事忽然惊呼:“诶,你看,他们在干什么?咋回事啊这是?”
  打哈欠的保安听了同事的声音,猛然惊醒,直嚷嚷“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等他看清楚屏幕,仔仔细细地把坐在放映厅上的两个人看了个遍,才嘴角一抽,无语道:“居然还是俩同志啊,腻腻歪歪的。”
  “噫,难怪大半夜的两个大男人一起来看鬼片呢。”
  两个保安互视一眼,齐齐抖了抖身体:“gay里gay气的。”
  只见在鄱阳影城的二号放映厅里,叶大师按捺不住地伸出手,温柔地将奚嘉拉到了自己这一边,动作轻柔地让对方的头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忽然改变了睡姿,奚嘉还有些不适应地乱蹭了两下。叶大师立即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口地低头看着奚嘉。好不容易等奚嘉习惯了,他僵硬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肩膀上,暖暖的温度透过春日薄薄的衣衫,传递到了叶镜之的心里。
  叶镜之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凝视着这个靠着自己、静静睡着的人。时间变得很轻,空气也变得很轻,他仿佛感觉到奚嘉温暖的呼吸一下下地洒在他的衣服上。一切安宁美好,静静的电影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也无法打扰这么美好的时光。
  良久,叶镜之再抬头看向大屏幕,忽然觉得这部电影特别好看,特别温馨,特别特别像度量衡道友曾经说过的,一部看了就会觉得心情特别好的初恋电影。难道这部电影就是度道友口中的那部《XX那件小事》?
  度量衡:贫道说的明明是《初恋那件小事》!!!
  粉红色的泡泡在叶大师的眼前砰砰地爆炸起来。
  电影屏幕上,男主角惊悚地在筒子楼的走廊里逃跑,可他怎么也跑不出这个走廊。
  尖叫声、恐怖的背景音乐,一起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叶镜之居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调整肩膀的姿势,让奚嘉睡得更舒服一点,然后一边看男主角害怕的样子,一边在心里感慨道:电影真好看啊。
  一部恐怖电影,被叶镜之硬生生地看成了纯情恋爱片。
  当奚嘉的脸出现在电影屏幕上,叶大师立刻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看着,不肯落下任何一帧画面。然而,奚嘉出场的镜头实在太少了,当等了二十分钟却再也没有看到奚嘉后,叶镜之失落地抿起嘴唇,十分不开心。
  电影快到结尾时,男主角即将被最后一只凶残的恶鬼吃了,他大声尖叫起来。
  这一叫,把奚嘉给叫醒了。
  奚嘉猛地坐直了身体,茫然地看着四周,缓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看电影。他转过头去看叶镜之,有些歉疚地说道:“叶大师,抱歉,我刚才睡着了。怎么样,电影好看吗?”
  叶镜之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好看,特别好看。”
  奚嘉:“……嗯,你喜欢就好。”叶大师的审美果然很有问题。无论是对饭菜的喜好,还是电影的选择,都这么……与众不同。
  看了几眼电影,奚嘉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似乎是枕着叶大师的肩膀睡觉的。他赶紧看了一眼手机,这才惊觉自己竟然睡了一个多小时!那他岂不是枕着叶大师的肩膀,枕了一个多小时?
  奚嘉愧疚道:“叶大师,你的肩膀酸吗?”
  叶镜之微愣:“?”
  奚嘉道:“刚才一直枕着你,真不好意思,我帮你捏捏吧。”
  叶镜之:“啊?”
  没有想太多,奚嘉直接抬起手,帮叶镜之捏起肩膀来。一边捏,他一边笑着和叶镜之说自己拍这部电影时候发生的一件有趣的事情。叶镜之本想开口说“我的肩膀完全没事,没有感觉”,但不知怎的,竟然闭了嘴,没有说出口。
  电影监控室里。
  年轻保安捂住脸:“辣眼睛辣眼睛,这对gay太辣眼睛了,大晚上的在电影院里做什么呢。”
  另一个保安也捂住脸:“就是,他们该不会以为电影院里没人会看见吧,太辣眼睛了。”
  然而两个保安捂着脸的手,却不约而同的在双眼的部位露出了一丝缝隙。又看了监控视频一分钟,两人失望地叹气:“还真就是捏捏肩膀啊?我还以为要马杀鸡呢,没意思!”
  这些事奚嘉当然不知道,电影放映结束后,他和叶镜之一起离开了放映厅。
  走到电影院门口时,有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男人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莫名其妙地一直盯着他们看。奚嘉一头雾水,拉着叶镜之就走:“这两个人感觉不大对劲,叶大师,我们赶紧走吧。”
  叶镜之:“嗯。”
  第二天吃饭时,奚嘉询问叶镜之觉得昨天晚上的电影怎么样。
  叶镜之想了想,说道:“很开心,很温暖,是一部很美好的电影。”
  突然想起最后男主角被厉鬼吃掉的奚嘉:“……开心?温暖?美好?”
  叶镜之重重点头。
  奚嘉:“……”没错吧,叶大师的审美肯定有猫病!
  自从发现叶大师没看过电影,奚嘉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带叶镜之进行一些娱乐生活,让他过一过正常人该有的日子。不一定是多么灯红酒绿,比如吃完晚饭后,两人可以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周末的时候,可以去湖上划船。
  五月最适合放风筝了。
  奚嘉小时候和父亲放过风筝,这次他发现叶大师的房子的不远处,就有一片大草坪,每天都有很多人去那里放风筝。事不宜迟,他某一天买了一只大大的蝙蝠风筝,和叶镜之一起去草坪上,准备放了玩玩。
  放风筝这种游戏自古流行,古时候叫纸鸢。现在全世界还有风筝大赛、风筝节,是一项很有趣的活动。
  叶镜之果然也没放过风筝,他听奚嘉的话,双手拿着风筝在前面跑,奚嘉在后面追着放。一切看上去应该十分简单,叶阎王能止小儿啼,奚鬼王拳可打厉鬼,放风筝这种小事对两人绝对不值一提。
  直到两人放了一个小时,风筝还没上天。
  奚嘉:“……”
  叶镜之:“……”
  奚嘉一脸正色:“叶大师,我觉得我们不该买这种奇形怪状的风筝。如果买那种最普通的三角风筝,肯定一下子就飞上去了。”
  叶镜之点点头:媳妇说的都对。
  话是这么说,可是就在两人不远处,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孩居然也放起了风筝,还是一只蜈蚣风筝。这个小孩看着奚嘉和叶镜之咯咯直笑,仿佛在嘲笑他们这么大人了,连个风筝都放不上天。
  这还能忍?
  嘉哥忍无可忍,又放了半个小时的风筝。
  半个小时后,奚嘉:“……”
  眼看那个小屁孩还在旁边放风筝,一边笑哈哈地看着他们。嘉哥心一横,转首看向叶镜之:“叶大师,你可以用法术把这个风筝放起来吗?”
  叶镜之想了想:“可以。”
  奚嘉微笑道:“那麻烦你了,叶大师。”
  一个简单的疾风咒,蝙蝠风筝高高地飞上天,直入云霄,很快成为天空中的一颗星。
  嘉哥淡定地扫了旁边两个目瞪口呆的小屁孩一眼。
  当天晚上两人空着手回家时(风筝飞走了),奚嘉郑重地说:“明天我们买个最简单的三角风筝,叶大师,这次肯定能飞上天。”
  叶镜之定定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嘴角微微勾起。
  奚嘉又说了一会儿,突然察觉到叶镜之的目光,他不解地问道:“叶大师?”
  叶镜之:“好,我们明天还去。”
  奚嘉笑弯了眼。
  活了二十五年,一个人生活了十九年,叶镜之忽然觉得,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值得开心的事。他这一生除了捉鬼除魔,保卫凡界,还可以去做这么多事,还可以这么高兴。
  到晚上时,奚嘉还是得出门捉鬼。
  两人沿着鄱阳湖,去周边的县城找了找,总算在第七天,遇到了一只刚刚死去的厉鬼。
  奚嘉惊喜地掐住厉鬼的脖子,干脆利落地将厉鬼按在了墙上,手指一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回过头,用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庞问道:“叶大师,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忽然看到这一幕的叶镜之:“……”
  奚嘉似乎也觉得自己捉鬼的方式好像太残暴了一点,他稍微松了松抓着厉鬼脖子的手,以免也掐断这只厉鬼的脖子。
  叶镜之拿起他的墨斗,将齿轮一角对着厉鬼轻轻一点,只见一道黑色的气息从厉鬼身上溢出,缓缓飘入了奚嘉的墨斗中。
  叶镜之道:“已经确认过了,现在你只需要解决这只厉鬼,就会自动得到积分。”
  奚嘉想了想:“我怎么知道,这只厉鬼是该直接魂飞魄散,还是该送入地狱、接受惩罚?就是,怎么去请凌霄?”奚嘉早就知道,天师们捉鬼前都会请凌霄,判定厉鬼的罪罚。
  叶镜之:“你不用顾虑,直接将它打死,如果它不该魂飞魄散,凌霄自然会将它接入地狱。世间的厉鬼,十有八九是要魂飞魄散的,很少会碰到罪行轻的厉鬼。所以你不用犹豫,直接……”
  砰!
  奚嘉一拳砸在了墙上,洞穿了这只厉鬼的脑袋。
  厉鬼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这么一个俊秀白净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如此残忍粗暴地一拳将它打死。
  这一拳下去,厉鬼的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下一刻,它的身体忽然崩散,化为万千光点,消失在了空气里。
  奚嘉转首看向叶镜之:“这样就算是魂飞魄散了,没被凌霄接入地狱吗,叶大师?”
  叶镜之:“……”
  奚嘉困惑地又问了一遍:“叶大师?”
  叶镜之点点头。
  媳妇好暴力,媳妇好恐怖,可是……媳妇打鬼的样子也很可爱。
  这是奚嘉在鄱阳碰到的唯一一只厉鬼。他已经知道该如何用墨斗去确认积分,第二天便打算自己一个人出门捉鬼,不再麻烦叶镜之。可叶镜之却道:“我这个月的积分已经差不多够了,晚上……晚上我没有事,对这里比较熟悉,能帮你找到更多的厉鬼。”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奚嘉就没拒绝。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奚嘉在鄱阳县待了大半个月,只捉到一只厉鬼,得到一个积分。
  六月中旬,他先回了苏州一趟,打算回家收拾点夏天要穿的衣服,再前往川省拍戏。
  奚嘉和叶镜之回到苏城时,已是六月多,他们准备只在苏城待两天就走,主要是拿点衣服。然而两人要离开时,奚嘉一如既往地把怂怂送给邻居阿姨照顾,可这次,小东西死死抱住奚嘉的手腕,小小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两只小爪子用力地抱着,怎么也不肯松手。
  奚嘉心中微颤,但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生生地将怂怂地爪子扒下来:“我要去拍戏,这次是真的真的不能带你。”
  他将怂怂交到阿姨手中,阿姨还没抱稳,小黑猫双腿用力,跳到了奚嘉的身上,用红红的小舌头一下下地舔着他的脸,就是不肯走。
  就这样,一来二往地弄了几次,怂怂依旧每次都抱住奚嘉,不肯离开他。
  奚嘉不知所措,又心疼极了,邻居阿姨却笑了:“小家伙是真的想你了。小嘉啊,你要是方便,还是带它去吧。它上个月可想你了,每天都坐在我家门口,盯着电梯口看,就等你回来呢。”
  怂怂轻轻地蹭着奚嘉的手腕,一双爪子依旧死死抱着。
  奚嘉低头看着它这副黏人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声气,不舍地将怂怂抱入怀中,笑道:“谢谢你了,阿姨。以前麻烦你照顾了,这次我就带它去吧。”
  因为要带怂怂,奚嘉当然不可能坐飞机,也没办法乘高铁,只能开车去川省。
  他并没有车,本来还有些不知所措,叶大师却道:“在天工斋,可以用积分买车。凡人的车很便宜的。”
  奚嘉心思一动:“很便宜吗?”
  叶镜之打开天工斋的微店,找到了一辆普通的小轿车,市场价是十五万。他将手机展示给奚嘉看,奚嘉看着这辆车,不敢相信地看了下面的数字好几眼,最后才问道:“我没看错,只要1.5个积分?!”
  叶镜之颔首:“嗯,因为是普通的车,没有改造成法宝。”
  嘉哥蠢蠢欲动,可嘉哥身上只有一个积分。
  放弃了这个便宜的车,奚嘉无可奈何地在微店里找了很久,最后还真让他找到了一辆车,是某个急需积分的天师以二手价跳楼大甩卖的,正好要价一个积分,有九成新,居然还是辆大奔。
  嘉哥活到这么大,从没开过教练车以外的车。现在一上手就是大奔,嘉哥受宠若惊。
  天工斋的速度果然很快,当天晚上,天工快递的人就把车送过来了。那个快递小哥正是以前送墨斗给奚嘉的,似乎负责苏城这一片的天工快递。他来的时候双手空空,压根没看到车的影子,只见他晃了晃自己的乾坤包,突然,一辆崭新雪亮的大奔就出现在了奚嘉面前。
  这个快递小哥有气无力地说道:“检查一下,我还要去送下一个快递。妈的,七月半购物节要到了,忙死了,下个月老子肯定要请假。”
  奚嘉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车,发现真的非常新。他在快递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这小哥无精打采地接过快递单,他低头看了看快递单上的名字:“奚嘉。嗯,你的快递到了,我先走……我靠!奚嘉?!!!”
  奚嘉正拿着钥匙准备尝尝大奔的滋味,快递小哥怒吼一声,让他惊讶地转头看去。
  天工斋与时俱进,为了保护用户隐私,没有在快递单上写买家的任何信息资料,只有一个二维码。这小哥之前一直低着头,没去看奚嘉的脸,现在突然看清楚“奚嘉”这两个字,他吓得小鱼干掉了一地,瞠目结舌地看着奚嘉。良久,他的脑袋嘎吱嘎吱地转过去,又看到了在一旁站着的叶镜之。
  快递小哥:“……”
  下一秒,他大声道:“我先走了,还有急事,千万别送!!!”
  嗖的一声,人就吓得跑远了,远远地还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吓死宝宝了,吓死宝宝了,奚鬼王和叶阎王居然在我的派送地区。老子要换派送区,老子一定要换,呜呜呜呜,老子不干了!”
  奚嘉:“……”送个快递而已,别说得好像有人要吃了你一样!
  奚嘉对这个药丸的玄学界早有认知,这个天工斋的快递小哥上次来送快递,还是一副“老子是天工斋的快递员,吃官粮的,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这次居然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奚嘉将怂怂抱上了车,由叶镜之抱在怀里。两人一猫,一起往川省而去。
  开了一天一夜,两人总算到了川省。
  除了学驾照,奚嘉这是第一次开车。本来他很不放心,不敢开上高速,但叶镜之却道:“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人出事。”
  嘉哥这才放心大胆地开了。
  也不知是他天分太好,还是技术太高,奚嘉越开越顺,开到川省时,已经非常熟练地可以开山路了。
  这次陈涛给奚嘉接的新戏,还是一部古装悬疑剧。没办法,奚嘉现在一没有名气,二没有背景,愿意请他拍戏的导演,看重的都是他那张一看就觉得阴森胆颤的脸,只有悬疑片肯请他演戏了。
  不过这部古装悬疑电影和之前在长安拍摄的《玄武》不一样,《玄武》讲述的是唐太宗时候的故事,这部电影则是一部锦衣卫电影。
  华夏有两大IP,经久不衰,几乎每年都会出来几部电影。
  一是《西游记》,一年至少出两部西游相关的电影,孙大圣每年都至少得闹两次天宫;二就是锦衣卫。
  明朝初期,明太祖朱元璋设立锦衣卫一职,本是想代皇帝监视天下。到后期,锦衣卫的权利越来越大,与明成祖设立的东厂形成对立格局,在明朝时期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腥风血雨。
  锦衣卫题材有很多经典电影,可观众就是看不腻,每每改编都能票房大收。
  这次奚嘉拍摄的电影叫《蜀道难》,讲述的是明朝后期,蜀地官员与东厂沆瀣一气,无恶不作,被锦衣卫发现两者间的贪墨大案,最终历尽艰苦,将信息送回皇宫的故事。
  奚嘉在其中扮演一个戏份很少的锦衣卫,那群官员为了掩藏罪孽,与东厂合谋,制造了一起起恐怖的大案。锦衣卫奉命调查这些案件,最后自己也深陷其中,除了男主角外,其他锦衣卫全部死在了蜀地,其中第二个死的就是奚嘉。
  抵达川省后,奚嘉稳稳地将车开进了剧组扎营的山区。
  这部《蜀道难》是一部大片,制作阵容远超奚嘉两个月前拍摄的那部《玄武》。无论是导演剧组,还是编剧投资,单单从演员阵容,就足以成为今年最受观众关注的大电影。
  奚嘉进入片场后,见到了负责演员统筹的陈副导演。这陈副导演仔细地和他说了说未来几天的日程,又让一个工作人员带奚嘉去剧组下榻的酒店,等到要走时,才悄悄地问道:“小奚啊,这个人……是谁啊?”
  奚嘉顺着陈副导的目光看去。
  青山绿水中,叶镜之抱着一只小小的黑猫,沉静淡漠地站在路边,抬首仰望天边的云霞。察觉到奚嘉的视线,他转首看向奚嘉,薄唇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几分,清冷的脸庞也柔和起来。
  奚嘉笑道:“陈副导,他是我的……朋友。”
  陈副导皱眉:“你带朋友来拍戏?”
  奚嘉镇定地说:“我最近打算请他当我的经纪人兼助理,不仅仅是朋友。”
  陈副导了然地点头,过了半天,小声说道:“你朋友条件不错,有兴趣来拍一场么?”
  奚嘉一愣。
  这件事他没有私自决定,而是走上前告诉了叶大师。和他猜想的一样,叶镜之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奚嘉轻笑着说道:“叶大师,你别在意,陈副导就是随口一说。我知道的,这次如果不是我邀请你来,你肯定不会搀和到娱乐圈的事情。”
  奚嘉回绝了陈副导,陈副导一脸遗憾地离开了。
  娱乐圈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水太深了,奚嘉不想叶镜之进这样的地方,这个地方也和他格格不入。
  叶镜之本身也不想拍戏,他抱着怂怂和奚嘉一起回了酒店。两人坐着酒店电梯,正好碰到了同剧组的两个女工作人员。这两个女工作人员见到奚嘉和叶镜之,她们一眼就认出了奚嘉(毕竟是同剧组的),激动地请奚嘉签名。最后两人想了想,也请叶镜之签了一个名。
  叶大师满头雾水地签了名字。两个小姑娘只以为自己拿到了哪个不出名的明星的签名,却不知道她们拿到的是玄学界叱咤风云的叶阎王的签名。
  过了没多久,两个小姑娘就聊起天来。
  “上个月方影帝突然受伤了,我还以为咱们剧组要推迟拍摄了,没想到方影帝这么敬业,居然坚持过来了。”
  “啊啊啊我今天早上见到方影帝了,太帅了。”
  “咱们这部电影有方影帝在,肯定大红,票房爆表!”
  两个小姑娘说着说着,先离开了电梯。
  奚嘉站在电梯里,狐疑地看了这两人的背影一眼。叶镜之不解地看他,他笑道:“没什么,叶大师,只是我接这部戏的时候陈涛还故弄玄虚地和我说,只要我接了这部戏绝对会火,这部戏有好几个大腕。没想到,连影帝方墨亭也是这部戏的演员。”
  叶镜之没听过方墨亭的名字,奚嘉一边走向客房,一边跟他解释:“还好吧,方墨亭出道十几年了,我喜欢看喜剧片,对他的电影不是很感兴趣,但他的女粉丝特别多……”
  此时此刻,《蜀道难》剧组。
  奚嘉这种小配角可以轻松地回酒店休息,但几位主要演员却一直留在剧组拍定妆照,拍到晚上十点。四个演员换了各种造型,拍了数百张定妆照。尤其是男主角方墨亭,《蜀道难》是部大男主电影,他的定妆照是最多的。
  其他三个演员已经回化妆间换了造型,开始卸妆。方墨亭拔出道具绣春刀,又摆出了几个造型,摄像师终于拍完了最后的一组照片。
  《蜀道难》的导演是国内一线大导李老,他亲自监督演员定妆照的拍摄。终于拍完了男主角的定妆照,李老转头和编剧商量几个情节的改写,方墨亭的助理则拿着毛巾和水杯,等着给自家艺人擦汗递水。
  方墨亭抬步走出摄影棚,他身材高大,长相俊美,确实是女孩子特别喜欢的类型。
  但就在他快要走出摄影布景的前一刻,突然,他的助理惊恐地喊道:“方哥,小心!!!”
  砰!
  巨大的摄影布景没有一丝预兆,轰然砸了下来。
  剧组瞬间混乱,无数工作人员赶紧向这边重来。鲜红色的血从布景下流了出来,方墨亭被死死压在了这沉重的道具板下,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焦急地冲过来抬起布景道具板,连李老都箭步冲过来,帮着一起抬起板子。
  就在他们齐心协力地抬动布景板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一道黑色的气息从人群外轻轻飘过,消失在了漆黑宁静的大山中。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有在剧组外搬道具的工作人员突然听到一阵尖锐诡异的笑声,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
  这笑声越来越远,在大山间久久回荡,被黑夜里的山风吞噬。
  作者有话要说:  镜子:媳妇演的电影真好看,初恋的感觉 ?(? ???ω??? ?)?,强烈推荐给你们!
  C+:……你们说,叶大师他是不是审美有猫病!!!


第四十章
  七月半,鬼门开。
  纸鬼藏, 河灯琅。
  七月半中元节, 是个特殊的日子。黑夜来临,凡间阴气大盛, 酆都鬼门大开。许多流连人间的野鬼在过去一年里通过了凌霄问心,这一天, 它们依次进入鬼门,前往阴间, 寻求转世投胎的机会。
  每年中元节的前两个月, 玄学界将会召开天师代表大会。会议上,大家抠脚睡觉, 度过一年中最难熬的十天十夜,有时间再顺便讨论一下本年度酆都鬼门的事情。
  岐山道人从海城出发时,已是下午两点。六月的太阳火辣滚热,晒得岐山道人满脸通红。
  这种天谁都不愿意出门,岐山道人自然也不乐意,他手里抱了一大堆东西,站在家门口,晒着大太阳, 唠唠叨叨地和儿子说话。
  “这十天里,老夫出门, 你好好看家。天工斋三天后有一次抢优惠券活动,你别忘了去抢。今年老夫要在中元节购物节上买三具跳尸和五株千年雪参,要是抢不到优惠券, 老夫多花的积分,全从你的墨斗账户上扣!”
  岐山道人的儿子痛不欲生:“爸,我知道,优惠券,肯定抢。”
  岐山道人继续絮叨:“对了,还有神农谷的那批货。昨儿个老夫在神农谷的微店上下单了,车渠那个老家伙去年和老夫借了一只充电宝,这批货是货到付款,你怎么也得逼他们打个八折。”
  “爸,我真的知道!”
  “还有老夫阳台上养的那几盆多肉,哎哟,都是我的小乖乖,你得记得浇水……”
  “爸……”
  “对了,还有今天早上老夫炼制的那一炉丹药,你可得小心看着。它需要炼制七七四十九天……”
  “爸……”
  “说起来昨晚老夫看的那个电视剧,叫什么来着,八天后大结局。天杀的,八天后老夫的充电宝肯定用光了,手机也没电了,到时候你给老夫记得大结局,老夫回来就要知道。”
  “爸!”
  突然被儿子一冲,岐山道人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儿子。
  六十多岁、满头白发的天师痛哭流涕道:“爸,您就是再不想参加天师代表大会,再在这里和我磨蹭,您终归得去啊。嶒秀真君在首都等着您呢,您又不能蒙混过关……”
  岐山道人老脸一红:“满……满口胡言!老夫何时不想去了?老夫何时磨蹭了?逆子,看招!”
  “啊!”
  把儿子揍了一顿后,岐山道人堵在心里的那口闷气终于消散。捧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岐山道人飞入云霄,快速地向首都而去。傍晚时,他刚刚抵达首都界线,远远便瞧见了从西边飞过来的烛照真人。
  岐山道人飞了过去。
  两人刚打照面,岐山道人问道:“烛照道友,你怎么也把东西都捧在手上了?”
  烛照真人手捧一台智能手机,夹带三十八只充电宝,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不也捧在手上?”
  岐山道人哈哈一笑:“要是用袋子装着,怎么说也得有一丝分量。今年老夫早已仔细称过,一只苹果手机和三十九只小米充电宝,恰恰好十公斤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烛照真人满口不信:“三十八只充电宝才恰恰合适,岐山,你超重了。”
  岐山道人瞪直了眼:“胡言!”
  两位大师还没进入首都,就在云层上吵起架来。这次是谁也不信谁,烛照真人坚称三十九只充电宝绝对超重,岐山道人扬言刚好卡在底线。两人怒气冲冲地飞到了天师代表大会的会场,不醒大师正抱着一大堆压缩饼干进门,被两人一把撞开。
  “你这小姑娘给老夫称一称,三十九只充电宝到底有多重!”
  负责招待大师们的天师小姑娘瞬间吓尿,颤抖着拿起岐山道人带的手机和充电宝,放在了电子秤上。下一刻,尖锐的叫声响了起来:“超重,超重,十公斤零15克,超重,超重!”
  岐山道人顿时傻了眼,烛照真人哈哈大笑起来。
  当日零点,所有天师将随身携带的物品放在电子秤上,称过了重量,才依次进入会议室。
  能参加天师代表大会的天师,都是玄学界的佼佼者,嶒秀真君走上主席台,轻轻咳嗽两声,还未开口,坐在第一排的不醒大师便举手道:“嶒秀道友,叶小友还未曾来,可否要等他一等?”
  嶒秀真君淡定道:“叶小友今年请假。”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一片。
  二十多个天师震惊地看向不醒大师身旁的那个空位,互相对视一眼,一个个站起来发言。
  烛照真人:“叶小友怎会请假?这些年来,他可从未请过假!”
  岐山道人:“不错。若是叶小友不在,‘鬼知道’拍谁的照片做宣传去?”
  神农谷的车渠道人附和道:“岐山道友所言正是。若‘鬼知道’拍不到好照片,怎么给小辈们做宣传?怎么给小辈们树立榜样?”
  嶒秀真君道:“拍你们的照片不行吗?”
  众位天师异口同声地斥责道:“不行!”
  嶒秀真君:“……”
  众人吵吵嚷嚷了一阵,岐山道人摸了摸胡子,提议道:“既然嶒秀道友说了,叶小友本来也是想来参加的,只是临时有事,才无奈请假。叶小友的为人老夫是了解的,他定然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才会缺席。诸位道友,我等怎可辜负叶小友,自顾自地召开如此重要的大会?”
  正在川省抱着怂怂,和媳妇吃夜宵的叶镜之:“阿秋。”好像有点冷。
  岐山道人这话一落地,其余天师纷纷响应。
  他们谁不来,都可以。就算嶒秀真君不来,不醒大师也可以上去主持大会。但叶镜之不来,那可完蛋了。“鬼知道”的小编拍不到照片,怎么写文章?最重要的是……
  “要么,咱们今年就不开会了?”岐山道人如此提议。
  嶒秀真君狠狠瞪了他一眼:“荒唐!”
  可下一刻,其余大师赶紧说道。
  “就是,不拍叶小友的照片,那拍谁的?要是让我家那两个小混蛋看见贫道参加大会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觉流口水,贫道的面子往哪里搁?”
  嶒秀真君:“……”你就不能不睡么!
  “不错不错,贫僧今年为了不饿着,带了不少干粮。若是让弟子们看见贫僧可怜兮兮地在大会上啃面包,饿得头晕眼花,贫僧回去后,该如何服众?”
  嶒秀真君:“……”吃面包就饿得头晕眼花,难道你这个和尚还想吃肉么!
  “阿弥托福,贫僧也觉得此提议甚好,贫僧好想回家吃(素)肉。”
  嶒秀真君:“……”
  事实上,在场的天师就没几个靠谱的,嶒秀真君表面上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其实心底也老不想参加这个无聊的抠脚大会了。然而,作为玄学界领袖,嶒秀真君也不能真的直接完全颠覆前辈留下的传统,他开始与台下诸位大师讨价还价。
  “推迟一周再举行,等等叶小友?”
  “不行!”
  “推迟两周?”
  “不行!”
  “……推迟三周?”
  “不行!”
  嶒秀真君:“……”
  下一秒,他恼羞成怒:“现在就举行!”
  “好好好,三周后再举行!”
  众人一哄而散。
  这大概类似于一种“快要考四级了,哪怕知道推迟几天还是要考,但就想再当几天咸鱼”的奇怪心理。得到嶒秀真君的允许,大师们赶忙飞回家,再享受几天悠哉日子。
  岐山道人是坐在最里面的,他激动地飞出门,还没飞出几米远,便被嶒秀真君拦了下来:“岐山道友,近日秦始皇陵外的结界加固一事出了一些问题,你与老夫一起去看看吧。”
  岐山道人顿时傻了眼:“啊?”
  嶒秀真君又耐心地说了一遍。
  岐山道人怨气冲天:“为何是老夫!”
  嶒秀真君淡定道:“岐山道友擅长阵法结界。”
  “江流那个老家伙也很擅长!”
  嶒秀真君:“……因为你跑得最慢。”
  岐山道人:“@#$!$!#@$!!!!”老夫下一次要坐靠门口的位置!
  凌晨一点,一肚子怨气的岐山道人被迫跟着嶒秀真君,一起飞往长安。
  这些事情奚嘉全然不知,他刚来到川省,今天下午一只没吃饭,晚上便在酒店点了几份夜宵,和叶镜之吃点东西。
  川省的美食全国闻名。奚嘉特别爱吃辣,可惜最近几年饮食不规律导致胃不好,吃不了辣,只能给自己点了一份炒饭,默默地看叶镜之吃辣。
  喷香的辣味从叶镜之的那碗面里飘了出来,直直地飘入了奚嘉的鼻子里,刺激得他口水直流。奚嘉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最终无奈地低下头,舀了一勺没有味道的炒饭,可怜地吃了一大口。
  怂怂躺在奚嘉的怀里,抓着一条小鱼干,高兴地咬着。
  奚嘉只能看着怂怂进行自我安慰:至少怂怂不能吃辣,嗯,怂怂也不吃。
  叶镜之才吃了两口面,感受到奚嘉炽热的目光,他呆呆地放下筷子,想了半天,将碗推了过去,道:“给你吃。”
  那碗小面被推到嘉哥的面前,辣味更加冲鼻,嘉哥馋得眼睛都绿了。
  挣扎了半天,他还是把面推了回去,干笑道:“叶大师,我不能吃辣。”
  叶镜之关心地问道:“为什么?”
  奚嘉道:“我胃不好,吃了这碗面,今天晚上可能都睡不着觉了。”
  叶镜之双眼一亮,他立即翻出乾坤包,在里面找了片刻,找出了一袋子五颜六色的小糖果。他将一颗绿色的小糖倒入掌心,递到奚嘉面前:“吃,吃了它,胃就不会疼了。”
  奚嘉惊诧地接过这颗糖,吃下去后,真的感觉到一股暖流在胃中涌动。他狐疑地看着面前的那碗小面,再抬头看看对面的叶大师。
  叶镜之赶紧将面又推回了他的面前,有些羞赧:“吃。”
  天大地大,美食最大。
  奚嘉再也忍不住了,他放下那碗没味道的炒饭,赶紧吃面。这一吃,果然香辣酸爽。这才叫吃东西!而且真的如同叶镜之所说,奚嘉的胃始终暖暖的,一直不疼,还十分舒服。
  叶镜之小心地将奚嘉那碗炒饭拉到了自己面前,奚嘉突然看见,立即说道:“啊,不小心吃了你的东西。叶大师,这碗面你继续吃,我再点一份就好。”
  叶镜之摇摇头,舀起炒饭吃了起来:“很好吃,我吃这个。”
  奚嘉又说了几次,叶镜之都说自己觉得炒饭很好吃。联想到叶大师非常……与众不同的审美,奚嘉没有再劝。
  一趟夜宵,两人吃得分外满足。吃到最后,叶镜之已经不动勺子了,他静静地看着奚嘉,看奚嘉吃得满头大汗,餍足地笑弯了眼睛。
  秀色可餐,这碗炒饭特别好吃!
  在这种山区,酒店的客房十分紧缺,奚嘉和叶镜之被分配到了同一个标准间里。奚嘉抱着怂怂躺上床,叶镜之睡在隔壁床上。两人隔着一个床头柜又说了会儿话,奚嘉起身按下电灯开关。
  “叶大师,晚安。”
  “晚安。”
  这一觉,睡得十分不踏实。奚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挠自己,他在梦里梦到一只女鬼,双手指甲有十米长,不肯踏踏实实地干一架,非得疯狂地用指甲去挠他的脸。
  奚嘉不舒服地皱起眉。终于,他被那女鬼一爪子挠醒了,睁眼一看,才发现怂怂整只猫趴在了自己的枕头上,不停地挠着他的鼻子。
  嘴角微微一抽,奚嘉无奈地将怂怂抱到怀里。可是很快怂怂又挣脱出来,又拼命地挠他,嘴里还发出一阵阵呜咽的声音。
  奚嘉突然惊醒,他立即坐起身,叶镜之早已醒来。
  叶镜之茫然地看着这一人一猫,不懂出了什么事,奚嘉赶紧打开灯,低头一看:“怂怂?!”
  巴掌大小的小黑猫此刻红了眼睛,眼泪鼻涕不停地往下流淌。奚嘉还是第一次知道猫也会流眼泪流鼻涕,小家伙可怜兮兮地缩在奚嘉的怀里,身子轻轻地打着颤,看得奚嘉一阵心疼。
  他急忙检查怂怂的身体,根本没什么外伤,可怂怂就是不停地流眼泪。
  过了一会儿,叶镜之轻声道:“和你刚才挺像的。”
  奚嘉转过头:“和我挺像?”
  叶镜之颔首:“嗯,你刚才吃完那碗面后,眼睛也……也红红的。”可好看了!
  奚嘉忽然想到一个答案,有点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还在流眼泪鼻涕的怂怂:“该不会……该不会是吃小鱼干,吃辣了吧?”
  事不宜迟,怂怂突然大半夜地变成这样,奚嘉和叶镜之只能带着它去附近医院看看。
  在喂怂怂吃鱼前奚嘉特意尝过,那条鱼根本不辣,只是一条味道挺独特的小鱼干。在和酒店订餐的时候他还特意说过,小鱼干是给猫吃的。难道川省的猫如此逆天,竟然还能吃辣?!
  拍戏的这片山区只有一家医院,并没有宠物医院。实在没法子,奚嘉只能开着车,带怂怂去县医院看病。他刚刚抵达医院门口,就看见陈副导。
  陈副导见他在这,也十分诧异,上前问道:“你也知道方墨亭受伤的事情了?”
  奚嘉一愣:“受伤?”
  陈副导知道他并不知情,凑上前,小声说道:“嗯,我正要给你发消息呢。方影帝晚上拍照片的时候,突然被道具砸中了,流了不少血。幸好人没事,也没砸到脸,只是你明天要和他拍的对手戏得推迟一段时间了。这件事千万不要对外说,保密。方影帝没骨折,他经纪人说下周就可以继续去拍戏了,让外面的媒体知道了不好。”
  奚嘉点头答应。
  陈副导没再管他,赶紧进了医院去探望方影帝。
  奚嘉和叶镜之找到了一个医生,帮怂怂看病。这医生还真的会看宠物的病,他随便地摸了摸怂怂的肚子,又看了看怂怂那张哭到梨花带雨的小胖脸,不留情面地说道:“吃辣了,开点药,回去喝就行。这只猫不能吃辣,自个儿注意一下。”
  奚嘉不解道:“医生,我们今天只给它吃了一点小鱼干,吃之前我还尝了一口,不辣。”
  医生龙飞凤舞地写着病历单:“你人能吃的辣度,它是只猫,吃不了。好了好了,让它吃猫粮,再喝点药,很快就好了。”
  奚嘉捧着病例,又去买药。
  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已经是凌晨五点。因为第二天突然不用拍戏,奚嘉并不着急,他抱着怂怂坐在医院的花园里,确认怂怂真的睡过去了,才温柔地抱起它,起身离开。
  “你对它很好……”低沉的男声轻轻响起。
  奚嘉转首,笑着说道:“嗯,我当然得对它好了。这一年,是它一直陪着我。”
  叶镜之问道:“陈涛呢?”
  奚嘉笑了:“涛子有自己的工作和朋友,不可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去年毕业聚会那晚,我回到小区,怂怂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抱住了我的脚,死活不肯松手。我和它就是缘分吧……毕业了,和涛子天南海北,不能经常见了,它就来了。”
  微微的曙光下,奚嘉柔柔地笑着,抱着一只可爱的小黑猫,看上去安静美好。
  叶镜之静静地看着,等奚嘉再说话,他才猛地移开视线,耳尖有点发红。
  花园是在医院大楼的后方,要去大门,必须重新走进楼里。奚嘉抱着怂怂,一边和叶镜之说话,一边走进楼房。他正说到今天不用拍戏,两人可以去附近玩玩,突然停住了声音,目光凝重地看着远处。
  叶镜之正对着奚嘉,背对着他所看的地方。但此时此刻,叶镜之也猛然抿紧嘴唇,目光微冷,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奚嘉所看的地方。
  朝阳已经快要升起,但医院大楼里仍旧一片凉意,刺鼻的消毒水味在走廊里弥漫。
  凌晨五点的医院大楼,值班护士在护士台翻着病历本,惨白的灯光直晃晃地照耀下来,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除了奚嘉、叶镜之,还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团黑色影子很矮,只齐到奚嘉的膝盖。乌黑的影子在灯光下凝聚成一团黑影,即使没有阴阳眼,也能看到一个灰色的斑痕从走廊一头的地面上,左摇右晃地飘了过来。
  奚嘉神色冰冷,静静地看着那个影子。他看着那团黑影飘到了医院走廊的中间,忽然拐了个弯,穿过门,飘进了一个病房里。
  良久,奚嘉转首看向叶镜之,叶镜之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吭声。奚嘉想了很久,忍不住问道:“叶大师,我从小就可以看到鬼,但是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来……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鬼。那是什么鬼?”
  医院是凡间阴气最重的地方之一,奚嘉从不怀疑自己能在医院看见鬼,可是他刚才看到的哪里是鬼,根本就是一团黑漆漆的阴气!
  正常的鬼魂,无论是法力低微的游离孤魂,还是之前他在李家村见过的最可怕的女鬼,都会有具体的形态,而不是这么一团黑色的阴气。
  这种情况奚嘉只听裴玉说过,当初裴玉开了阴阳眼来看自己时,看到的就是一大团阴气,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
  难道那只鬼这么厉害?阴气重到看不到实体的成都?
  不过那也不对,就算是只鬼,怎么会那么矮,矮到只齐到他的膝盖?
  叶镜之神色严峻地看着那扇紧紧关着病房门,他思索许久,道:“那东西或许不是鬼。”
  奚嘉错愕道:“不是鬼?”
  叶镜之郑重地点头:“我想,应该是古曼童。”
  奚嘉没听过“古曼童”这个词,叶镜之给他解释了一下:“就是小鬼,养小鬼。”他这才恍然大悟。
  以前奚嘉出国旅游时,曾听团里领队说过,泰国有一种诡异的巫术叫“养小鬼”。
  那位领队带过很多旅游团,去过日韩泰越。但提起这四个国家,领队最不想再去的就是泰国,而不是条件更差一点的越南,因为:“泰国就连司机都养小鬼!”
  泰国很多大巴车司机在车前面,都放了一盆花。很多人只以为这是为了保持车里空气清新,以为司机很有情调,却不知道这些司机每天都会在这盆花前面放一些祭品吃食,庄严肃穆地和这盆花说话,仿佛在养一个孩子。
  他们所养的,就是小鬼。
  泰国人认为,养小鬼并不可怕,只要好好地养小鬼,把小鬼供奉好了,小鬼可以保佑自己升官发财、身体健康。条件差一点的就会用盆花、用个雕像来代替小鬼,条件好一点的会真的找到一个死去的小鬼,弄到小鬼尸体,在家里给小鬼摆出一个神龛。
  这些人每日给小鬼喂血,让小鬼与自己“交心”。他们比对待神佛还要庄肃地把小鬼供奉着,每日三次,定时拜叩。或许他们认为养小鬼是养了一个好东西,但看在华夏人眼里,却觉得养鬼实在太恐怖了。
  叶镜之说道:“在华夏,养小鬼是一种邪术。三十年前,前山派有一位前辈便误入歧途,用邪术养小鬼,杀害了数十位天师。那前辈年轻时与我师父是好友,师父得知此事,大义灭亲,与嶒秀真君一起,将他处置了。“
  奚嘉抓住重点:“养小鬼是邪术?那这只小鬼突然出现在这里,是有人用了什么邪术吗?”
  叶镜之摇头道:“刚才那只小鬼不是华夏的养小鬼,而是泰国的古曼童。华夏只有玄学界的人才会这等邪术,威力无穷。但在泰国,古曼童并不完全是一种邪术,一些普通人也会,运用得当,就像养狐仙一样,不会出大问题。”
  既然刚才那只不是个厉鬼,也不是华夏邪术里的小鬼,奚嘉便没有在意。
  抓那东西又没积分,那东西还是有主人、被人养着的,他没必要多管闲事。
  两人走出了医院,奚嘉倒是想起一件事:“说起来,我曾经听人说过,华夏也有很多人养小鬼。特别是娱乐圈,传闻有很多明星就养小鬼。养小鬼以后,他们人气会大涨,会大红大紫。叶大师,你听过这种事吗?”
  叶镜之点点头:“这不是传闻,确实有一些明星养小鬼,养的是泰国的古曼童。”
  奚嘉眼睛转了转,笑着摇摇头,道:“我大概猜到那只古曼童是谁养的了,应该是方墨亭。方墨亭就在这家医院里,那只小鬼在这,十有八九是他养的。”
  说到这,奚嘉又想起方墨亭昨天晚上受伤的事情,还回忆起了自己上个月听说方墨亭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情。他心中感到奇怪:古曼童不是帮主人获得好运,升官发财,怎么方墨亭最近这么惨,总是出事故?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想起刚才叶大师说过,只有把古曼童养好了才会有好运,养不好确实可能遭遇灾祸。
  养小鬼这种事奚嘉很不喜欢,但别人要做,他也不会阻止。
  如今养小鬼出事了,奚嘉懒得出手帮忙。毕竟这世界上有一得必有一失,他和方墨亭又不认识,这是人家自己要养小鬼,他没必要管这种闲事。
  奚嘉和叶镜之离开了医院,开车回酒店。
  此时,刚刚那只古曼童飘进去的病房里,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慢慢地醒了过来。他一醒,旁边的经纪人赶紧走上前,道:“怎么样,墨亭,没事把?头还疼吗?医生说你只是有点脑震荡,然后脑袋后面破了个口子,现在缝上了。幸好没出大事,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方墨亭皱着眉头,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过了许久,他沙哑着嗓子说道:“剧组怎么样了?”
  经纪人拍着大腿:“你怎么还想着拍戏啊!你看看你,最近都出了多少事了。走楼梯摔下来,走路天上砸花盆,开车刹车还失灵了……以前那都没出大事,就算了,昨天晚上那么大事,那个道具掉下来的角度要是不好,我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行,这太邪门了,我们正好来到了川省,改天去拜拜大佛吧。”
  方墨亭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经纪人出门去找医生,临走时他还奇怪地说道:“这都怎么了,我们平常天天做好事,给慈善机构捐款,现在就天天倒霉了?”
  方墨亭苦笑一声:“嗯,别说了,我也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了。”
  经纪人回头又说道:“你最近有没有惹上什么邪门的东西?”
  方墨亭思索片刻,道:“你一直跟在我身边。”
  经纪人点头:“是啊,我一直跟着你,我们什么东西都没碰啊。而且你不是最讨厌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么,上个月去泰国拍广告,你都不肯去他们的寺里看一眼。还真是奇了怪了……”
  经纪人走出病房,将房门带上。
  方墨亭躺在病床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轻声呢喃道:“……我难道真的得罪了什么人?”
  病房里,那团黑色的影子嘻嘻嘻嘻的笑着,从病床的一角,一点点地爬到了床上。黑影缓缓地飘到了方墨亭的身上,飘到了他的胸口,最后飘到了他的眼前。
  大明星依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团黑色的东西低着头,阴恻恻地笑着,也盯着他。
  另一边,奚嘉回到酒店后,给怂怂喂了药,下午和叶镜之出门逛了起来。
  苏城处于平原地区,最高的山也不过三百多米。水乡有水乡的柔美,山城有山城的壮丽。在川省旅游,最重要的莫过于吃一吃川省的特色美食。有了叶镜之的小糖丸,奚嘉肆无忌惮地吃起各种美味,终于体会到这里为什么被称作“天府之国”。
  奚嘉高兴地到处吃东西,叶大师高兴地看他吃各种东西。
  两人回到酒店时,怂怂已经醒了,小家伙又变成了混世魔王的样子。叶镜之留了无相青黎在酒店照顾怂怂,他们回来时,怂怂正在和无相青黎玩。无相青黎在怂怂的圆肚子上滚来滚去,怂怂被它逗得不断打滚。
  看着这一幕,奚嘉一边吃打包回来的麻辣烫,一边感慨道:“出来旅游真是好玩。叶大师,这次能和你一起来川省,真是太幸运了,否则我一个人来这里的话,根本吃不了任何东西。”顿了顿,奚嘉又补充道:“不仅仅是这个,叶大师,和你旅游真好,省心。这次是你也正好有时间,下次我们再一起旅游吧,怎么样?”
  叶镜之点点头:“好。”
  奚嘉问道:“你最近都有时间吗?”
  叶镜之想了想:天师代表大会已经请假了,有时间。
  “有。”
  奚嘉笑了:“那我们改日去长安找子婴玩。虽然我进不去始皇陵,他现在也出不来,但去那边看看他,玩一玩,也是挺好的,上次太匆忙了。”
  说做就做,奚嘉有好几天没和子婴说过话了,他摸着掌心的印记,很快便和子婴取得了联系。他告诉子婴,自己下个月可能会去西安看他,子婴笑着答应,同时还补充了一句:“我要看完初中物理了,奚嘉,方便把高中物理烧给我吗?”
  被学霸子婴惊呆了的奚嘉:“!”
  一个月自学完初中物理,给你跪了啊大神!!!
  秦始皇陵。
  始皇陵共有七层,最底层是长生殿,殿内只有一条长长的水银河。大秦国师徐福有滔天手段,这条水银河根本看不见头尾,如同大江,浩浩荡荡。而在第三层,光线则黯淡了许多,不像第七层那样充满阴气,这里的阴气较为稀薄,却也比外界多了不少。
  始皇陵的第三层,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大殿。原本这座大殿里放置了一把太阿剑,一块和氏璧,如今全都在子婴的身上,他本人则专注认真地低头翻阅一本书,时不时地抬起头,操作一下面前的一个小木块。
  当秦始皇走进陵墓时,看到的就是儿子低头做实验的场景。
  始皇爸爸在宫殿里走了两圈,子婴看着小木块从斜面的顶头滑到了末端。始皇又走了一圈,子婴还是埋头写公式,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始皇:“……”
  这要是让奚嘉看到了,绝对要抱着子婴的大腿唱征服。他是万万没想到,子婴擅长的不是语文、不是英语,而是物理!你看看,初中物理才刚学完,高中物理的课本封面还没见到,人家子婴就想到了小木块问题了。
  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鬼居然这么擅长物理,牛顿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好吗!
  子婴如此痴迷物理,始皇气不过,又在宫殿里走了一圈。当发现儿子还是没看见自己后,千古一帝重重地哼了一声,大袖一挥,将子婴面前的小木块和滑板打成了齑粉。
  子婴微微怔住,抬首看见父亲,立刻行礼:“父皇。”
  秦始皇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冷漠:“朕要的书呢?”
  子婴恭敬地将初中语文呈了上去。
  ——没错,始皇爸爸现在还在读小学数学、小学英语,也就把华夏母语给读到了初中水平。
  始皇拿了书便走,没有再看子婴一眼。等他完全离开大殿后,子婴从地上起了身。
  他转过头看向父亲离去的方向,宽大的玄色锦袍将那清瘦单薄的身体衬得更加削瘦,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笑着摇首,又回到了空荡的宫殿中央,挥手又摆出了一个小木块和滑板。
  然而子婴万万没想到,始皇今天心情不错,没有直接飞回第七层长生殿,而是从第三层一层层地走了下去,顺便看看语文书。当他走到第四层时,一阵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第三层,子婴早已习惯,他淡定地施了一个隔音结界,继续认真做实验。
  一直在第七层养尊处优、从没想过前几层噪音居然会这么大的始皇爸爸:“……”
  “何人敢在朕的陵寝前如此放肆!”
  秦始皇陵外,岐山道人摸了摸长长的胡子,满不在意地说道:“嶒秀道友,不是老夫说,你这些年就是太专注捉鬼的功夫,不注重结界算卦这等法术。如今的问题十分简单,不就是一百个结界无法统一,怎样也不能叠加到一起吗?”
  嶒秀真君虽说是如今的玄学界第一,但人家十分谦虚,接受了岐山道人的批评:“岐山道友,你看该如何解决?”
  岐山道人哈哈笑道:“简单,把这一百个结界的阵眼全部集中到同一点处。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化零为整,化整为零,如此便可以真正布成这座百阵大法!”
  嶒秀真君眼睛一亮,赶紧安排天师布置起来,自己也加入其中。
  在凡人的耳中,这片荒地上鸦雀无声,万籁寂静,根本没有声音。但在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的耳中,轰隆隆的噪音吵得他们各个捂住耳朵,赶紧飞离这里。
  天师每布置一个阵法,就发出一道轰然巨响。
  十里外的鬼魂尚且如此,处于正下方的秦始皇陵里,始皇更是被这一道道打雷一样的声音,吵得怒火冲天。
  岐山道人是玄学界中最擅长阵法结界的几位大师之一,他摸着胡子,帮嶒秀真君布置这一百道结界。把第一个结界和第二个结界的阵眼合并到同一处是最难的,等做完这件事,底下的结界就容易多了。
  陵墓里,始皇站在第四层宫殿与第五层宫殿的通道中,双目冰冷,抬眸看上。
  忽然,一个小小的金色圆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穿着一身黑色龙袍,这位千古一帝手拿语文书,镇定不迫地看着,仿佛就算这个金色圆点是谁想要加害他,他也毫不畏惧,迎面相对。
  任你万千法术,自全然崩溃。
  然而,这个金色圆点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威胁性。始皇站着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有人想用这个小圆点来谋害自己,反而看到这个圆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始皇陵外,岐山道人说道:“只剩下最后一座结界了,继续!”
  嶒秀真君赞赏道:“千年来,没有一位前辈能解决百座结界融合的问题。岐山道友真不愧是五百年一见的阵法奇才!”
  岐山道人也不害臊:“过奖过奖,哪有五百年,三百年差不多了哈哈哈哈。”
  始皇陵内,千古一帝仔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金点,忽然,金点放出千万道金光。始皇垂着眸子,随然平静地挥手,滔天阴气便向这颗金点冲去,然后……
  砰!
  “啊!”
  陵墓外,三十多个天师被一道巨大的撞击硬生生撞出百米远。岐山道人和嶒秀真君法力高深,只被这股力道甩出十米远,就稳住了脚步。但岐山道人抬头一看:“啊!老夫刚刚才布置好的结界,怎么突然没有了?怎么没有了?!!!”
  嶒秀真君叹气道:“这百道结界果然难以布置,竟然在最后关头碎了。岐山道友,我等继续努力吧。”
  岐山道人:“……”
  谁特么想和你继续努力!老夫要回家,老夫要吃饭睡觉打游戏!!!
  正在此时,天空中有一道道雷云凝聚起来。嶒秀真君抬头一看,挥手击散这些云:“岐山道友,你那法子或许其实是有效的。你且看,这凌霄都降下雷云,警惕你的百道结界了。”
  岐山道人:“@$%@#$!#!”
  始皇陵外,天师们收拾着残局,岐山道人再埋头琢磨该怎么把百座结界融合到一起。数公里外的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门口,刚刚是早上八点,许多旅游团都站在门口,就等着博物馆开门了。
  骤然一声巨响,旅游团的游客们转首看去,只看了一眼,就没兴趣地收回视线。
  “嗨,又是玩什么考斯配类的。我儿子也玩这个考斯配类,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穿这些稀奇古怪的衣服……”
  博物馆前的一颗老树下,一身黑色龙袍的高大男人狠狠地撞在树上,这才稳住身形。
  始皇永远没想到,他只是随手打算击碎一个小小的金点,竟然被缠入了一道又一道的结界里。这一百道结界并没有让他产生一丝危险感,但也觉得有些难缠,可随之而来的,他竟然察觉到凌霄对他的关注少了百倍!
  于是始皇淡然地往前迈出一步,一步跨出数里,直接走出陵墓,然后……嗯,然后撞到了兵马俑博物馆前的这棵树上。
  一手拿着语文课本,英俊高大的男人感受了一下身上的气息。至少还有九十多道结界缠在他的身上,挡住了凌霄的窥测和惩罚。
  始皇抬步走出树下,风姿阔朗,气度超绝。他走在游客团队之外,逆流而行,不必言语,目光沉稳傲慢地平视前方,与身旁的众人决然不同。很多游客好奇地看向他,小声嘀咕,可是一转头,却都忘了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就这样,他压根没看到兵马俑博物馆门上的大字,一步一步地走离了自己的手办收集库。
  才走到一半,突然一道猥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嘿,哥们,想要去看兵马俑吗?秦始皇的兵马俑,现在只要一百二,直接看!”
  轰!
  说话的小贩猛地被一阵风刮倒,差点摔倒在地。他勉强站稳,一抬头,瞬间吓住。那个刚刚还站在十米外、玩COSPLAY的男人,突然就站到了他的面前,薄唇启开,语气极寒:“尔再说一遍,朕的兵马俑?”
  小贩嘀咕了一句“还真玩COSPLAY上瘾了”,接着赶紧笑呵呵道:“那是。我跟你说,秦始皇的兵马俑,后面这个博物馆里都是假的,是国家去骗那些老外的,真的都在我们的馆里。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看真的兵马俑。”
  小贩带着始皇坐上了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骑向了不远处的“秦始皇兵马俑”。
  真正的兵马俑博物馆门前,开馆时间到了,所有游客高兴地进入大门,准备游览。然而,这些游客才刚走到门口,砰!博物馆前一棵巨大的老树,忽然拦腰而断,倒在地上,溅起一阵灰尘。
  众人全部惊呆,博物馆的保安们赶紧跑过来看看情况。
  而此时,小三轮车已经骑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房子前。小贩跑下车,嘿嘿一笑,伸手就是:“里头就是兵马俑了,给钱!”
  始皇:“……”片刻后,始皇爸爸淡然扫袖:“朕没有钱。”
  小贩:“哟呵,还朕呢?你是朕,我就是秦始皇!别和老子装傻!我,秦始皇,给钱!”
  秦始皇:“……”
  作者有话要说:  岐山道人:没错,老夫就是三百年难得一见的阵法奇才!【摸胡子
  嶒秀真君:贫道劈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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